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23 · 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1 秘密的乳姊妹

第一章 花與嵐的汝姊妹

在左京南側、七條一帶設立的官辦集市——東之市,共有五十一家店鋪。

每月一次,都會有一位身影嬌小的少女出現在絲線店、絹布店和染料店之間,她的身影已成為這座繁華市集中的小小名物。

「這我也很為難啊,宮子小姑娘。」

絲線店的老闆一臉困窘地低聲說道,「這已經是能給你的最低價了。」

「求您啦,大哥哥!再便宜一點點就好!」

宮子在臉前「啪」地合起雙手,懇切地請求。

「這個月的預算實在是緊得要命。如果是這個價格,我就買不到足夠做內職所需的絲線了。那樣的話,訂做的和服就趕不上交貨日期了。」

——求您了,就當是可憐我們這一家窮人,行行好吧……。

被宮子合掌懇求著,身穿直垂的年輕店主只得苦笑著撓了撓曬得黝黑的脖子後頸。

「好吧好吧,我認輸了——就按剛才那個價賣給你,宮子小姑娘。」

「謝謝您,大哥哥!」

宮子高興得跳了起來。

與此同時,周圍忽然響起一陣「哇——!」的歡呼與掌聲,宮子嚇了一跳,連忙回頭望去。

不知何時,她們身後竟聚起了一圈看熱鬧的人群。

「了不起啊,那小小的女孩子,竟然把價格砍到了最初標價的一半!」

「跟大人談價的那一套,舌頭像小魚似的活潑亂動,光聽著就覺得痛快。」

「個頭那麼小,心思卻這麼縝密。到底是哪家府邸的小姐呢?」

(小、小、小……真是的。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十五歲了啊!)

她本想頂幾句,卻還是忍住了。

人們只是覺得,一個嬌小的宮子拚命與店主討價還價的樣子十分有趣,才停下腳步圍觀。

至於店主之所以比往常更快地鬆口答應,恐怕也是因為不想再吸引更多圍觀者,讓自己繼續扮演「惡人」的角色吧。

「大哥哥,每次都這麼為難您,真的非常抱歉。」

「下個月我一定按照牌價買,不再討價還價,我保證。」

宮子低下頭說道。

繼承店鋪不久的年輕店主笑著揮了揮手。

「沒關係沒關係,我也了解情況。宮子小姑娘,你們府上的日子緊巴巴的吧?所以才接下染布和縫製的內職來幫補家計。你年紀還這麼小,就要吃這麼多苦啊。」

「沒辦法的事啊。畢竟我們府里,已經沒有能掙錢的大人了。」

宮子一邊望著店台上整齊擺放的各色絲線,一邊回答。

「您也知道吧,我家姬君是個孤女,幾乎得不到親戚的接濟。說得上是財產的,也就只有現在居住的五條府邸而已……如果我們不工作,那座宅子也遲早得賣掉。」

三年前,京城流行天花,曾任「和泉介」的宮子父親,以及身為姬君乳母的母親,相繼病逝。

自那以後,五條邸的主要女房與家人便陸續離開。

「王家後裔」聽起來體面,但說穿了,只是脫離時勢的沒落貴族。

有名望,卻無財力。

原本靠宮子父母勉力支撐的府邸經濟,在他們去世後立刻失去依靠,許多僕從也趁機斷了念想,一個接一個離開了主家。

當那些大人們早早啟程投奔新的奉公之處時,宮子才十二歲,姊姊十五歲。

承擔起一家重擔的乳姊妹馨子,當時才僅僅十四歲。

「宮子小姑娘,你姊姊不是去年嫁到東國去了嗎?聽說是個有錢人家的公子?」

「是的,被一位地方國司家的三公子看中了……嫁過去之後,她還不斷從那邊寄來絹布、染料之類的東西,到現在還在幫我們補貼家用呢。」

雖然與唯一的血親姊姊分別讓人無比寂寞,但宮子不能因為自己的孩子氣任性,去破壞這樁好姻緣。

她含著淚,送走了姊姊的遠行。

「宮子小姑娘,你和你姊姊都真了不起啊。明明是個貧窮的姬君,你們卻不肯拋下她,還盡忠儘力地工作。在如今的世道里,拋棄貧困主家的乳姊妹可多的是呢。」

原來在別人看來是這樣的嗎。

宮子應了聲,但對她來說,這種「見利忘義」的行為卻是難以想像的。

(我完全無法理解啊……因為我侍奉馨子小姐,並不是出於什麼道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那像是從我出生之前就已經立下的約定。)

過了正午,集市大門開啟已將近一刻,身後的街道上行人越來越多。

宮子提起放在身旁的行囊。

「我該走了。大哥哥,今天真的非常感謝您。我下個月還會再來的。」

「那袋子是鹽吧?很重的,宮子小姑娘。我幫你送到馬車那裡去吧。」

「我沒關係的。不過,大哥哥,你可不能把店空著哦。東市可是壞人不少呢,扒手、順手牽羊、強奪搶掠,都是東市的名物呢。」

「哈哈,我從三歲起就混跡在市集,市裡的危險事我再清楚不過了。所以啊,我才擔心讓宮子小姑娘一個人走到大門口。——走吧。」

他「嗖」地一下奪過裝鹽的麻袋,拉起宮子的手,徑直沿著街道走去。

「人太多了,還是牽著手走比較好,才不會走散。」

「啊、啊……」

「對了,宮子小姑娘,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野外跑跑?去北野那一帶。雖然櫻花季已經過了,但四月的郊遊,草木花朵都很美,心情會很好哦。」

「野遊……就我和大哥哥兩個人?」

「嗯。我早就想邀請宮子小姑娘了。集市只開到十五日,不如二十日過後找個日子吧。休息一天,府里的工作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呃、這、這個……大哥哥,那個……」

想到剛才才讓人給了那麼大的折扣,她實在不好意思當面拒絕。

被他牽著走得有些急,宮子的腳步一亂,啪的一聲,草履的鼻緒斷了。

脫落的草履被踢到路邊,她慌忙拉住店主的手。

「那、那個,大哥哥,請等一下,我的草鞋飛到那邊……啊——」

一隻拾起斷鼻緒草履的手映入眼帘。

身著淡藍色狩衣的高個青年,手捧草履,緩緩抬起頭來。

脫離人群的宮子像小貓一樣的雙眸睜得更大——

「真幸!」

「果然如此。看到這條鼻緒就覺得眼熟。」

年長三歲的表兄以沉穩的聲音說道,濃眉微微蹙起。

順著他的視線,宮子慌忙放開與店主相握的手。

「啊,您是宮子小姑娘府上的人吧?您好。」

「您好。您是絲線店的少東家吧。」

「是啊。我只是覺得宮子小姑娘的行李太重,想幫她送到馬那邊去。畢竟,這份重量怎麼看都更適合我來拿,而不是她那雙纖細的手臂,不是嗎?」

「確實如此。」真幸點了點頭。

「宮子能拿的,應該只有這種大小的東西吧。」

他把斷了鼻緒的草履遞給宮子。

宮子剛一接過——

「誒?——呀啊啊啊!真、真幸——!」

「宮子小姑娘!」

「麻煩您了,少東家。」

真幸輕輕鬆鬆地將宮子整個人抱起,開口說道:

「順便也請這位少東家把那袋鹽帶到大門口吧?真是抱歉,我已經得全力去搬我該搬的這個『貨物』了。」

「路上的人都盯著看呢,真丟臉……真幸,你為什麼突然做出這種事?」

「為什麼?理由嘛,就在那邊的攤子上賣著呢。」

他悠然地接過騎在馬上宮子的抗議,空著的那隻手指向路邊。

大門外的無證小攤正飄來陣陣香氣——賣的是香噴噴的烤餅。

(哼,明明知道他才不會因為牽個手就吃醋,這分明是借口。)

「宮子,你知道嗎?你在那東市,可是小有名氣呢。」

「有名氣?我?為什麼?」

「大家都說你是又會裁縫又會殺價的能幹姑娘。不過,討價還價是好事,但別對誰都太過親切。那市集可聚著不少危險的地痞流氓,可不是每次我都能陪你去的。」

剛才那場熱鬧的交涉,想必很快就會在整座市集傳開吧。

據真幸的解釋,

東市這位小有名氣的少女身邊,其實有個過度保護又愛吃醋的監護人——

他那刻意引人注目的舉動,是為了震懾那些心懷不軌的傢伙。

(話雖如此,我還是覺得他有點做得太過了。真幸有時候,真是莫名地過分保護人。)

雖然心中這樣想,宮子也理解他的擔心,便把進一步的抗議咽了回去。

「米和醬油的價錢,比上個月漲了不少呢。這個月的家計恐怕又要緊張了。

回到府里之後,你最好把這些情況向姬君稟報一下。」

說著,真幸把馬靠到路邊。

宮子原以為是為了讓牛車之類的車輛先行,

卻發現並非如此。

只見一處古老宅邸的築地牆已經破裂,

從裂隙中,伸出了一枝披著淡紫藤花的松樹。

真幸伸出手臂,靈巧地折下一枝掛滿花串的藤枝,遞到宮子面前。

「真幸?」

「雖比不上北野的景色,但請你將就一下吧。」

在風中輕輕搖曳的藤花串,如同異國女子發間的簪飾。

宮子吸入那股甜美的花香。

「謝謝你,真幸。這樣就有一份很棒的禮物可以帶給馨子小姐了。」

(好美的顏色啊。要是有一天能用充足的紫根染出這樣柔淡的藤紫……

到那時,就用那布料為馨子小姐和真幸做衣裳吧。)

織紋要選什麼圖案好呢?

衣裳的疊色又該配成哪一層?

騎在北行的大路上,隨馬背輕輕搖晃,

宮子的腦海中綻放出比初夏花園更為鮮麗的色彩。

——「鳴啼的鶯,平安京」。

後世的人們如此稱呼這座平安、葛野之京。

自帝與東宮所居的北大內里、

離宮與禁園所在的一條、二條一帶,

一路向南、向南延伸,直至五條大路。

從縱貫京城南北的朱雀大路遠遠向東,

人煙漸稀的左京一隅,

在這片殘破宅邸錯落的街區之中,

便是宮子等人現任主人——藤原馨子所有的五條宅邸。

若立於街口四顧,

便可見到處是圍牆坍塌、門扉歪斜的荒敗府邸,

而其中,宮子一家的宅院尤為破落顯眼:

先前一場暴風雨在寢殿屋頂留下的巨大破洞,

穿破廊道地板而直挺生長的竹子——

「身在府中便能賞月、踏青」

這座在鄰裡間以「可在宅內同時享受賞月與郊遊」聞名的荒廢宅邸,

正是她們的家。

「——啊,平常那群孩子又來了。看來馨子小姐又把他們叫進庭院里玩了呢。」

伴隨著「呀——」「嘿——」的歡快叫聲,

一群年紀尚小的男孩女孩們正從破敗的宅邸圍牆缺口處進進出出,

他們都是附近宅邸里服役的家童。

這座空曠得浪費、又任其荒蕪的宅院庭園裡,

雞和馬隨意來回走動,

污濁的池水中,青蛙與烏龜成群繁殖,

對鄰近的孩子們來說,正是再好不過的遊樂場。

「啊,是宮子姊姊和真幸哥哥,歡迎回來!」

「你們去市集了嗎?買了什麼?為什麼草鞋兩邊的鼻緒顏色不一樣?」

像小雀般嘰嘰喳喳的孩子們圍了上來,

將剛被真幸抱下來的宮子團團包圍。

「大家不可以哦。進出一定要從正門走,

要不然圍牆會越來越塌的。」

「那個啊,宮子姊姊,剛才裡面呀,姬君她呀,

在做一件超有趣的事情哦——」

「馨子小姐?」

話音未落,宮子的袖子就被一把抓住,

在「這邊這邊!」的呼喊聲中,

她被孩子們拉著鑽進了破裂的圍牆缺口。

寢殿的東側立面一下子出現在正前方,

階梯與簣子(石台階)上聚集著一群孩子。

吊在嘎吱作響的扶手上的一個男孩「噗溜」一聲跳到地面上。

「——姬君,弦修好了嗎?」

男孩的提問傳出後,裡頭立刻響起一個明快的聲音:

「修好了哦!」

「——好,這樣就行了。再來一次。我給你們做個示範,大家可別眨眼,好好看著啊——這是電光石火的絕技哦!」

「等的就是這個,姬——君——!」

孩子們一陣歡呼中,一個身影撥開人群走了出來。

纖細的肩背,披灑著光澤柔亮的烏黑青綠長發;

身形修長,舉手投足都幹練利落。

額頭線條優美,長睫輕圍的眼眸清涼澄澈;

血色淺淡、帶著微青的肌膚,宛如落入清水的白珠,

又像帶著朝露的龍膽花般鮮麗。

這是一位令人眼前一亮的絕代美少女。

「馨子小姐這是在做什麼?什麼電光石火的絕技嗎?」

一邊說著,宮子隨意環顧四周,忽然瞪大了眼。

在高高的草叢間,竟藏著好幾個孩子。

她正猜想著是不是在玩捉迷藏,

驟然響起馨子清亮的聲音:

「來吧,隨時可以開始!盡量往高處拋哦!」

話音剛落,草叢中各處同時飛出幾樣小小的白色物體,

「撲通」一聲,被拋向湛藍的天空——

啪!

輕脆的破裂聲響起,

白色的花瓣在空中四散飄舞。

孩子們發出一陣尖細的驚叫,

宮子嚇得立刻望向馨子。

只見馨子神情專註,正瞄準空中飛舞的目標。

左手握著一根呈 Y 字形的小樹枝,

右手拉緊綁在枝上的弦,

熟練地發射著木實做成的彈丸。

啪——!啪——!啪——!

木實的子彈迅疾而準確,

所有的目標都被她一一擊落。

每一次破裂聲響起,

白、紅、綠的彩屑便在空中飛舞,

孩子們的笑聲隨之在庭院間回蕩。

宮子眯起眼睛,想看清馨子擊落的到底是什麼。

(白色、小小的、圓圓的東西——啊,我明白了!是蛋殼!

把裡面的蛋液掏空,再塞進花草的蛋殼被拋向空中啊!)

「姬君——這是最後一個啦!」

草叢裡傳來男孩的喊聲。

然而,也許是太過興奮,最後那隻蛋殼竟被投向離建築太遠的方向。

「糟了,那可打不到啊——」

孩子們紛紛發出惋惜的聲音,但馨子並不放棄。

她將手中的樹枝拉到極限,弦緊緊繃起,

毫不猶豫地朝著那枚緩緩下落的蛋殼射出木實。

「咻——」

一道尖銳的破風聲響起,彈丸漂亮地擊碎了目標。

啪——

「成功了,全中!……咦,啊?」

馨子保持著單手高舉的姿勢,整個人僵住。

宮子幾乎要倒在草地上。

(糟、糟糕透了……為什麼偏偏在最後一個殼裡塞了泥巴啊——!)

因為就在那枚被擊碎的蛋殼下方,

竟然站著一位突如其來的客人——

這時機,真是再糟糕不過了。

「……請安,馨子姬。」

那人頭上還沾著蛋殼與泥漿,卻以詭異鎮定的聲音開口說道。

「歡、歡迎您光臨,三條姨母大人。」

馨子趕緊將手中的「武器」藏到身後,勉強擠出笑容。

「您這是在做什麼?剛才那是在進行什麼驅魔的儀式嗎?」

「誒?啊——這個嘛,是的,大概、差不多可以這麼說吧。」

「你的聲音在街上都能聽見呢,馨子姬。

我說過多少次了,姬君說話應當像小鳥的細語一般輕柔,你怎麼還是不明白?」

「是、是的,抱歉。」

「什麼叫『全中』!哪有姬君舉著拳頭衝天歡呼的道理!

姬君該有的喜悅方式只有兩種:

要麼是含淚盈盈、泣不成聲,

要麼是感動至極、當場暈厥,僅此而已!」

三條夫人的面孔漲得連遠處都能看見一片緋紅。

「再說了,哪有在庭院里當眾露面,

和一群男孩子嬉鬧的姬君!

姬君本該終日待在屋檐之下、御簾之後,

就連普通的姬君都應如此,

更何況你,馨子姬,你可是……!」

(糟了。)

預感到下一波雷霆大爆發,

除了夫人以外的所有人全都趕緊把手指塞進耳朵里,

擺出防禦姿勢。

「你可是懷孕八個月、臨盆在即的孕婦啊,馨子姬!

挺著這麼大的肚子,

卻學小霸王一樣舞弄彈弓打鬧,

這種離譜行為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多麼荒唐——

荒唐姬——!!」

「真是的……稍微一沒看緊你,你就這副樣子。這樣的話,直到你生產,我每天都得來看看情況才能放心啊。」

「哎——這點請您高抬貴手吧,姨母大人。精神上實在太折磨人了。」

三條的夫人狠狠瞪了馨子一眼,馨子絲毫不想掩飾自己心裡的不情願。

正給夫人梳頭的宮子為了打圓場,趕忙說道:

「已經梳理得很漂亮了,三條夫人。您的秀髮真是豐盈呢。」

「謝謝你,宮子。你做事很細緻。這雖然是好事,但在牽制這位主人的時候,稍微粗暴一點也沒關係哦。畢竟,跟她講常識性的道理,她根本就聽不進去……」

面對句句帶刺的譏諷,馨子卻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她靠在憑几上,愉快地聽著庭院里嬉戲玩耍的孩子們的歡笑聲。

「總之,看來你身體不錯,馨子姬。孕吐已經平息了嗎?」

「是啊,已經安穩多了。」

馨子隔著袴裙撫摸著高高隆起的腹部說道。

她腹部纏繞的妊娠標誌——腹帶,是四個月前三條夫人贈予的。

「趁著身體還好,真想趕緊生下來算了。我本來就是個急性子嘛。孕婦都當了八個月,早就受夠了。喜歡的酒也不能喝……」

「什麼叫『受夠了』。身體就是這般構造,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你就老老實實地當滿十個月的孕婦吧。」

「姨母您當初就沒有厭煩過嗎?」

「肯定會厭煩啊。我可是經歷過五次了。你不過是初產婦,就別說什麼無聊之類的奢侈話了。」

被她嚴厲地訓斥了一頓,馨子卻咯咯地笑了起來。

看到馨子無論說什麼都滿不在乎的樣子,夫人最終還是緩和了表情。

「——馨子姬。您真的打算在這個家裡,把孩子生下來嗎?」

看到馨子點頭,夫人那修飾得宜的眉頭蹙了起來。

「屋頂到處漏雨,屋檐也快塌了……接下來,可就要迎來連綿陰雨的五月了呀。我不說難聽的話,你暫時搬到我的宅邸去住吧。」

「這是我從小長大的家,並不像姨母您想的那麼不便。」

「除了宮子之外,連個侍女都沒有吧?做做家務、搞點副業倒也罷了,可一旦面臨分娩,宮子也是什麼都做不了的哦。頂多也就是燒燒開水,或者去把穩婆叫來罷了。」

「我覺得,那樣就足夠了。不管是貓還是狗,沒有穩婆不也是一隻接一隻地生著孩子嘛……」

「不要把貓狗和人類的分娩混為一談!」

「對不起,姨母。——您的心意,我真的非常高興,可是」

馨子笑了。

「我想儘可能的,只靠我們自己的力量生活下去。請您理解我吧。」

凝視了馨子的表情片刻,夫人搖了搖頭。

「真是個固執的姬君啊。你長得像你母親,也就只有那張臉了,馨子姬。看你那副樣子,真的會讓人覺得,彷彿那位姬君回來了一般……」

三條的夫人,是馨子母親的異母妹妹。

馨子的祖父讓有宮家血統的正妻生下的女兒便是馨子的母親,而與住在三條的第二夫人之間所生的,就是這位姨母。

雖說用親戚一詞來概括有些微妙,但兩家之間確實並無什麼固執的隔閡,女眷們也一直保持著親密的往來。三條的夫人雖然愛挑剔,但另一方面又很會照顧人,她時常挂念著無祖父母亦無父母的馨子,不是送些吃的,就是幫忙訂做衣物,還頻繁地前來探望。

「您母親去世的時候,我也還年輕,沒能幫上任何忙。我不想再重複那樣的悔恨了,馨子姬。」

聽了三條夫人的話,馨子聳了聳肩。

「沒必要再重複了。您已經幫了我們家很多了。我和宮子,還有真幸,都非常感謝您。只要您再稍微不那麼容易動怒,您就是一位無可挑剔的姨母大人了。」

「那是因為您把責任都推給我了。每次每次,都是您惹我生氣才對呀。」

夫人說得雖然嚴厲,但眼神卻不似口吻那般冰冷。

「——算了,也罷。宮子和真幸都比同齡人要成熟穩重得多……所以,作為交換,萬一有什麼事,您可要立刻派人通報我。可以吧?」

馨子順從地點了點頭。夫人終於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那麼,說教就到此為止吧。今天我來這裡,是為了歸還這個。屢次借走您珍貴的東西,真是過意不去啊。」

夫人一邊道謝,一邊將一個從袋中取出的琵琶和撥子,推到了馨子面前。

馨子一邊有些嫌自己隆起的腹部礙事,一邊抱起琵琶,撥動了琴弦。

「我家的宴會,您有去添些興緻嗎?」

「哪有啊。那些音樂名流們,可是爭相演奏呢。」

「那真是太好了。」

「——吶,馨子姬。你……如果萬一……」

話說到一半,夫人像是猶豫般頓住了。馨子注視著伯母,歪了歪頭。

察覺到馨子彈奏的琵琶聲,在庭院里玩耍的孩子們聚攏了過來。

「來彈那個吧,公主——。貝貝恩……琵琶的彈唱——」

「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孩子們模仿著馨子的開場白,齊聲喊道。宮子趕忙沖著帘子那邊喊話。

「彈唱還要等一會兒哦,大家。再去那邊玩一會兒吧。」

「——姨母,請您不必太過費心了。」

馨子輕聲笑了笑。

「您調查了很多吧?關於這把琵琶的前任主人——也就是,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我的父親。但是,幾乎什麼也沒查出來吧?不是嗎?」

夫人的臉上,浮現出少見的驚訝表情。

「我就知道您屢次將這把琵琶帶出去,是為了給三條宅邸的客人們看,尋找它的主人。因為,姨母您絕不是那種為了撐場面,而屢次向人借東西的人呀。」

「馨子姬,」夫人皺起了眉頭。

「這也是你不好的地方呀。你實在太聰明了。身為姬君,應該更像個獃頭鵝,大字不識一個那樣地悠哉才對。」

「對不起,今後我會注意的。——那麼,知道這把琵琶的人,就一個都沒找到嗎?」

「不——有的。只有一個人。」

夫人鬆了一口氣。

「但是,因為內容十分含糊不清,我還在猶豫該不該告訴您。畢竟幾乎只是道聽途說罷了。」

「機會難得,還是請告訴我吧。沒關係的,我對尋找父親並不怎麼熱心,這姨母您也是知道的吧?」

「這位說,這或許是一把名為『渡月』的琵琶。」

被馨子輕鬆的語氣所催促,夫人開了口。

「渡月……啊啊,是渡過月亮的『渡月』呢。這螺鈿工藝,就是名字的由來嗎?」

「說到底,這也只是『或許』而已。僅僅是因為滿月與弦月的紋樣相同,而且那位似乎也沒見過實物……據說渡月,是先帝——醍醐天皇在位時,從某宮家賜予攝關家的琵琶。」

「這麼說來,如果是真品,那可是相當有名的東西呢。」

「何止相當,是非常有名的珍品哦。」

「要是賣掉的話,能湊夠生產的費用嗎?我開玩笑的,姨母。請別生氣。」

「你的玩笑可一點都不好笑,」夫人瞪了馨子一眼。

「據說渡月,原本有一把名為『離星』的箏琴作為對琴。渡月的琵琶,離星的箏。據說這兩件樂器應該是一同傳給了前太政大臣家。假設這真的是渡月,如果能找到擁有離星之琴的人,那麼確定您父親身份的可能性,也不能說完全沒有……」

「又是假設,又是如果,又是可能。看來不太能期待呢。」

馨子悠然說道。錚地一聲撥動琴弦,向滿臉擔憂的夫人展露笑容。

「不過,還是很感謝您告訴我,姨母。謝謝您。」

「如果再有什麼新消息,我會通知您的。——那麼,我就此告辭了,那些小客人們,正等著您的琵琶呢。」

夫人站起身來。

「請保重身體,馨子姬。——就算我離開,也絕不可再捲起袖子繼續那種粗野的遊戲。明白了嗎?」

「是,姨母大人。」

「還有,您的背の君可有好好來探望?畢竟,作為孩子的父親,必須盡到應盡的責任啊。」

「這一點您可以放心,姨母大人。至少,他一周會來兩次呢。」

——不論是哪一位父親。

馨子帶著笑意說完,三條夫人的面色頓時一僵。

就在這時,御簾外傳來孩子們的叫喊:

「宮子姊姊、姬君——不得了啦!有一頭髮怒的牛衝過來了——!」

(發怒的牛?)

宮子急忙跑到廊下,順著孩子們的視線望去,頓時目瞪口呆。

三輛牛車幾乎橫成一列,轟隆隆地衝過庭院的草地而來。

每輛車前的帷幕都被掀起,

從車簾之間探出身影並高聲喊叫的,

竟是三名年輕男子。

(那、那三個人是……!)

「哇哈哈——怎麼樣!你們兩個認輸了吧!看來就差一點點,是我贏了!」

「哼,還早呢。勝負到最後一刻才見分曉。」

「太、太過分了!最先穿過大門的明明是我——!」

「哞——!」

最後這一聲是牛的吼叫。

「危險!」

庭院里的孩子們大多已經爬上廊下,

或躲到牛車行進路線以外的地方,

唯獨一個小女孩被氣勢逼住,

驚恐地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怎麼辦!)

宮子正要躍下庭院時,耳邊忽然傳來「咻」的破風聲。

「啪!」

一枚木實在領頭牛的眉間炸裂,

那頭牛咆哮著踉蹌停步。

緊接著,一個身影迅速從側面衝出,

抱起那名小女孩翻滾在地。

「真幸!」

「哇——!」

三輛牛車靠得太近,

車上的三名青年試圖勒停牛群時同時被甩進草叢。

三頭牛繼續「咚咚咚」地衝過,

從宮子等人眼前飛馳而過。

過了片刻,遠處傳來「轟」的一聲,

彷彿有什麼東西被撞得粉碎。

(啊啊……又有哪處圍牆塌了吧……)

真幸抱著哭得像火燒般的小女孩走了過來。

「——真幸,太好了,你沒事吧?受傷了嗎?」

「嗯。我和這孩子都沒事。」

他把小女孩交到宮子懷裡,同時回頭望向庭院。

「那三個人……該不會死了吧?」

「誰知道呢?」

被孩子們拿著棍子戳來戳去的三人,

一邊「哎喲哎喲」地揉著身體,一邊慢慢爬起身來。

看來是無大礙。

「唉,失敗了……真是大意,沒想到院子里竟然有孩子。」

「這話現在才說?你這個把疏忽和莽撞穿在身上走路的人,還好意思提大意。」

「嗚嗚……頭撞到了……要是變傻可怎麼辦,我馬上就要參加省試了啊……」

看著這三人一大一中一小,身形如階梯般排成一列,

三條夫人低聲嘀咕道:

「——馨子姬……這幾個荒唐的客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來為您介紹,姨母大人。」

手裡還握著彈弓的馨子走到姨母身旁,鎮定地說道。

「嗯?——哦哦,馨子姬,您今日依舊美麗動人!失禮了,實在是太想早點見到您,才讓牛兒跑得太急,結果鬧成了這樣,哈哈哈——」

「實在抱歉,馨子姬。都是左右兩位不停挑釁,我一時被煽動,才跟著起了勁。」

「馨子姬,別聽他的!他明明鬥志滿滿。我才是被卷進去的那個,本來只是想正經把牛車趕進來,結果牛突然開始暴走……」

啪!

高個男子的烏帽子被打得一凹,三人立刻噤聲。

「接下來請容我介紹,姨母大人。」

馨子依然舉著「武器」,微笑著繼續。

「剛剛被我當作靶子的這位,是右馬助,藤原悠里大人。」

啪!

「這位是巨勢卓美大人,宮廷繪所的畫師。」

啪!

「左邊這位是大江六郎君,就讀大學寮的學生,年僅十六,卻已被譽為秀才。」

三人都因「製造事故的懲罰」而烏帽子凹凸不平。

「這些名字和頭銜,現在都無關緊要了,馨子姬。」

三條夫人冷冷開口。

「請直說重點——這三人之中,哪一位才是孩子的父親?」

「目前為止……三位都是呢。」

馨子露出燦爛的笑容回答。

「三、三位都是……?」

「是啊。不管我怎麼回想,當時交往的時間實在重疊得厲害,

所以根本無法確定哪位才是正主。

說是這個,我也覺得好像是;

說不是,我也覺得說得過去;

總之三人都有,也都沒有明確的可能。」

「馨子姬……」

三條夫人只能發出一聲無力的嘆息。

「不過嘛,他們三人都表示願意當父親,而且他們三個相處得也挺融洽的,所以我想也沒什麼必要急著選吧。」

「你想……,你啊……」

「至於讓誰來當父親,總之,我打算生下來之後再決定,姨母。我覺得沒什麼不便的呀。畢竟,不管父親是誰,分娩的方法又不會有區別……說到底,孩子這種東西,不管怎麼說都是屬於母親的嘛。」

馨子咯咯地笑了起來。

「一個母親,三個父親……」

交替看了看侄女和那三個男人之後,三條的夫人按住了太陽穴。

「孩子先出生,父母后補,這種事我還真是聞所未聞。要是被世間的人聽了去,還不知會怎麼說呢。光是母女兩代都生下父親不明的孩子,就已經夠讓人頭疼的了。啊啊,真是的,你這個人啊,方方面面都超乎常理,是個極其不守常規的姬君啊,馨子姬……!」

失去了乳母夫婦這把經濟的保護傘,十四歲便成為當主的馨子,為了維持五條宅邸的生計,能想到的選擇有三個。

向三條的夫人請求援助。

成為女房去別家奉公,賺取酬勞。

尋找能成為新經濟後盾的戀人。

馨子選擇的,是第三個選項。

「我只是選了最快、最現實的路罷了。」

回首當年,馨子笑了。確實如此。就算去別家奉公,頂多也只能勉強養活自己一個人,要賺取維持宅邸的費用以及供養宮子她們,無論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

對於無償依賴三條夫人的援助,她性格上似乎也不願苟同。

馨子選擇了自力更生的道路,接連結交了數位能在生活上給予幫助的戀人,頑強地撐起了宅邸的經濟。主僕二人一起,拚命做著衣物縫紉、代筆書信、抄寫物語等副業,雖然清貧,好歹也勉強維持到了今天。

「不幸與不走運是兩碼事。」

多虧了這位無暇哀嘆自身境遇、一有空便拿起針線或畫筆雷厲風行地趕工接單、美麗又現實主義的乳姊妹的錘鍊,如今的宮子也成長為了一位在集市上以「砍價高手、縫紉能手、幹活勤快」而聞名的年輕女房。

不過,宮子終究還沒修鍊出能坦然接受「一妻三夫」這種事態的成熟心智,面對那三個男人,至今仍掩飾不住內心的困惑。

「那個,馨子大人。」

「怎麼了?宮子。」

「雖然事到如今才問……您真的不知道寶寶的父親是誰嗎?」

「嗯?那三個人都是父親候選人,宮子不滿意嗎?」

「不是不滿意,是不安啊。」

「不安什麼?」

「因為,無論您選哪一位,『這可能是另外兩人的孩子』這種疑問,還是會留下吧?作為父親,真的能毫無芥蒂地疼愛寶寶嗎?」

「芥蒂啊……會為這種事愁眉苦臉的神經質,一開始就不會被我放進閨房裡哦。」

馨子輕聲笑著,將視線投向了屋外。

晴空中回蕩著孩子們的歡聲。宅邸內今天也很熱鬧。作為前幾天騷亂的懲罰,那三個男人正被迫充當孩子們的玩伴。

庭院里,有個正在教男孩子們蹴鞠技巧的大漢,那是右馬助。

「『我好像懷上了,不過父親候選人還有別人哦』——我說這話的時候,右馬助大人怎麼回答的,你還記得嗎,宮子?」

是的。宮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哎呀,能成為候選人之一真是太榮幸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孩子是像您的女孩呢,像我的女孩那可就是悲劇了,不對,是喜劇嗎?哇哈哈——!』」

「真是個毫無心機、開朗的人呢。我有時甚至想,他腦子裡裝的會不會全是肌肉。確實,如果是他的孩子,不是男孩可就麻煩了呢。」

坐在台階上,正給女孩子們畫畫的是巨勢卓美。

女孩子們發出咯咯的笑聲,宮子伸長脖子一看,原來她們正在寫實地畫出的右馬助臉上,塗鴉上滑稽的鬍子和鼻毛玩著呢。

「『父親候選人居然有三個?真是精彩絕倫的非常識呢。我深愛著非常識,所以當然願意接下父親這個角色』——這種扭曲的感性,該說是藝術家的氣質嗎?因為他似乎指望不上出人頭地,如果是巨勢大人的孩子,還是女孩比較好吧。」

挺直腰板坐在竹廊上,正教男孩子們習字的是大江六郎。

「好——大家集中精神,仔細看著範本寫字。聽好了,難波津綻放的花朵,冬眠過後……像這樣運筆……」

本人擺出一副師傅的派頭,孩子們卻根本不聽。他們互相往對方臉上塗墨,「看呀,好奇怪的臉」,一邊放聲大笑,一邊抱著肚子滿地打滾。

「雖然是個秀才,但或許是因為被溺愛的幺子,總感覺有些地方缺根筋呢。如果是六郎大人的孩子,是女孩的話,說不定反而會養成個有趣又新奇的孩子。」

總之,不管誰是父親都沒多大區別嘛。

依次看了一圈三個戀人,馨子笑了。宮子只能發出「唔」的無奈聲。

「缺點和優點都有一堆,會變成什麼樣的孩子,不養大看看是不知道的。不管誰才是真正的父親,生孩子的是我。只要知道這一點,不就行了嗎?」

馨子悠然地撫摸著肚子。

「比起那個,我在想,等孩子生下來後,我或許也能做乳母的工作呢,挺期待的。和普通女房不同,在大戶人家,乳母的待遇好像非常不錯。我打算拜託姨母,問問看哪裡有沒有缺。其實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想試試去外面工作了。」

真是個無論何時都無比頑強、生存能力滿點的乳姊妹啊。

「腹中寶寶的父親大人是如此,對於您自己父親大人的事,您也幾乎不怎麼關心,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三條伯母大人說的那番話,您也幾乎沒怎麼在意呢。」

「你是說那把叫渡月的琵琶嗎?」

聽了真幸的話,宮子點了點頭。

「母親大人生前一直希望能讓馨子大人的出身變得名正言順的。我覺得,為了即將出生的寶寶,您要是能再熱心一點去調查就好了……」

「哎呀,畢竟姬君是個現實主義者嘛。」

真幸從宮子手中接過洗好的衣物,用力擰乾,一邊說道。

「就算是母親大人在世時,那位父親也沒有認可過她。姬君大概是很清醒地認為,事到如今就算找到了父親,也不會有什麼感人肺腑的相認吧。」

「這倒也是……」

宮子將漂洗好的布遞給真幸。真幸擰乾,再遞迴給宮子。接過來的宮子「啪」地一聲將布甩開,拉平褶皺。真幸再將展開的布掛在附近的樹上。

兩人一邊交談,手上的活計卻一刻也沒停過。

「宮子。你覺得姬君怨恨自己的父親嗎?」

宮子稍微想了想,然後「嗯——」地搖了搖頭。

「馨子大人是性格向前看的人嘛。而且,母親大人臨終前看護的情景,您不是聽過好多次了嗎?母親大人並沒有怨恨父親——所以,我覺得馨子大人也沒有怨恨或是憎惡父親。」

「過度的期待和執念,是會轉變為怨恨和憎惡的。」

展開最後一件衣物時,真幸說道。

「姬君是個聰明人。或許她正是通過不去關心的方式,努力讓自己不被負面情緒所束縛。嗯,可能本來也是性格使然吧。大概是遺傳了已故的母親大人,她骨子裡本來就是個樂天派的人。」

「真幸,你真的很了解馨子大人呢。」

「……嘛,比起宮子,總歸是多活了幾年嘛。」

聽到真幸這副老氣橫秋的口吻,宮子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既然本人都說沒關係……確實,或許也沒必要非得去調查。馨子大人也總是說,與其在意過去,不如想想明天嘛。」

當前還是先專心於馨子大人的生產吧。宮子點了點頭,開始收拾洗衣的殘局。

四月的晴空浮著如棉的雲朵,清爽宜人。

因為卯花腐的長雨持續了許久,所以必須去做的戶外活計堆積如山。

「得修繕雞舍,還要準備飼料。好,順便把菜園的草也拔了吧。」

精神抖擻地站起來是挺好,但或許是因為用力過猛,一陣眩暈襲來。

真幸慌忙扶住了宮子的身體。

「還是稍微休息一下吧,宮子。你從早上開始不是一直沒停過嗎?」

「唔,嗯,休息一下吧。天氣太好了,稍微有點衝過頭了。」

宮子在橘樹的樹蔭下坐了下來。真幸拿著劈開青竹做成的容器,打來井水走了回來。

兩人並排坐著,將冰涼的井水分著喝了一半。

「已經到了橘樹開花的季節了呢。總覺得每一天都過得好快……說起來,今年的賀茂祭也沒能去看呢。」

「因為當時姬君身體不適嘛。」

「只掛了葵葉忍耐了一下呢。明年要是還能去就好了……在下次去觀賞祭典之前,把縫製一件新褂衣定為目標吧。現在這件,已經全是補丁了嘛。」

真幸注視著開朗笑著的宮子,輕輕撫了撫她那順滑的頭髮。

「從早到晚讓你幹活,對不起啊。」

「沒關係,我並不討厭幹活。」

「讓你受苦了……如果我更有出息一些就好了。」

「真幸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宮子發自內心地說道。

真幸的姓是源。源氏之姓是皇族降為臣籍時被賜予的——也就是說,和馨子與宮子一樣,若追溯出身,真幸同樣可以說是王族的後裔。

話雖如此,從在朝廷中舉足輕重的中央大貴族,到在東國建立勢力的武門一族,即便同樣名喚源氏,其身份地位也有著相當大的差距。

真幸的父親,是身處中流末席的受領階級貴族。然而,在前往九州赴任的途中,不幸在海上遭遇海賊襲擊,與妻子和家臣一同喪命。當時年僅七歲的真幸,唯獨他被其他船隻救起,被身為姑母的宮子的母親收養。

無論是獲得官位還是成為受領,都是個人脈與賄賂說了算的貴族社會。對於既無財力,又脫離了藤原氏血脈的中級貴族青年來說,出仕之路絕不會輕易向他敞開。

真幸也靠著亡父的人脈,頻繁出入住在一條桃園的某位源氏貴人的宅邸,但想要獲得能出人頭地的職位,那一天似乎還遙遙無期。

「幫我修繕宅邸,還到處低頭哈腰地接縫紉的活計,真的很感謝真幸。我反而想幫真幸謀個好差事,卻什麼也做不了……對不起啊。」

說什麼傻話。真幸將宮子的頭「咚」地一下拉向自己的胸膛。

「這件狩衣是誰縫的?是誰把它染成這麼別緻又漂亮的顏色的?」

「嗯——只有馨子大人親自傳授的縫紉手藝,我還是稍微有點自信的。如果能做出評價好的衣服,總有一天,哪家宅邸也許就會來招呼我吧。那樣的話,我也許就能幫上真幸出人頭地了。」

真幸微笑了。兩人四目相對。剛要張開的嘴唇,被指尖輕輕抵住。

真幸的臉靠近了。熏在衣服上的香氣,和淡淡的汗水味。真幸的氣味。

(哎呀呀。這種甜蜜的氛圍……難道說)

相差三歲的表兄妹。

兩人不知從何時起心意相通,雖然已經確認了彼此相愛的情意,但若被問及實際上進展到何種地步,只能回答是連一個吻都未曾交換過的純潔關係。

宮子曾悠閑地認為,比自己年幼的自己,對真幸來說大概還不會被視作那種對象吧,因此也沒太放在心上,但自從為了成為獨當一面的女房,在這個新春改換了童發裝扮以來,兩人的關係似乎也漸漸產生了變化。

「宮子……」

(討厭……為什麼。明明對真幸的聲音早就聽慣了)

他的聲音,如今為何聽起來如此甜蜜、溫柔,在耳畔回蕩?

羞得無法抬起頭。正想著,真幸的手托起了宮子的下巴,溫柔地讓她抬起臉來。越過寬闊的肩膀,可以看到蔚藍的天空。縹色的衣衫融入天際,真幸彷彿成了那耀眼天空的一部分。

正意識著真幸漸漸靠近的嘴唇,宮子正想悄悄把眼睛閉上,卻忽然察覺到一絲可疑的動靜,轉過頭去。

「宮子姊姊和哥哥,你們在幹嘛呀?」

「呀——!」

宮子尖叫著跳了起來,猛地一把將真幸的身體推了出去。

猝不及防的真幸,腦袋狠狠地撞在了橘樹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在倒塌的築牆那邊,排著一排正死死盯著這邊看的孩子們的臉。

「——在幹什麼呀?宮子姊姊。滿臉通紅的,還手忙腳亂的——」

「吶吶,為什麼要『咚』地一下推哥哥?那是,新的遊戲嗎?」

「誒?不、不是啦,什、什麼都沒有啦,大家。那個——是因為眼睛裡進了灰塵,想讓哥哥幫忙弄出來而已。」

「兩個人都閉著眼睛的話,不是取不出灰塵嘛。」

孩子們說出了意外冷靜的話。

「真是的,說什麼都沒有就是沒有啦!再說,大家,不是一直說不能從圍牆進出的嗎,為什麼不聽話呀!」

「哇——親親被妨礙了,宮子姊姊生氣啦——」

「快逃啊——惹女人生氣啦——」

孩子們笑著跑開了。得知自己從一開始就被捉弄了,宮子的臉更紅了。

一直揉著後腦勺喊痛的真幸,無奈地苦笑著站了起來。

「跟小孩子生氣也沒用啊……宮子,我去修雞舍了。」

「嗯、嗯,是……呢……慢走……」

值得紀念的瞬間被攪黃了,宮子只能渾身脫力。

忽然抬起頭,發現一個梳著垂髮的小女孩站在那裡。是昨天真幸救下的那個女孩。

「啊——宮子姊姊,抱抱——」

「好好,知道了。——想去找大家玩是吧。」

嘿咻一聲,宮子抱起小女孩,朝孩子們那邊走去。

「吶吶,宮子姊姊,那個呀……剛才,在那邊,有個大男人哦。」

「誒,大人?啊啊,你是說真幸哥哥嗎?」

「不是哥哥,是不認識的大男人。然後呢,姊姊呀,被問了……這裡是不是住著公主大人呀——」

(馨子大人?……會是誰呢,居然擅自闖進庭院里來)

宮子朝倒塌的築牆那邊看去。但是,小巷裡已經看不到任何人影了。

是哪裡的好色之徒想偷看馨子嗎?正當宮子納悶時,

「——啊——,快看——,公主大人,宮子姊姊來啦!」

「宮子姊姊,剛才在那邊想要親親呢——,公主大人,親——親——」

「呵呵呵,大家,不可以捉弄她哦——,宮子姊姊還很純情呢——」

「親親!」「純情!」的大合唱,讓宮子彷彿被凍住了一般呆立當場。

「啊——宮子姊姊,臉起火啦——」

被抱在臂彎里的小女孩,一邊拉著宮子的臉頰一邊說道。

之後又過了幾天,一個月色優美的傍晚。

正準備出門的真幸,由宮子幫他重新束髮,宮子停下手問道:

「誒?今晚起要去桃園大人的宅邸值夜?——五天都不回來嗎?」

聽了宮子的話,真幸點了點頭。

「我推辭過了,但對方無論如何都拜託我。因為最近那宅邸里人手不足。」

「人手不足……那邊的宅邸,是要舉辦什麼活動嗎?」

「不是,是長期回娘家探親的殿下之姐,最近要回後宮了。所以,為了做準備,大家都在忙得團團轉。」

「桃園大人的姊姊……誒——,我記得,應該是陛下的妃嬪之一吧。」

「對,就是麗景殿的女御大人。女御大人自前年內里發生火災以來,就一直暫留在桃園大人的宅邸里。」

宮子「哼——」地點了點頭。

前年秋天發生的內里火災,

「遷都平安之後,歷經一百七十年,首遭此災」

這可是天下的大騷動,所以宮子自然也記得很清楚。

在新內里完工之前,天皇將臨時內里遷至了位於二條的冷泉院,身為皇太子的東宮,以及東宮之母藤壺中宮,也隨同前往。

天皇與這兩位一同搬回新建的內里,是去年十一月的事。

「那麼,女御大人即使在新內里建成後,也依然留在弟弟的宅邸省親呢。在後宮的生活,果然還是有許多讓人精神緊繃的事吧。」

「大概吧。畢竟,天皇的後宮裡,有近十位妃嬪……女御大人在桃園宅邸滯留期間,也會舉辦歌合,或是邀請嫁到一條殿的姊姊及其孩子,過得十分悠閑自在呢。」

「一條殿是誰?」

「是藤壺中宮大人的兄長。也就是前年去世的九條右大臣的長子,因為在一條建有宅邸,所以被稱為一條殿。這位大人的長女大姬君,據說正是麗景殿女御大人最疼愛的侄女。」

據說,年方十七的一條大姬,正如同為當代風流名士的一條殿之千金那般,氣質高雅,是個冰雪聰明、機敏過人的美少女。

「既是深受天皇寵愛的女御大人,又是身為東宮之母的中宮大人的侄女……真厲害啊——所謂擁有一切的人,還真是存在呢——」

宮子「呼——」地嘆了口氣。

「總之,你要五天不回來是吧……我知道了。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五天後的那個晚上,真幸你也能在呢。」

「嗯?——啊啊,對啊,五天後的晚上,是那些男人們聚會的日子嘛。」

三位父親候選人定下規矩,在每月的月初和月末,必定要聚首一堂。

一想到馨子和那三個男人的接待斟酒幾乎都要自己一個人包攬,宮子從現在就開始覺得心情沉重了。

「一喝了酒,大家都會熱鬧到天亮呢……」

「不過,若是工作,那也沒辦法呀。好啦,我會一個人努力撐過去的——來,現在可以動了。頭髮梳得非常漂亮哦。」

在梳好髮髻的頭髮上,戴上烏帽子。

「我會盡量早點回來的,這期間,一定要嚴鎖門戶,多加小心啊。」

「嗯,我知道了。」

「其實,我也盡量不想留你一個人看家。畢竟最近這一帶也越來越不太平了……實在不行,我會偶爾拜人來看看情況的。」

「沒關係的。我有防身的小刀,而且最近一直干體力活,我也變得很結實了。馨子大人,我一定會保護好的。真幸你就專心忙你的工作吧。」

宮子「嘿咻」地握緊了雙拳。說不害怕是假的,但今後這樣的夜晚肯定還多著呢,不能總是依賴真幸。

「要不,只在白天的時候女扮男裝怎麼樣?束起頭髮,借真幸的舊衣服穿。那樣的話,也許就不會被壞人盯上了吧?」

真幸笑著,溫柔地抱住了宮子。

「哪有這麼肩膀纖細的男孩子啊。」

(那是因為,真幸的肩膀和手臂太健壯了嘛)

雖算不上屈強,但憑藉弓馬之術鍛鍊出來的真幸的身體,充滿了青年的緊實感,十分可靠。嬌小的宮子,整個人輕而易舉地就被收進了他的懷中。

「真幸衣服的味道,真好聞啊。趁現在,要是能沾到我的衣袖上就好了。那樣的話,你不在的時候,我也能聞著真幸的味道,忘記寂寞了。」

真幸默默注視著將臉埋進狩衣袖子里笑著的宮子,然後——

「宮子。」

「嗯?」

「馬上,四月也要結束了。下次我回到這宅邸,是在物忌月的大約十天前。」

宮子點了點頭。所謂物忌月,是五月的別稱。

之所以被稱為物忌月,是因為在六月插秧之前,早乙女們要袪除身上的汙穢,作為「物忌」閉門不出,進行潔凈的齋戒,這是自古以來的習俗。

因此,這個月,結婚等喜事,都要盡量避開。

「那又怎麼了?」

「五天後回來,之後的三天,我不會外宿。」

「嗯。」

「那時,我想和宮子一起吃餅。」

「?和真幸一起吃餅……?」

(是打算從桃園宅邸帶些喜慶的餅作為特產回來嗎……)

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宮子茫然地注視著異常認真的真幸的臉,過了一會兒,終於察覺到了其中的含義。

「!真、真幸,那、那個,難道說那是……」

真幸點了點頭。

作為結婚的儀式,締結了契約的男女之後要連續三夜共度良宵。然後,在第三天的晚上慶祝婚姻圓滿,夫妻一起吃「三夜餅」,這就是自古以來的習俗。

(也就是說,是要結婚嗎?我現在,正在被求婚嗎?誒誒——!)

「我想讓宮子成為我的妻子。」

真幸握住茫然失措的宮子的手,這次用單刀直入的話語開口道。

「不行嗎?宮子」

「那、那種事,怎麼可能不行呢」

「那你願意嫁給我嗎」

「可、可是,真幸,那個,我們好像還沒發展到那種關係吧。那樣的話,突然跟我說從現在起五天後就結婚……」

總得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吧……話剛要出口,宮子猛地回過神來。

(咦?可是,過程是指什麼?)

若是普通的男女,男方會勤懇地贈送求愛之歌,女方則或拒絕或回應,藉此拉近彼此的心意,但在宮子他們的情形下,早已經是心意相通的相愛之人了。

不僅如此,兩人還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了這麼多年。要說還有什麼必須先完成的,那就是——

「在閨房中一起吃三夜餅」

——也就是說,除了結下男女之契的行為之外,已經沒有任何剩下的事情了。

「太過心急,你會驚訝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們連一個吻都還不曾交換過。」

真幸一邊撫摸著宮子的頭髮一邊說道。

「但是,過不久,就是姬君大人的生產之期了。在那之後也會因為照顧孩子等事變得忙碌起來。我想在那之前做個了斷,和宮子結為夫妻。」

「真幸……」

「我本不想強求,想著能自然而然地迎來那一天就好,但是——」

真幸用力將宮子的身體再次拉入懷中,吐出一口氣。

「差不多,快要忍耐不住了……對不起,老實說,已經到極限了。」

想儘早讓宮子成為我的東西……被他抱得骨頭髮疼般用力,耳邊被吹入彷彿呻吟般滾燙的低語,宮子的臉頰燒得通紅。對於總是溫和、冷靜,且不太向他人展露情緒起伏的真幸來說,這是十分罕見的舉動。

「結合吧,宮子。嫁給我吧」

回過神時,宮子已經迷迷糊糊地對真幸的話點了頭。

甘露般的甜言蜜語,與滾燙的熱情,如同從未喝過的烈酒一般,舒適地將宮子灌醉了。

在那之後真幸說的各種話語,幾乎都沒能留在宮子的腦海里。——唯有,

「三夜的餅,我會去安排準備,你不用擔心哦」

說完,在宮子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真幸走出了房間——只有這件事,她記得清清楚楚。

妻戶門一關上,宮子便腿一軟,癱坐在了原地。

真幸的話語與表情,在腦海中轉了一圈又一圈。

(我居然,答應下來了……約定好要結婚了。——雖然像做夢一樣,但這是現實啊……怎麼辦,我,五天之後,就要成為真幸的妻子了……!)

宮子在原地癱坐了好一會兒,一直茫然地凝視著那扇妻戶門。

「若要把求婚的男人比作動物的話」

馨子說道。

「姑且算是貓吧。而女人,則是老鼠。」

「男人是貓,嗎……?」

巨勢卓美歪著頭,看著馨子。

「那麼,馨子姬,這是為何?」

「明明『喵嗚、喵嗚』(睡吧、睡吧)地吵鬧個不停,其心卻如貓眼般滴溜溜地變幻莫測,根本靠不住。」

「哈哈哈,真不愧是馨子姬。這解讀可真是相當嚴苛呢。」

「哎呀,我願意變成狗哦,馨子姬!無論到哪都對姬君言聽計從的狗!哇哈哈!」

「右馬助大人的情況,雖說是狗,恐怕也是那種只顧在外遊蕩不歸家的狗(日語中『狗』與『不在』同音),搞錯了吧。」

「那為什麼說女性是老鼠呢?馨子姬」

大江六郎問道。

「是因為老鼠如同那被長著利爪的貓所覬覦的,弱小的生靈嗎?」

「真是六郎君才會有的溫柔想法呢。不過,不對哦。與狗相反,老鼠是『寢住』——也就是指結婚這回事。反覆無常的貓所面對的老鼠,其內心可是被『結婚』二字填得滿滿當當的。總而言之,老鼠也是裝作柔弱,實則牢牢地盯著貓不放哦。」

面對馨子綻放的燦爛笑容,少年轉眼間露出了幸福至極的表情。

「說到老鼠,聽說冷泉院的臨時御所里,曾出現過大量的老鼠呢。」

「哦哦,巨勢大人,那件事我也聽說了。然後為了對付老鼠,放進去了太多的貓,結果這次又為如何處理那些貓而發愁呢。」

「對於連大量貓咪都要帶入新內里的東宮大人,據說天皇陛下也頗為無語呢。」

借著不斷轉換的話題,談話愈發熱鬧起來。

(嗯——不管怎麼說,這三位感情還真是好呢。該說是脾氣相投嗎)

一邊勤快地給右馬助和卓美的土杯里斟酒,宮子一邊想著。

年齡、性格、職業都各不相同,這或許反而是件幸事。包括馨子在內,這四人的共同點,就只有「相當脫離常理」這一項而已。

「東宮大人拿心愛的貓跟女官交換的事,是真的嗎?太過分了,那樣女官的地位豈不是太沒保障了。」

聽著三人談話的馨子也很開心。那生動的表情上,沒有紅唇一點般的嬌艷氛圍,只顯得如少年般爽朗活潑。

(馨子大人,本來就是那樣的人呢。性情也十分直爽)

「姬我啊,真想生為男孩子呢。女孩子太憋屈了。沒法走出屋檐之下。」

這是馨子小時候的口頭禪。容貌出眾,心靈手巧,腦子轉得快,也有社交能力,確實,若是作為男兒身降生,或許在各方面都會活得輕鬆些——宮子有時也會這樣想。

酒越喝越酣,聊天的話題也源源不斷,初夏的夜晚緩緩加深。

與放鬆談笑的四人形成對比,宮子漸漸變得心神不寧起來。

(真幸差不多該回來了吧?……不過,現在果然還是太早了點吧)

真幸回來後,怎麼說才能自然地離席呢。

去迎接他,然後很久都不回來也很奇怪。可難得的夜晚,也不想太匆忙地度過兩人的時間,嗯……正當她左思右想的時候,不知不覺間,斟酒的手也走神了。

「宮子?右馬助大人的酒杯空了哦。」

聽到馨子的話,宮子猛地回過神來。慌忙傾斜酒瓶,卻連一滴都不剩了。

「哎呀呀。完全心不在焉呢。」

「對、對不起。我馬上去拿替換的來。」

宮子急忙站起身來。

「行了哦,宮子。你就這樣,直接回自己房間吧。剩下的,我們四個人隨便弄就行,沒問題的。」

「不,怎麼能……」

「留在這裡,反正也干不下活吧?腦子裡全在想著真幸的事。」

被一語道破心事,宮子大吃一驚。

馨子沒有漏看宮子的動搖,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果然是這樣啊。呵呵,宮子這五天來,舉止完全不對勁嘛。」

「什什什、什麼嘛?我、我完全、和平常一樣啊。」

「哪裡平常了。又是動不動就坐立不安,又是發獃,還一個人突然臉紅,行為簡直可疑透頂。你到底在想像什麼呀?哎呀——好色哦——」

「色、好色什麼的,怎麼會」

「昨天你很仔細地洗了頭髮對吧,宮子?還有,急匆匆地縫了新的貼身衣褲對吧?唔呼呼,是為什麼呢——?這和物忌月開始前真幸要回來,是不是有什麼關係呢——?」

(嗚、騙人——我本想著悄悄行動不被發現的)

隔牆有耳,障子有姬。面對馨子可怕的嗅覺,宮子只覺冷汗狂涌。

「遲鈍的宮子終於開竅了呢。作為乳姊妹,我也高興得不得了呢。」

面對羞得通紅、手足無措的宮子,馨子深深地感慨起來。

「無論是手藝、針線還是算術,全部都是我教你的,唯獨這個,我可沒法教你啊……初陣還是儘早攻下的好。加油哦,宮子。」

「初、初陣什麼的」

「不用害羞哦。為了享受人生,從現在起就得不斷積累經驗,猛刷經驗值才行啊。酒和色這東西,比別人稍微早點開始才能體會到更深的樂趣……對吧?大家也是這麼想的吧?」

聽到馨子的話,三個男人都嗯嗯地點頭。宮子越發待不下去了。

「我們三個要在這裡下雙六,所以宮子你到早晨之前就自由支配吧。……呵呵,放心吧,不會偷偷去偷看你們房間的。」

「可、可是……馨子大人,那樣的話,您在各方面豈不是會有諸多不便嗎?」

「沒有可是哦。至少今晚,你就乖乖聽我的吧。」

這可是主人的命令哦。馨子笑眯眯地戳了戳宮子的額頭。

「這可是值得紀念的重要夜晚啊。忘掉工作的事,兩個人好好度過一段美好的時光吧。——沒關係的,宮子。真幸一定會很溫柔地待你的。」

「馨子大人……」

「作為交換,到了明天,我可是要仔仔細細、詳詳細細地聽你彙報經過的哦。」

雖然面帶笑容,眼神卻是認真的。宮子暗咒自己剛才差點被感動的天真。

「好,既然如此,你也要做些心理準備吧,那就先退下吧。呵呵,今晚註定是個美妙的夜晚呢,你和真幸濃情蜜意,我贏雙六贏個盆滿缽滿,你褪去衣衫,我剝光他人,大家互不相欠,各自度過充實的時光就是了。」

馨子伸手拿過放在一旁的雙六棋盤,將兩顆骰子裝入筒中,開始「咔噠咔噠」地搖了起來。轉眼間,四人就沉浸在骰子的點數里,把宮子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唔——……總覺得我們的婚事,連骰子點數程度的關注都沒得到呢……雖然完全不是想被干涉,但該怎麼說呢,心情有點複雜……)

「出了!住吉之神在向我微笑!」

「你在說什麼呢,還回來,快還回來!」

宮子將完全沉浸在雙六中的四人留在原處,懷揣著某種無法釋懷的複雜心情,默默地離開了那個房間。

回到自己房間後,宮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可一想到接下來該做些什麼,卻一件相應的事都想不出來。

(房間打掃也好,梳妝打扮也罷,該做的事,全都做完了呀)

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房間里,立著舊卻透著涼意色彩花紋的幾帳,其後鋪好枕頭和被褥,布置成了寢室。事先熏上了之前馨子分給她的香,四周飄蕩著淡淡的、仿若蓮花般的香氣。

時間才剛過戌時(晚上八點)不久。

真幸還沒有從桃園的宅邸回來。

因為已經完全習慣了被時間和工作追著跑,宮子不知該如何打發這無所事事的時間,心裡靜不下來。她習慣性地拿出針線,拿起縫了一半的貼身衣褲,可心卻飄忽忽的,根本集中不了精神。手指被針扎了三次,還把不該縫的地方給縫上了,察覺到這點時,她終於放棄了。宮子咕嚕一下躺倒在了地板上。

既希望真幸快點來,又有點不希望他來。

僅僅是想像著時隔五天相見的戀人的身影,心頭便不可遏制地小鹿亂撞。

(要是母親或姊姊在的話,這種不安的心情,多少也能被撫平吧……)

宮子茫然地想著。——縫製新睡衣、布置寢室、準備三夜餅,這些本來都應該是迎接丈夫的妻子雙親該做的事。對於所有事情都必須由自己來操辦,她並未感到凄慘,卻感到了寂寞。

——如果母親還在,對於自己和真幸的婚事,她會怎麼說呢?

彼此是知根知底的表兄妹。應該不會被反對吧。母親理應反對的,想必是馨子的婚事而非宮子的。要是看到馨子被三個父親候選人圍著,挺著大肚子搖著雙六筒的模樣,舊時氣質的母親肯定會暈倒過去的。

(代替我,一定要讓馨子大人幸福……母親的遺言,我好好地遵守了嗎)

雖然感到了一陣如針扎般內疚的心痛,

「——哎呀呀,馨子姬,饒了我吧,這時候擲出重六,也太不合常理了吧!」

「哇——好厲害,傻運衝天,都說懷孕期間賭運會變好,原來是真的呢——」

(那樣的話,看起來也挺開心的嘛)

聽到裡屋傳來的熱鬧動靜,宮子感覺心中的罪惡感漸漸淡去了。

她心裡清楚,不該就這樣讓馨子在這個破舊的宅邸里度過一生。但是,為此該做些什麼,自己又能做些什麼,宮子並不知道。

(總之……一切都要等生產平安結束之後再說。以後的事,到時候再考慮吧)

孩子一旦出生,父親也就確定了。那樣的話,今後的生活自然也會發生變化。到那時候,自己和真幸也已經成為名正言順的夫妻了,關於未來的種種,應該能制定出比現在更具體的計畫吧。

(真幸回來後,跟他說說吧……這類事情,各種各樣。這難道不正是結為夫妻的第一夜該談論的事嗎……而且,我們的一生是與馨子大人緊密相連的)

馨子的將來也是宮子他們的將來。真幸一定也願意傾聽的吧。

(好想見你啊,真幸……留在袖子上的余香,也已經淡去了。好貪戀真幸的味道啊。快點,回到這個家來吧)

從清晨開始的勞作與緊繃的神經一旦放鬆,便將宮子誘入了迷迷糊糊的睡意之中。

追逐著夢中戀人的笑容,宮子墜入了淺眠。

「——不許出聲。也別反抗。」

覺醒是極其強橫的。

(……這是怎麼回事?)

宮子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被低沉的男聲從睡夢中驚醒,被捂住嘴、被按壓住,剝奪了聲音與身體的自由,這樣的經歷宮子從未有過。

(捂住我嘴的是誰?剛才的聲音?我是在做夢嗎?)

「我叫你別掙扎了」

低沉的男聲,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在耳邊迴響。

「你也不想白白吃苦頭吧?柔弱的小姐?」

捂住嘴的手加大了力道,指甲嵌進了臉頰。宮子恐懼得幾乎要暈厥過去。

這份痛楚,手掌的觸感。一切都是現實——不是夢!

(強盜!)

「把小姐一個人留在這種房間里,這家人也太缺乏戒心了吧」

燈台的火已經熄滅,整個房間如同塗了漆一般漆黑。

男人酸腐的體臭和沉悶的聲音,愈發煽動了宮子的動搖與恐懼。

「我沒打算久留。我想要的,只有這宅邸的地契,和那個叫什麼名字的琵琶,就這兩樣。小姐你也惜命吧?快把那些東西交出來」

琵琶和地契?小姐?男人的話讓宮子陷入了劇烈的混亂。

(琵琶——是渡月!地契暫且不論,為什麼,這個男人會知道渡月的事?)

「先交出地契吧。別跟我說你不知道放在哪了,小姐。宅邸的地契,肯定都是由當主保管的」

(怎麼辦……這個男人,把我和馨子大人,搞錯了……!)

從裡屋,可以聽到四人玩雙六正起勁的聲音。

男人沒有把正在和三個男人嬉鬧的馨子當成目標,而是誤把在散發著幽微空熏香氣的安靜房間里打盹的宮子當成了姬君,這也難怪。

察覺到腰間抵著的硬物觸感,宮子的背後流下了冷汗。男人佩著太刀。馨子身邊雖然有三個月人,但全都沒有佩刀,而且喝了不少酒。

就算求救,面對突然出現的暴徒,他們究竟能應對到什麼程度?

要是真幸在的話。宮子想著,差點哭了出來。同時,她回想起了五天前的約定。

——我一定會守護馨子大人的,這麼說的,不就是我自己嗎。

臨終的母親也約定過同樣的事——對,我,是馨子大人的乳姊妹啊。

「我的要求聽明白了吧?乖乖把東西交出來嗎?」

見宮子急忙點頭,男人便鬆開了捂住她嘴的手。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冰冷的刀刃便貼上了臉頰。男人拔出了太刀。

「地、地契收在針線盒的底下……可是,太黑了,看不見在哪裡」

「不巧,我沒閑工夫點燈。趕緊讓眼睛適應黑暗,找出來」

(總之,必須讓裡屋的四個人,知道這個男人的存在)

搖搖晃晃地爬起來,一邊在昏暗中摸索著,宮子一邊想著。

(必須製造騷動,爭取時間。至少要爭取到讓馨子大人們察覺異變、警戒起來的時間。三個月人要是趕過來,這個男人也會察覺到處境不利,說不定就會逃走)

「找到了嗎?好。趕緊把那東西交給我」

宮子從布料下取出幾張紙,慢慢地轉過身來。

黑暗中,男人為了看清遞過來的紙張,單手持著太刀,將視線從宮子身上移開了。他恐怕沒有發現,那並非他想要的地契,而是身在桃園宅邸的真幸寫給宮子的信。——他沒有放過男人移開視線的那個空當,

「嘿!」

宮子將從針線盒裡抓出的三根針,狠狠地扎進了男人的臉。

「哇啊啊啊——!」

宮子抓起身旁的燈台,用盡全身的力氣朝男人的右手砸去。

腳下再次響起慘叫,太刀從男人手中脫落。宮子急忙撿起太刀。

(必須逃走!只要奪下這個,就不會被殺了!)

跌跌撞撞地推開妻戶門,宮子飛奔到了室外。

聽到身後男人重重摔倒的聲音。似乎是被燈台灑出的油滑倒了。宮子也在迴廊上摔倒,順著台階,猛地滾落到了庭院中。

她急忙撿起掉落的太刀,一把扔到了迴廊下面。她站起身,想要大聲呼救,可渾身如同打擺子一般顫抖,根本發不出聲音。

宮子在庭院里爬行著,用顫抖的手推開了雞舍的門。她胡亂地搖晃著雞舍,受驚的雞群撲騰著翅膀,發出一陣陣喧鬧的叫聲飛出了雞舍。

(這場騷動,誰來察覺一下啊!求求了,求求了!)

「畜生,跑哪去了!老子非宰了你不可!」

看到衝出來的男人,宮子縮起了身子。

在黑暗中尋找宮子的男人手裡,握著一把在月光下閃爍著寒光的小刀。

男人回頭看了一眼。宮子心頭一緊。察覺到騷動的四人已經出來了。

月光照耀下,男人那兇惡的側臉。男人因為對宮子的憤怒而失去了理智。在四人掌握狀況之前,他很有可能撲上去揮舞小刀,做出凶行。

「你這個賊人!」

宮子像是要擠出聲音般嘶喊道。

「你、你要找的馨子,就在這裡!」

宮子扶著雞舍,站了起來。男人的視線定格在了宮子身上。

「我、我才不會怕你那種小刀呢。誰會把重要的財產交給你這種東西!趁檢非違使還沒來,趕緊給我滾出去,你這個畜生!」

(聽到了吧,三位!這個男人,是帶著小刀的強盜啊)

快點,把馨子大人帶到安全的地方去——宮子在心中拚命祈禱。

男人徑直朝宮子沖了過來。逃跑的氣力,已經一點都沒有了。

——我要死了吧。宮子啪嗒一下癱坐在了地上。

但是,沒關係。我不後悔。宮子緊緊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南無阿彌陀佛。啊,再見了,馨子大人,請您一定要平安無事。對不起,真幸,沒能成為你的妻子。再見了,姊姊。母親大人,父親大人——宮子,現在就來陪你們了)

從那之後,宮子便停止了思考。

她將內心清空,坦然迎接即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恐怖命運。

——然而。

「呀啊——!」

一瞬間後的慘叫,並非從宮子口中,而是從手持兇器的男人口中迸發出來的。

被滾落在泥土上的男人撞飛,宮子的頭重重地磕在了雞舍上。

她忍著疼痛睜開眼睛,只見剛才那個男人正在眼前痛苦地翻滾。從肩膀到背部的衣服被劃破,鮮血從那裡噴涌而出。

(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茫然失措的宮子視野中,閃過一道白刃。慘叫響起,男人丟下小刀的手腕鮮血狂噴。穿著草鞋的腳,毫不遲疑地狠狠踩踏在那個部位上。

「——別殺他,也別做朋友。」

突然,頭頂上方響起了聲音。

宮子依舊滾倒在泥土上,抬起了臉。

紛紛揚揚散落著花瓣的,盛開的橘樹。

在那棵樹下,站著一個美得不可思議的男人,如夢似幻般佇立著。

(誰……這個人……?)

高高束起的烏帽子。包裹著修長身軀的,薄紫色的直衣。

月光照耀下的那張面容,在宮子眼中白皙得不輸給橘花,宛如從畫中走出的貴公子般,華麗奪目。

「到此為止就夠了吧。那傢伙已經沒有力氣再暴動了……」

「可是,殿下。要是幹掉這傢伙,京城肯定能少一隻害蟲啊。」

手握染血太刀,踩踏著被斬倒之人的魁梧狩衣男子笑道。

「他到死都是個無藥可救的混混。根本不是值得施以慈悲的人吧?」

「為了那種無藥可救的混混,你是想讓我停職出仕一個月嗎?」

被稱為殿下的對方淡然回答。

「如果殺了他,你我都將觸染死亡的汙穢……直到死穢消除的三十天里,都要閉門不出,悠哉地吃齋念佛,現在的我可沒有那份閑工夫啊。」

「說起來也是啊。那麼,這傢伙就由我打個半死不活來收拾吧」

「——你受傷了嗎?姬」

幽幽地,飄來一陣馥郁的香氣。伸出的手,輕輕觸碰了沾滿泥土的宮子的臉頰。

「真可憐。您一定嚇壞了吧。」

高雅的額頭輪廓。修剪得宜的弓形眉。

對方有著與那沉穩嗓音和修長指尖相稱的端麗容貌。

年紀大約三十齣頭,注視著宮子的眼眸下方,隱隱浮現著青色的黑眼圈。

「真是千鈞一髮……不過,壞人已經不在了。不用擔心了,姬。」

「被救了……真的,非常感謝……」

道謝的同時,宮子卻覺得自己的聲音彷彿是從遙遠的地方飄來的一般。

「那個……請問……抱歉,您究竟是哪位……」

「我是藤原兼通。」

直衣男子無比端然地回答。

「藤原兼通,大人……?」

「正是。您認識我嗎,姬」

「不——不認識……完全不認識」

「我是您的兄長啊」

「哈……兄長……?」

「更準確地說,是異母兄長」

對方薄薄的嘴角微微上揚。

「我是您父親——已故的九條右大臣的次子,馨子姬」

「九條右大臣的……次子……」

雖然如鸚鵡學舌般喃喃念著,宮子卻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美麗的男子,究竟在說些什麼?)

「我一直在找您啊,馨子姬……」

對方不顧宮子這副模樣,溫柔地握住了她沾滿泥土的手。

「我派人搜尋您的下落,但似乎在途中,被些不三不四的傢伙給纏上了。讓您受了這麼久的苦,不過已經不用擔心了。我是來接您的,馨子姬。從今天起,您就是九條家的一員了。」

直衣袖中熏染的,那難以言喻的香氣與花的芬芳。宮子感到一陣眩暈。

(啊。不行了,這是……)

所有的聲音都在遠去。視野急速地變得模糊。

「馨子姬?您沒事吧,怎麼了——馨子姬!」

新婚之夜遭遇強盜,又冒出個異母兄長——在墜入黑暗的深淵中,宮子想著。

(已經是極限了……早就超出了我這顆腦袋能承受的範圍。啊啊,謎之殿下大人,那如夢般的後續,請您務必去跟真正的馨子大人說吧……)

自此,被黑暗吞沒。

宮子失去了意識。

宛如漂浮在波浪之上,身體輕飄飄地搖晃著。

不知是誰的手,正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好舒服啊……這是,母親大人的手?還是,姊姊的?)

「——宮子?你醒了嗎?認得我嗎?」

宮子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前是一臉擔憂地注視著自己的馨子的臉龐。

「馨子大人……」

「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痛?你一直昏迷不醒,我擔心極了。我還以為,你是不是被那個男人打了頭……」

聽到那個男人這個詞,宮子的意識瞬間清醒了。——手持小刀的男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對了,那件恐怖的事情,並不是夢。

「馨子大人……那、那個,剛才那個男人……」

「沒事的,那個混混的話,救了你的那位武士,已經把他打得半死,短期內是站不起來了。——你這傢伙,是打算當我的替死鬼吧,宮子。亂來一氣……等我弄明白狀況的時候,嚇得命都要短了」

但是,馨子說著,將宮子的身體拉向自己,用令人發疼的力氣緊緊抱住了她。

「你是拼了命想要保護我吧。這份感激無法用言語來表達,宮子。……謝謝你。」

「馨子大人……!」

馨子由衷吐露的感謝之語,敲擊著宮子的心房。情感一下子決堤而出,怎麼也止不住。宮子緊緊抱住馨子,哇哇地放聲大哭起來。

——終於,宮子抽噎著離開了馨子的懷抱。痛哭了一場後,心情暢快了許多。

她四下張望著,

(話說回來,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啊……)

宮子心中終於生出了足以產生疑問的餘裕。

宮子和馨子正獨自坐在牛車裡。牛車緩緩前行著。

之所以會做那樣漂浮在波浪上的夢,看來是因為這輛車搖晃的緣故。

「因為你一直昏迷不醒,大家就決定把你轉移到合適的地方,讓你好好接受醫師的治療比較好。」

彷彿看穿了宮子的疑惑,馨子說道。

「是兼通大人的提議。除此之外,還有各種複雜的情況,在那間宅邸里也靜不下心來,所以大家決定換個地方比較好。就這樣,這輛車現在正前往位於二條堀川的兼通大人的宅邸。」

兼通大人。回想起那位溫柔地握住自己手的人的身影,宮子按住了胸口。

「失去意識之前,那個人對你說了什麼,你還記得嗎,宮子?」

「哈?哈、是的。確實,他說自己是九條右大臣大人的次男。還說,一直在尋找馨子大人,讓您受苦了,又說自己是您的兄長,從今天起您就是九條家的一員之類的,大、大概就是,這些話……」

憑著記憶說出口的過程中,她漸漸理解了這些話的含義。

「——不會吧……是,真的嗎?馨子大人」

「就是那個不會吧。堀川殿下,也就是藤原兼通大人,是三年前去世的九條右大臣的次子。……然後……」

「然後?」

「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宮子,驚訝吧。我那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父親,竟然是九條右大臣這樣的大貴族。」

「騙人————!」

宮子大聲叫著,跳了起來。

「難以置信也是理所當然的,但似乎這是事實。」

這就是決定性的證據。馨子從身後取出了琵琶。

「琵琶是決定性的證據……?誒、誒,這是怎麼回事?」

「也就是說,這是如假包換的、真正的名為『渡月』的琵琶。宮子你也記得吧?叔母大人說過,渡月有一把成對的名為『離星』的箏琴。這兩件樂器的所有者,就是已故的九條右大臣。」

「誒?可、可是,記得琴的所有者,不是前太政大臣家嗎?」

「前太政大臣家,指的是已故右大臣的娘家。已故的右大臣從父親那裡繼承了這兩件樂器,當時卻把心愛的渡月琵琶讓給了寵妾——那就是我的母親。已故的右大臣經常去我母親侍奉的內親王那裡。在那裡,母親被看中,懷上了我……」

面對這意想不到的真相,宮子一時語塞。

「嚇人一跳吧,我竟然是大臣家的私生女。私生女哦,宮子,私生女。你知道寫做哪兩個漢字嗎?被遺落的胤種哦。真是露骨的名稱呢。」

「馨、馨子大人,您怎麼能那麼平心靜氣地笑出來啊。九、九條一門,記得是非常了不起的名門望族吧?」

「沒錯。畢竟,兼通大人的妹妹,是東宮大人的母親,藤壺中宮大人。兼通大人是東宮大人的伯父——也就是說,是下任天皇的外戚之一。」

「這、這麼厲害的人物,竟然是異母兄姊……」

中宮是異母姊姊,也就是說,其子東宮,是馨子的外甥。

突然查明的乳姊妹的外甥,竟然是這個國家的皇太子!

宮子再次快要暈過去了。

馨子不顧頭暈目眩的宮子,簡潔地講述了宮子昏迷期間查明的事實。

——三年前去世的馨子之父,九條右大臣。

妻妾數量雙手數不過來,子女數量連雙手雙腳的手指都不夠用——被稱為當時的好色之徒,上至內親王下至町小路的女人,毫無節制地出手,因此私生子的傳聞,據說早就有了。

話雖如此,其中大部分,不過是將傳聞和風聞不負責任地誇大罷了,至今為止從未有真正的私生子站出來自報家門,但幾個月前,渡月琵琶的傳聞,傳到了已故右大臣次子兼通的耳中。

作為音樂名手的他,作為父親的遺物之一,繼承了離星之箏。他原本就在意成對琵琶的下落,從旁人口中聽到渡月的所有者是年輕姬君的傳聞後,

「那莫非,是父親寵妾某女房的女兒?」

他如此想到,便派人進行調查,以辨明真偽。

「兼通大人命令調查渡月的來歷,那個混混男卻想出了個餿主意。那傢伙是兼通大人家裡的雜役,企圖盜取作為私生子證據的渡月,大賺一筆。似乎是想把渡月賣給已故九條右大臣曾光顧過的女人那裡,把那女人的女兒偽裝成假私生子。兼通大人們察覺到那男人可疑的行動,一路尾行,結果就演變成了剛才的打鬥……真的是千鈞一髮呢。」

哈啊……宮子發出了不知是嘆息還是附和的聲音,

「那、那麼,真的,真的,馨子大人,是大臣家的私生女嗎?兼通大人也認可您是名門九條家的一員了嗎?」

「我從剛才起不就一直在這麼說了嗎?」

「啊啊,怎麼辦……!恭喜您,馨子大人……!」

感激至極的宮子,緊緊抱住了馨子隆起的腹部。

「真的太好了,馨子大人!憐憫長期受苦的異母妹妹,溫柔美麗的兄長大人,伸出了援助之手——太棒了,簡直就像物語里的故事。這一切都是慈悲深遠的神明和佛祖的安排啊……!」

完全被興奮與感激擊中,一味沉浸在喜悅淚水中的宮子,

「嘛,別那麼興奮,宮子。總之,先把你的眼淚和鼻涕擦一擦吧。」

馨子一邊遞過從懷中取出的手巾,一邊說道。

「這麼值得慶賀的事,怎麼可能不興奮啊……馨子大人,馨子大人,從剛才開始,為什麼您能那麼冷靜啊?」

「問為什麼,那也是,嘛……大概是因為我比你稍微聰明一點,而且比你壞心眼得多吧。」

馨子覺得一臉茫然的宮子很有趣,靠在了車壁上。

「我呢,宮子,在高興之前,先產生了疑問呢。」

「疑問……?」

「對。為什麼已故右大臣的少爺,會突然想去迎接私生子的異母妹妹呢。就像剛才說的,渡月的傳聞傳到兼通大人耳中,是幾個月前的事了。只要稍微調查一下,應該馬上就能知道所有者住在那個家裡。可是,為什麼之前一點音訊都沒有呢?」

「這個嘛……是因為宮中公務繁忙,直到今天才來迎接您?」

「那麼忙的兼通大人,卻在今天突然,毫無預兆地跑到素未謀面的異母妹妹那裡,這豈不是非常奇怪嗎」

這只是我的推測,馨子一邊撥弄著琵琶的琴弦,一邊說道。

「從那個混混男的行動來看,兼通大人真正開始認真尋找異母妹妹的下落,我覺得是最近的事。——如果是那樣,一直知道存在卻置之不理的異母妹妹,兼通大人為什麼突然想要收養呢?」

「這個嘛……」

「一定有什麼相應的理由。不然的話,我覺得他不會特意找出已故父親的私生子,做那種向世間暴露一家之恥的蠢事。」

「蠢事……馨子大人……」

宮子困惑了。——為什麼馨子不為此事高興,要對兼通投以那樣的懷疑目光,宮子完全無法理解。

「在我眼裡,那位兼通大人,看起來既沒那麼蠢,也沒那麼正義。——硬要說的話,那個人,反而……」

「反而?」

「嘛,在這裡胡亂猜測也沒用。真相如何,乾脆直接從他本人嘴裡問出來吧。喂,你。能停一下車嗎。」

馨子掀起前方的帘子,對牛車侍童吩咐道。

「還有,請轉告前面車裡的兼通大人,請他到這裡來」

牛車立刻停了下來。哐當,搖晃了一下之後,傳來了放置踏板的聲音。

「好了。接下來,你的協助必不可少哦,宮子。」

「我的協助?」

「對,能不能順利進行,就看你咯。能幫我吧?」

「哈……您這麼說我也不明白到底要幫什麼啊……」

「很簡單。——我需要你什麼都不做。」

宮子目瞪口呆。

「兼通大人馬上就來了。宮子,在那個人面前,你絕對不許開口。話由我來推進,你只要拿著這個,始終保持沉默就好。」

知道了嗎?渡月被塞到了手裡。宮子完全摸不著頭腦。

但是,她沒有時間請求馨子詳細解釋了。

「——失禮了。」

伴隨著優雅的聲音,兼通掀開後部的帘子,登上了牛車。

兼通看到馨子身後的宮子,呼地舒了一口氣。

「您終於恢複神智了啊。感覺,如何?」

茫然地仰視著那張臉,馨子便用手肘戳了戳她。宮子慌忙點了點頭。

「氣色似乎也恢複了不少。我就放心了……您一定受驚了吧?就把那當作是一場噩夢,儘早忘掉才是上策哦。」

「感謝您無微不至的關懷,兼通大人。」

馨子用彷彿披了三層貓皮般的甜膩嗓音回答道。

「我方才,也是這般對您說的。幸好,她是個堅強又聰明的人,所以很快就振作起來了。她還說,大家平安無事比什麼都好,正感到高興呢。」

宮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馨子的側臉。

主人為何突然對自己用起敬語來,宮子完全無法理解。

「為了守護身懷六甲的乳姊妹,竟親自站到那凶賊面前。實在令人欽佩,這絕非尋常姬君所能擁有的器量。」

兼通沉重地點了點頭。

「漫長而勞苦的歲月,將姬君的心志磨礪得如此堅韌吧。念及於此,身為兄長的我,再次痛心得無言以對。」

(姬君……那個……)

「已故的母親大人,也一定是位極好的人吧。她紅顏薄命,實在令人惋惜啊,馨子姬。」

兼通這番話的視線,無論怎麼看,都是直直地投向宮子的。

宮子看向馨子。馨子迅速地點了點頭。終於弄清狀況的宮子,差點就把手中的琵琶掉在地上,當場站起來大聲驚呼了。

(兼通大人,至今還以為我是馨子大人嗎———?! )

而且,馨子並沒有糾正這個誤會!

(怎、怎麼會?我才不是什麼私生公主!私生公主,是這邊這位啊!)

為什麼不向兼通說出真相?馨子到底在想什麼?

宮子慌忙抓住馨子肩膀的手背,被狠狠地掐了一把,痛得她叫出聲來。

「好痛——!」

「怎麼了?——馨子姬」

兼通嚇了一跳,說道。

「突然叫出聲來。果然,是哪裡身體痛嗎?」

「沒事的,兼通大人。姬君她,精神好得很呢。」

馨子笑眯眯地說道。

「精神過頭了,才會這樣蹦躂呢,真是個調皮的人啊。」

「……聽起來,你像是在喊痛……」

大概是聽錯了吧。馨子厚顏無恥地撒著謊。

(馨子大人,您在說什麼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宮子剛想開口抗議,

「嗚!」

馨子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突然,「吧嗒」一下向前撲倒了。

「——怎麼了,女房?」

「唔嗯,肚子突然。——可能要生了。」

「誒誒誒?! 」

兼通再次大吃一驚。

「沒、沒事吧,你?」

「嗯……沒事……大概吧。——也許」

「說要生了,難道已經到月份了嗎?」

「不,本來應該還沒到預產期的……唔嗯,好痛……對不起,公主大人……請像平時那樣幫我一下吧……一聽公主大人彈琵琶,不可思議地就不痛了呀——」

「是這樣嗎?那麼,馨子姬,拜託你了!」

(誒?拜、拜託我,我也!)

因為不擅長彈琵琶,就算把撥子塞給她,她也無從下手。

沒辦法,她只能「貝凱恩、貝凱恩」地隨意撥弄著琴弦,

「啊啊,疼痛消退了……對不起,讓您受驚了。已經,完全不痛了。」

馨子直起身子,若無其事地說道。

額上滲著冷汗的兼通,雖然鬆了口氣,卻仍用懷疑的目光盯著馨子,

「……你,真的沒事嗎?」

「是的,兼通大人。啊啊,不過,為了慎重起見,也許還是讓公主大人再彈一會兒琵琶比較好。只要默默地彈奏就可以了。」

被兩人注視著,宮子只能再次揮動撥子。

宮子自暴自棄地「貝本貝本」彈著琵琶,馨子在一旁長舒了一口氣。

「讓您看到了難堪的一面,真是失禮了。果然,心裡的挂念,還是反映到了身體上吧——」

「挂念?」

「正是方才我所說之事,兼通大人。此次如此突然的迎接,令我感覺猶如身處怪夢之中。姬君自然也是同感。」

「姬君也……」

「馨子大人說了,兼通大人自認是兄妹,這份心意她高興至極。正因如此,但願沒有隔閡之關……希望您不要隱瞞,將真相如實相告,她正是如此想的。」

順溜地,真會撒謊啊。宮子雖感驚訝,兼通似乎對馨子的話有所觸動。白皙的面容僵硬起來,低低地發出了一聲沉吟。

馨子裝作若無其事,卻觀察著兼通的表情。

宮子停止了彈奏琵琶。牛車之中,暫時掠過一絲緊繃的緊張感。

終於,兼通以沉靜的聲音說道:「我明白了。」

「說實話,這件事,我本打算待稍作安頓後再行告知。但讓姬君抱有莫須有的疑慮,也並非我的本意……雖處於稍顯不安定的狀況,現在,就在此處,我便將其坦白吧。」

從口吻推測,他似乎打算說出相當機密之事。

(看來,兼通大人來迎接馨子大人果然是有內情的,這個推測似乎猜對了。——可是,那件事,和現在我與馨子大人互換身份的狀況,究竟會有什麼關聯呢?)

兩輛牛車停在大路上,實在顯眼。

在兼通的命令下,牛車再次緩緩前行。

「那麼,首先,女房的……你,叫什麼名字?」

名叫宮子。馨子眉也不皺地撒了謊。

「宮子。你剛才說了吧。早就知道馨子姬存在的我們九條家之人,如今卻突然來迎接姬,坦白說對此感到可疑,這其中必定有什麼理由。」

「是的。」

「沒錯——正如你所推測的那樣。我也從以前的傳聞中,知道父親有個尚未公開的孩子。不過,那並非具體到某處的某人,僅僅是作為一個模糊的存在。對我們家族而言,這絕非令人愉快的話題,所以一直未曾刻意調查。——但是,事到如今,突然需要九條家的女兒了。為此,我才會如此匆忙地來迎接馨子姬。」

「突然需要九條家的姬君,這是為何?發生了什麼事嗎?」

兼通猶豫了片刻,隨後開口道:

「馨子姬,您可知道一條大姬這位姑娘?」

宮子想了想。感覺最近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一條大姬大人,是一條殿——也就是兼通大人兄長的長女。已故右大臣大人的第一位孫女。年紀確實與馨子大人相同,十七歲。」

大概是為了宮子,馨子若無其事地解釋道,

「大姬對我來說,對妹妹中宮來說,還有對弟弟兼家來說,都是侄女輩的姬。」

兼通點頭,像是確認般看向宮子。

(啊,對了,想起來了。真幸說過的話里,出現過那個名字。記得是麗景殿女御大人非常疼愛的姬君吧)

「侄女大姬,原定近期入宮。」

兼通說道。

「這麼說,是進入天皇的後宮?」

「不,怎麼可能。事到如今,把大姬送進已有姑母中宮在的天皇后宮,也毫無意義。東宮也尚未元服,年紀尚幼。並非如此,大姬原定就任名為御匣殿的公職。」

「御匣殿——是指貞觀殿的長官吧。」

「正是,司掌後宮衣料的職掌。雖說是如此,實際上是幾乎沒有職務的名譽職位。御匣殿由中宮或女御的近親之姬擔任,大致已成慣例。綜合考慮年齡及其他條件,此次,兄長長女大姬被選中擔任此職。」

然而……兼通嘆了口氣。

「那位大姬,突然,不見了。」

「不見了?」

「是的。——並非失蹤。也非誘拐。如字面所言,不見了——某日突然,從上鎖的房間里,侄女大姬煙消雲散了。」

宮子與馨子面面相覷。

——從封閉的房間中,一名少女,如煙般消失了?

怎麼可能。

「那是發生在有許多家人、女房環繞的白晝宅邸內的事。而且,還是在我的宅邸——也就是現在正前往的二條堀川的宅邸內發生的。」

兼通端整的臉上掠過一絲苦澀。

「宅邸里住著我的正室北之方,還有女兒有子,以及她的兄長。失蹤的大姬,是來和年紀相仿的堂妹有子玩耍的。」

「大姬大人失蹤,是什麼時候的事?」

「十天前。……一條大姬遭遇神隱,這種傳聞若被有趣地散播出去會很麻煩,所以目前事件還保密。知道此事的,只有我、當時在場的堀川宅邸眾人——我已向他們下達了嚴厲的封口令——還有大姬的父親伊尹、弟弟兼家、藤壺中宮等自家人……啊,不。」

現在你們兩人也加入其中了,兼通板著臉補充道。

「作為叔父,擔心大姬的安危自是不必多說,但這暫且擱置不提,有個現實中必須解決的問題。也就是方才所說的,御匣殿一事。——我們必須趕緊找到一位能代替失蹤的大姬擔任此職的姑娘。」

「也就是說,這就是『突然需要九條家女兒』的理由——嗎?」

「正是。」

「恕我冒昧,兼通大人。這實在令我難以置信。」

馨子歪了歪頭。

「難以置信是指?」

「御匣殿的職務是名譽職——也就是說,雖官位頗高,但並沒有什麼具體工作的閑職吧?僅僅為了填補這個閑職的空缺,真的有必要強行把素未謀面的異母妹妹拉出來嗎?若說有必要,我覺得這更是無理的要求。讓一位未曾接受過上京相應教育的姬君,突然就任如此重要的職務。若成為已故右大臣大人的私生子,世間定會風言風語。宮中的矚目也會多得令人厭煩吧。」

「確實,即使後宮暫時空缺御匣殿,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兼通坦率地承認了。

「但是,我們所在意的,並非御匣殿的空缺本身。」

「此話怎講?」

「本應成為御匣殿的大姬未能就任,其他家族的人就會關注那位姬君,進而導致事件公之於眾,這才是我們所恐懼的。大姬內定御匣殿一事,在宮中已是眾所周知。若一直未就任,遲早會流言四起,懷疑大姬是不是出了什麼事,這是顯而易見的。」

兼通那修飾得宜的細眉微微蹙起,

「……說出真相,大姬是預定在不久的將來成為東宮妃的姑娘。讓她就任御匣殿以習慣御所生活,可以說是前期的準備。然而——現在的東宮大人,從以前就抱有一些難題,那個……是稍顯特異之人,所以在妃子選定上,身為父親的帝也採取了格外謹慎的態度。作為妃子候選人的大姬嫌棄御匣殿之職而逃跑——這種不愉快的傳聞若傳入帝耳中,即使平安找回,大姬的未來也難免會留下巨大的污點。」

「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終於明白了。看著連連點頭的馨子,兼通面露訝色。

「明白了?」

「也就是說,各位的想法,恰恰相反吧。為了壓制關於大姬大人的不利傳聞,就需要能將其掩蓋的、更大的傳聞和話題。為此,馨子大人——十七年間埋沒於市井的、已故右大臣大人的私生女的存在,正是再好不過了。」

聽到馨子的話,兼通突然慌亂起來。

「不、不是,宮子,那是——」

「連生父都不認可其存在,在都城角落默默活著的,可憐的姬君。沒有機會沐浴九條家的榮光,在貧苦中埋沒了花季的,惹人憐愛的姬君。將榮光的御匣殿之職讓給這位不幸的姬君,一條大姬大人定會獲得足以壓制不利傳聞的尊敬目光吧。」

真是想出了絕妙的解決之道呢。不愧是九條家的諸位。

面對馨子這番露骨的諷刺,兼通沉默了。

(看來,馨子大人剛才的推測,好像是對的……)

兼通那副表情,簡直讓人想把「沉默」讀作「正中紅心」。

不久,兼通咳了一聲。

「事到如今,再掩飾也無濟於事了。……確實,我們正是如此考慮,才決定尋找私生女馨子姬。宮子,你實在聰明。」

「為我越矩的言行致歉,兼通大人。」

「不,這是為主人著想的行為,根本沒有道歉的必要。——馨子姬,姬君似乎有一位很好的乳姊妹呢。」

兼通悠然地點了點頭後,

「……看來,我無論過多久,都不擅長撒謊啊……」

他伴隨著嘆息,喃喃自語。

看到端整的兼通臉上浮現出不知是困擾還是消沉的表情,宮子忽然感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親切感。

(明明是身份高貴的人,女房出言不遜,他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兼通大人,似乎是個性情溫和、溫柔的人呢)

「……總之,基於那樣的原委,我們決定來迎接馨子姬。」

像是要重新振作精神似的,兼通繼續解釋道。

「傳聞中的異母妹妹年齡,恰巧與大姬同歲,若作為中宮的異母妹妹,身份上就任御匣殿也沒有問題,我們如此判斷。出於對大姬事件的責任感,由我親自承擔了尋找馨子姬的任務——」

兼通看著宮子,滿意地微笑了。

「雖然我說話粗魯,非常失禮,但找到的馨子姬,器量與氣性皆是如此理想的姬君,我深感不幸中的萬幸,安下心來。……因為,即便真是已故右大臣的女兒,若不滿足我們考量的最低條件,也無法推舉她擔任御匣殿這般華麗的職務。」

(滿足條件……)

宮子突然面如土色。

她被談話吸引,忘記了傳達最關鍵的那件事。

「兼、兼、兼通大人!」

「怎麼了,馨子姬?」

「對、對不起,一直沒出聲,其實,那個——」

「嘶呀——————!」

怪鳥般的尖叫突然從馨子口中迸發。宮子和兼通都嚇得跳了起來。

「宮、宮子,又是你嗎。到底這次又怎麼了!」

「唔嗯……這陣疼痛。怎麼辦,兼通大人,這次可能是動真格了……」

「誒誒誒?! 」

「似乎,這輛車的搖晃成了刺激……只要保持安靜,大概就能挺過去……唔嗯,好痛——」

「可是,在這種大路上,總不能把你一個人放下來吧?」

「宅邸,還很遠嗎?」

「不,我想已經不遠了……」

「那麼,請讓牛車加速吧……我會忍耐一陣子的。」

「明白了,全速前進!」

「謝謝您……唔嗯,還有,兼通大人——」

「什麼!」

「您能從牛車上出去嗎?懷孕、生產是女人的領域,在抵達宅邸之前,請讓我和姬君單獨待在一起。」

「——好,這樣一來,事情就完全清楚了吧?宮子」

「我我我、我、我明白了!」

「那麼,說說看你理解的部分」

「九、九條家的各位,因、因為需要一位能代替失蹤的一條大姬大人的內親姬君,盡、儘快!」

「嗯嗯」

「為、為了讓她就任御匣殿之職,收、收養了私生女馨子大人!」

「正是如此。那麼,我和你互換身份的理由是?」

「因、因為,讓馨子大人就任御匣殿之職,才、才是兼通大人他們的目的嘛!一、一眼就能看出正在懷孕的馨子大人,無、無法擔任御匣殿的工作!」

「沒錯,無法代替大姬的私生女,一點用處都沒有。所以挺著大肚子的我,不符合他們提出的條件。若是說出真相,就得不到私生女的認可與援助,因此我沒有糾正兼通大人的誤會。」

「可、可是,就算這樣,我、我也不可能成為大臣家的私生女啊!」

「你再冷靜點說話試試?」

「要是冷靜說話我會咬到舌頭的嗚嗚!」

——馨子的陣痛演技十分奏效,牛車正以驚人的速度在大路上飛馳。

左搖右晃,前仰後合,宮子只覺一片混亂。

一想到這樣下去離兼通的宅邸越來越近,她就被急得想哭的動搖所侵襲,但在咣!咚!頭撞到牆壁的過程中,抗議的氣力漸漸衰退,變得癱軟無力。

「嘔,不過,稍微有點噁心了呢……也不知道是孕吐還是暈車。這搖晃程度,連不該出世的東西都要被晃出來了……」

「馨、馨子大人,為什麼要撒這種,離譜的謊……」

宮子四肢著地,氣喘吁吁地說道。

「這種敷衍的謊話,肯定馬上就會被拆穿的。您不是也知道嗎,別說兼通大人了,就連我,也相當不擅長撒謊啊……!」

「所以才需要身為參謀的我跟著你嘛。沒問題的。」

「把、把冒牌貨的我送進宮中,有什麼意義啊……告訴兼通大人真相,順理成章地認下兄妹關係不就好了嗎!」

「就算相認了,人家說句『是嗎,那麼下一位私生女候選人在等著,再見』,轉身就走,那不就沒意義了嗎?九條家的人現在正因為大姬的事件忙得焦頭爛額,哪有空一直關照沒用的私生女呢。要是說出真相,肯定會被拿渡月換點小錢,然後從宅邸里被趕出去的。」

「兼通大人,看起來不像是那樣的人啊。」

「他似乎確實是個溫柔的人呢。」

馨子聳了聳肩。

「不過,我覺得他還沒溫柔到得知真相後,還願意和住在那個破屋裡的窮我結交兄妹的地步……那個人,從出生起就只接觸過絲綢的觸感,是真正的上流貴族哦。要是告訴他肚子這麼大的我才是真正的妹妹,而且孩子的父親候選人還有三個,他肯定會頭暈目眩的。他絕對無法忍受這種不道德的妹妹存在的。我不覺得他會認可我為家人。」

「——馨子大人……」

宮子深有感觸地說。

「雖然您裝作漠不關心,但馨子大人果然還是渴望能被稱為親人的羈絆呢……」

「那是當然,只要拉一拉那羈絆,錢就來了嘛。」

馨子輕描淡寫地說。

「宅邸的修繕費、生活費、生產費、養育費……只要巧妙地牽動這羈絆不讓它斷掉,這些全都能到手哦,宮子。只需對些許不便的事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能穿上華美的衣裳,每天都能吃到粒粒分明的白米飯,吃到撐。簡直像做夢一樣吧?」

「嗚哇——不要啊——我、我才不想當這種壞事的幫凶呢——!」

宮子一邊哭一邊掙扎。

「我根本當不了什麼公主!更、更別說當御匣殿進宮了,絕對不可能!求求您了,馨子大人,請重新考慮吧!」

「冷靜點,宮子。又不是說一定會進宮。如果失蹤的大姬回來了,就能辭掉這差事,麻溜地回五條的宅邸了。」

「如果大姬大人沒回來呢?」

「那時候就在後宮裡謳歌青春吧。」

「嗚哇啊啊——!」

無論哭泣、叫喊還是胡鬧,馨子的回答都不會改變。

馨子一邊溫柔地撫摸著抽泣不止的宮子的背,一邊說道。

「知道了,知道了。——吶,那麼,就這麼辦吧,宮子。總之,我們先以現在的身份去堀川的宅邸。然後,我們兩個來調查大姬的事件。」

「調查大姬大人的事件……?」

宮子終於慢吞吞地抬起了頭。

「對吧,只要大姬回來,所有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吧?那麼,我們就去摸索這條路吧。就算是兼通大人他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明天就把你推上御匣殿的位子。在寬限期間,去尋找失蹤大姬的下落。大姬是在堀川的宅邸內消失的。一定還留著什麼線索。」

「可、可是,馨子大人,親如家人的兼通大人們去調查都不知道的事,我覺得我們也不可能查得出來……」

「那可不一定哦。正因為是家人,才可能有注意不到的地方吧?」

「此、此話怎講……」

「愛情和信任,有時也會蒙蔽發現真相的眼睛吧?」

宮子瞪大了眼睛。

「您是說,大姬大人的事件,可能是九條家各位的所作所為嗎?」

「可能性相當大呢。怨恨大姬的人,大姬失蹤後能獲利的人。或者,是大姬自己有秘密,主動消失的也說不定。」

「馨、馨子大人……」

「我是現實主義者,什麼神隱之類的我是不信的。既然在那裡的人不見了,就必然有理由和機關——解開那個謎團,我們就能悠哉地回到五條的宅邸了吧。還要拿足封口費,對吧。」

馨子笑眯眯地說道。

「宮子,你要把作為御匣殿進宮的日子拖延到最後一刻。在這期間,如果大姬的事件沒有解決,到時候,我就會向兼通大人坦白,真正的私生女其實是我。我保證。在那之前,請你保持和我互換身份的狀態。」

宮子思考了片刻,然後不情願地說道。

「……我真的,絕對,不用進宮嗎?」

「當然。到時候只要在臨行前把真相全盤托出,然後逃跑就行了嘛。」

「……如果原本預定就任的內親姬,連續兩次踢掉了御匣殿的職務,對九條家的各位來說,豈不是會變成很糟糕的局面嗎……」

「我們沒必要操心到那個地步。他們為了隱瞞大姬的事件,想方設法地利用我。雖然我不會記恨,但同樣地,我們利用他們,也沒必要感到良心不安吧。彼此彼此嘛。」

「話雖如此……」

「聽說堀川的宅邸,是座非常了不起的豪宅哦,宮子。就當是去參觀,順便賺點外快,輕鬆地想著去暫住一段時間不就好了?同樣生活在京城的天空下,我們和兼通大人們看慣的風景,簡直就像異國他鄉一樣截然不同吧。難得的機會,就去窺探一下他們眼中那極致奢華的世界吧。」

(啊啊——三條夫人說的話,是真的啊……馨子大人,真是個不守常規、脫離常軌的姬君啊……)

看著雙眸閃耀、生機勃勃地笑著的乳姊妹,宮子心想。

(因為,這麼不合常理的荒唐計畫,從馨子大人嘴裡說出來,竟讓我覺得總之總會有辦法的——明明知道事後絕對會後悔到死……!說不定,我和馨子大人的關係,不是出生前的約定,而是前世的孽緣吧……)

——本該在此時沉醉於與真幸初夜美夢中的新婦,為何會變成了大臣家的私生女呢?

思及波瀾萬丈的未來,宮子半是茫然地,將身體交由著在夜色大路上向北疾馳的牛車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