10 / 23 · 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7 東宮的求婚
第一章 葛藤
一
在宮中,從十一月的中日(即第二日)的丑時開始,連續四天舉行的一系列年度慶典,被稱為「五節」。
「五節」的名稱,來源於「五節之舞」。
在將當年新谷獻給神明以示感謝的神事「新嘗祭」之後,天皇會在豐樂院舉辦名為「豐明之節會」的饗宴,與群臣共同慶祝一年的豐饒。
在這場宴席上披露的,便是「五節之舞」,即由裝扮成「天津乙女」的舞姬們所跳的奉獻之舞。
除天皇即位之年舉辦的大嘗祭外,每年奉召入宮的五節舞姬定員為四名。
每位舞姬各由女房、女童、下仆等十數人隨行,這支由美少女組成的隊伍,宛如冬日的蝶群,將宮中所有人的關注與好奇心集於一身。
五節期間,宮中的喧囂與燈火徹夜不息。男人們沉醉於舞姬們的可愛、美酒與國家的豐收之中。讓臣子們的臉龐煥發光彩,這便是「豐明」之宴。為期四天的五節慶典,本身就是一場絢爛華美的冬日祭典。
「今年又到了對我來說,既是喜悅也是悲傷的季節了呢。」
女一宮(鳩子)感慨地說道。
正在做針線活的宮子愣了一下,看向對面坐著的皇女。
「喜悅和悲傷嗎?鳩子殿下。」
「嗯,是的,御匣殿。馬上就是五節慶典了吧。」
宮子點了點頭。五節慶典就在幾天之後。
「喜悅我能理解,但悲傷指的是什麼呢?鳩子殿下您不是正期待著欣賞美麗的舞姬和女房們嗎?」
「是啊,御匣殿。就是因為太期待了,我現在已經興奮得睡不著覺了。」
這麼一說,女一宮的眼睛似乎確實有些發紅。
「五節舞姬有四位,對吧?再加上她們各自的隨侍女房,每人十二三人。也就是說,將近六十位美麗的少女會一同湧入宮中。呵呵,光是想想就心跳加速了呢。順便一提,聽說今年的特別美少女,是源大納言大人推薦的舞姬,以及她那位女房的雙胞胎姊妹,還有藤原某某家的女童哦。」
(嗯……不愧是喜歡女孩子的鳩子殿下。)看來她已經把那些備受矚目的美少女都調查清楚了。宮子對皇女的這份細緻感到佩服。
五節季節,對我來說,就是戀愛的季節啊。女一宮嘆了口氣。
「但是呀,舞姬們在宮中只待四天吧。要把她們追到手,時間也太短了。我的心思總是白費,失戀的次數倒是不斷增加,這就是我的規律。」
「啊,所以這才是『悲傷的季節』啊。」
「是啊。那些只偷走了我的心,又冷漠地離去的過去的舞姬們……」
她似乎是回想起了痛苦的失戀記憶,女一宮抽了抽鼻子。
「但是,那樣的悲傷歷史已經是去年的事了。我今年,一定要創造一個不是淚水的回憶,而是美好的戀愛回憶,御匣殿。」
「哈……請您加油,鳩子殿下。至少別被女房的宣旨君打屁股就好。」
「哼哼,那種事。要是害怕被宣旨君打屁股,是無法進行戀愛的冒險的!」
女一宮勇敢地宣告道。
這份幹勁雖然值得讚賞,但戀愛戰績總是跟不上,這一點也著實令人心疼,宮子心想。
「為了讓戀情開花結果,在這五節期間,必須想辦法潛入警備森嚴的舞姬們的房間呢……嗯,你覺得該怎麼辦才好,御匣殿?對了,我偽裝成舞姬的隨侍女房,偷偷進行夜襲怎麼樣?」
面對皇女一如既往大膽無畏又積極的計畫,宮子正不知如何回應時,
「姊姊,夜襲是什麼呀?」
突然,旁邊傳來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聲音,嚇了宮子一跳。
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嬌小的皇女,像是小動物般蜷縮在衣裝里。
「日、日宮殿下……!」
是的。日宮害羞地笑著,把可愛的小臉躲到宮子的袖子後面。
「那個,我剛剛綉完了宮中的刺繡,所以想請姊姊看看……是不是打擾到你們說話了?」
她歪著頭的樣子也十分可愛。瞬間,女一宮臉上的嚴肅表情就融化了。
「才沒有打擾呢,日宮殿下。呵呵,躲到御匣殿的袖子後面,你真是個容易害羞的人呢。來,可愛的孩子,你綉了什麼呀?」
「我繡的是龜千壽,鳩子殿下……」
「呀,你那害羞的臉蛋也好可愛。能也讓我看看你的刺繡嗎?嗯,再靠近我一點呢……再靠近一點,嗯,就再靠近一點點。」
純真的日宮聽話地靠過去,將刺繡在女一宮的膝上展開。看著女一宮那痴迷地凝視著日宮的樣子,宮子心想,差不多該提醒一下了。
(畢竟純真的日宮殿下,並不知道鳩子殿下「喜歡女孩子」這個愛好的真正含義。要是讓螢之宮殿下看到這幅光景,恐怕就不只是發怒那麼簡單了。)
日宮的哥哥,天皇的第一皇子,螢之宮。
他和身為堂兄妹的女一宮關係極差。
容易對女孩子一見鍾情的女一宮,和對這方面相當冷淡的螢之宮,似乎八字不合,兩人每次見面都吵得不可開交。要是讓螢之宮看到女一宮一邊犯痴一邊撫摸日宮頭髮的眼前光景……光是想像,宮子就嚇出了一身冷汗。
在貞觀殿的廂房裡。
這一天,宮子、女一宮和日宮三人親密地聚在一起,一邊和氣地做著刺繡的針線活,一邊隨意地閑聊著,度過了一個如同小陽春般和煦的午後。
今天的這場會面,表面上,是來貞觀殿遊玩的女一宮和日宮,與宮子「偶然」初次見面,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是宮子分別給弘徽殿和桐壺殿送了信,私下邀請了她們兩人。
以臣下之身的宮子,將兩位皇女招到自己這裡,本應是絕無可能之事,宮子也明白此舉的不敬,但別無他法。
(因為,除了這貞觀殿,就沒有能讓鳩子殿下和日宮殿下見面了呀。)
對妹妹有些過度保護的螢之宮,絕不允許問題兒童女一宮靠近日宮。
因此,日宮不能去女一宮所在的弘徽殿,反之,女一宮也不能去他們居住的桐壺殿。宮子考慮到,在這裡的話,日宮應該就能不聽那些煩人的勸告而離開桐壺殿了,於是便為兩位皇女安排了這次初見的場所。
——鳩子殿下也喜歡烏龜嗎?
日宮一邊撫摸著刺繡上的烏龜,一邊溫和地問道。
「我養的千壽,是一隻非常漂亮的烏龜哦。而且,它還很聰明呢。」
「嗯,喜歡呀。只要是日宮殿下喜歡的動物,不管是烏龜還是仙鶴,我什麼都喜歡。」
「啊,是插頭君。我呀,鳩子殿下,也喜歡貓哦。」
「呵呵,我也喜歡可愛的小貓咪呢。」
日宮開心地抱起了宮子養的貓「插頭君」,而女一宮則完全無視了貓,痴痴地凝視著年紀更小的皇女。雖然對話有些微妙的偏差,但徹底對同性甜美的女一宮,巧妙地哄著、寵著,初次見面的日宮也完全對她放下了戒心。
「鳩子殿下是好溫柔的姊姊呢。我好開心,姊姊。」
看著兩人和睦交談的樣子,宮子也不知不覺地露出了笑容。
(日宮殿下身邊沒有年齡相仿的朋友呀。這次的事,通過社交達人鳩子殿下,或許能成為日宮殿下拓寬交友關係的好機會呢。)
不過,宮子又想。日宮的哥哥螢之宮,是否會同意這個意見,就非常值得懷疑了……
說起來,宮子之所以瞞著螢之宮,將女一宮和日宮這樣安排見面,是因為答應了日宮「想看五節舞姬跳舞」的請求。在幾天後即將到來的五節期間,四位舞姬齊聚一堂表演舞蹈的機會有三次。首先是第一天丑日,在常寧殿,天皇從帳台之內觀看舞姬們表演的「帳台試演」。接下來是第二天寅日,將舞姬召至清涼殿進行「御前試演」。然後,是最終日辰日,在豐樂院舉行的正式「五節之舞」。這三次舞蹈都是在天皇及群臣面前披露,日宮是無法看到的。
似乎今年夏天末尾才經歷過宮中生活的日宮,原本很期待能觀賞五節之舞,在得知無法實現後,傷心不已。
教給日宮這種「秘密技巧」的,是早已習慣宮中生活的女一宮。女一宮原本每年都會偷偷潛入除天皇外禁止觀看的初日「帳台試演」,觀摩試演。今年似乎也計畫著潛入作戰。
「想看舞蹈的話,和我一起來就好了呀,日宮殿下。我來當個稍微壞一點的姊姊,教教你做壞事的方法。呀,太棒了。」雖然被哥哥螢之宮禁止「不許做那種事」,但日宮沒能抵擋住性格輕快的女一宮的誘惑,便來請求宮子協助這次惡作劇。
入宮的舞姬們,四天期間被安置的房間,就是進行「帳台試演」的常寧殿。常寧殿和這貞觀殿由走廊相連,是隔壁的殿舍,所以在窺探作戰當天,宮子恐怕也還是要像今天這樣協助兩人。
——不過,也好。看著日宮明亮的笑臉,宮子心想。
(日宮殿下真的很期待看五節之舞呢。有鳩子殿下在的話,就算偷看試演的事情暴露了,應該也不會受到天皇的斥責吧。而且螢之宮的說教,我也多少習慣了。)
話雖如此,能不被斥責當然是最好的。宮子正想再次提醒日宮,不要讓螢之宮發現她和女一宮關係變好時,突然聽到了日宮的聲音:「剛才您說的夜襲是什麼呀,鳩子殿下?」
宮子再次嚇了一跳。「日、日宮殿下。」
「夜襲這個詞,我想我應該是第一次聽到……」比十三歲這個年紀還要顯得年幼一些的日宮,始終天真地問道。「到底是什麼意思呢?鳩子殿下,請您教教我夜襲的意思吧?」
「呀,日宮殿下你呀。嗯,我當然可以教您呀。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用語言來教,我想用實際來教您呢,可愛的孩子。今晚怎麼樣?」今晚?女一宮握住愣住的日宮的手,嬉皮笑臉地湊了過去。
「鳩、鳩子殿下!我要告訴宣旨君了,請、請您自重一些!」
「啊——,被御匣殿罵了呀。呵呵,御匣殿就像是日宮殿下的姊姊呢。那麼,這樣吧,我覺得由御匣殿來教日宮殿下比較好呢。對吧,御匣殿,夜襲是什麼呀?」
「夜襲是什麼呀,姊姊?」
「日、日宮殿下……那、那個,嗯,那個……」被日宮用閃閃發亮的眼神注視著,宮子語無倫次起來。
「——夜襲是一種花的名字哦,日宮殿下。」
突然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宮子回過頭。旁邊的御簾被掀開。伴隨著衣料摩擦的優雅聲響,如滑行般進入室內的,是一位身著華麗女房裝束、氣質凜然的美人。她是御匣殿的第一女房,和泉君,也就是宮子的乳姊妹,藤原馨子。
「失禮了,姬君們。」馨子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向三人行了一禮。「你們似乎聊得很開心呢……呵呵,愉快的聲音都漏到御簾外面來了呢,鳩子殿下,日宮殿下。」馨子微笑著。
被心儀的馨子對著自己笑,女一宮的臉頰泛起了紅暈。另一邊,日宮則是一臉不可思議。似乎是在意馨子的話。「夜襲是花的名字嗎,和泉君?那是種什麼樣的花呢?」
「是的,日宮殿下。夜襲是梅花的一種哦。」
「梅花的一種?」
「寫作『夜梅』。白梅、紅梅、寒梅、蠟梅……在眾多梅花中,尤其會在夜晚散發強烈香氣的種類,自古以來被稱為『夜梅』,備受珍視,人們讚美它的芳香呢。」
馨子流利地披露著她胡編亂造的知識。
「不過,梅花是春天的花,但夜襲這種花可是不分季節盛開的哦,日宮殿下。呵呵,只要是有男人和女人的地方,有戀愛存在的地方……」
「男人和女人……?有鯉魚的地方?」
「哎呀,真是的,和泉君。夜襲的花在女人和女人的地方也是會盛開的哦。」
「嘛,失禮了。鳩子殿下的情況確實是這樣呢。」
呵呵呵……笑著交換著微妙對話的馨子和女一宮之間,日宮正頻頻歪著頭,宮子則在一旁提心弔膽地守護著她。(馨子殿下又來開玩笑了。還是那麼像呼吸一樣隨口撒謊。)
日宮「呼——」地嘆了口氣。
「姊姊,我真是學習不足,不行呢。夜襲這種花,我完全不知道。」
「是、是呢,日宮殿下。」
「我變聰明了一點呢。回到桐壺之後,我要把夜襲也教給哥哥。」
那可糟了。可以想像,當螢之宮從純真的妹妹口中聽到「夜襲」這種詞時,會是什麼表情。看著驚慌失措的宮子,馨子咯咯地笑著。
「看來不是夜襲,而是蠟梅(日語發音與『狼狽』相同)的花開了呢……姬君?」
(真是的,馨子殿下。您以為我這麼焦躁是誰的錯啊。)
「……對了,和泉君,剛才沒看到你,你去哪裡了?」宮子突然注意到,環顧四周。
「而且,感覺突然間人進進出出的多了起來。發生什麼事了嗎?」
剛才為止,宮子她們身邊還只有三、四名女房在遠處侍候。但現在,卻像是追著馨子一樣,女房們一個接一個地進來了。放下格子窗,整理幾帳,女人們的動作顯得有些匆忙。
「剛才,有梅壺殿的侍童過來了。」馨子說。
「我剛才就是出去傳話的,姬君。」
「從梅壺殿?那麼,是……東宮殿下那邊,有什麼事嗎?」
「是的。東宮殿下說,想過來貞觀殿這邊玩。」
(是次郎君啊。說起來,這三天,都沒見到次郎君的臉,也沒收到他的信……)
居住在梅壺殿的次郎君,是十五歲的美少年東宮。
「我告訴東宮殿下,鳩子殿下和日宮殿下現在正在這裡。於是,從梅壺殿那邊傳來回話,說那想必是華麗又熱鬧的,他一定要來向姬君們問好……」
東宮的問好什麼的,不需要啊。冷淡地回答的是女一宮。
「哎呀,鳩子殿下。」
「不,不,東宮就是個討厭鬼——!難得今天只有女孩子,這麼開心地和睦相處著!而且,東宮總是獨佔御匣殿,不讓我碰,真可恨!不能讓他進來,和泉君。等東宮來了,你就告訴他今天的貞觀殿是男子禁入,除了女孩子誰都不能進,把他趕回去!」
次郎君和女一宮是在宮中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的堂兄妹。儘管如此,能對皇太子如此任性妄為的,恐怕也只有這位自由奔放的皇女了。
「真的要把東宮殿下趕回去嗎,鳩子殿下?」
「嗯,當然!完全沒關係,和泉君。」
「是嗎。東宮殿下,是和一條大姬殿下一起,計畫好要來這邊玩的……」
一條大姬殿下?您說什麼?女一宮的反應很快。
「哎呀,和泉君,那麼,那位大姬殿下,是和東宮在一起嗎?」
皇女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來。另一邊,宮子睜大了眼睛。
(大姬殿下要和次郎君一起,來這貞觀殿……?)
頓時心跳加劇,宮子不由得用雙手按住了胸口。
「大姬殿下剛才就到了梅壺殿,正在為東宮殿下演奏箏呢,鳩子殿下。東宮殿下聽說要來這邊玩,大姬殿下也說想趁這個機會,一定要和姬君們親近親近呢……」
「哎呀,是這樣啊……想和我親近,那位,一條大姬殿下……」
「是的,鳩子殿下。」
關於大姬殿下的傳聞,我也有聽說呢。剛才還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女一宮的眼睛閃閃發光,臉頰泛紅,連語氣都變得興奮起來。
「那可真是一位美麗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公主呢……!
「我呀,一直都想方設法和她交上朋友呢。但是呢,大姬殿下不是一直居住在中宮的藤壺殿嗎,我被宣旨君警告過『不許像往常那樣,潛入藤壺殿那邊,或是送情書之類的』。但是,如果大姬殿下主動來見我的話……呵呵,就不會被宣旨君打屁股了吧?」
「是呢。那麼,可以繼續準備迎接了嗎?鳩子殿下。」
當然可以了,和泉君。女一宮急急忙忙地站了起來。
「大家的座位我來決定哦。首先是這裡,中間是我,然後旁邊是御匣殿。對面是大姬殿下,日宮殿下就在我的膝蓋旁邊,呵呵。嗯?你說什麼……啊,是東宮的座位呀。我覺得在貓咪旁邊什麼的就行。」
女一宮完全把次郎君當成大姬的附屬品來對待。
馨子離開開始詳細吩咐女房們的女一宮,來到宮子身邊,小聲說道:「——你要堅強點哦,宮子……」像是要安撫宮子的不安。
「不管好壞,你的感情都會直接表現在臉上。」
「馨子殿下……」
「因為大姬殿下的事而動搖,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是,你也不能就這樣一直躲避大姬殿下吧?總有一天,必須確認那件事,或是和大姬殿下談一談,把事情解決才行。」
「是……馨子殿下,那個是……」
「為了慎重起見,直到今天我們都沒有主動行動,但大姬殿下這樣創造了接觸的機會,所以我認為,這裡已經到了下決心去見她的時候了。而且,在東宮殿下和姬君們都在的地方見面,反而不容易讓你露出破綻,你不覺得嗎?」
馨子注視著宮子,臉上浮現出苦笑。
「畢竟,宮子,如果大姬殿下和你一對一正面相對,不管怎麼想,你都會被大姬殿下的氣勢所吞沒,這是顯而易見的。」
馨子殿下說得沒錯。宮子抓著馨子的袖子,低下了頭。(我,連能否正常地與大姬殿下相對都沒有自信。從三天前那個時候起,我就一直害怕著大姬殿下。)
——衣袖被輕輕一拉,回頭一看,日宮正仰頭看著宮子。
「姊姊,大姬殿下是哪位呀?」
從四天前開始,以觀賞五節為名義進入宮中的一條大姬的名字,日宮似乎並沒有聽說過。與日宮關係要好的女童鹿子,詳細地回答了她。
「大姬殿下是一條家的公主哦,日宮殿下。是姬君、我們家的堀川殿下,以及兼任藤壺中宮的侄女,九條家的公主呢。」
「哎呀,是這樣啊,鹿子。」
大姬殿下是一位非常擅長彈箏的公主呢。聽到鹿子的話,日宮點了點頭。
「從現在開始,東宮殿下和大姬殿下要一起過來了呢。如果大姬殿下能像鳩子殿下那樣溫柔就好了,雖然我很開心……姊姊,一條的大姬殿下是怎樣的人呢?」
大姬殿下。宮子一瞬間猶豫,話說到一半。
「……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公主哦,日宮殿下。就像,薔薇的花一樣。」
「薔薇公主?」
「嗯,日宮殿下。一條的大姬殿下,是一位真正華麗的公主呢。」
看著一臉開心的日宮,宮子閉上了嘴,沒有說出那薔薇帶著尖銳棘刺的事實。大姬的棘刺應該不會傷到日宮吧。既然如此,就沒必要特意去嚇唬不諳世事的日宮。大姬的棘刺所瞄準的,只有宮子一個人。(沒錯,只有我。次郎君的,東宮的正妃候補,只有我……所以大姬殿下在三天前,在我借給她的扇子背面,寫下了那樣的話語,還給了我……)
讀到那段文字時的衝擊是如此巨大,即使三天過去了,宮子至今仍能清晰地回憶起扇面上那柔和的女子筆跡。
「我知曉您與您乳姊妹的秘密。
懇請您儘早辭去東宮妃候補一職。特此請求。」
(大姬殿下,她知道我和馨子殿下互換身份的秘密……?)
毫無徵兆地刺入宮子胸口的,美麗薔薇公主的尖銳棘刺。
那根棘刺,至今仍刺在宮子的胸口深處,持續地給予著她痛苦與不安。
二
宮子與一條大姬初次見面,是在三天前。
地點是在身為東宮的次郎君的居所,梅壺殿的一室里。
一條家的大小姐大姬來到後宮的理由,表面上是應次郎君的母親、也是大姬的叔母——藤壺中宮的邀請,前來觀賞五節慶典——情況是這樣的。
但是,大姬參內的真正意圖,是接受了大姬父親懇求的中宮,決定考慮讓她就任尚侍一職。
後宮尚侍所的長官,即尚侍。此職位多由等同於妃子身份的女性擔任。大姬就任尚侍,即意味著在不久的將來,她將成為東宮妃。
對於突然出現的兩位九條家東宮妃候補,藤壺中宮也傷透了腦筋。
一位是長兄藤原伊尹的女兒,也就是她的侄女——大姬。
另一位是次兄藤原兼通監護的異母妹妹——宮子。
作為九條家出身的皇后,對於兒子的東宮正妃,應該推舉哪位姬君呢?
中宮思考後,決定將結論委託給東宮本人。她向九條家的兄弟們宣稱:如果東宮喜歡大姬,並希望她成為自己的妃子之一,自己就會向天皇推薦她擔任尚侍。
(於是,大姬殿下來到了這後宮。來到了次郎君的面前……來到了我的面前)
為了不讓次郎君對大姬產生奇怪的先入之見,母親和伯父們的商議並沒有告知次郎君本人,他始終只是將大姬作為母親中宮的客人來接待。
但是,知曉所有內情的宮子,心中懷著不小的緊張感,準備與大姬會面。
緊張的原因,並不僅僅是因為尚侍就職一事,更在於連接著大姬與宮子之間那段奇妙而複雜的過往。
現在,宮子與她的乳姊妹馨子,因種種緣由,逆轉了原本的主僕關係,自稱是「御匣殿·藤原馨子與她的女房·和泉君」。女房的宮子扮演著主人,而主人馨子則扮演著女房的角色。
這場前所未聞的替身劇,其最初的發端,就是內定擔任御匣殿角色的一條大姬的失蹤事件。
與盜賊的戀人私奔,離開了京城的大姬。作為她消失後的替代者被緊急尋找出來的,是已故九條右大臣的私生女——馨子。當時,由於馨子懷有身孕,乳姊妹的宮子便(被迫)成為了主人的替身,以一年為期限的約定,接下了御匣殿的角色。大姬的出奔,不僅讓宮子和馨子兩人,也捲入了宮子的戀人真幸以及周圍的人們,給所有人的生活都帶來了變化與混亂。
而那個大姬,又回到了一條家。
據說她的私奔最終以失敗告終。在逃亡地,大姬的戀人青年似乎死去了;被盜賊團囚禁的大姬,也以巨額的贖金為代價,被交換回了父親手中。關於這半年來大姬身上發生的大致事件,宮子都已經掌握了。
在次郎君居住的殿舍梅壺殿會面的大姬,是一位傳聞以上的公主。
令人目眩神迷的華麗容貌。堪稱名人水準的箏藝。
在薔薇花般美貌的陰影下,帶著九條家直系公主特有的堅韌作為棘刺的大姬,用她的機智、愛嬌與魅力,徹底壓倒了初次見面的宮子。
最重要的是,大姬巧妙地運用演技與真實,不著痕迹卻又毫不猶豫地想要俘獲次郎君的內心。面對這樣的她,宮子無法抑制內心的動搖。
(大姬殿下明確地期望著就任尚侍,成為次郎君的妃子。)
比起只是個冒牌替身公主的自己,身為真正九條家姬君的大姬,顯然更適合成為東宮妃。自己是不是應該將現在這個位置讓給大姬呢?
就在宮子內心激烈混亂之時,送到了她手裡的,是那封寫有威脅信的扇子。
——我知道替身的秘密。請辭去東宮妃候補之位。
讀到扇面上那堪稱宣戰布告的文字,宮子顫抖了。
將扇面從次郎君眼前藏起來,在那一刻,宮子能做到的,只有這件事……
「——大姬,似乎知道宮子姬和馨子姬替身的秘密?」
藤原兼通漫不經心地回應道。宮子無言地點了點頭。
兼通那形狀優美的眉頭微微蹙起。無論身份高低,在女性面前總是保持著溫柔微笑和穩重態度的兼通,但此刻,他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只要讀了這扇面上寫的文字,您就會明白宮子所言非虛,兼通大人。」
馨子從懷中取出檜扇,遞到兼通面前。
「這把扇子是?馨子姬」
「這是宮子的東西。剛才,東宮殿下送大姬殿下回藤壺殿時,為了遮臉,宮子將這把扇子借給了大姬殿下。」
「啊,是之前大姬那場貧血騷動的事啊……」
或許是宮子那句「因為大姬殿下貧血騷動而累了」的話讓次郎君也信服了,他並沒有強行挽留宮子。一回到貞觀殿,宮子立刻將那把扇子拿給馨子看。
馨子接過扇子,立刻派人前往藤壺殿,將兼通叫了出來。作為宮子的監護人,兼通很在意宮子與大姬、次郎君初次見面的情況,正在藤壺殿的一室里等待消息。
「——原來如此,不想秘密被暴露,就離開東宮身邊……嗎?」
快速掃過扇面上的文字,兼通點了點頭。
可能是因為事先已經得知了內容,兼通的臉上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真是相當簡潔且切中要害的文字呢。原來如此,這確實是一封相當出色的威脅信。」
兼通「啪」地一聲合上了扇子。
「不過,姬君。據我所見,這似乎並非大姬殿下的筆跡哦。」
宮子睜大了眼睛。
「這、這不是大姬殿下寫的……?」
「是的,姬君。大姬殿下的筆跡要更加精巧。這個筆跡雖然柔美且富有女人味,但顯得有些軟弱。大概是女房之類的吧。今天在大姬殿下身邊的人是誰呢,馨子姬?」
「是小少將這位女房,兼通大人。」
「啊,就是那個與大姬私奔時同行的乳姊妹,紀伊的妹妹嗎……」
兼通眯起了眼睛。
「自從私奔事件以來,紀伊似乎就離開了大姬身邊,所以現在小少將應該就是大姬的心腹女房了吧。雖然現在無法確定這個筆跡是否就是小少將的……但總之,知道「乳姊妹秘密」的,並非只有大姬一個人。而且,馨子姬,在見面後立刻就將這種東西送給姬君,看來,剛才那場貧血騷動,正如你的解讀,果然是大姬的演技。」
面對兼通那彷彿在調侃的視線,馨子微笑著說道。
「不是我,是我們解讀對了,不是嗎?當我向你們說明「大姬殿下貧血倒下,被東宮殿下抱在懷裡送回藤壺殿」時,笑著說「哎呀呀,大姬也採取了相當大膽的作戰呢」的,可是兼通大人您哦。」
「哈哈哈,嘛,畢竟我有一陣子也和她結為共犯關係,所以我也算知道大姬的頭腦好使和不好對付。——因此我才忠告姬君,把大姬尚侍就職的事向東宮殿下坦白,讓他先布好預防線。」
兼通對宮子露出苦笑。
「而且,大姬是個身心都健康的姑娘。如果突然聽說她在東宮殿下面前貧血倒下,懷疑是裝病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看著相視而笑的兼通和馨子,宮子心情複雜地想,看來,完全沒有察覺到大姬演技的,只有自己和次郎君……(平時雖然很害怕馨子殿下和兼通大人那「美麗臉龐下的惡人本色」,但在有大姬殿下存在的現在,他們倆的腹黑不知為何讓人覺得異常可靠。)
在大姬貧血倒下之前,三人的會面是如何進行的呢。兼通一邊讓馨子再次說明情況,一邊把玩著合上的檜扇,微笑著。
「——原來如此,大姬是用那無與倫比的箏音色,首先俘獲了東宮的耳朵呢。
然後,又展現出意想不到的健談,讓東宮大吃一驚,並讓他微笑。她親口說出離家出走的事實,流下眼淚,成功地吸引了東宮的關心。」
「再加上剛才那場貧血騷動,以及最後這把送給姬君的扇子威脅信……」
「這正是大姬殿下那怒濤般的攻勢啊。」
「嘛,既然東宮殿下身邊已經有了姬君,也就是說,我們已經先佔據了有利的陣仗,那麼現狀之下,她除了進攻之外別無他法吧。不過話說回來,這攻勢相當漂亮呢。」
「那麼……從現在開始,我該怎麼做才好呢,兼通大人?」
宮子戰戰兢兢地問道。兼通「嗯……」地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
「什麼都不做,是最好的呢。」
「什麼都不……?」
「是的,姬君。就當沒看見那封扇子上的威脅信一樣,保持鎮定是最好的。您就繼續像以往一樣扮演好御匣殿的角色。不用擔心,沒關係的。」
兼通平穩的語調,反而讓宮子感到困惑。我也同意,馨子說。
「馨子殿下。」
「我們暫時先觀望一下對方的動向吧。這也是等待時機的一種策略,宮子。如果你驚慌失措、陣腳大亂,那才會正中對方下懷。沒關係的,畢竟,還沒有最終確定大姬殿下確實掌握了我們倆替身的秘密。」
「還沒有最終確定……?可、可是,馨子殿下,那封信上明明寫著……」
「明確寫著的,只有「請辭去東宮妃候補之位」這個要求吧?關於我們倆的事情,只用了「乳姊妹的秘密」這種模糊的說法。既沒有「身代わり」的文字,也沒有「替え玉」的文字。我們說不定只是被虛張聲勢地試探了一下。所以,在現階段,我認為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宮子睜大了眼睛。說來,馨子說得確實沒錯。(「乳姊妹的秘密」這句話,讓我反射性地聯想到了替身的秘密……但確實,那是一種怎麼解釋都可以的、非常曖昧的說法……)
「——那麼,我們就假設大姬真的掌握著你們倆替身的秘密吧,姬君。」
兼通用沉穩的語氣說道。
「那種情況下,首先值得懷疑的,就是大姬到底是如何知道這件事的這一點呢。」
「是……兼通大人。」
「正如姬君所知,直到兄長和我家提出尚侍就職的話題之前——也就是說就在幾天前,大姬都還在京城外的別莊靜養。中宮陛下突然決定召大姬入宮,大姬應該沒有充裕的時間來調查姬君您的事情。那麼,各位認為大姬是從誰那裡,得到了替身的秘密呢?」
「那個,嗯……是父親伊尹大人,還是叔父兼家大人……嗎?」
宮子猶豫地回答。九條家的長男伊尹和三男兼家,都期望著大姬成為東宮妃,所以應該會考慮排除成為障礙的宮子。
「是的,姬君。實際上,我也一直最提防哥哥和兼家嗅出替身的秘密。但是姬君,如果哥哥和兼家知道了你們倆的秘密……您覺得他們兩人會把那件事告訴大姬,再通過大姬來威脅您,讓您辭去東宮妃之位,採取那種既愚蠢又拐彎抹角的方法嗎?」
「那是……」
「他們絕對不會的,我可以斷言,姬君。那種情況下,兩人應該會直接來威脅身為你們監護人的我。那樣的話,事情進展得更快,也更確切。請您換個立場思考一下。假設我抓到了大姬的新秘密。您覺得我會特意把那件事告訴您,再通過您去威脅大姬嗎?那樣做有什麼好處呢?」
反而只會發現不利之處。兼通的話讓宮子也點了點頭。確實如此。秘密,共享它的人數越少,就越能保持其安全與價值。
「那麼,嗯……比如說……有沒有這種可能性,就是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都認為替身的事只有我和馨子殿下兩個人知道,兼通大人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沒有找兼通大人,而是直接對我進行威脅……您覺得這種可能性存在嗎?」
「那種可能性,首先就不可能吧。」
回答的是馨子。
「不管怎麼說,兼通大人可是大姬殿下離家出走騷動的幕後黑手呢。對於正在監護的御匣殿替身這個重大秘密,如果認為兼通大人毫無關係,那麼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也絕不是省油的燈哦。」
「尤其是兼家呢。那個山芋兼少納言,認為所有的陰謀詭計背後都有我在。」
「我覺得那也可以說是雖不中亦不遠矣。」
「說起來,剛才兼家大人也在藤壺殿呢……兼家大人的樣子,和以往有什麼不同之處嗎,兼通大人?」
與兼通關係不和的三男兼家,也很在意大姬與次郎君初次見面的進展,在藤壺殿待命。聽說大姬貧血倒下被次郎君抱過來,兼家便飛奔到大姬身邊,但在此之前,他似乎和兼通在同一個房間里。
「和以往沒什麼不同。正如我認識這三十多年來所知,他是個粗魯、粗暴、聲音和臉都大得多餘的弟弟,並沒有流露出暗示替身秘密的言行。聽到大姬的事之後,哥哥也去了藤壺殿,但他對我的態度和其他方面,都沒看到有變化。我不認為他們兩人掌握了替身的秘密。」
馨子點了點頭。雖然是不和的兄弟,但畢竟還是血親。如果和以往的樣子不同,彼此應該會察覺到吧。特別是兼通,他擅長觀察他人的表情和內心。
「如果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不知道替身這件事……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就有兩個了。」
「兩個?」
「和父親們一樣,大姬殿下也不知道替身的秘密,那『乳姊妹的秘密』那句話只是虛張聲勢的可能性,是一個。又或者,她指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秘密』,這是另一個可能性。」
「另一個可能性是,大姬殿下知道替身的秘密。而將這件事告訴大姬殿下的,是與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完全不同系統的人。」
「與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的系統無關,還有希望大姬成為東宮妃的人……」
「與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完全不同系統的人,把替身的秘密告訴了大姬?這很難想像吧。」
兼通笑了。
「希望大姬成為東宮妃的人,那也就是哥哥和兼家的盟友。所以,瞞著那兩人去接觸大姬沒有意義,而且大姬不把那件事告訴哥哥他們,也顯得很不自然。」
「確實如此呢。那麼,可考慮的就是另一個可能性了……」
「嗯,是指『乳姊妹的秘密』指的是與替身不同的內容嗎……」
被兼通問道「有沒有想到什麼相關的事情嗎」,宮子歪了歪頭。
被說「知道你的秘密」,任誰都會想到一兩件事。但如果是「乳姊妹的秘密」,那範圍就應該極其有限了。
(如果非要說的話……嗯,是前段時間那件事嗎?)
前幾天,宮子和馨子被捲入的盜賊團、春秋黨的連續殺人事件與繼承權之爭。宮子潛入後宮,與混進來的女盜賊們暗中周旋。另一方面,馨子在被軟禁在盜賊館的期間,接連不斷地出現在殺人案的現場附近,沾染了死亡的汙穢。
「那一連串的騷動如果公之於眾,確實會成為相當大的醜聞吧。」
(但是——我不覺得那件事會那麼簡單地暴露呢。畢竟我和馨子殿下都向盜賊們完美地隱藏了身份呀。雖然女盜賊龍田知道,但那個講義氣的龍田應該不會泄露我們的身份……啊……?)
宮子想起來了。——對了,除了龍田之外,還有一個人。
(知道我們身份和事件,以及大姬殿下私奔的人……)
春秋黨的青年首領,齋。
當這個名字浮現在宮子腦海中時,
「——『乳姊妹的秘密』,該不會,指的是那件事吧?」
聽到了馨子的低語,宮子抬起了頭。
「那件事?那到底是指什麼事,馨子殿下?」
「以前只是稍微聽到一點傳聞而已……」
(傳聞?)
是什麼樣的傳聞呢?兼通問道。那個嘛……馨子「噗嗤」地笑了。
「就是我和宮子,也就是御匣殿和和泉君,我們倆稍微有點「色氣」的傳聞哦。」
「色氣」?」
「是的,兼通大人。呵呵,去弘徽殿的宣旨君的房間玩的時候,女房們笑著告訴我的。——御匣殿和和泉君的關係是不是太好了呀,嗯。就算是乳姊妹的關係,那兩位的親密程度是不是有點過頭了呀,嗯。據說剛入宮那會兒,就有這種傳聞呢……」
馨子用袖子掩著嘴,覺得有些好笑。兼通眨了好幾次眼,然後,小聲地噴了出來。他打開那把扇子遮住嘴,小小的肩膀上下抖動著。
宮子不明白意思,交互地看著笑著的兩人。
(我和馨子殿下關係好,為什麼會變成傳聞呢?)
「呵呵,你真是個愛操心的人呢……像只小貓一樣,宮子醬?」
對於宮子提出的疑問,馨子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
「正因為被認為不只是關係好,所以才變成了傳聞吧。」
「不只是關係好……?」
「嘛,會被誤解也是沒辦法的吧。畢竟我們,到現在還經常睡在一起嘛。一年到頭,都在悄悄地說著悄悄話,黏在一起呢。」
宮子睜大了眼睛。嗯?
「怎麼說呢,總想立刻變成兩個人獨處……從以前就養成的習慣,馬上就抱在一起什麼的……還有,特別喜歡女孩子的鳩子殿下,也很快就和她混熟了。」
「那種程度的誤解,不也挺可愛的嗎?」
馨子笑嘻嘻地說道。好不容易才理解了主人話中意思的宮子,腳步一個踉蹌。
(那、那個……也就是說……那個傳聞……那、那個傳聞……)
自己和馨子兩個人,竟然被誤會成和女一宮是相同愛好的持有者!
(我、我不知道!我們竟然,受到了那樣的誤會!)
看著開始慌亂起來的宮子,馨子和兼通一齊笑了起來。
「雖說是一時,但居然有那種愉快的傳聞,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弘徽殿的女房們,只要女一宮殿下在,對那種話題的忍耐力就很強呢。」
「呵呵,是那樣的呢。實際上還被當面問「到底是怎樣的呢?」
「然後,你是怎麼回答的呀,馨子姬?」
「姬君的肚臍旁邊,有一顆小小的黑痣哦。」
「呀啊啊啊啊——!」
看著仰天長嘆的宮子,馨子笑得前仰後合。
「您、您為什麼要說那種會煽動傳聞的話啊!馨子殿下!」
「但那是真的呀。宮子從小就睡相不好……在床上滾來滾去的時候,就會很可愛地露出她的小肚子和什麼……喋喋不休」
宮子滿臉通紅地撲向馨子,捂住了她的嘴。
「您太過分了!馨子殿下真是的!我、我那害羞的睡相秘密……!您之前明明答應過,要對其他人保密的呀——嗯!」
「好啦好啦。別那麼害羞,宮子。沒關係的,我又沒對弘徽殿的女房們說『我們姬君在床上可是個相當糟糕的搗蛋鬼……』之類的話嘛。」
「真、真的嗎?那、那您到底跟大家說了什麼……?」
「夜晚的姬君,大膽得令人難以置信。」
更糟糕了。宮子因為害羞,當場就趴倒在地。兼通笑著點了點頭。
「夜晚的姬君,是個大膽的搗蛋鬼。——原來如此,那確實可以說是只屬於你們倆的、害羞的秘密呢。大姬掌握的「乳姊妹的秘密」,或許就是指這件事吧。」
(才不是那樣呢!)
又哭又鬧地折騰了一番,氣力和體力都消耗殆盡,宮子已經筋疲力盡了。
她把頭枕在馨子的膝上休息。心情好點了嗎?馨子笑著,撫摸著宮子的頭髮。
「好什麼好,我已經累壞了。」
「嘛,總比一個人悶悶不樂要好呢。宮子,不要太把大姬殿下的事放在心上……你身邊有我呢。不用擔心,沒關係的。」
(馨子殿下……您是在看到我這麼消沉,才為我打氣的嗎……?)
宮子感到胸口有股暖流在擴散——不,這只是自己平時的口是心非,或許單純的自己又一次被欺騙了,剛才根本不像是真的在開玩笑,她這樣警惕著。儘管如此,觸碰她頭髮的乳姊妹的手是那麼溫柔、溫暖,宮子感到剛才的不安正在漸漸平息。
(馨子殿下和兼通大人,即使看到了威脅信也絲毫沒有動搖……為什麼?難道他們兩位都預想過替身秘密會暴露的那一天嗎?)
馨子和兼通雖然性格有些許不同,但基本上都是利己主義者。
兩人都有「自己不是善人」的清醒自覺,並且明知是壞事也依然執行。他們可以踢翻道理和常識,毫不猶豫地去追求自己渴望的東西。因為是不為自己的行動找借口的兩人,所以在壞事敗露時,大概也能冷靜地想像,並且做好了接受懲罰的準備吧。像自己這樣,最終被拖入壞事中就驚慌失措的小心鬼,或許才是最有問題的……宮子心想。
「總之,在大姬所指的『乳姊妹的秘密』明確之前,姬君最好不要採取任何行動。我會再對大姬的周邊進行一些調查。」
對於兼通「你們只要像之前那樣做就好」的話,宮子表示同意。
然後在那之後的三天里,大姬一次聯絡都沒有。
(我們對威脅信沒有任何反應,大姬殿下是等得不耐煩了,所以才決定親自來貞觀殿的嗎……)
在等待次郎君和大姬到達時,宮子心想。在這沉默的三天里,懷著不安心情等待的,到底是自己這一方,還是大姬那一方呢?
根據兼通之後的報告,在殿上等場合同席時,他雖然不著痕迹地進行了試探,但大姬的父親伊尹和兼家,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替身的秘密。這對宮子來說是個好消息,但兼通又帶來了另一個令人高興不起來的消息。
「有子姬身體不適,看來,五節之前是沒辦法進入內里了。」
兼通的長女,有子姬。她也本應以觀賞五節的名義,近日進入內里。
似乎是最近母親北邊的方夫人有些感冒的樣子,在幾次前去探望期間,有子姬好像也被傳染了感冒。雖然沒有高燒,但帶病進入內里終究有所顧忌,因此有子姬的五節觀賞也取消了。
知道宮子和馨子替身秘密的有子姬,同時也是大姬的堂妹兼摯友。
擔心私奔後大姬的處境,有子姬甚至親自出門去尋找自己的摯友。
宮子曾期待著,如果能讓有子姬加入進來,或許就能理解至今仍捉摸不透的大姬本人……但這個希望也破滅了。
(沒辦法。事到如今,我必須親自好好地與大姬殿下面對面了。)
正如馨子所說,因為女一宮她們也在場,應該不會受到太過激烈的威脅吧。只要小心應對大姬的話,弄清楚她所掌握的「乳姊妹的秘密」到底是什麼……
正想著這些的時候,聽到了女房的聲音。
「東宮殿下駕到。」
三
在女房的引導下現身的次郎君,向室內的三人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日安,女一宮。」
「日安,東宮。」
「日安,日宮。御匣殿。」
「是。我們等候多時了,東宮殿下。」
宮子低下頭。在她旁邊,日宮也有些笨拙地模仿著行禮。
平時,次郎君會催促宮子來到自己身邊,但今天因為有女一宮和日宮在,他終究沒有那樣做。在被安排好的上座坐下後,次郎君看向了日宮。
「看到日宮的臉,真是久違了呢。」
「是的,東宮殿下。」
「是錯覺嗎?感覺你好像長高了一些呢。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呀。你哥哥螢之宮也是高個子,所以日宮今後可能也會長得很高呢。」
日宮開心地笑了。次郎君因為時常去拜訪哥哥螢之宮,也多次前往桐壺殿,所以異母兄妹的兩人已經是相當親近的關係了。
「今天哥哥螢之宮沒一起來嗎?」
「是的。哥哥現在,正在主上身邊,在清涼殿。」
「是嗎。你的小千壽還好嗎?那孩子差不多也該進入冬眠的時候了吧。」
次郎君和日宮聊了一會兒千壽的話題。在桐壺殿見面和在貞觀殿見面氛圍不同,大概是為了緩解日宮的緊張感吧。次郎君知道,和自己一樣喜歡動物的日宮的性格。
(——我喜歡和「小宮子」說話時的次郎君。)
看著交談的兩人,宮子心想。
(因為,次郎君,在和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會露出不一樣的「哥哥」的臉呀。)
弟弟妹妹眾多的次郎君很會看人照顧。他本來就是個溫柔、穩重的少年,但在和年幼的孩子相處時,那份溫柔會變得更加顯著。看著與身材嬌小的日宮平視,並溫和地回應她話語的次郎君,宮子微笑地凝視著。
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女一宮像是等不及了似的說道:
「吶吶,我說東宮呀。肝膽相照的一條大姬殿下呢?到底在哪裡呀?」
看著像是在問「藏到哪裡去了」一樣四處張望的女一宮,次郎君笑了。
「差不多,也該到了吧。因為兩個人一起帶過來這邊也很奇怪,所以我就先過來了,宮。」
「等大姬殿下到了,就讓她坐在我旁邊,我可是這麼打算的。不過話說回來,你真狡猾呢,東宮。把大姬殿下叫到梅壺殿,兩個人一直待在一起什麼的。」
「並沒有,我們不是一直兩個人待在一起哦。」
次郎君不緊不慢地安撫著女一宮。他習慣了應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任性的小傢伙。
「昨天和前天,旁邊可都有女房們在呀。是我在向大姬學習彈琴呢,宮。因為大姬現在正滯留在內里,所以只有現在才有機會讓她教我。」
「哎呀,這麼說,東宮昨天和前天也和大姬殿下在一起了?真是的,是個小氣鬼呢,東宮。為什麼不叫我呀?」
「因為叫你的話,你就會把大姬一個人佔為己有,那樣就完全沒法練習了呀。」
(——這三天里,次郎君每天都和大姬殿下在一起啊。)
在旁邊聽著鬧彆扭的女一宮,宮子正品味著那份無法平靜的心情。
準確地說是四天了。因為宮子與大姬初次見面的那次場合,次郎君也在場。
他之所以連日與大姬見面,大概是因為他認為,只有在現在,才能從身為箏之名手的她那裡,得到寶貴的琴藝傳授。尚且不知道尚侍就職一事的次郎君,大概認為大姬在內里的逗留會持續到五節結束,之後,他與她見面的機會就不會很多了。
(雖然不認為在那兩人見面的時候,大姬殿下把那件事告訴了次郎君……但即便如此,只要想像他們兩人在一起的場景,心裡還是無法平靜。)
「——御匣殿。」
哈!地回過神來,宮子抬起了頭。次郎君正凝視著她。
「怎麼了?御匣殿,今天你真是很安靜呢。」
「是、是的,東宮殿下……不,那個,並沒有那種事。」
「我突然過來拜訪,給你添麻煩了嗎?」
「不,怎麼會是麻煩……您能過來玩,我感到非常開心。」
「那就好。大姬也說,一定要再見見你呢。初次見面的時候,你們兩個似乎相處得很好呢。」
「……」
總不能回答「不」吧。宮子為難地擺弄著手中的布料。
刺繡要散開了哦,姊姊?日宮擔心地探頭看著宮子的手邊。
「不許搞惡作劇哦。這可是給哥哥的漂亮的刺繡呢。」
是給螢之宮的嗎?聽到次郎君的話,日宮開心地笑了。
「姊姊要送給哥哥一條腰帶呢……上面綉著漂亮的鳥兒刺繡。」
宮子打算送給螢之宮的腰帶,是作為至今為止收到的香料的回禮。以母親桐壺更衣為首,螢之宮和日宮,桐壺一家都擅長調製香料。至今為止,宮子都會收到螢之宮送來的、配合自己個性與喜好的、絕佳的香料。宮子多次想送回禮,但……
「那算不上是贈品哦。只是順手做來玩的香水罷了。」
所以不需要回禮,螢之宮總是固執地這麼說,也絕不接受任何東西。
(但是,螢之宮馬上就要迎來元服儀式了呀。)
如果是作為男子成人式的元服之賀,那麼贈送禮物也就不顯得不自然,螢之宮大概也不會拒絕吧。宮子是這麼想的,於是在正式的賀禮之外,自己準備了一條元服時系在禮服內側的平緒腰帶,並用自己擅長的針法綉上了刺繡。
「不是那種鑲有豪華寶石的腰帶,對螢之宮殿下真是過意不去呢。」
「為什麼?哥哥會很高興的,姊姊。雖然他可能嘴上不會好好地說出來……但哥哥,不擅長說溫柔的話呀。」
「哎呀,日宮殿下。」
「但是,姊姊溫柔的心意,是能好好收到的呀,哥哥。」
日宮珍愛地撫摸著已經完成的一隻鳥的刺繡。
「哥哥會喜歡這份禮物的。而且,一定會用一副很生氣的表情,對姊姊說謝謝呢……嗯,因為,刺繡和顏色,都是這麼漂亮的腰帶呀。」
日宮純真的話語,溫暖地迴響在宮子的心中。被誇獎自己擅長的事,是開心的。正如日宮所說,雖然態度冷淡,但內心溫暖的螢之宮。即使無法用語言表達,只要能讓他坦率地收下,自己就很高興了。宮子一邊想著,一邊將臉頰貼在腰帶上。
「姊姊,為什麼要在腰帶上摩挲呢?」
「為了能順利地完成,這是咒語哦,日宮殿下。」
看到日宮也像那樣,在自己的練慣用刺繡上摩挲,宮子笑了。
就在這時,御簾外傳來一陣騷動。馨子站了起來,向屋外望去。
「大姬殿下好像到了呢。」
「大姬殿下?哎呀,來得正好呢。」
女一宮像是立刻就要出去迎接一樣,開始坐立不安。宮子緊張了起來。
(必須冷靜下來。日宮殿下也在這裡呢。不能露出驚慌失措的樣子。)
聽著女房宣告大姬到達的聲音,宮子對自己說道。
女人們的騷動漸漸變大。不一會兒,用檜扇遮住臉的大姬,出現在了廂房的入口處。
大姬的隨從只有一人。
和上次一樣,是那位相貌出眾的女房小少將。
沒有帶眾多女房來,不僅因為這是小範圍的拜訪,也據認為是向身份高貴之人表示的禮儀。
皇太子次郎君、身為皇女的女一宮和日宮自不必說,就連貞觀殿的別當(長官)宮子,在現階段也擁有比大姬更高的身份。
「——大姬,請到那邊座位。」
次郎君笑著,將大姬引向女一宮旁邊的座位。
「東宮殿下。」
「不用客氣。女一宮似乎想和你成為好朋友呢……是座位太近,讓你感到拘束了嗎?那樣的話,我也坐到旁邊去如何?」
看著猶豫不決的大姬,次郎君站起身,移動到了她的旁邊。他本人,大概是不喜歡一個人被孤立在上座的座位吧。這樣,大姬和女一宮,以及夾在她們中間的日宮,次郎君與宮子的距離也縮短了。被三個女孩子包圍的女一宮心情大好。
「初次見面,大姬殿下。能見到您,我非常開心。」
「初次見面,女一宮殿下,日宮殿下。今日突然到訪,非常抱歉……我是藤原伊尹的女兒。」
大姬低下頭,向女一宮和日宮流暢地行了一禮之後,看向了宮子。
「日安,御匣殿。」
「是、是的,大姬殿下……」
前幾天,謝謝您了。大姬微笑了。
「讓我度過了一段意想不到的愉快時光,御匣殿。」
宮子愣住了。她不由自主地凝視著大姬。但是,大姬已經將笑臉轉向了喋喋不休地搭話過來的女一宮。宮子感到心跳加速。——剛才那句話,好像有什麼深意,是我的錯覺嗎?
撇開有些不知所措的宮子,大姬已經開始和女一宮、日宮談笑風生了。
初次見面的緊張,以及對姬君們唯唯諾諾的樣子,在大姬身上完全看不到。
那並非能言善辯。對話的大部分都被女一宮的閑聊所佔據。大姬應該只是個傾聽高手吧。她臉上始終掛著親切的微笑,時而,對女一宮那些微妙的話語,給出機智的回應。在宮子身後聽著的鹿之子,像是十分佩服似的「呼——」地吐出了一口氣。
「真是一位美麗的公主呢,大姬殿下是。」
其他女房們也發出了類似的感想。
「那樣並排坐在一起的樣子,簡直像一幅畫呢。」這大概是在說和次郎君在一起的事吧。因為只顧著忠於主人,壓低了聲音,但宮子的感想也完全相同。
雖然將威脅的事記在心裡,也投去了懷疑的目光,但宮子眼中映出的大姬那華麗的美貌,絲毫沒有減損。
(次郎君和大姬。這樣看來,真的,真是一對希望能畫下來的璧人啊。)
身著冬裝的次郎君。在深藍色的襯裡上,是熟練地用砧木拍打過的白色直衣,寬鬆地重疊著。直衣的白色散發著柔和的光澤,襯托出次郎君那纖細、如同少女般的美貌。
大姬身穿品味的松色唐衣,配以白色袿衣的疊穿。收斂色彩的袿衣上,她那如柳絲般散落的黑髮,既優美又帶著些許可憐的風情。女一宮興奮了起來。
「東宮真是太壞了。竟然把這麼好的人,一個人獨佔了三天!」
女一宮似乎完全被大姬的美貌和那不招人討厭的性格所迷住了。
「大姬殿下,聽說您在教東宮彈箏嗎?」
「是的,女一宮殿下。」
「不要。叫我鳩子吧。吶,我也想聽大姬殿下演奏呢。」
「隨時都歡迎您,鳩子殿下。」
「呵呵,那麼就請來我的弘徽殿吧。把東宮什麼的就放一邊好了。吶,今晚住下來也沒關係哦。」
女一宮已經緊緊地握住了大姬的手。次郎君苦笑著。
「只是聽演奏的話倒是沒有問題。但要讓我來教的話,那可就難了,宮……畢竟大姬是相當嚴厲的老師呢。」
「哎呀,是這樣嗎?這麼溫柔的大姬殿下,會變成可怕的老師嗎?」
「那還用說嗎。」
「是嗎……被像美麗的琴師那樣,手把手地拉著,被擰、被罵、被欺負,然後哭出來的我……光、光是想像一下,就心跳加速了……」
「應該不會被擰吧,但如果不集中精神可是會被罵的哦。還有,也要像我說的那樣,完成課題的練習才行。前天,我就因為那件事被狠狠地罵了一頓。」
「如果東宮殿下的琴技已經達到了無需練習的階段,那麼我也不會嚴厲地提出要求的。」
大姬雖然臉上掛著笑容,卻說得斬釘截鐵,宮子不禁有些驚訝。
對東宮,而且還是個年輕少女,能說出如此嚴厲、大膽的話。
「被你這麼一說,我只能認輸了呀,大姬。我就是個差生呢。」
「如果您有那樣的自覺,那麼就請比現在更加精進一些吧,東宮殿下。」
次郎君似乎很有趣地聽著大姬那毫不客氣的言辭。
因為連日互相往來於各自的殿舍,一起練習彈琴吧。比起四天前宮子同席的時候,兩人之間的氣氛已經相當融洽,變得親近了起來。
(我以為,因為大姬殿下期望著就任尚侍,所以在教授琴藝時,為了能合東宮的心意,會儘可能溫柔地教他……)
但從兩人的對話來看,似乎並非如此的氛圍。是大姬察覺到東宮並非一個喜歡世辭和追從的少年,從而切換到了合適的應對方式,還是熱愛音樂的大姬在琴藝方面絕不妥協,作為箏的教人者,嚴厲地對待次郎君呢?宮子無法判斷。
「其實,我想布置雙倍的課題。但是考慮到東宮殿下您也有其他的學習……體諒您左手的不便,就只有我單方面忍耐了。」
「左手的不便?」
「是的,東宮殿下。在一條家的府邸教弟弟們彈琴的時候,他曾經因為『左手指很痛,不能用熱水』而哭了好久呢……」
大姬懷念地笑了。
彈奏箏時,用右手彈奏曲子,用左手按壓或搖晃十三根弦來改變音色。負責演奏旋律的右手手指——拇指、食指、中指這三根——因為有琴爪所以沒有問題,但左手是裸露的,所以長時間、反覆按壓琴弦,會在指腹上留下清晰的痕迹。冬天皮膚會變硬,練習後,有時也會感到疼痛吧。
「確實,昨天洗手的熱水,狠狠地刺痛了我的左手。」
「那也是練習不足的證明哦,東宮殿下。因為沒有進行應有的練習,所以手指才變軟了呀。反覆按壓,我的手指就像這樣,早就變硬了呢。」
看到大姬自然地拿起次郎君的手,讓他觸摸自己手指的指腹,宮子心頭一驚。
大姬的動作是如此自然。次郎君似乎也沒有表現出多麼驚訝的樣子。
那是在這三天里反覆練習箏的過程中,兩人無數次這樣接觸的場景的縮影。當然,其目的,大概是為了教授或糾正演奏上的各種技巧吧。即使這麼想,宮子的心跳也無法平復。
「真的呢。指腹已經完全變硬了呢。」
次郎君絲毫沒有察覺到宮子的動搖。他點了點頭,想要從大姬手中抽回手。
但是,在半途中,他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麼,
「——大姬?這是……」
看著大姬的手指,次郎君皺起了眉頭。大姬對次郎君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惑,
「……啊,前幾天被琴弦劃傷的傷痕的事吧。正如我所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傷。就像這樣,已經幾乎看不見了。」
大姬在被次郎君握著的手上,又疊上了另一隻手。宮子心頭一緊。
「馬上就會完全消失的。讓您擔心了,真是抱歉。」
次郎君雖然點了點頭,但不知為何,他的表情並沒有放晴。
「真的,不要緊嗎,大姬?」
「是的。東宮殿下,您很溫柔。那樣為我擔心,我很開心。」
大姬微笑著,仰頭看著次郎君。次郎君與她手交疊著,用一種既擔心,又似乎有些困惑的表情,凝視著大姬。
宮子不由得閉上了眼睛,將放在旁邊的腰帶,緊緊地!一把抓住了。
「真是的,東宮也太不小心了,竟然用那種借口,就握住了大姬殿下的手!」
看著對視的次郎君和大姬,女一宮「嘿」地一聲,插入了兩人之間。
「鳩子殿下。」
「也請教我彈箏吧,大姬殿下。手拉著手,慢慢地……就算嚴厲也沒關係哦,就算被打屁股,我也不會哭的,所以沒關係。」
推開次郎君,握住大姬的手,女一宮熱情地說道。大姬在笑。
「其實,我也有一件事想請教鳩子殿下。」
「哎呀……我嗎?是什麼呢,大姬。呵呵,該不會是以『こ』開頭,以『い』結尾的事情吧?」
「不是,是以『い』開頭,以『ご』結尾的事情哦,鳩子殿下。」
「聽說鳩子殿下是圍棋的名人,我是從東宮殿下那裡聽說的。我也很喜歡圍棋,所以如果能請鳩子殿下指教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被大姬微笑著的女一宮,笑逐顏開地說「我什麼都會教你的……」。
「然後,也想向日宮殿下請教一下香料的事情。久聞大名了。」
被大姬的視線所及,日宮害羞地躲到了宮子的身後。
「桐壺殿的各位,可都是一家子調香的行家呢。……確實,我聽說螢之宮殿下贈送給御匣殿一種特別的香料,是嗎?」
「欸?——啊。是、是的,大姬殿下。是的,那個,真是榮幸之至……」
「能與如此優秀的眾位親密交往,令人羨慕的御匣殿,真是讓人羨慕啊。」
宮子支支吾吾地,低下了頭。
大姬的語氣中,感覺不到任何含意或棘刺。但是,與多才多藝、且身份高貴的她們相比,自己卻一無是處——大姬的話,讓宮子再次深刻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大姬的音樂才能。女一宮的圍棋才能。擅長調香的日宮和螢之宮的才能……。
我能向人誇耀的,大概只有身體還算結實這一點了。宮子心想。
(而且,我還是一個偽造了出身的冒牌貨公主……無論是出身、容貌、還是才能,都與那些華麗奪目的姬君們和大姬殿下,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御匣殿也和她們一樣,擁有非常出色的才能哦——大姬。」
宮子抬起了頭。她看到次郎君正浮著溫和的微笑,凝視著自己。
「御匣殿的染色、裁縫都很拿手,服裝的品味也極好。母親常說,您是適合擔任長官的姬君。」
(次郎君……)
「您很靈巧呢,御匣殿。總是把我的頭髮整理得很漂亮。」
「負責梳頭的女房在梅壺殿有好幾位,但御匣殿最擅長扎我喜歡的那種髮髻。我最喜歡的,就是一邊和御匣殿聊天,一邊讓她幫我整理頭髮。」
被次郎君笑著搭話,宮子說不出話來。因大姬的話而蜷縮的心,在次郎君溫柔的微笑和話語中,漸漸舒展開來。鼻腔深處,一熱。
「貓姊姊真的很會梳頭呢。哥哥的頭髮也整理得很漂亮,還得到了主上的誇獎呢。」
日宮也加入進來,聲援次郎君的話。日宮說的,是以前在宮中舉辦的聯誼活動。作為母親更衣的代役,宮子被迫參加那次活動,並為螢之宮整理頭髮,其成果得到了天皇的誇獎。
聽著這些,大姬點了點頭。
「御匣殿和螢之宮殿下很親近呢。我聽說螢之宮殿下很受歡迎,但對宮中任何美麗的女性都不感興趣……」
「貓姊姊是特別的。哥哥會用愛稱來稱呼的,只有姊姊一個人。」
日宮開心地回答。雖然為誇獎自己的日宮感到開心,但宮子心想,要是被姬君大人問到,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擺出一副「才不要」的表情吧……所謂的愛稱,也和「小頑皮公主」、「冒失鬼公主」、「愛搗蛋公主」之類的,相去甚遠呢。
「御匣殿是螢之宮殿下很中意的姬君呢,東宮殿下。」
欸?是在想別的事情嗎,被搭話後,次郎君微微睜開了眼睛。
「啊——嗯,是的,大姬。螢之宮和御匣殿,關係很親近。」
「我也看得出來哦。從我同為女性的角度來看,御匣殿也真是位可愛的人呢。螢之宮殿下大概也把御匣殿當成一位普通的女性來看待吧。」
「是啊,呢。」
「哎呀……東宮殿下。」
回過頭來的大姬,「噗嗤」地笑了。
次郎君左右耳上,扎在角發束里的一縷頭髮散開了,垂在了眼睛上。
大概是原本的髮結就有些鬆了吧。次郎君的頭髮原本就很柔軟,容易散亂。
「姬君。」
馨子開口,宮子也點了點頭。那樣可就太引人注目,無法平靜了吧。
宮子心想,整理次郎君的頭髮自己早就習慣了。我得快點幫他整理好,正當宮子準備吩咐女房去拿梳妝匣時,大姬已經行動了。
「您的頭髮散開了,這樣很失禮哦,東宮殿下。請您稍微坐好不要動。」
「大姬,沒關係啦。」
「不行哦,呵呵,請您不要動……」
大姬笑著,溫柔地按住次郎君的肩膀,用另一隻手,觸碰到了次郎君的頭髮。
大姬纖細的手指,將次郎君散亂的一縷頭髮,緩緩地攏到耳朵上方。
次郎君露出一副有些困擾、又有些害羞的表情看著大姬。大姬微笑了。
宮子的心臟,猛地一跳。
(次郎君!)
面對大膽的大姬的行動,就連在後方的女房們之中,也引起了一陣騷動。
大姬身邊的小少將微微睜大了眼睛,但沒有顯示出比這更激烈的反應。
將散開的髮絲靈巧地攏好,繫緊了鬆開的髮帶,大姬的手立刻就離開了次郎君。
「讓您看到我孩子氣的一面,真是抱歉,東宮殿下。」
大姬完全不在意周圍的騷動,說道。
「像個孩子一樣,真害羞。大姬,我讓您費心了。」
「哪裡,我才是,因為從小就經常給調皮的弟弟們整理弄亂的頭髮,所以一不小心就犯了老毛病。要是把東宮殿下當弟弟看待,可是要被您罵的哦。」
「啊——」地,次郎君點了點頭。
「是啊,呢。大姬。你家裡弟妹也很多吧。一條的府邸很熱鬧呢。」
「是的,又是吵架又是打鬧的,母親們可辛苦了。和東宮殿下一樣,我是最大的,所以總是負責照顧大家。雖然照顧孩子並不討厭……」
(……只有我,只有我,面對小孩子的時候,才喜歡……)
低著頭,擺弄著手中的腰帶,宮子在心中低語。
(但是,就算那樣,我也不會突然就去觸碰次郎君呀。因為那和這是完全不同的事……小孩子和次郎君,是不一樣的。)
「東宮殿下的頭髮,非常柔軟呢。是沒有毛躁的、好頭髮。呵呵,像這樣的頭髮,梳理起來應該不費工夫吧。」
(那是,是的,沒錯。但是,梳理起來太順滑,沒有一點卡澀,反而很難成型呢,大姬殿下。而且次郎君的頭髮量很多,要漂亮地束起來可是非常費勁的!………不過,那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接下來,還是讓梳頭的女官把髮髻結得再緊一些比較好哦。」
(不行,胡亂地紮緊是不行的。次郎君會覺得痛,會無意識地用手指去弄鬆的。一直都是這樣的,次郎君……)
「不過,在彈箏練習的時候就算弄亂了,我也會幫您重新整理好的,所以沒問題。」
(……)
「姊姊……呀——」
看著自己手中被揉成一團的刺繡小鳥,日宮撇著嘴快要哭了。
女一宮又開始對大姬和次郎君的對話插科打諢。宮子感覺自己的肚子里像有個小鍋在咕嚕咕嚕地響,但那感覺漸漸平息了。
宮子無精打采地垂下了肩膀。
——一個人在這裡胡思亂想,真像個傻瓜。
(次郎君誇獎過的、我梳頭的這份工作。我感覺我那少數能自信地完成的特長,被大姬殿下搶走了,所以才產生了這種可恨的心情,我……)
責備大姬是不對的。宮子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她想去握次郎君的手,想觸碰他的頭髮——想主動誘惑他,自己並沒有憤怒的權利。因為自己既不是次郎君的妃子,也不是他的戀人。而且,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期望就任尚侍的大姬,會對次郎君採取積極的態度。
(要是在意的話,就不該在肚子里嘀嘀咕咕,那時候就該好好地、直接向大姬殿下說清楚啊……就說:「東宮殿下的頭髮,由我來整理,那是我的,是御匣殿的工作。」)
宮子抬不起頭。又是嫉妒,又是鬧彆扭,自己在大姬面前,就變成了一個孩子氣的、討厭的自己。
看著宮子無法平靜的樣子,日宮擔心地看著她。
「姊姊,你沒精神呢。怎麼了呀,沒事吧?」
「日宮殿下。請不要看現在的我哦……現在的我,是個壞脾氣的御匣殿,兩隻眼睛肯定兇巴巴地吊著,嘴巴也肯定不滿地撇成了「へ」字形。」
「我總覺得姊姊和平時一樣呢……?」
在歪著頭的日宮旁邊,鹿子靠近了過來。
——這可不行,日宮殿下,姬君。女童鹿子壓低了聲音。
「剛才,有先遣的童子過來。說螢之宮殿下馬上就過來了。」
「欸?螢之宮殿下?」
「是的。宮殿下似乎是聽說日宮殿下在這裡,所以,在從清涼殿回去的路上,順道過來迎接日宮殿下。」
宮子與日宮面面相覷,然後,將視線轉向了與大姬談笑風生的女一宮。
(宮殿下,是聽說鳩子殿下也在這裡嗎?)
女一宮是瞞著宣旨君,以「私下拜訪」為名——翹掉了書法的預定——來到這裡的。恐怕螢之宮還不知道她在這裡吧。
「鳩子殿下和日宮殿下在一起,要是被宮殿下看到就糟了,姬君。」
「是啊。宮殿下眼光敏銳,說不定會察覺到鳩子殿下和日宮殿下那個「五節」的計畫……不過,這下可糟了,在東宮殿下和大姬殿下都在的這種狀況下,總不能只把鳩子殿下藏起來呀。」
「那麼,我去換個房間吧,姊姊。等哥哥來了,就請他帶我去那個房間。那樣的話,我就對哥哥說,我已經玩得很累了,讓他立刻帶我回桐壺……在哥哥還沒發現鳩子殿下在這裡的時候。」
那是個好主意,還要囑咐女房們不要說女一宮也在這裡……就在宮子她們三人悄悄商量的時候,次郎君奇怪地問道:
「怎麼了,御匣殿?」
「啊,不,東宮殿下。嗯,那個,日宮殿下好像有些累了。」
被鹿子拉住袖子的日宮立刻領會,緊緊地抱住了宮子。
「日宮?她沒事吧?身體不舒服嗎?」
「不,我想應該沒什麼大礙。我想帶她去那邊的安靜房間休息一下。那個,可以允許我暫時離開一下嗎?」
次郎君點了點頭。看向馨子,她似乎已經察知了情況,也小小地點了點頭,對女童命令道:「鹿子,你去她們兩人身邊。」
「在姬君回來之前,我會留在這裡,侍奉大家。」
「是,和泉君。」
「我們等著您回來。之後的事請不必擔心,姬君。」
馨子用意味深長的口吻說道。大概是在表示,在她不在的時候,會注意大姬的動向。向大姬和女一宮告退後,宮子扶著日宮,離開了房間。
四
進入預備好的小房間,機靈的鹿子迅速地布置好了座位。
「姬君請到這邊來。還有,日宮殿下躺下可能會更好一些哦。」
「是啊。那樣的話,也更容易讓宮殿下相信您已經玩累了呢。」
讓日宮躺進並非真正卧鋪,而是在疊好的榻榻米上鋪著茵褥的御座里。實際上,大概是接見了眾多客人的緣故,身體本就虛弱的日宮,似乎感到了不小的疲勞。
躺下後,被宮子撫摸著頭髮,她舒服地眨了眨眼。
當鹿子出去迎接螢之宮時,房間里安靜了下來。追著宮子她們進來的插頭君也湊到日宮身邊看著她。日宮在枕邊撫摸著蜷縮成小貓模樣的插頭君。
「——姊姊。大姬殿下,真的像薔薇花一樣美麗呢。」
「嗯,日宮殿下。」
大姬殿下喜歡東宮殿下呢。日宮用小孩子般天真的口吻說道。
「她一直看著東宮殿下呢。還像姊姊那樣說話,幫東宮殿下整理頭髮,你們兩個,已經是好朋友了呢。」
「姊姊,從現在開始,要和大姬殿下成為好朋友嗎?」
面對日宮的提問,宮子感到了困惑。
——要成為好朋友嗎,這是什麼意思呢?難道自己對大姬抱有的複雜感情,連日宮也看出來了嗎?自己剛才,是不是表現出了什麼奇怪的態度……宮子感到不安,但似乎並非如此。
「姊姊,將來會成為東宮殿下的妃子吧?如果大姬殿下也成為東宮殿下的妃子,那就要一起在後宮生活了,所以我覺得成為好朋友會比較好呢。」
「日宮殿下。」
「直到我進入內里之前,對於主上其他的妃子們,我總覺得有些害怕……但現在不會那麼想了。因為大家都很溫柔。」
因為圍繞東宮之位的紛爭,哥哥螢之宮被迫長期遠離了次郎君生活的宮中,所以妹妹日宮直到半年前都不知道宮中的生活。但是,對於「一個丈夫和多位妻子的同居」這種後宮的存在方式,日宮像鷹擊長空般順暢地接受了,包括母親在內的父帝和妃子們的生活。她原本就是個天真無邪的少女。妃子們笑容背後的糾葛、藤蔓與嫉妒,對日宮來說,恐怕是絲毫無法體會的吧。
以次郎君的母親藤壺中宮為首,女御、更衣、御息所……當今的妃子有很多。和父帝一樣,身為東宮的次郎君自然也會擁有很多妃子。從大姬那親近的態度來看,和宮子一樣,日宮大概也很自然地想像到,大姬也會成為次郎君的妃子吧。
「我和大姬殿下,是不會一起在這後宮生活的,日宮殿下。」
宮子生硬地說道。
「大姬殿下已經不在後宮了嗎?」
「大姬殿下的事我不清楚,但我不會成為東宮殿下的妃子。我只是御匣殿,是東宮殿下的服裝負責人。」
「可是……東宮殿下非常思念姊姊呢。母親和女房們經常說。東宮殿下對長著小貓般眼睛的姬君著了迷,說的就是姊姊吧。姊姊是貓姊姊呢。」
「貓姊姊」這個日宮對宮子的稱呼,是從她們初次見面時就有的。在離宮的冷泉院第一次見面時,日宮的頭飾被風吹跑,哭了起來。宮子幫她取下掛在樹枝上的衣帶時,日宮對宮子輕盈的身姿大為驚訝,半信半疑地認為,自己就像是從繪本里讀到的貓公主,從故事中走了出來。
「愛上大人的貓公主,變成了人類,和大人結婚了呢……」
宮子再次想起了日宮以前解釋過的故事。
「但是,因為公主的本性是貓,所以會爬到高處、追逐老鼠,給大人們添麻煩……就算隱藏了真實身份結婚,果然還是不順利呢。」
簡直就像在說自己一樣。一邊撫摸著小貓的下巴,宮子心想。
(隱藏了真實身份,想要和大人們結婚的,冒牌的貓公主。)
「但是……大人,是不會討厭貓公主的哦,姊姊……」
日宮說道。似乎是有了睡意,她清晰的雙眼皮沉重地上下眨動著。
「公主察覺到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爬到樹上,或者沉迷於追逐老鼠了呢?」
「是的。就算覺得困擾,也還是喜歡的呀。覺得困擾和討厭,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哦。」
「嗯……」
「首先呢,大人會開始養很多擅長抓老鼠的好貓。然後,府邸里一隻老鼠都沒有了,所以公主也就不再追逐老鼠了。據說呢。然後,大人讓工匠製作了老鼠圖案的袿衣,在和公主在一起的時候,偶爾會穿上它。公主一看到老鼠的圖案,就會忍不住撲過去吧,但是呢,這對大人來說,是件開心的事哦。因為能被貓公主抱住。畢竟大人,也是因為喜歡上了可愛的貓公主才結婚的呀。」
宮子笑了。
「貓公主愛上的,是一位聰明、溫柔的大人呢。」
「是的。看著一直待在樹上不下來的公主,大人一邊說著「真是傷腦筋啊」,一邊自己也爬上樹,去迎接公主呢。宮子呢,那裡的故事,是我最喜歡的。」
日宮開心地說著,撫摸著插頭君。
「爬到樹上之後呢,公主哭了。因為又做了讓大人為難的事。但是大人笑著說「星空搖曳的感覺,真舒服呢,星空真美呀」,和公主一起仰望天空。大人把哭累了的公主背在身上,從樹上下來後,等在下面的家臣們、男童們,還有貓兒們,都非常高興。貓兒們搖著尾巴……大家,都喜歡可愛的貓公主和溫柔的大人呢。」
「喵嗚——」
插頭君打了個哈欠,搖著尾巴。宮子和日宮笑了。
「……繪本就在那裡結束了。寫著「詳見第二卷」,雖然第二卷有續集,但宮子我沒讀過。但是貓公主和大人應該會永遠在一起吧。不會是悲傷的結局哦。他們永遠幸福地生活著……姊姊。」
宮子點了點頭,撫摸著日宮的頭髮。
不一會兒,日宮就睡著了。宮子輕輕拂開垂在日宮臉頰上的髮絲。
——他們永遠幸福地生活著。
「詳見第二卷」是故事結尾常見的句子,實際上並沒有續集。
(如果有續集,那一定會與日宮的預想相反,是個悲傷的離別故事吧。)宮子想。
(貓妻、狐妻。愛上人類的異類的故事,自古以來就很多。而那些婚姻的結局,必定以悲劇告終。即使彼此相愛,甚至有了孩子,羈絆深厚,異類也終究無法留居人間,註定要回到屬於自己的世界。)
(就像我這個冒牌貨公主,總有一天要變回原來的女房,變回普通的藤原宮子。)
宮子閉上了眼睛。她的歸宿。那是她出生長大的五條家的破舊府邸,是她相愛的青梅竹馬真幸所在的地方。一個能讓她從心底放鬆的、安心的地方。沒有謊言,沒有矯飾,不需要計謀,也不需要勾心鬥角。而且,那裡沒有身為東宮的次郎君。
(我,到底是怎麼看待次郎君的呢?)
宮子再次向自己問道。
自從大姬出現,目睹了她與次郎君接觸的樣子以來,宮子的心就開始動搖了。她很在意大姬的樣子,很討厭她觸碰次郎君,當得知兩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越來越親近時,她會感到不安。宮子自己也知道,那是嫉妒的一種。但是,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大姬一出現,就想把次郎君一個人佔為己有,那不只是單純的任性嗎?就像想把所有玩具都據為己有的嬰兒一樣。孩子氣的、討厭的自己。明明自己有真幸,所以一直以來才能拒絕次郎君……)
但是,宮子之所以沒能接受次郎君的求愛,不僅僅是因為真幸的存在,也是因為「替身」的秘密沉甸甸地壓在心上。從馨子的話里,宮子得知那或許也是一種命運,雖然自己是冒牌貨公主,但或許也有成為次郎君妃子的未來——從那以後,她的混亂就更加深了。到底哪一個才是正確的選擇,自己該走的路又是哪一條呢?
(這奇妙的命運,究竟要將我帶向何方呢?)
「——姬君。螢之宮殿下到了……」
是鹿子的聲音。正在發獃的宮子慌忙端正坐姿,前去迎接螢之宮。
五
穿過御簾,進來的螢之宮。宮子向他低頭行禮,他以輕微的目禮回應。宮子在他身旁、睡著了的日宮身邊坐下。螢之宮拂去直衣的袖子,他身上那濃郁的熏香飄散開來。宮子心想,無論何時聞都那麼清新,是能俘獲人心的、不可思議的香氣。
——日宮睡得真沉呢。凝視著妹妹天真無邪的睡臉,螢之宮皺起了眉頭。
「在拜訪的殿舍里就睡著了,真是個讓人頭疼的孩子。」
「因為聊得太開心,所以有些累了……其實,剛才一直醒著等宮殿下您來著。需要叫醒她嗎?」
「不用。如果她還要再睡一會兒,我就把她抱回桐壺殿吧。」
宮子點了點頭。身為皇子卻難得地喜愛弓箭、馬術和武藝的螢之宮,有著與成年人不相上下的高大身材,十分健壯。與只小半歲的弟弟次郎君那優雅纖細的容貌相比,螢之宮的外貌凜然而清冽,讓人聯想到繃緊的弓弦,是一種充滿緊張感的少年之美。
「總是讓你陪著日宮,真是辛苦你了,二條的姬君。」
「不,沒有的事,宮殿下。和日宮殿下見面,我也非常開心。」
「那就好。剛才在清涼殿聽說,東宮也好像要來這邊。在日宮睡覺的這段時間,我也去打個招呼吧。」
宮子慌了。要去見次郎君,就必然要和女一宮碰面。
「不、不是,那個,宮殿下……次郎君,不,東宮殿下他,現在,稍微有些……不方便。所以,那個,問候的事,還請您暫時……」
「不方便?怎麼回事?」
「嗯,那個……其實,不只是東宮殿下,一條的大姬殿下也在這裡。」
「那又如何。打個招呼之類的事,我多少還是會一些的,二條的姬君。」
「不,那個,是這樣的。大姬殿下她,是個非常認生、極其怕生的害羞之人,所以,突然有陌生人在場,她會非常緊張的。所以,宮殿下,這次,請您……」
「女一宮,對一條的大姬來說,不算是「陌生人」嗎?」
宮子愣住了,看著螢之宮。不知道大姬的性格。螢之宮淡淡地說道。
「那個女色愛好者的、甩人高手、戀愛至上的麻煩公主,要是能正常地和我打招呼,對大姬來說,應該不算什麼難事吧。」
「宮、宮殿下……?」
宮子戰戰兢兢地問道。
「啊,那個……莫非……宮殿下您,是知道鳩子殿下在這裡的……?」
早就知道了。螢之宮冷淡地說道。
「你的女童鹿子,正對我的女房說「請瞞著螢之宮殿下,就說鳩子殿下在這裡哦!」,就在我正好到達的時候被聽到了。」
(嘛,嘛,鹿子。失敗了呢。)
下意識地看向後方,引導著螢之宮的鹿子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在被責備之前就消失不見,那確實像是個機靈鬼的女童。
「日宮在的地方,女一宮也在。你為什麼有必要向我隱瞞女一宮的來訪呢?是因為有不可告人的事吧。各位,大概是在我禁止日宮的五節試演一事上,制定壞計畫吧。被日宮纏著而幫忙的,二條的姬君。」
宮子簡直想拍手叫絕。這真是無懈可擊的精彩推理。
「宮殿下,我為我撒了謊、隱瞞了事實,向您道歉……但是,那個,日宮殿下她,觀看舞姬們的表演真的非常開心。她也和鳩子殿下,成為了非常好的朋友。所有的責任都由我來承擔,所以,能不能請您允許,就今年一次,讓她去觀看試演呢?」
到明年的五節左右,自己應該已經不在這個後宮了吧。宮子想。對於體弱多病的日宮來說,也無法保證能一直這樣在宮中生活下去。能觀看五節試演的好機會,並不是什麼時候都有的。宮子想要實現日宮的願望。
宮子熱心地懇求著。而螢之宮對此的回應,卻出乎意料。
「剛才,在清涼殿和父上說話的時候,也提到了五節的話題。」
「和父皇陛下嗎?」
「父皇笑著說,今年女一宮肯定也會來偷看試演。每年都讓藏人們輪流看守,但總是不太順利,所以今年打算在常寧殿的舞殿上,將美貌的女房們一字排開,用轉移女一宮注意力的策略進行呢,看上去很高興的樣子。」
和女一宮一樣,真是個愛美女的皇帝呢,宮子想。
「所以,今年的試演偷看,可能也不會像去年那樣簡單了。你不妨不經意地告訴那個麻煩公主。日宮這僅有的一次冒險,最終以失敗告終的話,那也太可憐了。」
宮子直直地盯著螢之宮。
那也就是說,默許日宮和女一宮一起行動嗎?
「你就去告訴日宮吧。我不想讓她察覺到我把她養得太嬌慣了。」
「是,宮殿下,那個是……」
有秘密也不錯嘛。螢之宮凝視著日宮的睡臉。
「這也說明日宮已經長大了。我也不可能永遠決定這個孩子的所有行動。增加朋友也是好事。雖然女一宮的人格、行動、嗜好等其他方面有非常大的問題……但二條的姬君,有你夾在中間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螢之宮殿下……)
宮子凝視著螢之宮端正的側臉一會兒,然後,戰戰兢兢地問道。
「那個……宮殿下,您沒事吧?」
「怎麼了?」
「不,因為您沒有像往常一樣說教和諷刺,太輕易地就答應了,所以我說您是不是嚇了一跳……宮殿下,您該不會是哪裡不舒服吧……?」
「就算是被野狗群襲擊,還是被女盜賊用鈍器砸了頭,都能立刻一骨碌爬起來,在那附近跑來跑去的你,雖然比不上那麼頑強,但我的身體狀況好得很。」
還是那個螢之宮,宮子想。
雖然試演的事暫且不論,但螢之宮那不知為何有些消沉的樣子,讓宮子很在意。她似乎很自然地露出了想要詢問的表情。螢之宮聳了聳肩。
「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在日宮旁邊,不是個適合談話的地方。」
離開睡著的日宮,兩人移動到了房間的角落。
——剛才,因為元服的事被父皇叫去了。在柱子旁坐下,螢之宮說道。
宮子聽說螢之宮的元服預定在十一月的吉日舉行。但似乎正式的日期和其他事項都還沒有決定。被父皇召見的螢之宮,大概以為那些事情已經正式決定了,所以才去了清涼殿吧。不過,宮子也有些疑問,為什麼不通過母親更衣,而是直接對自己下達旨意呢?
「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倒也不是什麼問題。只是父皇說,將正式決定推遲幾天。因為有重臣上奏說副卧的事,讓我能有些時間來考慮一下。」
一股焦躁感掠過螢之宮的心頭。也是理所當然的,宮子想。
元服的儀式是邁向成人的第一步,尤其是副卧這一角色,對他而言也是初次與女性接觸,為了安撫心情,恐怕也希望能儘早知道對方是誰吧。
「對方是誰,這種事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但是,螢之宮乾脆地否定了宮子的推測。
「我只是想儘快把麻煩事解決掉而已。不過是共處一室的儀式罷了,我沒有那種拘泥。我之前應該就說過吧。」
「雖、雖說您這麼說,宮殿下。這可是珍貴的、初夜之事。對於對方姬君,您不應該抱有夢想或理想,比如『如果是這樣的人就好了』,或者做一些快樂溫柔的想像嗎?我覺得您應該更慎重地考慮……」
「比如說,嗯,副卧這個角色,一般都希望能由年上的女性來擔任吧?」
「如果是那樣,那我的理想就是滝川命婦。她比誰都要年長,而且看起來應該不會那麼麻煩。」
(嗚。那、那是……)
宮子的教育擔當滝川命婦,是被人稱為「穿著貫祿服四處走動」的後宮幕後實力者,就算往少里算年齡也絕對不下六十歲。
「如果宮殿下指定命婦大人做副卧,那宮中的女房們全都會嚇一大跳的。」
想像一下「話癆麻雀」高鼻子目瞪口呆的樣子,螢之宮愉快地說道。
「我對這一夜儀式的意義並不求甚解。問題是在那之後……我必須儘快成為大人。成為能夠保護母親和日宮的大人。」
「雖然是第一皇子,但在我這種情況,因為種種過往……我在宮中的立場依然微妙。沒有可以依靠的母方後盾。我必須從現在開始,親自建立自己的立足之地。」
——帝的第一皇子蛍之宮之所以沒有就任東宮之位,完全是因為母親的出身,以及作為後盾的娘家地位,都次於第二皇子次郎君。
次郎君的祖父是右大臣,出生於女御腹中;而蛍之宮的祖父是大納言,出生於更衣腹中。同樣是皇子,兩人的出生有著天壤之別。
而且,本該作為後盾的祖父已經去世多年。
沒有後盾的母妃和虛弱的妹妹。當今皇上的子女眾多,妃嬪的數量也成正比,要伸出援手也有極限。今後,保護她們兩人的任務將落在蛍之宮身上。
曾經作為東宮候補爭奪皇位的皇子,蛍之宮長期遠離宮廷,至今對他敬而遠之的人應該也不少。但是,蛍之宮在認清這種現狀的同時,對自己的未來依然抱有積極的態度。
(宮殿下好堅強。即使命運再怎麼不合理,也不是任何人的錯。)
如果我自己也能有這位皇子那樣柔韌的堅強就好了。宮子心想。
面對要將自己沖走的奇妙命運,自己總是驚慌失措、被擺弄,卻無法用意志的力量,去堅定地選擇該走的道路——
「——沒事吧?二條的姬君。」
宮子回過神來。螢之宮正注視著她。
「你在擔心東宮他們吧。這裡已經可以了。你可以回那邊去了,沒關係。我就像這樣,帶日宮回去。」
「不,宮殿下……沒關係的。就算我不在那裡一會兒,也沒問題的。東宮殿下的身邊,不是還有鳩子殿下、大姬殿下在嗎……」
「正因為有大姬她們在,你才更在意那邊的情況,不是嗎?」
宮子心頭一緊。無法立刻回話。
螢之宮微微一笑。
「從你的臉上,比看翻開的書還要容易讀懂感情呢。……看來,那條的大姬果然如傳聞所說,是九條家的女兒,美貌、聰明、且有手段,對你來說是個難對付的對手。」
「啊、那個,宮殿下……」
「本來我不該多嘴……但東宮暫且不說,那個水性楊花的女一宮多少有點問題。為了不讓她被一條的大姬迷得神魂顛倒,你最好多加注意,二條的姬君。」
宮子睜大了眼睛。——女一宮有問題?
如果說注意大姬接近次郎君,那還能理解,但要警惕女一宮接近大姬,這對宮子來說是完全沒想到的指摘。
「你果然還是沒察覺到啊。聽著,要是那個喜歡女子的皇女被大姬迷得神魂顛倒,被她的花言巧語哄得團團轉,甚至出現要把東宮正妃候補踢出局的事態,那可就糟了。要是能將正妃候補頭名的皇女穩穩地逼退,那對大姬來說可是大功一件,能成為她角逐中宮之位的巨大籌碼吧。」
(啊……)
「論家世出身,大姬本來就在你之上。況且,她的父親是九條家的長子,還有身為三男的叔父做靠山吧?哪怕你再怎麼受東宮和中宮的青睞,只要考慮到九條家的將來,誰才配得上正妃之位是一目了然的。在九條家推舉的正妃候補頭名的位置上,毫無疑問,坐上去的不會是你,而是一條家的大姬。」
宮子啞口無言。
——沒錯,螢之宮的話是對的。
聽到他的這一番指出,宮子終於理解了今天大姬造訪貞觀殿的理由。
她一直以為這次突然拜訪的意圖,是借著先前那起恐嚇事件來動搖宮子,以此試探這邊的反應。但事實並非如此。
(大姬殿下是為了認識鳩子殿下,想要跟她搞好關係把鳩子殿下拉攏為盟友才來的啊。畢竟是大姬殿下,她肯定早就知道鳩子殿下喜歡女孩子這一點了。)
實際上,大姬根本沒把宮子放在眼裡,不是光顧著跟次郎君和女一宮說話嗎?
女一宮是個只要喜歡上哪個女孩子,不管是什麼傳家寶還是別的什麼,都會聽任對方索取、有求必應的人。一旦她對大姬動了情,將來她完全有可能聽從大姬的請求,辭去東宮妃候補一職。
畢竟,當初之所以推舉女一宮為東宮妃候補,原本就是以帝為首的周圍大人們的算計,而那位皇女本人,對東宮妃之位並沒有太大的興趣或執念。
女一宮、日之宮、次郎君,以及,宮子。
大姬對剛才在那裡的四個人,分別施加了恰到好處的攻勢。
對女一宮和日之宮報以如花般燦爛的笑容,對次郎君大膽地伸出白皙柔軟的手指,而對宮子則提前送去恐嚇信以進行強烈的牽制……
(大姬殿下真是名副其實優雅精明的一條家姬君啊……既堅韌又聰慧。越是了解她,我就越覺得我是無法戰勝大姬殿下的。)
「我本意是想給你提個建議,看來反而起了反效果啊。」
看著垂頭喪氣的宮子,螢之宮說道。宮子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呀,真的很單純,察覺不到事情背後的隱情。總是照單全收眼前的一切,所以根本不會耍心機……簡直像個孩子,真丟人。」
「確實,你很單純啊。」螢之宮聳了聳肩。
「不僅如此,你還是個無可救藥的大冒失鬼,是個不折不扣的潑婦。無論是內心還是身體,都頑強得讓人無奈。作為九條家的女兒也好,作為標準的姬君也好,你都是相當不上進的蹩腳貨色。」
「是……」
「但也正因為是這樣的你,東宮才會愛上你的。」
聽到螢之宮平靜的聲音,一直低著頭的宮子抬起了臉。
「愛上了那個不會耍心機、感情全都寫在臉上的誠實的你。」
「宮大人……」
「你和東宮很像。同時又似乎完全不同。東宮被哪一個你吸引了,我不得而知……但那都是你。你就保持那樣就好,二條之姬。沒必要和任何人比較。並非所有人都喜歡藤蔓的堅韌,或者只偏愛薔薇的妖艷吧。至少我知道,東宮比任何鮮花都更愛梅壺庭院里那一朵小小的撫子。」
——我的撫子。
螢之宮溫柔的語調、平靜的眼神,喚醒了某天夜裡次郎君擁抱宮子時耳語的記憶。保持原本的你就好。是啊——次郎君曾多次這樣說過。他笑著說,喜歡這個是潑婦、愛哭鬼、撒謊精的宮子。
「小貓般的你。連同你的謊言一起,我喜歡你。」
(次郎君……)
「——喂……二條之姬。」
螢之宮吃了一驚。聽到這聲音,宮子才發覺自己正撲簌簌地流著眼淚。
「怎麼了?我可沒有把異性弄哭的興趣。」
對不起,宮大人。宮子慌忙捂住了臉。
「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因為太意外了吧。」
「意外?」
「是的……好像心受驚了。一直以來總是欺負人、嘴巴又壞、比誰都容易生氣的宮大人,突然對我這麼溫柔……」
「……你這傢伙,我再也不安慰你了。」
螢之宮一臉愕然。宮子拚命地擦著眼,但眼淚卻止不住。看來她是因為被大姬的言行搞得動搖,加上自己也抓摸不透對次郎君的感情,導致情緒有些不穩定。
「別老是哭哭啼啼的。別哭了。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你的臉變得越來越滑稽了。」
「哈、是。那、那個,宮大人……我好像忘記帶手紙了。」
「真是個費勁的孩子啊,你……用這個擦眼淚。還有鼻涕。趕緊給我利索點弄好。」
「啾!」
在遞過來的手帕上,宮子用力擤了擤鼻子。
照顧哭泣的小女孩,日宮似乎很有經驗,螢之宮一邊抱怨一邊還是配合著她。隨著眼淚一起流出的,似乎還有胸口的鬱結,宮子感到心裡輕鬆了不少。
「——謝謝您,宮殿下。」
「因為你欠我很多呢。」螢之宮嘆了口氣。
「自從遇見你,東宮開始變了。我們也一樣。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和日宮,現在大概還在宮中過著這樣的日子吧……走到哪裡都會惹是生非的、愛惹麻煩的公主。但是,你似乎擁有一種能改變遇見之人的命運的奇妙力量。」
(改變命運的奇妙力量……是我嗎……?)
「雖然不知道一條的大姬有多美麗,但不要在意。 畢竟東宮是後宮出身,從出生起就看著這個國家選出的最優秀的美女們長大。現在再去刻意地和一位大姬比較而感到自卑也是沒必要的。在這後宮裡,像你這般小巧玲瓏的美人,比端莊的美人、可憐的美人,或是妖艷的美人,多得數都數不清。」
雖然這算是勉強的安慰,但也很有螢之宮的風格。宮子放聲大笑起來。
「這大概就是宮殿下您的溫柔方式吧……謝謝您,宮殿下。」
「唔……」日宮發出可愛的聲音,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夢話。
「看起來很快就要醒來了。二條的姬君,我們擅自回去了。你可以回到東宮身邊了。」
「是、是。宮殿下。謝謝您。那我就依您的言……」
剛站起來,宮子的和服下擺被踩到了,差點摔倒。
差點摔倒的時候被螢之宮抱住了。
「哎喲……對、對不起,宮殿下。」
「你真是危險啊。不好好小心點嗎……想再讓我給你加上『冒失鬼公主』的新綽號嗎?」
螢之宮苦笑著,突然把視線移向御簾外面。
「怎麼了?宮殿下。」
「不……剛才,感覺御簾外面有人氣,可能是錯覺吧。」
(御簾外面……?難道是鹿子回來了?但是,如果那樣的話,她應該會打招呼才對。)
御簾外面確認了一下,外面沒有人。
這時,啪嗒啪嗒……輕快的腳步聲靠近,鹿子出現了。
「什麼啊。果然是鹿子啊。」
「——姬君,請去那邊。說是中宮陛下召喚,東宮殿下和大姬殿下要回殿舍了。」
「是,我知道了,馬上來。……那麼,宮殿下,失禮了。」
向螢之宮行禮後,宮子離開了那個地方。
「——關於鳩子殿下的事,被宮殿下狠狠訓了一頓嗎?姬君。」
走在前面的鹿子回頭,笑著說。
「鹿子,你真是個壞孩子。竟然這麼早就一個人逃跑了。」
「嘿嘿,如果是螢之宮殿下的訓話,我想倒是姬君您比較習慣呢……不過,看來您並沒有生氣。你們聊了些什麼?」
「壞孩子!才不告訴你呢。……各種各樣的事情。」
「各種各樣的事情?」
點點頭,宮子想起了螢之宮的話。
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較,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不要再被大姬殿下的言行弄得心神不寧了。宮子心想。
(雖然大姬殿下是否知道替身的秘密,尚不清楚……但光是一個人焦慮也得不到答案。我現在應該考慮的,不是大姬殿下,而是自己內心的事情)
自己內心的事情——真幸殿下、東宮殿下的事情。
選擇什麼,捨棄什麼。必須認真審視自己的真實感情,握緊自己心靈的舵盤,不能像螢之宮那樣變得堅強……
不害怕,不對自己撒謊。為了決不被這奇妙的命運沖走……
我的愛,就這樣,成為我的未來。
六
宮子回到房間時,次郎君和大姫已經收拾好要離開的行裝了。
看來她們是等著宮子回來呢。次郎君站了起來。
「這麼匆忙實在抱歉,御匣殿大人。……日之宮的身體狀況還好吧?」
「是的,東宮大人。日之宮大人現在在那邊午睡。我這邊才是,離開了這麼久沒有服侍,連一點招待都沒能做好。」
「哎呀……御匣殿。」
結束了與女一宮寒暄的大姫並排站在次郎君身旁,向著宮子微笑道。
「您身上真是香氣襲人……這熏香的氣味與剛才又有些不同呢。這是叫什麼香呢?」
香味?被大姫這麼一說,宮子嗅了嗅衣袖這才察覺。那是螢之宮身上的移香。
(次郎君知道宮大人身上的香味。他會不會覺得這奇怪的香氣有什麼蹊蹺……)
看向次郎君,發現他正在和馨子說話。宮子鬆了一口氣。雖說沒什麼不可告人的事,但要向他們從頭解釋在別室與螢之宮會面的理由,實在是有些麻煩。
宮子便隨口敷衍了大姫的問題,說是似乎沾染上了日之宮熏衣的香氣。
「——東宮大人要起駕回去了……」
在女官們的先導下,次郎君和大姫走向廊下,宮子在靠近邊緣的地方目送他們離去。
女一宮還留在房間里。一邊將螢之宮告訴她的種種話轉達給她,宮子一邊重新想到,結果還是沒能從大姫那裡問出關於那把扇子的事情。
(本想確認替身秘密的事,卻連那點空隙都沒有。還是說,在我不在場的時候,馨子大人已經和大姫殿下談過了呢……?)
就在這時,馨子算準時機從走廊探出臉來。
「——姬君,鳩子大人。非常抱歉。能打擾一下嗎?」
「怎麼了?和泉君。」
「是。剛才,瀧川命婦大人從那邊的房間把東宮大人的衣物送來了。
說是『五節』時穿的衣裝,因為完工比預定晚了,希望能緊急檢查一下。雖然數量不多,但總之非常著急,問您能不能立刻過目。」
「是命婦大人送來的嗎?那我一個人過目就可以了嗎?」
馨子點了點頭。那樣的話馬上就能處理完。縫製檢查應該已經結束了,所以工作很簡單。宮子跟女一宮說了一聲馬上回來,便進了別的房間。
這間別室的小房間充當著倉庫的作用,雜物堆積如山。
沒找到像是那套衣裝的東西,宮子正東張西望地環視室內,卻看到幾帳旁邊放著一把扇子,心裡猛地一驚。自從那件事以來,她對扇子似乎變得有些敏感了。
她提心弔膽地走近一看,發現那是一把沒塗漆的、平平無奇的男用扇子。
宮子鬆了一口氣。話雖如此,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一把扇子呢?
(像這樣,像是被人隨手扔在這裡似的。是誰忘掉的東西嗎?)
宮子歪著腦袋坐下,把手伸向了扇子。
就在這時,一隻手突然從幾帳的破洞里伸了出來,一把抓住了宮子的手腕。
宮子反射性地發出了聲音。下一瞬間,四目相對。身材嬌小的宮子還沒來得及反抗,就被抱進了他的懷裡。小小的悲鳴後半截被吸進了直衣的胸膛之中。
緊緊抱住宮子,次郎君笑著將下巴埋進了她的髮絲里。
「次郎君……!」
「——終於碰到你了。我的小貓。」
次郎君用含笑的聲音說著,抱住宮子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因驚嚇的衝擊而發愣的宮子,聽到次郎君的笑聲,頓時漲紅了臉。
——為什麼他總是、總是這樣嚇我啊!
「小貓。」
不。宮子在次郎君的懷裡拚命掙扎。
「次郎君太壞了……! 我、我還以為心臟真的要停跳了呢!」
次郎君笑著安撫滿臉通紅、怒氣沖沖的宮子。
「別那麼亂動,小貓……安靜點。我現在在這裡可是秘密行動哦。」
「我不管,都是次郎君不好嘛! 放開我啦。次郎君大壞蛋,討厭死了!」
「不行,我不放開。雖然有點可憐,但今天我不能聽你的話。」
「次郎君!」
「不對的應該是你吧,小貓。」
宮子本想從次郎君的手臂中逃開,卻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緊緊抱住,不由得感到困惑。
那是幾乎讓人感到疼痛的擁抱。想要推開他卻敵不過。這是怎麼了?總覺得有點可怕。抬頭看次郎君,他正溫柔地瞪著宮子。
「次郎君……?」
你真是不聽話。次郎君用自己的額頭「咚」地一下抵住宮子的額頭,像是在責備般說道。
「頭髮也好,衣服也好……竟然沾了這麼多螢之宮的移香。」
宮子心裡一驚。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彷彿是個惡作劇被當場揭穿的小孩。
宮子怯生生地問道:
「次郎君……那個……您早就察覺到宮大人的事了嗎……?」
「你一回到房間,我就立刻察覺到了哦。」
「是、是這樣啊……」
「明明想和你說話,你卻一直不在。好不容易盼著你回來了,結果你全身都散發著螢之宮的香氣……我變成了什麼樣的心情,你知道嗎?小貓。」
(呃、那個……那是……)
立場似乎突然逆轉了。在次郎君的臂彎里,宮子瑟縮了起來。
「那個……聽我說,次郎君,宮大人是來接日之宮大人的。所以,我們只是在那邊的房間聊了一會兒天而已。把做客的次郎君你們晾在一邊確實不好,但我並不是偷偷溜去見他的……這其中有各種緣由的。」
「原來如此。借口就說到這裡結束嗎?」
「不是借口啦。是真的嘛……」
宮子嘟起了嘴,次郎君便笑了起來,放鬆了手臂的力道。宮子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次郎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還在這裡?我以為你剛才已經和大姬殿下一起回去了。不是中宮大人召見你嗎?」
「是有召見。但如果就那麼回去了,我會一直介意那移香的事,介意得受不了。為了哪怕能和你獨處一會兒,我拜託了和泉君幫忙。」
(馨子大人?)
不能把作為母親客人的大姬一個人先送回去,而自己獨自留在宮子身邊。而且就算留下來,因為有女一宮在,也很難兩人單獨說話。次郎君這麼考慮後,便拜託馨子把宮子叫到別的房間,自己則借口說忘了扇子,在半路和大姬分開了。據說面對提出「如果是忘帶東西我們可以代您去取」的女官們,他相當強硬地說服了她們才折返回來,所以似乎也待不了太久。
「做到這種地步也要偷偷回來……次郎君,你就那麼在意宮大人的移香嗎?我和宮大人之間,根本不可能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啊。」
「小貓……你滿臉珍愛地貼著要送給螢之宮的腰帶。又開心地談論著他送你的熏香。離開了房間很久,好不容易盼著你回來,卻渾身飄散著他的移香……這種情況下,我怎麼可能不在意螢之宮呢?」
次郎君浮起苦笑,注視著懷中的宮子。
「還是說,你是故意想讓我吃醋的嗎?真是個壞心眼的御匣殿呢。」
我哪有做那種事。宮子急赤白臉地說道。
「才不是……我、我才不是故意的。非要說的話,次郎君你不也……」
我?次郎君不可思議地反問。就是啊,宮子在心中反駁。
(次郎君你不也在我面前,展示了好多次和大姬殿下相處融洽的樣子嗎……)
但是,那種羞人的話她說不出口。宮子紅著臉別過頭去。
次郎君有些困惑地注視了宮子一會兒,然後輕輕地抱緊了她。
那是次郎君一如既往的擁抱。如羽毛包裹般溫柔的擁抱。溫暖與氣息。
「轉過來看我。我的小貓在生什麼氣呢?」
「我,才沒有,生氣……放開我啦,次郎君。」
「小貓。我這樣偷偷回來,可不僅僅是因為吃醋哦。」
次郎君笑了。宮子抬起一直低垂的臉,看向他。
「是因為想觸碰你,已經按捺不住了。想這樣抱緊你,想得不得了。確實是我不好。對女官們撒了謊,又把做客的大姬丟下不管。」
(次郎君……)
有時候,我會覺得害怕哦,小貓。次郎君輕聲呢喃。
「自己的心……明明已經決定好,不會去奢望太多的東西。或許,我不該變得這麼喜歡你的……」
次郎君將宮子緊緊擁入胸膛。
聽著他胸膛里的心跳聲,宮子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
然而,那只是一小會兒。次郎君的手指梳理著宮子的髮絲。撫摸著光滑的臉頰,觸碰嘴唇,愛憐地描摹著它的形狀。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宮子感受到傳到臉頰上次郎君的心跳漸漸加快,咚、咚。然後,自己的心跳也是。
(——被次郎君的手指喚醒的,這股熱意的真面目,該叫什麼呢)
這種甜蜜的戰慄,這種驚懼,是有名字的嗎?如果有的話,又叫什麼呢?
宮子覺得自己似乎知道那個答案。但是,要承認它,還很可怕。
次郎君的手握住了宮子的手。宮子猶豫了一下,然後怯生生地回應了他交纏過來的手指。
看到宮子的反應,次郎君微微睜大了眼睛。
彷彿在確認這不是錯覺一般,宮子感覺到交纏的手指緩緩地動了起來。他空出的另一隻手撫摸著宮子的臉頰。輕輕托起小巧的下巴,讓她抬起頭來。
「小貓……」
宮子猛地一驚。次郎君的嘴唇逼近,宮子慌忙閃躲開來。
次郎君再次索求親吻。宮子慌了神。無路可逃。不知不覺間被步步緊逼,宮子已經被壓在了幾帳的柱子上,退無可退。
不行。宮子漲紅了臉,手足無措,拚命地抗拒著。
「求求你,不、不要為難我,次郎君。喂,不要做不好的事……」
「我今天說了不會聽你的話的,不是嗎,小貓。」
「不行!不許越過那塊板的界線,次郎君不許過來!」
「我已經過來了。」
「那、那你要是再過來的話,我就要撓你了哦,次郎君。我是認真的!」
「我很樂意哦,小貓。只要是你的,那可愛的爪子的話。」
宮子滿臉通紅。看著次郎君享受著自己慌亂模樣的樣子,她不禁有些來氣。
每當次郎君湊近,宮子就搖頭閃躲、扭動身子,或者乾脆躲在幾帳的帷幔後遮住臉逃跑。次郎君耐著性子緊追不捨,最終還是放棄了,笑出聲來。
「——我知道啦,小貓。不再為難你了。所以,不用再逃了哦。」
「我才不會被這種話騙呢。」
「是真的哦。……別躲著了,讓我看看你的臉。」
宮子猶豫了一下——從纏繞的帷幔縫隙間露出了臉。次郎君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頭髮亂糟糟的,臉頰紅通通的……!簡直就像個小孩子一樣,我的御匣殿。」
聽到次郎君的話,宮子也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很滑稽,不禁「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從那裡面出來吧。在溫柔的催促下,宮子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照做了。
看次郎君沒有再使壞的樣子,她終於坐到了他身邊。次郎君苦笑了一下。
「今天的你可真難伺候啊,小貓。我凈是被你耍得團團轉了。」
(騙人,才不是呢。被耍得團團轉的是我才對……次郎君。)
如果讓他知道,自己看著他和大姬互動時像個傻瓜一樣焦灼難耐,他會露出什麼表情呢?宮子乖乖地任由次郎君梳理頭髮的手指擺布,心裡暗想。
(想被次郎君溫柔對待,卻又想逃開……連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了。是因為大姬殿下來了,我才突然想要獨佔次郎君的嗎……?還是說,因為真幸……因為真幸不在身邊,所以我只是被次郎君的溫柔話語動搖了而已呢。我現在對次郎君感受到的這種心情,或許並不是真心的……)
次郎君的手滑過髮絲,握住了宮子的手。宮子睜開了眼睛。
他纖細的手指溫柔地——卻又帶著一種極其理所當然的氣勢,掰開了宮子的五指,與她十指交扣。
彷彿在宣告:愛撫這隻手、讓這隻手獲得自由,是屬於自己的權利。因為剛才,宮子已經允許了它。對於他渴求的手指,宮子已經做出了回應。
(這隻手,已經屬於次郎君了……)
——這也是錯覺嗎?宮子想。這一切,真的僅僅只是一時的狂熱嗎?
這陣迷亂。這甜蜜的疼痛。這攪亂心扉的悸動……。
宮子彷彿在尋求答案一般,注視著次郎君。察覺到視線的次郎君眯起了眼睛。
「小貓……今天的你,真的太犯規了。」
「次郎君……」
你知道自己現在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嗎?次郎君的口吻像是在責備。
「我不明白……次郎君,我……」
「明明我無論怎麼追,你都在逃跑。」
次郎君空出的那隻手捧住了宮子滾燙的臉頰。難過的吐息撩撥著睫毛。
「居然用這麼可愛的表情看著我……」
下一瞬間。
宮子的身體被捲入次郎君的臂彎,被緊勒得幾乎無法呼吸。
無路可逃。逃不出他的雙臂,逃不出他的熱情。我喜歡你哦,小貓。次郎君輕聲低語。
(次郎君……)
「我喜歡你。連我自己都已經無可救藥了。你的一切都讓我著迷。
到底要怎樣你才會喜歡上我呢,小貓。到底要怎樣你才會回應我……到底要怎樣,你才會向我敞開心扉,允許我觸碰這雙唇……?」
告訴我啊,小貓……甘甜的怨嗟與懇求傾注入耳中。
將宮子緊緊擁入懷中,次郎君像被熱病侵襲一般,反反覆復地訴說著情話。
——就這樣,究竟過去了多少時間,宮子完全不知道。
「——東宮大人。」
隔著障子傳來了馨子的聲音。大概是提醒時間差不多了吧。次郎君嘆了一口氣。
「不得不回去了啊。」
雖然嘴上這麼說,次郎君卻絲毫沒有要放開宮子的意思。面對他的求愛,宮子雖然還在抗拒,但她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反應也讓次郎君感到困惑,因而似乎越發難捨難分了。
「不想放開你啊,小貓。今天的你,總覺得和平時有點不一樣……要是你真的是只小貓就好了,這樣我就能直接把你藏進袖子裡帶走了。」
次郎君滿含遺憾地說道。宮子想起了與日之宮聊過的繪草子(畫本)的故事。
「次郎君——如果……」
「嗯?」
「那個,如果,我的真面目是個冒牌公主……其實是一隻貓……而且每天不爬到高處就渾身難受,這樣的話,次郎君會怎麼做?」
如果你真的是貓?次郎君笑了。
「是啊……那樣的話,我就在梅壺的屋頂上建一座高樓,養好多好多的貓,一起生活。我也非常喜歡高處,所以一定會過得很開心的哦。」
宮子注視著次郎君——然後,微笑了。毫無來由地,眼眶一陣發熱。
——兩人永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哦……
「因為五節快到了,我這邊也有各種忙亂的事情……但我會找時間派信使去的,到時候還能像這樣見面嗎?小貓。」
像這樣再見?領悟到那層含義的宮子頓時紅透了臉,低下了頭。
「次郎君……那、那個,我,如果可以的話,不要像這樣兩個人獨處……我更喜歡像平時那樣,大家都在的熱鬧地方見面。」
「因為和大家在一起,我就沒法對你做那些為難的事了吧。」
宮子一滯,頓時語塞。次郎君笑著托起宮子的下巴。
「如果你希望那樣的話,那就那樣吧。不過最好不要對我平時的儀態抱太大期待哦。因為一看到你,我就無論如何都忍不住想要觸碰你,小貓。就像這樣。」
「次郎君……」
「咳咳……」看次郎君遲遲不出來,馨子發出了催促的清嗓聲。
回過神來,才發現大姬原本為他整理好的頭髮已經徹底亂了。宮子趕緊用手梳將亂髮理順。
一邊將發繩重新漂亮地系好,宮子一邊想著,這是我的工作。
(我喜歡的工作。下次我一定要好好說出來……無論是大姬殿下,還是其他人。)
「謝謝。無論是弄亂我,還是讓我變好,都是你呢,小貓。」
在宮子的髮絲上飛快地落下一吻後,次郎君笑著走出了房間。
七
宮子就這樣坐在原地,好一陣子沒有動彈。
(——現在還不能馬上回到鳩子大人那裡去。)
宮子心想。因為無論是這頭髮,還是這衣裳,都一定還殘留著太強烈的次郎君的移香。而且,心裡也是。宮子用力地抱緊了自己的雙臂。
(怎麼辦。我……)
被次郎君強烈地吸引著。對他的求愛,心正在劇烈地動搖。
這個事實,再也無法自欺欺人了。
但是,這能不能稱之為「戀」,宮子還不知道。因為與次郎君之間的這一切,對宮子而言,全都是生平第一次體會的經歷。
她唯一清楚的是,此刻正席捲自己的這種情感,與那份隨著時間累積、互相信任、已成為彼此一部分的、與真幸之間堅定不移的愛情,是截然不同的種類。
不穩定、劇烈、未知的力量,宛如一場風暴。
(如果將身體交給這場風暴,也許會毀壞、失去許多珍貴的東西。)
就算給這份感情冠以「戀」之名,宮子懷有替身秘密的事實也不會改變。回應次郎君的求愛,意味著一生都要對他保守這個秘密。而且,看看眼前的現實,連這是否能做到都未可知。
如果如那封恐嚇信所言,大姬已經掌握了宮子和馨子互換身份的秘密,那麼即便心裡渴望,宮子也無法留在次郎君身邊了。
更關鍵的是真幸的事。接受次郎君的求愛,就意味著背叛從幼年起就一直真誠愛著自己的真幸的感情嗎?宮子對真幸的心意沒有任何改變。現在只要審視內心,她也能毫無疑問地感受到對他的溫暖感情依然鮮活。難道要用或許只是一時衝動的東西,去換取並失去這份感情嗎?
傷害真幸,自己也失去那份感情,然後後悔嗎……。
宮子嘆了一口氣。
(我該從哪裡開始想,已經完全不知道了……為什麼這些難題會一下子全涌過來啊。我的腦子,本來就不適合處理這種複雜的問題……)
總之先和馨子商量一下吧。宮子想。雖然不可能讓別人給出答案,但說出口整理一下,聽聽建議,也許能看到新的轉機。
宮子無意間移動視線,發現那把扇子竟然還在那裡。
(次郎君結果還是把它忘在這兒了啊……他要怎麼跟女官們解釋呢)
她拿起扇子打開。濃烈的熏香輕柔地飄散開來。是次郎君的香氣。
被他緊緊擁抱的記憶化作一陣酥麻的感覺傳遍宮子全身,不久,這感覺又轉變為他離去後的寂寥。宮子彷彿要壓抑住疼痛一般,將扇子緊緊抱在胸前。
(次郎君……)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障子被微微拉開的聲響。
是馨子回來了嗎。宮子回過頭去。但是,站在那裡的不是馨子。
宮子困惑地注視著對方。
那是一個梳著角發、看起來約莫十三四歲、穿著童直衣的少年。膚色像女孩一樣白皙,脖頸也很纖細。是個清麗的少年。但是,宮子對他完全沒有印象。
他並非是在貞觀殿侍奉的男童,退一步講,男童本就不被允許踏入這種內室。少年朝宮子微微一笑,宮子愈發困惑了。
(誰?)
「——奉我家主人之命,向二條之姬君傳話。」
少年用清脆的聲音如此宣告。
「傳話?你的主人,究竟是……」
下一瞬間,原本還在遠處的少年已經移到了宮子眼前。
宮子猛地睜大了眼睛。那動作太快了,如水般寂靜無聲。
等她回過神來時,腳踝已經被少年掃中,宮子當場摔倒在地。
背部重重地撞在地上,劇痛讓她一陣眼花。顧不上摔倒的衝擊,宮子抬起頭,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跨坐在她身上的少年手裡,正握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小刀。
冰冷的刀刃貼上了臉頰。比起恐懼,驚愕更讓宮子渾身僵硬。
「住手……!」
「想請二條之姬君,辭去東宮妃候補之位。」
少年用一種奇怪般輕快的口吻說道。那表情甚至可以說帶著幾分天真。
宮子渾身僵硬,死死盯著少年。
(辭去東宮妃候補?什麼意思?這孩子是誰?他說的主人又是誰……!)
「不想死的話呢。抱歉啦,你的存在很礙事哦,二條之姬。主人傳的話就是這些。……啊,沒關係。不需要你的回話哦。」
因為只會讓你點頭答應嘛。在這聲低語的同時,宮子的身體被翻轉了過去。
「! 住手……!」
從背後,少年纖細的手臂纏上了宮子的脖頸,如同藤蔓般死死勒緊。那是驚人的力量。無法呼吸。宮子仰起身體,拚命掙扎。意識在急速遠去。
(不要——救命,誰來救救我……!馨子大人……!)
——墜入黑暗的瞬間,宮子恍惚聽見了少年漸行漸遠的清澈歌聲。
淀川水 淀川水深處 鯰魚幼崽
被名為鵜的鳥 啄食了脊背 痛苦翻滾 痛苦翻滾
呀 呀 何其可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