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宇垣叔叔

「媽媽，宇垣叔叔最近都沒來店裡吧。」

面對我的問題，媽媽像是一下子全都明白了似的笑了。

那是溫柔而柔和的笑容。

「這樣啊。英治會問這件事，也就是說，果然是那樣啊。」

媽媽的笑容裡帶著一點複雜的感情，看起來像是為女兒憂心的母親，有些悲傷。

「媽媽？」

「詳細的事，等工作結束後再說。你等我一下。」

「嗯。」

我回到家，準備好洗澡要用的東西，然後等著。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我稍微有些昏昏欲睡。

「英治？」

我被媽媽的聲音叫醒。看來我睡著了。看了看鐘，已經過了閉店時間。

「抱歉，我睡著了。」

因為趴在客廳的桌子上，我的身體有點疼。

「你累了吧。話要不要明天再說？」

「不，今天說比較好。」

果然，為了能稍微更貼近她一點，我想早點知道。

媽媽點點頭，表示明白，然後坐到我面前。

「好。那我先去拿點麥茶。」

媽媽這麼說著，從冰箱里倒了麥茶，連我的那份也一起拿了過來。

「謝謝。」

我們彼此喝了一口麥茶，這就像是談話開始的信號。

「媽媽，你知道嗎？」

「不能說知道吧。我只是想過，也許會不會是那樣。因為小愛和瞳小姐很像。我見到小愛，也只有她還是嬰兒時候的事，沒辦法確定。而且她的姓氏也不是宇垣，所以也可能是我認錯人，或者其中有什麼複雜的隱情。想到這些，我就沒辦法主動去問得太詳細。」

「……這樣啊。」

媽媽相當尊重孩子自己的意願。我想，她對愛也是像對我一樣相處的。

「如果回答你剛才的問題，宇垣先生自從你爸爸的葬禮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這裡。因為他比南先生還要強烈地覺得自己有責任……」

沒錯。

爸爸和那三個人關係非常好。他們工作結束後會一起喝酒，休息日也會一起參加志願活動。

「然後，就發生了那場事故？」

「嗯。我也只是去參加了葬禮。女兒住院了，所以沒能見到。宇垣先生是喪主，看起來很忙，我幾乎沒能和他說話。那之後，我就一直沒再見過他。我從南先生那裡聽說，他像是要忘掉什麼一樣拚命投入工作……然後就這樣斷了聯繫。」

因為幾乎同時失去了最愛的妻子和身為摯友的爸爸……宇垣叔叔身上的某些東西，也許壞掉了。

我隱約這樣想著。

「媽媽，今天我問你的這些事，能先替我保密嗎？我想，她大概會想好好親口告訴媽媽。她很在意自己結果上像是撒了謊這件事。」

「嗯，我知道了。明明她不用把那當成謊言的。」

考慮到愛的性格，她應該相當在意。以她的性格來看，她一定會想自己好好說明。也許這一次，是我太著急了。

我帶著後悔看向媽媽，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心情，溫柔地笑了。媽媽這麼說，讓我也有了被拯救的感覺。我安心了下來。

「你很努力了呢，英治。」

「咦？」

「正因為你好好陪在小愛身邊，才打開了她沉重的心門。所以，你很努力了。」

被她這樣一說，我胸口有點發癢。

「不，我一直都是被大家幫著走過來的。」

「是啊。可是英治，一個人在心裡變得脆弱的時候，只要有人待在身邊，就會被拯救。就像你爸爸去世後，你哥哥和你為我做的那樣。只是有一個人陪自己度過同一段時間……」

「嗯，謝謝。」

也許是因為睡了一小會兒，身體變輕了些。

稍微寫一點小說吧。

我這麼想著，走進自己的房間。

那個曾經那麼溫柔的宇垣叔叔變了。

失去愛的媽媽，對他的打擊就那麼大嗎？

我想起總是溫柔對我微笑的叔叔。

就連我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外人，都多少有些喪失感。那麼，對親生女兒來說……她一定比我受傷更深。

所以，我必須作為戀人支撐她。

只要是能做到的事，我什麼都願意去做。

這樣堅定地下定決心後，我坐到了電腦前。

──九月十四日·愛視角──

明明是假日，我卻比平時醒得更早。

我整理好儀容，前往青野廚房。因為我覺得，必須把事實好好告訴像真正家人一樣對待我的媽媽和哥哥。

青野家的人都很溫柔，我差點就忍不住想撒嬌。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必須把該有的禮數做到。不能過分依賴他們。

我緊張地走向店裡，明明還是清晨，媽媽卻已經在打掃門口。哥哥大概正在廚房裡做準備吧。

「哎呀，小愛！怎麼了，這麼一大早就來了。」

還沒等我開口，媽媽就注意到了我。她的聲音很雀躍，像是在說見到我很開心。我的緊張稍微緩和了一點。

「早上好。早上明明有準備工作，我卻突然跑過來……」

我正要道歉，媽媽卻笑著打斷了我。

「沒關係啦，那種事。難道今天是要和英治約會？那孩子什麼都沒說，不知道醒了沒有。真是沒辦法呢。」

「不是的。今天，我有事想跟媽媽你們說……」

「哎呀，跟我們？我很開心呢。對了，我們馬上就要吃早飯了，小愛也一起怎麼樣？」

「我明明突然上門，這樣太給你們添麻煩了……」

「怎麼可能麻煩。倒不如說，能一大早見到小愛，還能和你說話，我很高興。進來，進來。英治昨天好像寫書寫到很晚，大概還起不來吧。要不要叫醒他？」

「不用了，請讓他睡吧。」

「這樣啊。那我就把小愛獨佔一會兒吧。」

媽媽看出了我的緊張，這樣笑著。我在那笑容中感到被拯救，然後被帶進了店裡。

「哎呀，今天真早啊。」

哥哥正在煎什麼。應該是早飯吧。

「她說有話要跟我們說。哥哥，煎蛋再加一個哦。」

「哦，真少見。了解。稍等一下。」

哥哥動作流暢地連我的早飯也做了起來。雖然覺得很不好意思，我還是在靠近廚房的桌邊坐下。

媽媽為我泡了帶有蘋果香氣的紅茶。

那是讓心安定下來的溫柔香味。

「那麼，你想說的事是什麼？」

我露出在意哥哥的樣子，媽媽便笑著說：「那孩子耳朵很好，聽得到的。」

她是在盡量不讓我過分緊張。

我稍微閉上眼，把一切都說了出來。

和昨天告訴學長的內容一樣……

媽媽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靜靜聽著。

「你們明明那麼溫柔地接納我，我卻像是騙了你們一樣，真的很對不起。」

我的聲音在發抖。

我很害怕，也滿心歉意。他溫柔地接受了我。可媽媽不一定也會這樣。

像是等待審判般沉重的時間流過。實際上應該只有幾秒，可對我來說，卻像過了很久。

不知什麼時候，媽媽已經走到我身邊，從背後溫柔地抱住了低著頭的我。

「謝謝你告訴我。很害怕吧。你經歷了那麼多辛苦的事，也經歷了很多本不該承受的痛苦。你很努力了。努力過頭了。小愛是個很了不起的孩子。」

那感覺舒服得像是在搖籃里。

「可是……」

我想把自己的罪說出口，媽媽卻鬆開身體，蹲下來，用和我相同的視線對我說話。

她帶著像天使一樣的笑容，彷彿在原諒我，告訴我根本沒有罪。

「我沒有被騙哦。我隱約覺得也許會是這樣。而且，小愛就是小愛。」

她溫柔地握住我的手，認可了現在的我。

眼淚不由得掉了下來。我擠出沙啞的聲音。

「真的嗎？」

為了讓我安心，她用力點頭。

「真的。你就是你。英治也說過一樣的話吧？」

「嗯……」

「對吧。這樣才是我的兒子。而且呢，這樣說或許有些失禮，但我根本不在意姓氏。」

媽媽像平時一樣笑著。

「為什麼呢？」

你這還用問嗎，媽媽像這樣補充道。

「因為說不定，很快就會變成青野了呀。」

明明我應該沒有說過我們開始交往了，媽媽卻注意到了。

我一邊哭，一邊忍不住紅了臉。

這一次，媽媽從正面抱住坐在椅子上的我。

「我或許沒辦法代替那個拼上性命守護你的真正媽媽，可我也很珍惜你。」

聽到那樣溫暖的話，我怎麼可能止住感情。

「嗯。」

廚房裡，也傳來了溫柔的抽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