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24 · 我們的非日常愛戀 3
第四章 不在這裡的你和你們
哥哥,你一定不知道吧,那個時候你對我說的話,給我帶來的多麼巨大的幸福……和多麼難以忍受的寂寞。
X X X X X X
聽到那彷彿是另一個人的話語,我連心臟都跳動都會感到隱隱的疼痛感,大腦一片空白。
我立刻帶著真咲離開了公寓,準備前往醫院檢查。
沒問題的,不過只是失憶而已,即使排除所謂「超自然事件」,人會失憶也屬於一種正常的癥狀,這個世界有很多得過失憶症的人。
在路上,真咲雖然什麼也不懂,但始終乖巧地跟在身後,就像我們平時一起出門時一樣。
「那個……我是壞孩子嗎?」
「誒?」
像是小孩子才會說出的純真話語,反而讓我不知該怎麼回答。
但,她卻不是真咲……我急忙打消這個念想,沒有回答她,只是快步朝醫院走去。
現在是早晨七點左右,天空之所以昏暗,只是因為厚重的雲層把太陽掩蓋住。
設置在道路兩邊的路燈散發出微弱的光芒,路上的塑膠袋和空罐被風吹著到處跑。
我這才意識到,今天原來是暴雨天,出門時太過匆忙,竟然忘了帶傘。
空氣中瀰漫著混著濕氣的泥土氣息,轉眼間,柏油路面上便冒出了一顆顆細密的黑點。
「糟糕……你先穿上這個。」
我將自己的保暖外套脫下,蓋在真咲的頭上,布料的厚實度用來擋雨應該足夠了。
雨滴不顧我還在半路上,接二連三地從天空降下來,打在我露出的手臂上,隱約傳來刺痛。
我像是當年帶真咲逃出那座房子一樣,背著她跑進了醫院。
在前台指導的建議下,我帶著她進入了精神科的診室。
醫生雖然對我所描述的情況感到有些困惑,但還是選擇先讓真咲去進行一次腦神經方面的檢查。
「還請您先在外等待。」
「好的……」
我連此時的真咲都不敢去面對,留下這句回應後頭也不回地移動到走廊。
早晨的醫院,空氣很安靜,只有心臟撲通跳動的聲音格外清晰。
失憶,就像戲劇或漫畫里會出現的現象,在我的認知里,一般只有遭遇巨大的衝擊造成腦損傷,才會影響到記憶。
真咲的模樣真的彷彿換了一個人,無從辯解。
……
真咲到底會怎麼樣……
如果她一直像現在這樣,和消失有什麼區別?就像是「朝霧」那樣,連最後的願望都沒來得及實現,就徹底從我的懷裡消失不見。
越是這樣想著,內心就越是焦急,連耳邊的聲音都在遠去。
「請一定要照顧好真咲。」
我……
「月島!」
在意識幾乎到變得模糊不清的下一秒,一道熟悉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出現在安靜走廊中的人,是白河和朝霧,她們兩人一邊氣喘吁吁地彎腰,一邊抬頭看向我。
「你們怎麼……」
「我出門買東西的時候,看到月島同學背著小真咲,看上去很著急的樣子,所以……」
朝霧將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胸前,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以朝霧的性格,肯定會再通過line告訴白河……
我現在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到底發生什麼了?」
「真咲,失憶了。」
「誒?」
……
……
她們沒有立刻理解我說的話,同時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失憶……?」
「早上的時候,突然就像是變成陌生人了一樣,什麼也不記得了……」
「……」
胸口正中央彷彿被掏空了一個洞。什麼都感受不到,連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頭頂日光燈發出的低沉嗡鳴、遠處護士站傳來的電話鈴聲——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隔離在外面。
聽到我的描述,朝霧的臉上浮現出悲傷的表情,原先的擔憂正被某種難以自容的心痛一層一層地塗抹取代。
我抿著嘴唇,低下頭。
「結果,我還是沒有保護好真咲。」
「你給我冷靜點,現在還沒有確定不是嗎?」
白河的聲調比平時更沉了幾分,聲音中帶著一如既往的冷靜。
但是,話語卻控制不住地宣洩而出。
「朝霧消失的時候也是這樣。我明明就在她的面前,卻什麼也做不到,連最後的願望,也沒能替她實現。現在又是真咲,我明明說過要保護她的……」
「月島同學……」
「那個時候答應過媽媽,也答應過自己,可是到頭來,我連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對勁的都不知道,我這樣的人,根本沒有資格——」
「夠了。」
白河的聲音壓得很低,她抓著我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緊,隔著衣袖,能感覺到她的指尖在輕輕發顫。
「不是只有你一個人的……」
「……」
「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為失去重要的人而後悔。」
白河垂下眼帘,銀白色的髮絲在走廊昏暗的光線里投下淺淺的陰影,說這句話時,聲音里藏著的東西遠比表面的冷靜要多得多。
「月島同學,沒事的……來吧,過來這邊。」
「唔……?」
如此說著的她和白河一起,將我從長椅上輕輕拉了起來。
還沒反應過來,身體突然被她們兩個人抱在了懷裡。
「真拿你沒辦法呢……」
或許是今天白河的上衣比較單薄的緣故,她胸口的柔軟與溫暖,以及怦咚怦咚跳得很快的心跳聲,都讓我感受得比平時更加清晰。朝霧的雙手環在我的後背,隔著被雨水浸濕的衣物布料,一下一下地輕輕摩挲著。
此時的我恐怕真的很狼狽,但是她們不顧是否會沾上雨水,只是緊緊抱住我,說什麼也不放手。
她們的身體散發一如往常的淡淡甜香——這讓我的內心逐漸恢複平靜。
「……抱歉,我有點激動了。」
「月島同學也幫過我們很多次,所以這個時候應該說謝謝哦?」
「謝謝……」
「你之前也對我說過的話——月島同學,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走廊里重新陷入了安靜。
我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擱在膝蓋上的手。剛才被雨淋濕的袖口還沒有干透。
「放心吧,我和朝霧同學會陪你想辦法的,所以……拜託,不要一個人煩惱。」
白河的聲音頓了頓,然後,她用比任何時候都要輕、卻也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的語氣,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想起昨天在月台上分別時的那一幕,我不禁感到心跳加速。
「我知道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走廊里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讓混亂的腦子稍微冷靜了幾分。然後,緩緩吐出來。
一個人在煩惱什麼啊,能在這種時候有她們在,我其實是個很幸福的混蛋才對。
「謝謝你們。」
「月島同學,你——」
「檢查的結果已經出來了。」
醫生打斷了我們的對話,帶著檢查的結果走出了診室,透過打開的窗戶也能看到真咲正在裡面和護士談話。
白河和朝霧悄悄在背後握住我的手,站在這裡聽著醫生的解釋。
就結果來說,沒有找到具體的原因,從沒有外部傷害這點來看,認定為是心理方面的原因,但真咲直到昨天晚上都沒有出現過心理上的異常,所以也很難下定論。
暫時只能先住院觀察,以防止突然出現意外。
「關於住院的費用……」
「那個,我來付就行。」
朝霧搶在我前面支付了住院的費用,時間是一周,如果期間未發生更多的情況,醫生更推薦她去和我們生活一段時間。
「朝霧,你不用……」
「讓我幫你做點什麼吧,月島同學……對了,就當是文化祭的回禮。」
像是在安慰我,朝霧朝我露出一抹溫和的微笑,那樣的表情,讓我不禁有些恍惚。
在她們兩人的幫助下,真咲很順利地入住了病房。
病房是個人房,坐北朝南採光良好的房間,而且也比較遠離喧鬧的大廳,氣氛十分寧靜。
醫生離開後,我坐在病床旁的座椅上,下意識想要握住真咲的手。
但被她躲開了,那稚嫩的面容上浮現出些許膽怯的神情,不安的雙手緊緊攥在胸前。
「那個……請問你們是誰?我是生病了嗎?」
「真咲……」
就像醫生所說的那樣,她現在只記得一些基本的常識,而像是家人、朋友,甚至是關於自己的記憶,已經全部消失不見了。
在她看來,我不是她的哥哥,只是一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而已。
……
「我是你的哥哥,月島明。」
「哥……哥?」
她困惑地嘟囔著這兩個字,視線在我們之間不安地來回遊移。
「嗯,雖然你現在可能很困惑,但我確實是你的家人。」
「那……她們是?」
「我是你的朋友哦,我叫朝霧來海。」
說著,朝霧愉快地微笑,把笑容如同溫暖陽光籠罩著她。
或許是被那堪比天使般柔和的氣場所影響,真咲慢慢放下了警惕,朝霧也自然而然地伸過去握住了她的手。
「希望你能相信我們……相信你的哥哥。」
「嗯。」
儘管依然留有淡淡的擔憂,但她還是點了點頭,回握住朝霧的那纖細的小手。
「真不愧是班長大人啊……我叫白河靜,請多關照。」
「我……我叫……」
看到她無論如何也想不起自己名字的模樣,我輕輕抿緊了嘴唇,伸出手,溫柔地撫在她的肩膀上。
「……真咲。你的名字是月島真咲。」
「月島……真咲?」
不可思議的是,她似乎對這個名字懷有某種莫名的親切感,只是輕聲念了一遍,便很快就接受了它。
然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重新看向我們。
「那個,我還有一個問題。」
「嗯?」
「兩位難道……是這個人的戀人嗎?」
「誒?」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在場的我們三人都愣在了原地,不知該怎麼回答。
「她們和我只是普通的朋友啦……」
「但是,我看到她們在外面和你抱在一起,肯定是已經戀愛的關係吧?」
「呃……這、這個嘛。」
我尷尬地撓了撓臉頰,想到這種時候如果堅持「我們只是普通朋友」的話,可能會讓他誤會我其實是個玩弄女孩子感情的花花公子。
唔……
「是、是哦~!」
「誒?!」
我還沒想出該怎麼辦,身旁的朝霧已經搶先了一步,慌慌張張地說出令人驚訝的回答。
「我和白河同學,其實都是月島同學的戀人,對吧?」
「是、是啊……哈哈……」
白河也配合著她從另一側握住了我的手。銀白色的髮絲之下,那張已經羞澀得通紅的臉完全無法被掩蓋。
聽了我們的回答,真咲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也、也就說……我的哥哥其實是有兩位女朋友?」
「可以這樣理解……對吧?」
「好厲害,三位的感情這麼好,一定可以組建幸好和諧的家庭。」
「突然聽你這麼溫柔的講話,有點不習慣啊。」
「誒?我失憶前難道是不良少女嗎?」
完全無法相信這件事的真咲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該怎麼說呢,是更加淘氣但脆弱,也更可愛……」
「這樣啊……我大概知道了。」
真咲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心情般低語。
「老實說,我不記得自己的父母和家人,連自己是誰也不知道……雖然很害怕,但看到月島先生,不知為何就會放鬆下來呢。」
「那就太好了。」
「是啊。」
真咲害羞地移開視線。
「而且,看到月島先生這樣幸福的樣子,總覺得內心深處怪怪的。」
「怪怪的?」
白河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嗯,但並不是難受,而是更曖昧的……我也說不上來。」
「看到一個剛見面的人帶著兩個女朋友,肯定會感到奇怪吧。」
「這樣嗎……」
聽到這樣的回答,真咲半信半疑地點頭,然後抬頭露出曖昧的笑,表示她知道這種事在現代並不稀奇。
「那……小真咲,我們就先回去了,你在這裡要聽醫生的話。」
「你們要走了嗎?」
她似乎並不捨得我們離開。
「嗯,為了去找讓你恢複記憶的方法。」
「這樣啊……那好吧。」
「真乖真乖。」
朝霧溫柔地把手輕輕放在真咲的頭頂,像母親般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此時班長大人身上正散發著溫暖的母性光輝。
「還會來看我嗎?」
「嗯,每天都會來的。」
「要是哪天沒有來,你就怪這位哥哥就行。」
說著,白河半開玩笑地指了指我。
「他可是個超級妹控哦。」
「誒?我、我也要被攻陷嗎?」
「我對攻略親妹可沒有興趣啊……」
聊著這些不著邊際的話題時,房間外突然響起敲門聲。
「請進。」
開門入內的是在這一周照顧真咲的護士阿姨,看上去已經四十歲左右,但面容十分和藹。
「月島先生,您的妹妹進行一些心理評估,所以……」
「嗯,那就麻煩你們了。」
我們從座椅上起身時,真咲下意識拉住我的衣袖。
「那個,月島先生……」
「我還會再來的,剩下的事情就等到下次再聊吧。」
「嗯……」
她看上去有點不安,但還是在我們的面前露出來一個甜美的笑。
在真咲那充滿暖意的目送下,我和白河以及朝霧離開病房,並肩走向電梯。
「這種時候,幸好有你們在……」
「月島同學已經很累了,所以我們也想做點什麼呢。」
朝霧將雙手搭在身前,蔚藍色的瞳孔中流露出能將內心融化般的溫柔。
「所以,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我已經冷靜下來了,先去想辦法——」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腳就在下一秒被白河輕輕踩住,雖然沒有發力,但依然能讓人感覺到威脅。
其實很白河踩也很舒服……這種話要是說出來,她恐怕再也不會踩我了。
「怎、怎麼了?」
「你這人可真是……現在最要緊的應該是回家休息吧?」
「我沒問題啦,不過只是被雨淋濕而已。」
「那可不行,我們現在就送你回家去。」
朝霧鼓起臉頰,講得好像是我的錯,但今天已經麻煩了她們很多,再這樣下去身為男人的自尊心都要動搖了。
本想拒絕的我又被白河強硬地拉住手腕,或許是大腦今天一大早就受到衝擊的原因,身體也已經很疲憊了。
「……謝謝你們。」
在懷有歉意的同時,我打從心底向她們兩人表達自己的感謝。
面前那清澈的雙眼看著我,隱約帶著微笑,真要形容的話就是溫柔的表情。
和這樣的她們對視著,我的臉頰不經意間微微發燙了起來。
「不客氣~」
她們同時回答的聲音里,也帶著一模一樣的溫度。
「打、打擾了……」
「我家沒有其他人的,直接進來就好。」
如果是平時,真咲可能會一邊在床上打遊戲一邊敷衍地回答「歡迎回來~」 在我們搬來這裡之後的幾年裡,每天都能聽到她的聲音
突然變得安靜,有點不習慣啊。
「請進吧,今天還沒有打掃,即使不拖鞋也沒問題。」
「打擾了。」
大概是由於昨天來過一次的原因,白河顯得比朝霧要更加冷靜,輕車熟路地就將運動鞋從裹著黑色過膝襪的腳上脫下,放在了鞋櫃里。
在她身後的朝霧露出呆愣的表情、瞅著白河的動作,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一樣邁出腳步。
「朝霧,難道你第一次進男生的家嗎?」
「是、是的,不僅如此,我從來沒有去過同學的家裡做客,所以……」
「這是你當時推薦給我的公寓啊……」
「也對,嗯,沒什麼好緊張的。」
她嘴上這麼說,但還是有點不知所措,於是在我和白河的注視下稍微深呼吸一下,才下定決心走進來。
「白河同學就很冷靜啊。」
「畢竟我昨天來過一次了,而且這裡又沒有小黃書,完全不需要緊張。」
「這、這樣啊……」
朝霧進來後,好奇地四處張望。好啦,你大可不必像是參觀博物館一樣認真。
「和我當時帶你來一樣,很乾凈啊。」
「應該說是簡陋吧。」
稱得上傢具的只有餐桌、椅子與床,整個室內空蕩蕩的。
「的確想像不到月島會有收藏東西的愛好。」
「我可是有很多美少女遊戲的周邊哦?雖然只是暑假無聊才收集的,但都很便宜。」
「最後那個不是可以炫耀的地方吧……」
「我可是節儉的男人哦。」
我們在這間狹窄的公寓里圍著桌子坐下,幸好昨晚睡覺之前已經扔過垃圾了。
「那麼,我先去洗個澡,你們隨便做點什麼就好。」
「嗯,我明白了。」
「月、月島同學記得換掉衣服啊,會感冒的。」
雖然第一次在男人的家裡讓朝霧很害羞,但她還是忍不住貼心提醒我。
於是,我拿起浴巾和換洗衣物走進來了浴室,首要任務是好好沖個熱水澡。
在高溫洗澡水的刺激下,冰冷的身體發出陣陣刺痛,外面冰冷的雨滴似乎讓我全身上下都涼透了。
「白河同學昨天已經來過了嗎?你們都做了些什麼啊?」
「做了些什麼……就只是普通的聊天啊。」
「真、真的嗎……」
「倒不如說,朝霧同學你有點太反常了吧。」
由於浴室的毛玻璃隔音效果不佳,在同一個房間內,她們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
說起來,朝霧在學校里的朋友也很多,她們經常會聊八卦嗎?比如我和白河的話題。
有點難以想像。
「我還是第一次進男孩子的家啊!聽西園同學說,男生會在枕頭底下或是床底下藏一些那種奇怪的東西,萬一看到了該怎麼辦啊?」
「呃,月島現在就在洗澡,你直接去偷窺不就好了?」
「偷偷偷偷窺……洗澡……啊。」
聽這個聲音,朝霧大概是害羞過度有點暈乎乎的吧,這個倒是可以想像到,水藍色長發下的紅暈……嗯,很可愛。
現在出去感覺會讓氣氛很尷尬,還是乾脆泡個澡吧,反正時間也還早。
這樣想著的我開始給浴缸內準備熱水,等待一會兒後泡進浴缸。
感覺身體的知覺稍微回復了,我有一種彷彿頭腦與身體的疲勞也逐漸溶入熱水中的錯覺。
可能是因為過於疲憊,所以泡在熱水中才會有這樣放鬆的感覺吧。
「呼……」
意外的,心情很平靜。
明明已經發生了「真咲失去記憶」這種令我痛苦的事情,此時卻像是在做夢一樣飄飄然。
吐出的氣息馬上變成了嘆息,消失在充滿熱氣的浴室中。
「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嗎?看到月島同學那麼痛苦的樣子……」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現在什麼頭緒也沒有,關於真咲的事情我們也不清楚。」
「怎麼這樣……」
隔著毛玻璃,朝霧那充滿不甘的嗓音傳入耳中。
事實上,你們能陪在我身邊已經是最大的幫助了——這樣羞恥的話我暫時還說不出口。
「不過,接到你電話的時候真是嚇了一跳,真不愧是班長大人啊。」
「我也只是運氣好,恰好看到了而已啦……對了,白河同學對學校的生活還適應嗎?」
「托你和那個笨蛋的福,已經沒問題了。」
「這樣啊,因為你是轉校生,剛開學的那段時間我真的很擔心呢,所以如果有什麼麻煩記得和我說哦。」
「我知道啦……現在的我只有月島和你能依靠哦。」
白河和朝霧的關係也在漸漸拉近,她們兩個人或多或少都在面向前方。
明明一切都開始回到正軌,卻又發生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如果是什麼青春期的心理疾病引起的還請放過我吧,我可沒有那麼強的情商去解決各種問題。
唯一的頭緒是白河那位失蹤的朋友,現在與偶像「櫻井結月」可能有關係的雪村真冬。
她大概知道些什麼,可在夢中的那一次見面後,我就沒有再見過她了。
雖然思緒能夠鏈接起來,但卻不代表我能夠想出什麼好辦法。
思考得越多,就越是會感覺大腦在發出痛感。
糟糕,總感覺頭暈乎乎的。
令人舒適的溫暖與疲勞所帶來的睡意輕撫著思緒,然而身體卻覺得有些發冷。
從我生活多年的經驗來看,這大抵是……
身體有些使不上力氣,在熱洗澡水的溫度下,我的意識差點溶入浴池中。
要是在浴缸里睡著可就麻煩了,於是我索性放棄,從浴缸里出來之後用毛巾將身體擦乾。
以往我都是回到房間里再換衣服,但現在很明顯不行,白河的話倒是沒什麼問題,但裸著上半身出現在朝霧面前,她真的會暈倒。
換好衣服後,將被雨淋濕的那些舊衣物扔進洗衣機,並注在入洗衣粉後啟動機器,不一會兒便開始響起「嗡嗡」的運作聲。
煩惱暫且放在一邊,洗完澡還有些倦怠的身體,在離開浴缸後吹著室內空調的暖風,感覺十分愜意。
回到室內的時候,看到白河和朝霧都已經將外套掛在了空調附近,白河穿著保暖的針織長衫,而朝霧才是一件淡藍色的毛衣。
「我洗好了哦,你們呢?」
「只是外套有點濕而已,放在空調下面很快就會幹的。」
「那就好,要是你們也感冒可就麻煩了。」
「也?」
「月島同學,那是什麼意思?」
聽到這個字,白河突然微微皺起了眉頭,就連朝霧以站起身來,端正的美貌流露出焦急之色。
「啊,沒、沒什麼。」
糟糕,不小心說漏嘴了,都怪這模糊不清的大腦。
「你的臉好紅啊,絕對是感冒了吧。」
「只、只是因為看到你們兩個美少女在我家裡,過於害羞導致的啦……哈哈……」
「誒……真的嗎?」
白河從右邊,朝霧從左邊觀察我的臉。
原本就因感冒而有些熱乎乎的臉頰,此時又因為羞澀而更加發熱,總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暈倒了。
「月島,你站在這裡別動。」
「做什麼啊……唔。」
站在我面前的白河突然探出上半身,將自己的額頭貼在我的額頭上。
「白、白河同學!」
在我旁邊的朝霧發出抗議的哀號。
好近好近……連嘴唇的香味都可以感受到,如果這個時候突然踉蹌一下,我們真的會接吻!
不知是不是有意為之,假裝沒注意到旁邊傻眼的朝霧,然後後退幾步。
「看上去大概是發燒了,朝霧同學要不要也確認一下?」
「誒?我我我嗎?」
「你們這是把我當玩具了嗎……」
「只是確認你的健康而已啦,而且你其實也很開心吧。」
白河露出一抹壞笑,然後一邊說著「去試試吧」一邊將朝霧推過來。
「我、我試試看……」
說完,朝霧只是有些羞怯地伸出手碰觸我的額頭。
「真的發燒了。」
「這沒什麼啦,現在真咲的事情才更重要。」
「那可不行啊!肯定是因為文化祭上太拚命,今天又淋雨的原因……」
然而,她們似乎不打算三言兩語就放過我,雖然這樣被關心很讓人幸福,但……
這個時候,白河無奈地輕嘆一口氣。
「難道你又想像之前工作的時候一樣病倒嗎?」
平靜的嗓音透露著不容分說的強硬態度,讓我不禁冷靜了下來。
說得也是啊。
如果在真咲的記憶找回來之前自己先病倒了,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那就……麻煩你們了。」
「這樣就好了嘛,月島同學。」
看樣子今天是沒辦法違抗她們了。
身體變得很沉重,連吐出的氣息也比平常更加紊亂且灼熱,一旦讓自己放鬆下來就會感覺好難受。
「你先躺著吧,我去附近的藥房買點葯。」
「啊,白河同學,我來的時候有帶。」
朝霧拉住準備出門的白河,然後從自己隨身攜帶的挎包拿出一盒感冒藥。
「居然隨身帶著?」
「因為換季的這段時間,班上感冒發燒的同學很多嘛。」
「原來如此……我去煮點粥吧,你先照顧一下月島吧。」
「嗯,我知道了!」
白河在邁步走向廚房之前,轉身對我說「給我老實躺著哦。」
真希望他能坦率地表達一下自己的關心,不過這樣態度強硬的白河也很有魅力就是了……
我按照朝霧的要求脫掉外套,躺倒在了床上的被窩裡,平時這裡都是真咲的位置,扭身鑽進被窩就覺得好暖和,而且好香。
「月島同學就好好休息吧,我們會在這裡等你痊癒的。」
「那樣也太……」
「現在的月島同學是病人,要好好聽我的話哦。」
說著這句話的朝霧伸出食指,以溫柔到彷彿能將病痛驅散的微笑看著我,即便如此,她的臉頰依然微微泛著紅暈。
在那如同寶石般的水藍色的眼瞳中,隱約映出我的樣貌。
「朝霧……」
「我還帶了體溫計,月島同學先測量一下吧。」
「嗯,謝謝啊。」
朝霧難道是什麼能隨時從口袋裡拿出寶物的藍色貓咪嗎?
我以微微發熱的腦子想著這些事,然後從她的手中接過體溫計並夾到腋下。
沒多久,便傳來有些模糊的電子聲。
「唔……三十九點二,果然是高燒啊。」
「還是避免不要傳染給你們比較好吧?」
「那可不行,要是傳染給我能讓月島同學你好起來的話,那就請傳染給我吧。」
「你啊……」
聽到女孩子說出這樣的話,就算再怎麼遲鈍,也不可能不心動吧。
「如果不是月島同學的話,我肯定意識不到……也沒辦法和對妹妹感到罪惡感的自己和解。」
「那是你自己的努力啦。」
我並不覺得自己做了多麼偉大的事情。
聽到我的話後,朝霧在一瞬間移開眼睛,猶豫了一會兒後看向手中的體溫計。
「月島同學,你真是不懂……」
「誒?」
「那個……失禮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麼,朝霧已經像是鼓起勇氣般將雙手撐在床邊,單膝跪在床上。
前屈的姿勢使得那一頭水藍色秀髮有如紫藤般垂下,並隨著她搖晃我身體的動作而流動搖曳著。
「朝、朝霧……?」
她並沒有因為我的聲音而停下手中的動作,臉頰上泛起羞澀的紅暈,注視著我的眼眸中水光瀲灧,彷彿要融化一般。
然後,她慢慢壓下腦袋,同時抬手撩撥耳邊的髮絲。
令人安心的體溫靠了過來,那柔軟水潤的嘴唇,讓我無法移開視線。
最後,她的額頭輕輕和我抵在一起,只有嘴唇之間相隔不到半根黃瓜的距離。
「果然好熱……」
「還請你不要做出這樣令人心跳加速的行為,我會控制不住某些地方的。」
「控制不住?」
趴在床邊的朝霧可能不知道,透過略顯寬鬆的毛衣,能隱約看到裡面的起伏……
如果不是因為我現在生病,肯定會忍耐不住慾望。
不一會兒,白河端著煮好的粥從廚房裡出來,朝霧也急忙坐回到椅子上。
「唉……你們可真是不讓人放心,既然生病了就老實躺著。」
「關於這一點,我要抗議……」
「是、是我想要量一下體溫的!」
大概是聯想到剛才我們的距離,朝霧滿臉通紅地向白河解釋道。
白河嘆了口氣說「好~好,我知道啦」,同時將托盤連同上面的飯碗一起放在邊桌上,然後端給我。
「給你,可能還有點燙,所以要小心一點。」
「謝謝……」
「話先說在前面,就算不好吃也不許有怨言。」
「了解,白河小姐的廚藝我可是最相信的。」
「生病了還這麼油嘴滑舌的。」
白河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回答,臉上卻隱隱浮現一抹微笑。
真希望真咲也能在這裡。
「來,月島,張嘴。」
我雖然想過多半會是這樣,但白河用小湯匙舀起粥,往我的嘴邊送過來時,我還是下意識感到不知所措。
如果是甜蜜的餵食我倒是很樂意,但對方可是白河啊,此時的她拿笑眯眯地對我施加「讓我喂你吃」的壓力,總覺得很可怕。
「我說,白河……」
「嗯?哦,我還沒吹涼吧。呼,呼……來,請用。」
「其實我自己也可以吃。」
「現在的你又沒多少力氣,要是撒到被子上可就麻煩了,不是嗎?」
「您說的是……」
這麼無微不至讓我既惶恐又難為情,但是我也無法反抗現在的兩人,所以乖乖照辦。
白河的廚藝果然沒讓人失望,清淡咸香的營養粥與梅乾的微酸巧妙融合,在口中交織出令人回味的滋味。
雖然量有點多,但在她們兩人的注視下,我大概可以吃完。
我在心中如此暗想,一小口一小口吃下熱粥。
等我吃完飯後,朝霧從挎包里拿出感冒藥和退熱貼,還有備用的毛巾,並將這些一一放在桌上。
再怎麼說,這樣的照顧未免也太周到了。
我慢慢呼吸,漸漸沉澱意識。
由於還在發燒,呼吸也很粗重,葯也在漸漸生效,相信也會慢慢穩定下來。
她們兩個人的聲音就像是搖籃曲,同時在倦意與溫暖的作用下,讓我漸漸睡去。
「月島,晚安。」
「那個,白河同學,現在應該說是午安……」
「好像也是……」
在模糊不清的意識里,白河她們好像說了些什麼,但已經無法繼續思考了,只想早點關閉知覺,好讓身體從這種沉重感中解脫。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漸漸浮出水面。
當我使勁地撐起沉重的眼皮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銀白色的髮絲。
視線沿著髮絲往上看去,只見白河安靜地坐在床邊,似乎正在手機上查找著什麼。看來,已經過了有一兩個小時了吧。
「……已經幾點了?」
「下午兩點左右,你睡了大概四個小時哦。」
「居然這麼久啊。」
我原本打算小睡一會兒就起床的。
看到我醒過來,白河將手機暫時放在床邊,然後伸手將倒入杯中的運動飲料遞給我。
「身體怎麼樣了?」
「如果白河願意親我一下的話,我會立刻痊癒的。」
「不要。」
我心懷感激地接過杯子後喝了幾口,然後在室內環顧一周,沒有看到朝霧的身影。
「朝霧已經回去了嗎?」
「你猜一下。」
白河坐在床邊,打趣似的笑了笑。
「我猜她沒有回去。」
「答對了,其實現在在浴室洗澡。」
「喔……」
「不會讓你去偷看的。」
「從沒有聽到聲音這一點來看,她大概是在泡澡吧……不要小看青春期男生的想像力。」
「聽這語氣,看來已經沒事了呢。」
「是啊。」
可能是因為睡了一覺的緣故,感覺身體稍微好點了。
我接著注意到頭上有股涼涼的感覺,於是伸手按向額頭,指尖上隨即傳來像是布一樣有點硬的觸感。
「是朝霧同學給你貼上去的哦。」
「果然是天使啊……謝謝你們。」
「你要是倒下的話,就沒有人能聽我抱怨了,才沒有關心你的意思哦。」
說出只有輕小說里的傲嬌美少女才會有的台詞,白河從口袋裡拿出一些剩下的感冒膠囊,放在了枕邊。
「如果還沒有痊癒,就記得服藥。」
「收到……」
我打從心底感謝她們兩人,收下了這些。
「你在看些什麼?」
「一些關於失憶的病例和治療,原本想要從中找到方法,但果然沒有這麼簡單啊。」
「真咲……」
「迄今為止的事件都順利解決了,這次也肯定沒問題的。」
聽到白河這麼說,真的很令人安心。
清晨的那場雨已經停了,陽光照亮了窗帘外側,將熄滅燈光的室內染上了黃昏般的色彩。
在安靜的氣氛中,浴室那邊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地啪噠啪噠聲……
然後,那個熟悉的水藍色頭髮的少女現出身影,即使換了一身居家服,朝霧也依然保持著清純的印象。
「月島同學,你身體還好嗎?」
「托你們的福,已經完全恢複了。」
「那就好……」
聽到我的回答,她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接著走到床邊坐下。
那柔軟的秀髮輕輕搖曳,洗髮水的香味,朝著我直撲而去。
大概是因為剛洗完澡的原因,原本白皙的肌膚看上去比往常更加紅潤。
「要是還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要記得和我說哦。」
「感覺朝霧就像是保健室的老師一樣呢。」
「但我其實是心理諮詢……」
「意思是說你非常溫柔啦,謝謝哦。」
「沒、沒有啦,溫柔什麼的……」
朝霧紅著臉向我揮了揮手,視線中夾雜著難以掩飾的羞意。
被你這麼盯著看,就算我這種性格的男生也會害羞到想要躲到被窩裡啊。
等朝霧用吹風機吹乾頭髮後,她們兩人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總之,你今天就在家裡好好休息吧,有麻煩隨時聯繫我們。」
「了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明天見。」
「明天見。」
我在與她們互相道別後起身,心情完全切換完畢,腦袋也清醒了很多。
「雖然這麼說有點太早了……晚安。」
「嗯,晚安。」
白河走到門前,跟在她身後的朝霧一邊關門一邊微微揮手。
「啊,對了。」
「什麼事?」
「隨時都歡迎你們來做客哦。」
我突然這麼說,白河和朝霧只在一瞬間愣住,但她立刻輕聲說回答說「這種時候還嘴貧。」
「我知道了,要是你覺得一個人太寂寞,也可以打電話給我。」
「我也是!隨時可以聯繫我哦!」
說完,這次她們真的輕輕關上門,隨著腳步聲越來越遠,室內回歸寂靜。
沒人說話之後,我才再次意識到自己此時只有一個人,也理解了白河所說的「覺得太寂寞」是什麼意思了。
「算了……」
就算想要做點什麼,也不知從何開始,感受到無可奈何的我只能獨自坐在桌前,無聊地預習期末考的試題。
房間里只剩下自動鉛筆的沙沙聲,和偶爾會透過窗戶傳進來的鳥叫聲。
我第一次,在沒有真咲的這個家裡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