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12 · 新來的姊姊似乎對百合情有獨鍾 全一冊

5

放在枕頭邊的手機發出小聲的鬧鈴聲,叫醒了春夏。

自窗帘的縫隙射入的朝陽所照耀的景色與平時不同,春夏以迷迷糊糊的腦袋注意到這件事情,才想起「對喔,這裡不是老家」。

昨天是個忙碌的一天。

仔細一想,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拜訪別人家,過夜就更不用說了,上一次應該是國中吧。

(還好沙織小姐是個好人。)

多虧對方直爽地與自己相處,讓春夏不必太過繃緊神經。春夏當然會緊張,但外燴非常好吃。聽說是從附近的店家叫的,春夏心想,如果他們有做午餐的話,下次就去吃吃看好了。

浴室也是,雖然有生活中產生的臟污,但是都有在清潔,讓春夏鬆了一口氣。看到起居室的慘況時,春夏已經做好要大掃除的覺悟了,不過有關生活用水的空間,沙織都有打掃乾淨,這讓春夏覺得自己能夠跟這個人一起生活下去。

乾燥且稍有塵埃的空氣,使春夏打了個小噴嚏。

不管怎麼說,今天都要認真打掃一次。首先要想辦法解決那些堆在起居室里的空紙箱。一切都要從這裡開始。

看了看手機,現在才六點半。沙織說過「早餐如果能在八點左右吃就太好了」,所以時間還很充裕。

(是不是換一套衣服比較好啊……?)

春夏低頭看著自己的運動衫,心想著「該怎麼辦?」,在老家的時候,她總是以這副打扮再套個圍裙就開始做起家事,可是才第二天就這樣穿,說不定太厚臉皮了。人家歡迎自己,但是還不知道能不能順利相處下去。

走下床,穿上拖鞋。

總之,春夏先從行李箱中拿出七分袖的白色高領上衣,以及A字連身裙,並且換上它們。然後再套上自己中意的圍裙。如此一來,宛如霧靄般纏在身上的睡意,就像騙人般的消失了。

她前往廚房,準備早餐。

(原來沙織小姐也讀女中啊……)

回想起昨晚的對話,那些內容讓她有一點懷念。麻煩的事情雖然很多,那個時候還是比較輕鬆,也比較快樂。

在家裡不能聊的事情,到學校就能大聊特聊,這也讓春夏覺得很慶幸。

春夏與父親的感情雖然好到什麼都能聊,也不是全部都可以。尤其是身體的事情沒辦法討論。這種時候,學校的朋友或是學姊就會很可靠。

春夏在高中三年的期間都隸屬於學生會,當時學生會長很疼愛自己。春夏也有自覺自己很黏對方,而那的確也是她最喜歡的學姊。畢業典禮的時候春夏哭得抽抽噎噎的,哭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知道學姊過得好不好。)

雖然畢業以後就沒再見過面了,春夏隱約覺得學姊跟沙織的氛圍酷似。說不定正是因為如此,春夏才沒有如自己所預想的那般緊張。

聽到微波爐嗶了三聲,春夏將熱壓吐司機翻面,再加熱調理一次。設計上,只要直接翻面容器,就能讓兩面充分受熱。

調理結束,春夏打開容器的蓋子,能看見吐司上頭出現了漂亮的烤痕。一樣的料理春夏又做了一份。因為吐司是六片裝的,若將一份切成兩半,分量恐怕不太夠。

等咖啡都滴入咖啡壺後,春夏確認它已經切換成保溫模式,便離開廚房去叫沙織起床。

沙織並沒有拜託春夏要在幾點叫醒自己,不過從昨天的對話讓春夏猜測,沙織應該都會在這個時間起床,所以她反推時間,設定了鬧鐘。

「沙……姊姊,你起來了嗎?」

春夏在門前出聲,但沒有回應。

按下手把式的門把,房門輕易地打開了。春夏自己的房間也是,這棟公寓里,除了浴室、廁所之外都沒有門鎖。

老家也是這樣,所以春夏並不抗拒。一起住的人若是繼兄或繼弟的話另當別論,春夏不覺得對繼姊須要上鎖。

「我要進去嘍?」

推開房門進入室內,隨即有一股甘甜的香氣飄來。那是春夏在老家從未感受過的香氣──有別於自己的女生味道。

從窗帘的空隙射入房內的微光帶來些許光亮,但這也不過是小夜燈的程度,不足以把人喚醒。

春夏直直走向窗邊,拉開厚重的遮光簾。因為房間不是面向東邊,光線不會直接射入,但晨光還是一口氣將房間里的黑暗一掃而空。

回頭一看的春夏──

(哇……)

差點叫出聲。

床上躺著一隻小動物。

浮現於春夏腦海中的是睡鼠。那一種會蜷曲成一團冬眠的,兇惡又可愛的小動物。那種小動物變成人類的模樣,在床上睡覺。

上下穿著成套的灰色居家服,抱著膝蓋在睡覺的沙織就像個小孩子。她的睡相可能不太好,被子在床的邊緣快掉下去了。雖然這個時期的寒氣尚不嚴酷,黎明還是會冷,所以才會睡成這樣子吧。

「姊姊,早上了喔。早餐已經做好了,快點起床吧。」

春夏一邊摺被子,一邊出聲,只不過沙織還是蜷曲著呼呼大睡,沒有要起床的跡象。

出於無奈,春夏將手搭在繼姊的肩上,輕輕搖晃她。即使隔著居家服,也能感受到身體熱度。可見她是睡眠中體溫會上升的那類人。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能理解她為什麼會把被子踢開。

「姊姊。」

春夏稍微大力一點搖動。

「嗯……」

沙織小小地呻吟,依然蜷曲著身子,隨後睜開一隻眼睛,以迷糊的眼神看向春夏。

春夏心想,她會不會嚇一跳?不過沙織沒有被嚇到。也許她在老家也像這樣,總是由母親叫醒的吧。

「……早安。」

「早安。馬上就要吃早餐了喔。」

「嗯……現在幾點──」

這時沙織的手機鬧鐘響起,打斷了沙織的話。太好了,看來時機還不錯的樣子,春夏如此心想。

「我換好衣服就過去……」

宛如真的從冬眠中蘇醒似的,沙織遲緩地爬起身。或許是因為殘留睡意,她沒有望向春夏。

「我知道了,那我就等你來開飯喔。」

語畢,春夏便離開房間。

同時春夏也在心裡想著,還好沙織不是那種叫幾次都叫不醒,最後還得靠蠻力拖出被窩的人。

在自己切分熱三明治擺上桌的時候,應該就會起來了吧。

(嚇我一跳嚇我一跳嚇我一跳!)

沙織駝著背坐在床上,祈禱著心臟的撲通撲通聲響不要被春夏聽見,直到春夏出房間為止都保持不動。

大意了。

想一下就知道了,春夏會幫自己做早餐,所以如果不在完成的時間起床,春夏當然會來叫自己起床。

(我的睡臉,被看到了吧……!)

自己好像沒有流口水,但素顏都被看光光了。雖然昨天也沒有化妝,可是剛起床的臉是另一回事。況且多少有些水腫。

話說回來,感覺春夏駕輕就熟的。那個態度有如她平時總是負責叫人起床。

春夏在老家的時候,大概每天早上都會叫父親起床吧。沙織沒有從母親口中聽說關於春夏爸爸起床的事情(她也不想聽),但說不定是叫起來很費事的那種類型。

沙織自己倒不一樣。

平時她聽到手機的鬧鐘就會直接起床,而且也不會殘留睡意。

今天早上是因為春夏在鬧鐘響起之前就來叫自己,再加上昨天喝得有點多,同時也因為想到往後的生活就期待到睡不著,總上所述的原因,使沙織變得有些邋遢。

(我要挽回形象才行!)

沙織一走出房間,就沖向洗臉台,快速洗好臉,只做了護膚就回到房間,然後換上進公司用的套裝。

平時沙織到了快要出門之前都還會穿著睡衣,可是唯有今天早上不能那樣。至於妝就晚一點再化了。

沙織面對鏡子,用手指當梳子整理頭髮,確認著「這樣好看嗎?有恢複姊姊的威嚴了嗎?」,不曉得成效如何,但應該有比剛才好了。

「好。」

最後沙織發出聲,將有如沉澱物般殘留的睡意給驅散開來,才走到走廊。從走廊能清楚看見起居室的狀況,裡頭還飄出咖啡與感覺很美味的吐司香氣。身穿圍裙的春夏正在餐桌邊擺放早餐,只是看見她的身影,沙織的臉頰就要流露笑意了。

(我是姊姊。我是姊姊。)

沙織在心中猶如念咒似的重複念道,以重整心態。沒錯,我是可靠的姊姊。我必須是!

「啊,姊姊──」

感受到沙織的氣息而回過頭的春夏,忘記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哇……)

一名完美的成熟女子就站在眼前。沙織彷佛以全身在告訴自己──「大人就該是這個樣子。」

身穿套裝的模樣英氣十足,那梳理整齊的髮絲,在燈光下就像戴著天使的光環。明明還沒有化妝,光是素顏就如此驚人,所謂美得過頭就是這麼回事。不曉得光線是怎麼調整的,沙織的身後甚至帶著光芒。

「早安。」

沙織嫣然一笑,令春夏驚慌起來了。

沙織的聲音中不帶有一分一毫的睡意,讓春夏開始疑惑,這個人真的跟剛才還在睡覺的那個人是同一個人物嗎?剛才在床上蜷著身子宛如睡鼠的小動物,簡直就是另一個人。

「……春夏?」

「啊!早、早安姊姊……」

明明方才已打過招呼,春夏卻不禁這麼回應。春夏沒頭沒腦地在想著,莫非沙織其實有兩個,房間的床上還有另一個有如睡鼠的她在睡覺。

怎麼回事?心臟跳得好快。

春夏留心著不要滴出來,將咖啡從壺裡注入咖啡杯中。

餐桌上放著已經切分好的熱三明治。火腿的紅、起司的黃,以及高麗菜的綠,三種色彩的對比十分美觀。吐司表面的烤痕、香氣,還有從斷面融化流出的起司,正不斷勾引著食慾。這道料理做得很成功。

「哇,好像很好吃!」

春夏將咖啡放到坐下來的沙織面前。沙織說聲「謝謝」之後,便將砂糖與牛奶加進咖啡里攪拌。

她等著春夏就坐,然後──

「我要開動了。」

兩個人自然地一同說道。

我要開動了,春夏與父親在餐桌上理所當然會這麼說,不過與別人一起圍著餐桌說這句話,已經久違到讓她記不得了。

因為春夏與朋友在外用餐時,不曾說過「我要開動了」,所以她覺得這或許是自己與「家人」間才會進行的儀式。

(咦,我已經──?)

雖然不曉得沙織的想法,自己或許已經認定她是家人了,春夏發覺此事而吃了一驚。才一天而已──不對,才半天。昨天晚上確實很愉快,也讓春夏覺得或許能過得很順利,但未免也太快了。

沙織看起來一點也沒有察覺到春夏的驚訝,一口咬下熱三明治。

哈嗯,切成三角形的熱三明治一口便消失了三分之一。她的臉蛋那麼小,吃東西時嘴巴卻能張那麼大,同時吃相又很好看。

春夏差點不自覺地一直盯著她看。春夏喜歡看人享用自己做好的料理,如果對方吃得很香,那做這頓就值得了。

白皙且纖細的喉嚨咕嘟一動──

「好好吃喔!」

沙織如此說道。

春夏心想著「太好了」,也跟著啃了熱三明治一口。與沙織不同,吃法用「啃」這個說法比較貼切,春夏也有自知之明。她並不是嘴巴張不開,而是那樣吃的話,屑屑就會從嘴邊落下,吃相會變得很難看。

春夏以前常常被父親指責,於是在國中的時候自然地養成現在的吃法了。所以她很喜歡看豪邁用餐的人吃飯,還會覺得很羨慕。

在春夏吃掉三分之一的期間,沙織已經吃完一份了。她喝了口咖啡,以大拇指擦拭嘴唇,然後舔了一下。

這令春夏覺得,那個畫面宛如一幅畫。微微低垂的雙眼那長長的睫毛很美,因唾液而濕潤的大拇指在朝陽下閃閃發光的畫面也很漂亮。

(討厭,我怎麼……)

春夏發現自己又看入迷了,回神以後她趕緊遞出餐巾紙。沙織接下,又說了一聲「謝謝」,然後擦了擦大拇指,露出微笑。

「你真的好會做料理喔。」

「沒有,這我不敢當……這種東西,只要把食材擺一擺,然後交給微波爐就好了,沒有什麼會不會的問題。」

「是這樣嗎?既然你說這點程度沒什麼了不起,那麼拿出真本事做的料理就更讓我期待了呢。」

「咦……?」

春夏吃了一驚,沒想到沙織會那樣理解。

她在高中時曾經做便當帶去學校,當時她也一樣被誇獎了,可是春夏總不自覺地過分謙虛,而那些發言幾乎都被當成挖苦或諷刺。

只有一個人,唯獨那位學生會長──

「哦~那下次你用真本事做一次便當來嘛。」

對自己這麼說。

結果,當時的自己沒有勇氣,而用笑容把會長的話給搪塞過去,錯失了做便當給對方的機會,但春夏有時候會不禁這麼想,如果那時候有做,會長會給出什麼樣的感想呢?

「我很期待晚餐喔。」

沙織微微一笑,春夏將她的身影與學生會長重疊,懷念之情使胸口小小地一陣緊縮。

「你有什麼想吃的嗎?」

春夏與高中時不同了。現在的她能夠坦然如此詢問對方。

「我想想喔……果然還是和食好了。西式的話,便利商店的便當有很多好吃的菜色,但和式的就沒有了呢。總覺得食之無味。」

春夏覺得大概可以理解。

論及家庭中的西式料理代表,春夏認為莫過於咖喱飯或義大利麵,但兩種幾乎都是用料理塊或即食調理包製作的。在家庭之中能做出差異的,大概只有漢堡排了。

但和式料理的話,那類調理產品就沒那麼多樣。先不說多人分的大盤裝料理,和式料理無論是用汆燙還是用煮的,口味都是由自己決定。那些菜肴會因為家庭或個人而有不同的講究,所以便利商店那種取平均值的配菜或便當,或許就會讓人覺得缺一點味道。

「你有不愛吃的東西嗎?」

「沒有。啊──我可以點菜嗎?」

「……姑且,可以。」

「馬鈴薯燉肉。我想吃你做的馬鈴薯燉肉。」

「那個的話……沒問題。」

那是春夏很熟悉的料理,只要有食材,就算不看食譜也做得出來。只要有一道馬鈴薯燉肉,配菜就很充足了,不過春夏還會再作點別的。

「好耶,我好期待喔!」

沙織以喉嚨發出咯咯咯的笑聲,接著轉眼間把第二份熱三明治一掃而空,然後咕嘟幾聲喝光咖啡。

洗餐具是沙織負責的,所以春夏也連忙吃一吃,以免耽擱到沙織。

步調有點匆忙。

早上沙織還要考慮上班時間,所以春夏覺得洗東西還是由自己負責或許會比較好。難得做出來的料理,春夏還是想好好享用。

(感覺還有很多東西要討論呢。)

春夏以咖啡強行將快要卡在喉嚨里的熱三明治囫圇咽下,然後把空盤子送到沙織正在等著的水槽里。

「起居室的電視有接網路,如果沒有事好做的話,就看看串流平台的節目吧。」

沙織在玄關一邊穿鞋一邊說道。她好像把主流影音公司的串流平台全都訂閱起來了。

「還有,我房間的書你想看可以隨便看。那我就出門嘍。」

出了家門,走在筆直的走廊上,沙織揮了好幾次手。直至進入電梯,梯廂下降到看不見為止,都一直在揮手。

春夏覺得她就像小孩子一樣,嗤嗤笑著關上門。

今天是丟可燃垃圾的日子,不過只要丟進走廊的垃圾投入口就好,所以沙織幫忙丟掉了。不用搬到集中處讓人輕鬆不少。

春夏回到起居室,環顧了一圈後開始清潔。

將紙箱堆成的山攤開來疊在一處,然後用吸塵器清理地板。打掃完起居室與走廊後,進到沙織的房間里,發現房內飄散著與早晨不同的氣味。應該是化妝後的余香吧。

房間裡頭也堆有雜物,但沒有起居室那麼雜亂。

將衣服摺好分類,排在床上。開人家的衣櫥不免讓春夏有所猶豫,她沒有勇氣才來第二天就擅自打開人家關著的柜子。

稍作休息的春夏站到窗戶旁,打開蕾絲窗帘眺望外頭。

雖然有陽光,但景色稱不上漂亮。畢竟是車站附近的住宅,周邊高樓大廈林立,看起來就像天空遭到侵佔一樣。

(感覺真不可思議……)

春夏心裡這麼想。

在這個時間,眺望與平時不同的天空。

春夏已經好幾年沒有去旅行了,而且也沒有到朋友家裡過夜,更沒有交情那麼好的朋友,因此只有從老家眺望過早晨的天空。

拉上蕾絲窗帘,掃視光線變得柔和的房間。

書桌上被電腦、可連接手機的音響設備,還有疑似資料的物品給佔滿了。沙織大概是在家也會工作的類型吧。那部分的工資公司不會給付,但有時候也不得不做。

苦澀的回憶復甦,讓春夏皺起眉頭。

自己也有過那個時期。明明是做白工,卻會影響到考績。然而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胃部傳來絞痛的感覺,春夏將目光從書桌拔開。

失業以後父親對自己說過「沒必要勉強自己面對討厭的事物」,那句話真的拯救了春夏。

只是父親交到女朋友後好像改變主意了。

(突然叫我一個人住,他是魔鬼嗎?)

春夏轉過身子,同時覺得父親很可憎。而且父親那麼說的理由還是自己想要親熱。

自己確實不想看見父母的那一面,不過應該還有很多方式吧?比如兩個人一起去外面過夜之類的。

就那麼想一天到晚都膩在一起嗎?

從來沒交過男朋友的春夏無法理解他們的想法。

甚至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初戀。

春夏也會跟其他女孩一樣,覺得在班上女生之間很有人氣的男生很帥,但若問她喜不喜歡,倒是沒有那種感覺。

她也沒有憧憬過男生的經驗。

春夏認為所謂的憧憬,是指「自己也想變得跟那個人一樣」的心情,自己是個女生,沒辦法變成男生,所以不曾有過那種想法。

春夏所憧憬的對象,總是女孩子。

帥氣的偶像、迷人的平面模特兒、演員,以及──學校的學姊。她們的話,春夏倒是夢想過很多次希望像她們一樣,也曾經想向她們伸出手。

(可是我什麼也沒碰到,誰也沒抓到就是了……)

春夏凝視自己肉肉的手,苦笑了一下。

可是,那些已然成了回憶。

長大後的自己很清楚,並不是用想的就能變得跟某人一樣。說什麼夢想不會背叛人,說什麼夢想會實現,這些都是謊言,人只能成為自己當得起的存在。

接受這件事以後,春夏覺得活著變得輕鬆許多。只是自己撒嬌過頭,到最後終於被父親趕出了家門就是了。

(沒想到自己會跟繼姊一起生活。)

話題一步步進展,父親顯然感到手足無措,也覺得過意不去。同時父親也放下心了,也許突然讓女兒一個人住,讓他有點愧疚吧。

春夏認為那是愛,所以才有辦法原諒父親。

(真的要感謝沙織小姐才行……)

春夏一邊想著,一邊眺望沙織房間牆邊的書架。

人們常說,書架會體現出一個人的自我。

春夏對沙織的印象是孜孜不倦工作的人,所以覺得架上應該會排放著商業相關的書籍,然而那類書籍雖然不是沒有,佔據大半書架的卻是──

(漫畫?)

──的樣子。

逐一掃視書背的標題,也看不出任何一致性。

──《你真的喜歡我嗎?》

──《百合花園的秘密》

──《關於我在出差時澈底攻略最討厭的上司那檔事》

──《去到異世界,結果只有女人!》

──《最終兩人在緣廊品紅茶》

──《姊姊是我的秘密戀人》

──《漫畫.百合精選集》

(百合?)

跟園藝有關的漫畫嗎?

春夏將手指扣在書背頂端,將漫畫勾出來。封面上有兩位可愛的女孩子。她們肩並肩,距離近到讓人覺得不自然。春夏覺得勾搭在對方腰際的手,不像朋友間的互動。

她打開書,瞄了一眼,映入眼帘的圖畫讓她嚇到心臟狂跳。

──兩個女生在接吻。

那不是態度隨意的嬉鬧,而是充滿感情,飽含心意的接吻畫面。

(啊啊,原來是這種的……)

春夏終於理解了。

這麼說來,自己確實聽說過。在漫畫的分類中,男生之間的戀愛叫做BL,女生之間的戀愛叫做百合。

意思就是,這不是園藝漫畫,而是一部描寫女孩子與女孩子的戀愛作品。

「…………」

春夏站著翻頁。

她稍微產生興趣了。

有關戀愛故事,春夏無論是漫畫還是小說幾乎都沒有讀過。她覺得那種事情是與自己無關的世界,所以不曾接觸過,甚至覺得推理故事或是懸疑故事裡出現的做作戀愛元素很礙眼。

唯一能夠容許的,只有砍殺系恐怖電影。通常片中都會有一對愚蠢的情侶不考慮狀況就開始親熱,然後下一秒就會被殺掉。因為那是固定橋段,所以春夏得以接受。

(是基於什麼樣的發展,女生才會愛上女生呢……?)

儘管內容很刺激,從中途開始看就只看得懂這段情境,所以春夏翻回書本的開頭,一頁一頁翻閱。

(原來沙織小姐喜歡那種故事啊……)

春夏把在附近的超市買來的萩餅當成午餐,用茶杯喝著以茶包泡的茶,同時想著陳列在沙織書架上的那些書。

這是她第一次讀所謂的百合漫畫。

因為是短篇集,每一則故事篇幅都不長,不過能看到各種類型的故事,所以很有意思──沒錯,春夏覺得很有意思。

同性之間的戀愛,在最近的媒體上也是很常見的情況,但是以此為主體的作品,春夏還是第一次看。

其中有一些過激的橋段不免讓春夏懷疑,女生之間會做這種事嗎?但春夏並不覺得反感。倒不如說──有點心動。

至今為止,春夏不管讀到或看到什麼樣的戀愛作品,都只覺得普通,沒有任何感觸,心裡既沒有悸動,更沒有激情,但那本書不一樣。

登場人物們的戀慕之情,痛切地傳達到自己心坎里,親熱場景也很唯美。

老實說,男女之間的那個總讓她覺得──

(好像動物喔。)

所以春夏沒辦法感同身受地觀賞,可是女生之間就不會讓她抱持那種印象。原以為這是漫畫的緣故,但回想起來,即使是漫畫,她對男女的親熱場景也是持同樣的看法,所以應該不是媒體的問題。

(原來我喜歡那種題材啊──)

春夏從來沒有想過。

社群軟體的推薦從來沒有出現過,而且也沒有被人推薦過。儘管知道這個題材的存在,卻總是斜眼看待,不當一回事。

沒想到那是如此撼動人心的題材。

春夏覺得自己到現在還輕飄飄的。

身體也十分火燙。

莫非,百合對身體其實很好?

(……開玩笑的。)

春夏站起身,去洗衣服。

(等一下再挑一本來讀好了……)

打掃完以後,直到要準備晚餐之前,春夏都沒有特別的行程。

春夏現在唯一的收入來源是寫食譜,不過離截稿日還有一段時間。她以為直到生活穩定為止恐怕沒有閑暇能寫食譜,所以事先把截稿日安排到下個星期。

總而言之,排列在沙織書架上的東西,一定不會有問題才對。畢竟在架上的書,看起來每一本都深得沙織珍惜。

去問沙織的話,她會把推薦的作品告訴自己嗎?既然都像那樣堂堂正正地擺在書架上了,想必不會當成秘密吧。

有了今晚可以聊的話題,讓春夏的心情變得很輕盈。默默不語地用餐很難受。彼此的人生經歷昨天晚上大致上都聊完了,所以春夏一直在想要怎麼辦。如果是有關興趣的話題,那對話應該會更熱絡吧。

帶著略微放鬆的心情,春夏鼓勵自己說:「好,再努力一下吧。」

沙織心想,自己究竟有多久沒有以這樣的心情回家了。

電梯下降的短暫時刻里,沙織也是懷著不可思議的心情,不曉得是興奮,還是緊張,總之就是靜不下來。

傳訊息通知幾點會回家,還買了在車站內每星期輪流擺攤的甜薯泥當伴手禮。沙織甚至一瞬間閃過送花的念頭,但又覺得──

(我們又不是新婚!)

因而罷手。

(姊妹。我們只是姊妹。)

她告誡著自己,搭進抵達一樓的電梯。

回到有人待著的家,到底時隔多久了呢?母親會來的日子都是在月底,而且沙織也沒有留下母親一個人出門過。有事的時候她們會一起出門,回到家的時候家裡總空無一人。

但是今天不一樣。妹妹在等著自己。一想到這件事,沙織便不禁想在走廊上踏起小跳步。可是甜點會變形,所以她沒有跳起來,不過心情依然很雀躍。

沙織打開門鎖,同時說道:

「我回來了~」

推開門之際。

溫暖的空氣與料理的香氣,以及──女孩子甘甜的芬芳飄了出來。

拖鞋的聲響啪噠啪噠傳來,身穿與早上不同件連身裙並且套著圍裙的春夏,從起居室小跑步現身了。

(她剛洗好澡!)

臉頰微微泛紅,頭上包著毛巾的身姿,讓沙織的情緒猛烈亢奮起來。

她們已經定好洗澡順序,所以沙織應該是能預測的,但她整個忘光光。完全成了出其不意的一擊。

「歡、歡迎回來……」

有點駝背,且笨拙地迎接自己的春夏,讓沙織情不自禁被吸引住了。

大型的小動物,這種矛盾的印象揮之不去。

沙織不曉得懦弱的小熊這種生物實際上存不存在,但她最喜歡那種動物了,光是要抑制將春夏抱緊處理的衝動,就費上一番苦力。

「來,伴手禮。」

沙織維持會體恤人的姊姊的形象,遞出盒子。

「謝、謝謝你……」

春夏生硬地笑著,提起盒子的把手,另一手托著底部,彷佛貴重物品一般收了下來。

「我先用浴室了……」

「嗯。那我也去洗個澡喔。」

「是。呃……今晚我按照姊姊的點餐,做了馬鈴薯燉肉……」

「太好了,我好高興喔。」

沙織咧嘴一笑,打開自己房間的燈進到裡頭。她用背關上門,同時聽見了春夏朝起居室走去的拖鞋聲。

打開衣櫥,脫下外套並掛上衣架。襯衫會在周末統一送洗,所以先塞進籃子里。

看向床鋪,只見原先脫下來到處亂擺的居家服,現在都摺整齊了。

(原來她有幫我打掃呀。)

沙織這下能理解,為什麼房間不像平常那樣灰塵紛飛了。

她拿起春夏幫自己摺好的居家服,想著該怎麼辦。平時都只穿內衣直接走進浴室。因為反正都要脫掉了,還乖乖穿上去會很費事。

儘管費事,今天廚房有春夏在,要是被她看到──倒也不會害羞,但是不能保證姊姊的威嚴不會一落千丈。

(不對,這裡要刻意像平常一樣。)

將居家服夾在腋下,沙織前往浴室了。

畢竟就算遮掩一時,也沒辦法長期維持,而且沙織希望家是能夠放鬆的空間。家裡變得不自在,沙織可是敬謝不敏。

遺憾──所幸的是,春夏沒有走出廚房,所以沒有被看到。

沙織趕緊把衣服脫一脫進入浴室。潮濕的地板,讓沙織感受到春夏淋浴過的痕迹,沙織暗自心想,自己未免也太噁心了。只是這種狀況已經許久沒有發生了,使她沒辦法順利控制情感。

(我得小心不要暴走才行了。)

不能忘記春夏只是「妹妹」。還不曉得她對「真百合」是怎麼想的。她是好不容易得到的新「家人」,沙織不想失去春夏。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沙織出了浴室,穿上居家服,用毛巾包起頭髮。她的頭髮很長,要弄乾極為耗時。雖然覺得很麻煩,但搞各種髮型是她的興趣,所以能夠忍耐。完成臉部護膚以後來到走廊,隨即聞到馬鈴薯燉肉那令人食指大動的味道。

(家裡還有啤酒嗎?)

沙織如此想著並進入起居室,這時春夏剛擺好餐具。沙織還在擔心自己會不會洗太久,不過看起來沒有問題的樣子。

「啊,要幫你盛飯嗎?」

注意到沙織的春夏回過頭微笑道。

讓沙織心頭一揪。

(哪裡是妹妹!這根本是女朋友了吧!……不對,是媽媽嗎?)

有如溺愛與懷念並存的感覺,以及上述的感想,全都在腦袋中轉呀轉的,與此同時──

「嗯。」

沙織還是有辦法設法假裝平靜地點頭回應對方。

「……還有沒有啤酒呀~……」

有如欲追上回到廚房的春夏,沙織也跟進廚房裡。

從鍋中將馬鈴薯燉肉裝入碗中的春夏略為低著頭,髮絲因此分成兩邊,美麗的後頸整個露了出來。

沙織被勾引了。春夏蓬鬆柔軟的鬢髮很可愛。在馬鈴薯燉肉咸甜的氣味之中,還能聞得到春夏本身的甘甜香氣。

(……一下下應該可以吧?沒關係吧?反正是姊妹呀……)

沙織謹慎地靠近,將身體緊貼到春夏的背上。

自己的身高比較矮,所以想要偷看對方手邊的話,就只能像這樣緊緊靠著對方──這是借口。

(……哦?)

春夏沒有嚇到,也沒有逃跑。

很多女生的個人空間範圍很窄,但也有女生被人碰觸時會表現出抗拒反應。春夏果然是前者的樣子。

(太好啦!)

這讓沙織很高興。這麼一來,就能用「我們是姊妹」這個理由親密接觸了。沙織覺得更加激烈一點的行為應該也沒問題才對,因為──唯汰葵老師的書是這樣寫的嘛!

沙織想要更近一步感受春夏,於是將身子──以幾乎是從後方抱住的方式──壓了上來,然後微微踮起腳尖,偷看春夏的手邊動作。

「哇,看起來好好吃喔。」

反射性地,沙織脫口而出。

一勺一勺裝入碗中的馬鈴薯燉肉,看起來真的很美味。

燉煮成麥芽糖色,看起來十分入味的馬鈴薯,以及紅色的胡蘿蔔,形成了鮮艷的對比。切成條狀的洋蔥也煮得軟糊糊的,裡頭還放滿了軟軟嫩嫩的牛肉。

咸甜的香味勾引著食慾,令人難耐。

咕~肚子發出鳴聲,害羞的沙織將身子退開。雖然想貼得久一點,但是也想快點吃到春夏煮的馬鈴薯燉肉。

「春夏,要喝啤酒嗎?」

「好,那就不客氣了。」

「OK~」

拿出兩隻杯子,然後打開冰箱。沙織心想:「太好了,還有。五百毫升的罐裝啤酒就行了吧?」

這段期間,春夏將馬鈴薯燉肉端上餐桌,然後回到廚房盛飯。白飯裝入只有母親來訪時才會拿出來用的碗里,並冒著熱氣。

「姊姊,你的碗是用哪一個?」

「這個。」

沙織指向櫻花圖案的碗,然後將杯子與啤酒送上餐桌,她拉開易開罐的拉環,噗咻,令人愉悅的聲音響起,沙織隨後將金黃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在沙織倒出漂亮的泡泡時,晚餐的準備已經完成了。

今晚的主菜是馬鈴薯燉肉,配上紫蘇醬菜。

「那麼……辛苦嘍。」

「……姊姊辛苦了。」

究竟是對於哪件事的「辛苦了」還是個謎,不過那是代替乾杯的固定說辭。沙織舉起杯子,首先喝了一口啤酒。

(哈啊~!)

沙織強忍著不要發出聲音。她實在沒辦法做出跟大叔一樣的行為。

而春夏則是彷佛用舔的一樣,小口小口喝著,讓人覺得那不是在喝啤酒。沙織不由得心想,好像貓咪喝水的樣子喔。不過又重新思考後又覺得,真要說的話是老虎吧?春夏說不定沒有很喜歡啤酒,沙織決定把這件事先記下來。

「那我要開動嘍。」

沙織拿起筷子,朝燉煮成麥芽糖色,表面軟爛的馬鈴薯刺下去。筷子直接穿了過去,令沙織感到舒暢。她留意著不要滑下去,同時送入口中。

「嗯!」

好好吃。甜而不膩,馬鈴薯的味道也確實保留了下來。沙織也品嘗了胡蘿蔔。吃胡蘿蔔時最糟糕的狀況就是芯還沒煮軟,咬下去時喀喀作響的口感。不過春夏做的馬鈴薯燉肉連胡蘿蔔的內部都很鬆軟,十分入味。

「怎麼樣……?」

「超好吃的!這可以吃好幾碗飯耶!」

沙織夾起牛肉以及軟糊糊的洋蔥,輕輕碰到白飯之後一起送往嘴裡。隨即猶如在追趕著白飯似的,開始吃起融合了湯汁的米飯。

或許是看到沙織吃飯的模樣,明白了沙織不是在講客套話,春夏面露安心的神情,自己也拿起筷子。

「今天過得怎麼樣?」

沙織一邊吃著,一邊問道。對話也是餐點的調味料。

「有探索過這一帶了嗎?」

「有。雖然只有一小部分……這裡有一間不錯的超市呢。裡面有賣我們家那邊不太常見的蔬菜跟魚,思考菜單的時候會很開心。」

「是嗎?我沒有用那種角度逛過超市,所以沒注意到呢~」

「不過倒是有點貴。」

「這樣啊。」

沙織不記得老家附近的超市的售價,所以沒有什麼體悟。話說回來,「她」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不過沙織當時用一句「是喔~」把話帶過了。

「對了。謝謝你還幫我打掃房間。從先前媽媽來過以後就是那個樣子了,所以我覺得灰塵應該會很多。我看到棉絮是會撿一下,可是要用吸塵器又覺得很麻煩……」

吃光料理以後,沙織以滿足感當成下酒菜,喝著啤酒說道。這已經是她的第二杯,罐子也倒空了,而春夏的杯里還剩下一半,所以應該不用開新的一罐來喝。有點喝不夠的程度才是恰到好處。

春夏點點頭,彷佛在說「沒有關係」。

這之後的一小段時間裡,起居室中唯有喝啤酒的聲響。

平時一個人吃飯的時候,沙織都會開著網路上的影片,不過跟別人一起吃飯的時候就不會開,這是她的習慣,所以才有辦法發現,春夏現在好像有話想說。

發現是發現了,但該如何試探才好呢?直接問「你有話想對我說嗎?」的話,感覺又有點咄咄逼人。沙織希望春夏有任何要求都能提出來,可是春夏給自己的感覺是「才第二天而已,我不敢那麼厚臉皮」。

於是沙織猜測春夏想說的,可能是「有想要的廚具」之類的事情,但耐不住沉默率先開口的春夏,道出的卻是截然不同的話題。

「……姊姊,你喜歡那種類型的書嗎?」

「嗯?」

那種類型的書是指哪種?沙織不解地歪了頭。

春夏看起來有些難以啟齒的模樣,但還是開口道:

「呃……我在掃地的時候,看到排在書架上的那些漫畫了……」

沙織心臟猛然一跳。

因為過於震驚,還將手中的杯子敲出聲音。

「那些是工作的資料嗎……?」

沙織立刻領會春夏讀了什麼。因為沙織的房間里的漫畫就只有那些。

唯汰葵老師等人的作品──百合漫畫。

沙織沒有打算隱瞞,還出言引誘似的對春夏說過「房間里的書想看都可以看」。可是沙織沒想到春夏會這麼快就去看。畢竟雜誌之類的刊物也有很多種,架上還有自己買來當室內擺設的時髦相片集,沙織以為春夏首先會去看那些書才對。

(這樣啊,她讀過了啊……)

雖說如此,這並不代表出櫃。即使取向不同,還是有很多人喜歡百合或BL。

「你說的那些書,是指百合漫畫嗎?」

沙織強裝平靜,姑且做個確認。她沒有別種漫畫了,但還是保險起見問問看。說不定春夏有可能會把自己沒有想過的書認知成漫畫。

但是,春夏頷首了。

事實已定。

沙織仔細觀察春夏的臉龐,想讀取出她做何感想。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沒有拒絕的神色──至少沙織是如此冀望的。

「對,我喜歡喔。」

沙織的嘴唇碰觸著杯子,杯里是泡沫消失的啤酒,她認為自己已經儘可能說得若無其事,嘴唇卻使啤酒發出了噗嚕噗嚕的聲響。

「春夏,你覺得怎麼樣?」

不形於色。沙織彷佛要把話題帶過似的問道,態度就像她們只是在閑聊。然而在衣服底下的心臟,跳動得彷佛踩踏地板的碰碰聲,沙織死命地想隱瞞這件事。

「嗯……我覺得很深奧。」

(咦?什麼意思?)

模稜兩可的回答,使沙織不禁歪了歪頭。

春夏似乎以為自己讓沙織誤會了,而焦急地說:

「那個,不是否定的意思!我不曉得該不該說有趣,所以才這麼說!」

「啊啊。」沙織點頭,然後說道:

「畢竟你很純真嘛。不過,如果覺得有趣的話,那當成有趣就可以了喔。因為漫畫就是用來享受的啊。」

「那麼……我覺得很有趣。」

沙織放心了。

有些女生會不分青紅皂白直接展現抗拒反應。假如春夏至少能享受百合漫畫的話,或許可以當成已經跨越邁向秘密的最初難關了。當然,沙織很清楚漫畫與現實不一樣。

「呃……」春夏好像在挑選措辭的樣子,繼續說道:

「那種類型的書,我是第一次讀……我覺得很好看。總覺得……心裡怦怦跳的。」

「你讀了哪一本?」

「精選集……是叫這個嗎?就是刊載很多短篇故事的書……」

(是那本啊。)

沙織認為以最初的一本而言,算是很好的選擇。書上有很多種情境,所以至少會有一種打中讀者的喜好──應該啦。

「我幾乎沒讀過戀愛作品。」

春夏轉著酒杯說道。

「是喔?你是都不看少女漫畫或少女小說的類型嗎?」

「人氣作品多少有拿來看過,可是我對戀愛作品沒有什麼感觸。或許跟我對男生從來不會心動也有關係吧,女主角一步一步傾心於男生的劇情,讓我覺得很不真實……」

(我懂。)

沙織「嗯嗯」點頭認同。因為自己也沒有喜歡過男生,世上繁多的異性戀故事怎麼樣都沒辦法讓沙織有所共鳴。

但沙織也不敢光憑這樣就問春夏:「莫非你也是『真百合』嗎?」況且就算不是真百合,喜好「百合」的同好之士也是不少。

「可是,你對百合有感觸了?」

春夏點點頭。

「不是有人說『戀愛就是憧憬的延伸』嗎?我在學生時期有憧憬過女孩子,所以當我想到『兩者應該是一樣的』,很自然地就能接受了。」

「這樣啊……」

沙織覺得眼前充滿光明,一片閃耀。

倘若春夏能夠不抵抗地接納百合,知道繼姊真正的一面以後或許也不會抗拒。沙織覺得,至少自己應該不會遭到反射性的拒絕才對。

(如果是的話就太開心了……)

對家人一直堅守著秘密是很辛苦的事。其實沙織也想跟母親坦白,但是想到要是被媽媽抗拒該怎麼辦,就說不出口。沙織有試探過很多次了,然而每次的反應都讓她感到可能會得不到諒解,所以不敢往下一步前進。

可是,至少春夏有諒解自己的可能。沙織覺得,第一扇門開啟了。

「喜歡的話,那讀讀看別的怎麼樣?」

「以姊姊的角度來看,會推薦我讀哪一本……?」

「我想想喔~」

沙織回想起書架上那些搜集品的陣容,每一套都是精採的作品,要沙織從那之中挑一套出來的話──

「……應該是唯汰葵老師的《姊姊是我的秘密戀人》……吧?」

沙織舉出自己最推的一部。

老實說,無論是標題還是內容,沙織都覺得目的性太強烈了,但那真的是她最喜歡的作品。

如果是入坑作品,沙織覺得《你真的喜歡我嗎?》剛剛好,不過想傳教的果然只有《姊姊是我的秘密戀人》。

這個作品從標題來看,會令人聯想到現在的狀況,沙織一邊想著「春夏會怎麼想呢?」一邊窺探春夏的表情。

「……那下次可以借我看嗎?」

那個反應讓沙織有些失望。春夏心裡似乎沒有多做任何聯想。

只不過,沙織也鬆了口氣。

她們才剛成為家人,要是搞得莫名在意彼此而讓關係彆扭起來也是很頭痛。

既然如此,推薦更加保險的作品不就好了嗎?但沙織自己也不曉得,推薦欲與保險該如何取得平衡。

「知道了。那一套很有趣喲~」

話音一落,沙織舉起杯子作勢要乾杯,同時祈禱著──希望春夏也能與自己抱持相同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