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飴之瀨亞子⑥

那天我為了完成忘記的美術作業，放學後還在趕工，正準備去美術教室還工具。

那時我看到了學姐。

我並不打算打擾正在工作的人。

但是被夕陽染紅的美術教室非常漂亮，

面對素描本的學姐也像雕像一樣，

我悄悄地走了進去。

她畫的是，兩個女孩子手指交纏，互相索求嘴唇的畫。

在學校畫這麼色情的畫，我覺得她是個相當厲害的人。

但是她的側臉太美了，

面對畫作的認真眼神太耀眼了，

她身上只有毫不迷茫的堅定，彷彿除此之外什麼都不需要

我打心底里想成為，但絕對無法成為的人就在那裡。

無視舞台劇本，按照自己認為好的方式表演也可以，打破家裡的規矩和朋友晚上一起去吃甜點也可以。

但我一直無法從奇怪的認真中走出來。

也沒有特別的理由去做那種事。

我再次對能輕易接受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失望。

但是夕陽中的學姐和我不同，她拚命地，優雅地，自由地，色情地，美麗地，她的一切都讓我羨慕。

我一見鍾情了。

不只是學姐，還有那幅畫。

我打心底羨慕素描本上的女孩子們。

能被這個人認真地注視著，一定很幸福吧。

所以，我想就是這麼回事。

突然親吻，模仿色情書的封面，提議玩項圈play，嘗試媚葯……做那些事情都是因為。

我想讓學姐比任何人都更強烈地注視我。

想讓學姐打心底注視我。

想成為學姐的畫。

想成為學姐眼中出色的東西，讓她看不到我的內在和無聊。

我想成為學姐的畫。

事到如今，我才意識到當時的想法。

「………………」

感覺做了個不太好的夢。

我從床上慢慢爬起來，慢慢走到客廳。

「早上好」

媽媽在廚房，緊緊地抱住了我。

「啊，你沒卸妝就睡了吧～？畢竟你一回來就倒頭睡了嘛。」

「嗯……我今天要請假……」

「了解～」

媽媽拍了拍我的背。

「昨天嚇了我一跳～你居然搭計程車回來公寓。」

「對不起，我打破了門禁……」

「哎，畢竟下著傾盆大雨，電車也停駛了嘛～」

媽媽很溫柔。

我還以為這次會被她禁止用手機。

或許家規的運用方式再輕鬆一點會比較好。

「不過，我希望你能早點聯絡。」

被她這麼一說。

我才發現自己把手機忘在那邊了。

計程車抵達公寓時，我總算注意到，連付車錢都是叫媽媽來付的。

「手機大概忘在躲雨的網咖了……」

「是啊。我有聽說。」

「？聽說？聽誰說的？」

「跟你通話的女生接了電話，是志田凜。」

那麼，我的手機在學姐那裡嘍……

「她很擔心你哦。雖然我有告訴她你已經到家，沒事了。」

「謝謝。」

「嗯。手機寄放在她那邊，你去拿回來吧？」

「好……」

話雖如此，我和學姐的關係有點特殊。

不能像普通的學姐學妹一樣在學校里搭話。

沒有手機的話，要怎麼聯繫呢。

雖然要空出幾天，但還是有見面的方法。

周四的放學後。

去那個獨棟小屋就行了。

因為我也有必須要說的話。

我在學姐家的後門前，按下了門鈴。

沒有發抖也沒有不安，和之前一樣。

我對膽量很有自信。

因為從以前開始就經常被誇獎。

……是嗎，除了臉和身體以外我還有優點啊。

裡面傳來了啪嗒啪嗒的拖鞋聲。

門打開了，穿著制服的學姐走了出來。

「謝謝你幫我保管手機」

「……」

「我覺得這樣拿回來是最好的」

首先低下頭道謝。

還以為會在這裡把手機還給我就結束了。

「……進來吧」

但是，沒有變成那樣。

我被邀請進入小庭院。

我吸了一口混雜著草木氣味的涼爽空氣，

踩著踏腳石追上學姐。

和往常的周四一樣。

「那個」

我對著學姐搖晃的鮑勃頭說道。

「之前逃走，對不起」

「……」

「太突然了，嚇了一跳……」

「……網咖」

學姐沒有回頭。

「氣氛變得很奇怪」

我是這麼想的。

氣氛很奇怪，彼此都很奇怪。

可能是因為被雨淋濕，稍微有點感冒了。

到達玄關，脫下鞋子。

學姐的房間。

「手機在那裡」

我的手機放在桌子上。

因為插著充電線，所以電量充足。可以正常使用。

「謝謝」

「嗯」

「然後，我有話想說」

我站在那裡，說出下定決心要說的話。

「我覺得星期四的契約，還是結束比較好」

比想像中更流暢地說了出來，鬆了一口氣。

「對不起，明明是我提出來的。我知道很任性……」

學姐盯著我看。

「……」

為了不錯過接下來要說的話，直直地。

被她的氣勢壓倒

「……因為很無聊。我」

我小聲地說出最不需要說的話。

「無聊……？」

學姐像是沒聽懂我的意思，反問道。

「……飴之瀨你，不是挺有趣的嗎？」

「不用了。我不需要這種評價」

不管學姐說什麼，我現在都無法相信。

總之，繼續說些自己能說的話吧。

「學姐你說過，多虧了我，你才能畫漫畫」

但是。

但是。

「如果在我之前，還有個叫香那江的人……就算不是我，換成別的女孩子也沒關係吧」

學姐畫漫畫所需要的女孩子。

我覺得沒有非我不可的理由。

不如說，如果是我，反而會很麻煩吧。

「……」

「因為，如果是我，數字上不會有起色」

「……數字？」

9。

我想起了在網咖看到的畫面。

多虧了我才能畫出來的漫畫的結果。

「我覺得學姐也會很困擾」

「數字，是指銷量嗎？啊，網咖的電腦上好像有顯示過……」

學姐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說道。

「你很在意那個嗎？」

「當然會在意了」

「比起數字，能再次畫漫畫這件事本身更有意義」

「或許是這樣吧」

在一起之後，學姐又能畫漫畫了。

數字什麼的無所謂。

什麼的。

如果能坦率地對她說的話表示感激就好了。

但是，這就像學姐因為我的緣故而捨棄了可能性一樣，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認為她選擇我是一件好事。

所以。

「我覺得學姐還是去找個更好的人比較好」

「………………」

沉默流淌。

明明只有短短几十秒，卻感覺過了很久。

「對我一見鍾情呢？那已經無所謂了嗎？」

「那是……」

「果然是騙人的」

「不是騙人的」

我立刻回答。

只有這點我能認真地說出來。

「……那麼，你還是喜歡我嗎？」

我輕輕點頭。

明明不想再說些麻煩的話讓她為難，卻無法否定這一點。

因為喜歡她，才會變成這樣。

明明喜歡她，卻變成這樣。

「那就好」

學姐不知為何用溫柔的聲音回答。

僵硬的表情也稍微放鬆了一點。

「等一下」

學姐走進了拉門的深處。

我記得她說過那邊的房間不能進去。

學姐很快就回來了。

她手裡拿著的，是幾本將A4紙對摺後用釘書器釘起來的冊子。以書來說，未免太單薄了。

「這是……？」

「我畫的書。今天想給你看，就複印了這些」

用複印紙複印的，所以叫複印本嗎……。

封面上寫著《柑橘果實》。

「這是多虧了飴之瀨，我才畫出來的書」

她把書遞給我。

「你可以看」

「哎……？」

「我只給飴之瀨看。理由，你看了就知道了」

「………………」

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之前我說想看的時候，她明明堅決不給看的。

「這真的是我重要的作品」

我想，應該是這樣吧。

既然她把書遞給我……。

不，比起這個，我更在意的是。

「這是R18的吧？」

「對」

「你之前說過，讓未成年人看的話，作者會被逮捕的」

「說過」

「……那，不就更不行了嗎……」

「沒關係」

學姐的聲音很溫柔。

「如果是飴之瀨，沒關係的」

她平靜地重複著。

「……」

為什麼能說得這麼溫柔呢。

書里畫的是以我為原型的色情漫畫，對吧？

我可沒給學姐看過裸體，所以應該不是模特兒吧。

那是什麼？

這本《柑橘果實》里畫的是我的什麼啊。

雖然也不是說，沒有那麼一點點的期待。

「………………」

我盯著她遞過來的複印本。

「……那個，不用了」

「不用了？」

「我不看了」

我鄭重地拒絕了。

用雙手推了回去。

「哎……!? 」

學姐發出了難以置信的聲音。

被她這麼一驚一乍的，我也嚇了一跳。

「你，你不想在這裡看嗎……？」

「因為，我不想再給學姐添麻煩了……」

「你明明那麼想看……」

「要這麼說的話，學姐明明也說過不能看……」

學姐緊緊地盯著我。

「……又開始認真了。在奇怪的地方認真」

「我知道」

「這樣很無聊啊」

「……什麼意思啊」

一看就知道，她以為這麼說會有效果。

我怎麼可能有反應。

我連看都不想看。

因為我已經不想再面對自己的無聊了。

「如果學姐堅持的話，我就收下，等成年了再看……」

「必須現在看」

學姐很頑固。

「不然就沒意義了」

「有這種事嗎？」

「有。還有，就算你收下了，我也會被抓走，所以不能給你」

「那……我還是不看了」

「……」

學姐的焦躁感逐漸傳了過來。

「我都說可以看了，你看了不就好了。來」

「不用了」

我後退一步，拒絕了她遞過來的複印本。

「雖然不是印刷的，線條也有些粗糙，但我還是好好地畫出來了」

「我當然不想讓學姐成為罪犯啊……」

「…………………………………………啊啊，真是的～～～～～！」

學姐蹲下身子抱住了頭。

感覺學姐有點少見。

能看到這一面讓我有些開心。

「……你無論如何都不看嗎？」

蹲著的學姐發出了彷彿從地底響起的聲音。

「這個，是的」

我毅然地回答道。

因為被逮捕的等級有點不一樣。

學姐深深地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都是飴之瀨的錯」

在我思考這句話的意思之前，學姐一下子靠近了我。

「哎」

學姐在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的距離下說道。

「那我就直接用身體來教你吧」

「……嗯！」

學姐輕輕抬起我的臉，吻了上來。

嘴唇反覆重合又分開，偶爾輕輕吮吸。

明明是突如其來的吻，卻非常溫柔。

每當嘴唇相觸，熱量便緩緩傳遞過來，彷彿漸漸無法忍耐一般，親吻的時間越來越長。

「……！」

抬起我臉的右手移到了脖子上。

脖子被輕輕觸碰，涼涼的，我和學姐的溫差讓我嚇了一跳。

我的嘴唇，臉頰，耳朵，全都比想像中要熱。

不，是因為學姐的代謝比較低。

一定是這樣……

學姐巧妙地讓我的臉稍微傾斜，這次是長時間地吮吸嘴唇。

我也輕輕地吮吸學姐的嘴唇。

感覺就像在交換體內流動的東西。

為什麼呢

明明比我的時候要溫和得多

但不只是心臟在怦怦直跳

身體深處也暖暖的

感覺很舒服

還想繼續……

我也像在索求一樣輕輕咬住學姐的下唇，然後輕輕分開。

學姐的手撫摸著我的臉頰。

「接個吻就滿臉通紅，飴之瀨還是個小孩子呢」

學姐溫柔地笑著。

「果然還是太早了，你連Ｒ18都還不能看吧？」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一樣。

好不甘心。

我居然會有反應。

我的身體居然會有反應。

明明是我主動親上去的時候，我都沒有這種感覺。

「……再更進一步，我也能接受」

「你剛才不是還縮著腰嗎」

「現在沒有了……嗯」

我主動強吻上去。

模仿學姐的動作，像小鳥啄食一樣吻了上去。

學姐輕輕撫摸我的臉頰，這次是把舌頭伸進了我的嘴唇之間。舌頭與舌頭互相觸碰，同時溫柔地舔舐我的牙齒。

學姐在慢慢觸碰我的身體內部。

我感受到了她珍惜的吻……。

和我的吻完全不同，溫柔，拚命，優雅，色情，這一切都讓我感到舒適。

明明身體內部被觸碰著，卻不可思議地沒有感到害怕。

被觸碰之後我明白了。

我感到難受的地方，忍不住發出聲音的地方，想要被更多觸碰的地方。

明白了之後，我便不再害怕。

想要更多更多。

想要被學姐親吻

想要被學姐觸碰

我明白了。

被學姐觸碰之後我明白了。

想要被學姐更多更多地觸碰，我一次又一次地和學姐接吻。

「……喂，到此為止」

學姐的聲音傳入了我恍惚的腦海。

肩膀被輕輕拍了拍。

「接吻，太久了……」

身體被輕輕推開。

「……嗯」

我好像一直在和學姐忘我地接吻。

輕輕撫摸自己的嘴角，上面沾滿了口水。

「！」

我慌忙用紙巾擦乾淨。

我還以為接吻只要模仿漫畫或者舞台劇就行了。

但是錯了。

接吻居然是這麼舒服的事情……。

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接吻會讓人這麼滿足。

「接吻，舒服嗎？」

「……」

那還用說，當然舒服了。

明知故問，太狡猾了……。

和我的接吻完全不同。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確認殘留的餘溫。

「……學姐的吻，太色情了……」

「一直說要用身體來教我的不就是你嗎」

我無言以對。

體驗過真正的接吻之後，我再次明白了。

我之前不管做什麼都沒能吸引學姐的注意，也是理所當然的。我之前做的那些事都太表面了。

學姐的吻，是認真面對我的吻。

我終於明白了。

就算不說出口，也能通過接吻傳達。

因為已經傳達了。

「……學姐為什麼能這麼直率呢……？」

「直率？」

「接吻也是，畫畫也是」

兩者都讓我感受到了同樣的東西。

認真起來的學姐沒有逞強也沒有說謊。

和在夕陽下的教室里奪走我目光的那時一樣，一點都沒變。

「我覺得學姐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才會對你一見鍾情……」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聽到你認真地問理由」

我想也是。

因為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意識到的……。

「感覺你好像把我看得太好了……」

學姐有些猶豫地停頓了一下，

「我只是因為無可救藥的好色心才畫畫的」

然後像是放棄了一樣吐露心聲。

「我只是因為喜歡女孩子才一直畫畫，然後畫得越來越好而已。我對喜歡的東西很單純，就像個笨蛋一樣。僅此而已」

「像笨蛋一樣單純……」

「是的。因為是自己不喜歡的地方，所以沒跟任何人說過」

「是這樣嗎？」

「因為太好懂了……不過，也多虧了這個，我才能畫出一些東西」

我將視線落在了放在桌上的複印本上。

「在社團活動的時候，我也盡量不提自己的事。因為我覺得如果坦白了，被溫柔對待的話，可能會變成奇怪的關係。怎麼說呢……」

學姐低著頭說道。

「大概，是因為我不相信自己」

我不相信自己。

我懂。

我也懂。

沒想到，能從學姐口中聽到我能夠理解的話。

既然如此

「我……」

既然如此，我覺得我也必須說出自己的心情。

「我想成為學姐的畫……」

「我的畫？」

「是的」

「因為那個時候，我就是這麼想的」

我努力尋找著現在能傳達的話語，我心中只有這些。

「……噗」

學姐笑了出來。

「呵呵」

「這不是該笑的地方……」

「抱歉」

我覺得這應該不是性騷擾。

不過學姐總是盯著我的胸部和腿看，所以我知道。

「但是，這太不現實了」

「不現實？」

「你還記得第一次來這個房間時的事嗎？」

「……大概」

「那時飴之瀨主動吻了我。你不是想通過畫來和我接觸嗎？從一開始就是」

……。

…………。

………………。

「什麼項圈，指甲油，春藥的。做了那種事還說什麼『想成為學姐的畫』，把自己說得太好了……呵呵呵」

又笑了。

「……好過分」

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說出來的。

「把人說得像無可救藥的人一樣」

「事實就是這樣吧」

學姐平靜地說道。

「飴之瀨也是無可救藥的色狼吧。太喜歡色色的事了」

只有學姐沒資格說我。

「不然的話，至今為止的星期四，不可能那麼開心」

「………………」

真的，只有學姐沒資格說我。

但是，雖然這話很過分，卻讓我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安心感。

雖然很不甘心，但我接受了。

不知為何，我接受了。

「我向你保證」

正因為是比任何人都色的學姐說的話，我才接受了。

是嗎。

是啊。

但是這樣的話。

「……那後續什麼時候做呢？」

「後續？」

「那本書的後續。學姐在接吻前說過的。用身體來教我」

「……」

學姐收起了笑容。

既然說到這個份上了，那就請學姐好好地教到最後吧。

「後續……」

學姐突然轉過身去。

「下周」

「那……下周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