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志田凜③

那天的飴之瀨很罕見。

因為她來我家的時間比平時晚了。

「對不起，今天去買東西了」

走過小庭院的踏腳石，身後的飴之瀨向我解釋道。

她身後發出沙沙聲的是某知名量販店的黃色塑料袋。看來是去那裡買東西了。

不過，我們本來就沒有嚴格規定時間。

只是約好在放學後這個模糊的時間段碰面而已。

「沒關係，只是教學時間會變短而已」

「就是說啊～要是早點買就好了」

我們邊說邊走進小屋。

放下包，洗手漱口後，我和飴之瀨隔著小桌子相對而坐。周四的房間逐漸成型。

周四的味道。

柑橘的味道。

我並沒有接受，只是習慣了而已。

人類是能夠適應環境的生物，我想，應該是我作為人類的功能讓我習慣了。

就是這麼回事。

「學姐」

飴之瀨在塑料袋裡翻找著。

「今天，我買了這個」

從聲音就能聽出來。

她似乎莫名地興奮。

「那是今天要用的東西嗎？」

「是啊」

然後把拿出來的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個項圈。

做工粗糙，黑得發亮的項圈。

接著是稍深的盤子，眼罩……各種各樣的道具被擺放在桌上。全都是些一看就知道是cosplay用的廉價道具。

「……」

「幸好賣的東西很豐富」

我收回前言。

就算習慣了周四的味道，我也不覺得自己能習慣飴之瀨的行動。

「你這次又在想什麼？」

「用些十八禁的道具玩玩看吧」

飴之瀨把黃色的袋子疊好。

「用這些和學姐嘗試各種play的話，說不定能更了解氣氛」

「由你主動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我覺得由誰主動都無所謂」

她乾脆地打斷了我。

「因為只要學姐能阻止我就行了。我來實施我想像中的項圈play，如果快要超過十八禁的底線的話就game over……可以吧？」

……嗯，確實可以。

如果由我來決定是否中止的話，那確實說得通。

「而且我覺得學姐的課程有點不夠」

飴之瀨微笑著。

「真囂張……」

「要是我越線了，你可要阻止我哦？」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撕下項圈上的價格標籤。

我俯視著哼著歌的飴之瀨。

無論如何都會想起上次她只穿內衣的樣子。

說實話，被她在我懷裡主動進攻，我確實有些動搖。

當然，漫畫的劇情構思也以從未有過的速度推進著。那天晚上，我的小腹深處一直很熱，甚至一鼓作氣構思出了三個劇情。

為了進一步創作……雖然這麼想，但和飴之瀨睡覺還是讓我有些忌諱。

並不是說害怕做愛。

我也是有經驗的。

之前和女朋友交往的時候，我們在這間房裡交合過很多次。

每次我都會得到靈感，畫出漫畫和插畫，和她分手之後我就陷入了低谷。

再次開始畫畫，是在和飴之瀨相遇之後。

我對自己感到無語。

我似乎真的只能靠性慾來創作。

——凜真的不懂戀愛感情呢——

我想起前女友說過的話。

我知道。

這是無法辯解的事實。我就是無可救藥的這種人。

所以，我本想至少在那之後不再做這種事……。

「我有個問題」

飴之瀨用除菌濕巾仔細地擦拭著剛買的東西。

「在18禁作品裡，標題里經常出現項圈和寵物之類的……那到底是為什麼呢？」

她向我拋出了一個純潔的問題。

雖然我大概能解釋，但我不想解釋。

「……因為能讓人興奮起來吧」

「那麼」

飴之瀨站了起來。

然後微笑著。

「我們也來興奮一下吧？」

飴之瀨將項圈輕輕戴在了我的脖子上。

沒事的。

這只是遊戲而已。

本來應該是我提出契約，控制飴之瀨的。

只要我堅定自己的意志，應該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啊，項圈的說明書我仔細看過了，請放心」

「這可沒什麼能讓人放心的」

「不許說話哦」

她威脅道，但一點魄力都沒有。

「現在學姐是我的寵物了。不能說話，只能聽從我的指示」

看來遊戲已經開始了。

「明白了嗎？」

明白了。

我會嚴格評判的，你趕緊繼續吧。

「……」

然而飴之瀨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怎麼了？

我臉上沾了什麼嗎？

「回答呢？狗狗的回答只有一個吧？」

這，這傢伙……。

雖然這確實是使用項圈時的固定台詞，也不算什麼18禁的行為……！

明明沒有這方面的知識，卻對角色扮演這麼敏感，可惡……。

「………………汪」

我用勉強能聽到的音量，不情願地回答道。

「很好。那我們去散步吧」

項圈的鏈條被輕輕搖晃著。

寵物和項圈，這是經典組合。

「先在這個房間里轉一圈吧。來，趴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

既然要玩，那就要好好體驗一番，為漫畫所用。

我慢慢彎下膝蓋，雙手撐地，擺出了趴著的姿勢。

熟悉的房間。

但視角卻與平時不同。

因為不是坐在地板上，而是趴著，所以視角稍微高了一點。我用這不可思議的視角看著自己的房間。

「來，跟我走」

飴之瀨開始在房間中央的小圓桌周圍慢慢轉圈。

叮鈴叮鈴

我也隨著鎖鏈的聲音前進。

由於飴之瀨的步調非常慢，鎖鏈並沒有被拉緊。

為了面向前方，我必須刻意抬起脖子。

我這才體會到頭的重量。

不挺直背脊的話很難做到。

我不知道怎麼抬起膝蓋，只能在地上摩擦。

四肢著地對精神和肉體都是不小的負擔……不，也可能是因為我這個美術社的陰角體力太差了。

走了不到二十步。

我們繞著圓桌轉了一圈。

「差不多就這樣吧。散步真開心啊」

「………………」

「對吧？」

飴之瀨蹲下來，窺探著我的臉。

「…………………………………………………………………………………………汪」

「哦，乖啦乖啦」

飴之瀨笑容滿面地摸了摸我的頭。

她肯定覺得很開心吧……。

而我卻在努力接受自己難以接受的事實。

我看過很多故事，一開始反抗心很強的寵物在持續的過程中逐漸接受了現狀。無論關係多麼扭曲，一旦習慣了就會變得習以為常。

柑橘的氣味前所未有地近，我稍微和她拉開了一點距離。

「散步之後，會口渴吧」

飴之瀨說著，從黃色的袋子里拿出一瓶紅茶。

然後在深盤裡倒滿了紅茶。

她把裝著紅茶的盤子放在我面前。

「來，請用」

我還在想不會吧，結果還真被我猜中了。

「只是喝紅茶而已，應該不算色色的行為吧」

我無法反駁。

「……」

我彎起手肘，把臉湊近深盤。

我將舌尖伸進去，但嘗不出什麼味道。舌頭縮回嘴裡，才終於聞到一絲紅茶的清香。

我反覆舔舐著琥珀色的水面。

啪嗒啪嗒，不太乾淨的水聲響起。

從客觀角度來看，這應該相當反常，但我故意不去想。

放空心靈吧。

只要堅持到飴之瀨厭倦為止就行了。

「乖哦乖哦，好喝吧～？」

這麼點量根本喝不出味道。我聽著飴之瀨滿足的聲音，靜靜地把頭從盤子上移開。

紅茶連三分之一都沒喝到。

「接下來……」

從我的視角看不到飴之瀨的表情。

給狗戴項圈能想到的玩法無非就是散步和餵食。剩下的要麼是握手和換手這種刺激性不強的，要麼就是直接進入18禁的play。

差不多該玩膩了吧。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那，把眼睛遮起來吧」

她又拿出了新道具。

等一下，我沒聽說有這回事。

「嘿咻」

她似乎早就準備好了，一塊黑色的緞面布料被迅速地纏了上來。

「喂……！」

「老實點哦」

四肢著地的姿勢讓我行動遲緩，無法抵抗。

後腦勺傳來布料被綁緊的觸感。

視野瞬間被遮住，眼前一片漆黑。

「……！」

雖然我有權判定，但我可沒聽說會剝奪我的視覺。難度一下子飆升了。

而且道具的組合是事後……不對，眼罩一開始就放在桌上，我應該想到的……！

「……好♪」

在這樣的狀態下聽到飴之瀨愉悅的聲音，太可怕了。

「一直趴著也挺累的，你坐起來吧」

我在黑暗中從趴著的狀態坐了起來。

光是這樣就讓我很害怕。

我猜著坐墊的位置，把屁股放了上去。

是這裡嗎……？

一片漆黑，我彷彿被獨自丟在了這裡。

「那……握手」

在黑暗中要我握手。

也不知道該放哪裡……。

我戰戰兢兢地伸出右手，然後被輕輕抬了起來。

「！」

「好，真棒」

因為事先知道她會這麼做，我才沒有叫出聲，不然我肯定會尖叫出來。

我的右手被放在了桌子上，她輕輕握住我的手，然後慢慢鬆開，饒有興緻地撫摸著。

摸摸

她用柔軟的手反覆撫摸著，像是在確認形狀。

她特別在意的是手指。

中指。

她用濕潤的布仔細擦拭過後，用粗糙的硬物————應該是用來修整指甲的銼刀————輕輕抵在上面。

但是，她並沒有削掉我的指甲。

「你已經修得很整齊了，可能不需要……」

她的聲音中帶著幾分佩服。

「感覺你已經準備好了呢」

「……準備什麼啊」

她那看透一切的語氣讓我很不爽。

我怎麼可能為了飴之瀨做那種準備。

「我不知道你誤會了什麼，但畫圖的時候長指甲不方便，所以我才把指甲剪短了而已。這只是畫家的習慣」

「寵物是不能說話的哦」

「……」

之後她又反覆撫摸著我的中指。

雖然我嘴上逞強，但每次被她撫摸，我的堅持都會被融化。明明沒有那種想法，卻感覺心裡痒痒的。

我拚命阻止自己胡思亂想。

不行。

這次我不能輕易淪陷。

必須繃緊神經。

用項圈玩主僕逆轉遊戲只是玩玩而已，我必須讓她知道我是教導的一方，主導權在我手上。

無論發生什麼都要保持冷靜。

從容地應付過去。

如果動搖了，就正中對方下懷了。

又會看到她那得意洋洋的表情。

「好，結束了」

在我下定決心的同時，她這麼說道。

眼罩也被她輕輕摘下。

我眨了眨眼，適應了光線。

視野逐漸清晰，我的房間當然沒有任何變化。

我盡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確認被反覆撫摸的右手的中指。

「……？」

指甲變得光滑潤澤。

我的指甲沒有這麼有光澤。

用拇指摸一下就知道了。

上面貼著薄薄的美甲貼。

是漸變的閃亮粉色美甲。

「快看快看」

飴之瀨說著，向我伸出雙手。

兩隻手的指甲都是同樣的圖案。

「鏘♪ 驚喜的同款美甲～！」

「………………」

「咦？沒有感想的話我會很傷心的」

「不是說好不能說話的嗎」

「現在沒關係啦」

這規則也太隨便了。

飴之瀨真是我行我素。

「學姐的指甲很乾凈，所以貼得很順利」

「你做了這個……？」

「這個很棒吧？現在很流行這種貼紙式的，因為比較短，所以不用剪也不用磨」

沒想到她會往這個方向發展。

「……為什麼，是美甲……」

我意識到自己說話結結巴巴，但還是勉強組織了語言。

我完全動搖了。

因為完全沒料到她會做這個。

不，說真的，為什麼是美甲……？

「你看，馬上就要期中考試了」

飴之瀨用手機打開日曆給我看。

「周四的契約也稍微休息一下吧。我們彼此都得學習才行」

雖然我沒怎麼想過，但確實會變成這樣吧。

學習。

飴之瀨果然也有認真的一面。

「這個美甲可以維持兩周左右」

這個能維持那麼久啊。

「所以……我希望你在見不到我的時候也能想起我♪」

飴之瀨笑著說道。

什麼啊。

一副惡作劇成功了的表情。

「……好可愛」

我輕輕地笑了出來。

然後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聽到自己說出來的話，我過了很久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發言。

「這個圖案很可愛吧！我也覺得很可愛，太好了！」

飴之瀨似乎誤會了。

可愛……

我剛才不是說飴之瀨的臉和身體，而是看著她的行為說她可愛。

連我自己都沒注意到，就這麼自然地說了出來。

我

——凜真的不懂戀愛感情呢——

香那江都這麼說了，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我卻這麼坦率地說出她可愛

這簡直就像是，

簡直就像是……

……

怎麼辦。

意識到的瞬間，感覺心臟的跳動聲變大了。

不好。

這樣不好。

我站起身，打開房間的門。

「學姐？」

「已經很晚了，門禁」

「哇，真的誒」

注意到時間的飴之瀨開始準備回家。

在這期間，我去了玄關附近的洗手間。

得用濕布輕輕擦一下臉。

因為現在的我，臉絕對絕對紅了。

我看著自己光滑閃亮的指甲。

這個美甲貼比想像中要薄，這樣的話畫圖和做精細工作的時候也不會礙事。

還做了叫做top coat的加工，這樣似乎也能維持更久。

「喜歡這個美甲嗎？」

飴之瀨向我搭話。

在家的後門。

我正帶著要回家的飴之瀨。

時間也過了，臉上的燥熱也完全消退了。

「……偶爾做做美甲也不錯呢」

雖然有些強硬，但說不定還不錯。

只貼了一根手指，不會不方便也不會太花哨的顏色也不錯。說是漫畫的資料的話也不會被深究。

「……那個」

我看著飴之瀨，不知為何她停在了門前。

不回家。

莫名地扭扭捏捏的。

「……那個美甲，是期中考試期間見不到面時的」

「？這個剛才聽過了」

「……我想讓你想起我，所以才是一對的」

「這個也聽過了」

「絕對，要遵守約定哦？」

不得要領的對話。

但是飴之瀨的表情很認真。

但是，她沒有進一步說明，而是打開門，回頭看向我。

輕聲說了一句。

「……晚上，也是……？」

和飴之瀨一對的美甲

用這根中指

晚上

想起飴之瀨

「！！」

明白意思的瞬間，身體爆炸了。

不是開玩笑，還以為身體里發生了爆炸事故。

第一次感受到的胸口的悸動和腹部深處的熱量，簡直就像發生了大事故一樣。

「……誒嘿♪」

飴之瀨笑了。

即使在昏暗的房間里也能看出，她滿臉通紅。

「那就，再見！」

飴之瀨像是逃跑一樣，消失在門外。

真是的！

飴之瀨！

你真的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我本想這樣喊她，但手剛碰到門就停下了。

不能讓鄰居聽到這種話，而且我的臉比剛才還要熱……。

一定和飴之瀨一樣。

「……感覺，頭有點暈」

自己心中的感情混雜在一起，搞得我一頭霧水。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

「那傢伙，真是的……！」

我當場蹲下，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