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 49 · 人生逆轉 被劈腿又蒙受冤罪的我,受到學園第一美少女青睞 3
第二章 那之後
──九月十一日·近藤(父)視角──
過了午夜也睡不著時,我很快注意到秘書發來的消息,要我立刻去看網路新聞。
那裡,白天我的言行被錄了下來,正在向全世界發布。恐怕網路上的特定班很快就會查到我的身份。
再加上一條愛的威脅,我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要是真的和她為敵,就會被比媒體更加可怕的敵人盯上。
不管走哪條路,我都是破滅。已經無法逃離這走向破滅的命運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回蕩在寬敞的家裡。要把這棟房子拱手讓出去,也只是時間問題。嚴酷的現實正向我露出獠牙。
手機響了。
「請問是近藤先生的電話號碼嗎?深夜打擾非常抱歉。我是日朝新聞的七海……」
他們是怎麼查到這個號碼的。恐懼之下,我掛斷電話。可另一個號碼立刻又打了過來。
「我已經……完了。」
我關掉手機電源。然而,家裡的固定電話馬上又響了起來。我拔掉電源線。為了逃離殘酷的現實。
逃避現實。明明知道現在的行動只有這個意義。
「放過我吧。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法入睡的夜晚繼續下去。
早晨到了。我一夜沒睡,只是等著太陽升起。已經什麼都做不了。剩下的只有這份絕望。
到了早上,媒體也許會蜂擁而來。我心裡想著必須快點逃走,卻因為絕望感,連動都動不了。
律師發來了郵件。
「聽好了,近藤先生。請不要多說多餘的話。不管被問什麼,都用目前正在調查中,不便回答來應付過去。」
看著那段文字,恐懼進一步增強。我清楚意識到,自己已經成了全社會的敵人。受夠了。只能從這裡逃走。一步走錯,等待我的就是逮捕和牢獄之災。公司如果失去和市裡的合約,會變成什麼樣……光是想想就害怕。
到了那一步,我就會失去一切。名聲、工作、金錢、家人,全部……都會失去吧。
多虧恐懼達到頂點,我總算從床上爬了起來。我知道自己必須行動,於是走到屋外,準備打開車庫。總之,只能先逃進酒店之類的地方躲起來。
我終於下定決心。外面已經有幾名媒體相關人員。
血色從臉上退去。
「近藤議員。請接受採訪。那段音頻是您本人的嗎?」
「關於責任,您怎麼看?」
「您兒子被警方逮捕,是真的嗎?」
我想快步逃走,卻立刻被圍住。
「請不要逃。您有向選民說明的責任!」
「您逃走,是不是就代表承認了?」
「都已經有音頻了,還想用是秘書擅自做的之類借口矇混過去,可說不過去吧!」
恐懼讓我無法順利說話。我勉強擠出聲音。
「目前,關於我兒子的事情還在調查中,律師也叮囑我不要發言。給大家添麻煩了,非常抱歉。」
可是,這種話不可能讓他們放過我。追問繼續湧來。
「那麼,對於您自身的恐嚇嫌疑,您怎麼看?」
「市議會議員恐嚇市民,這可是前所未聞吧。」
「關於進退問題……」
我的腦子已經一片混亂,終於說出了奇怪的話。
「關於那些發言,只是我說了一個比喻……讓對方產生誤解一事,我深表歉意。可是,我是獲得市民信任才成為議員的。這份責任,我想通過履行職務來……」
話說出口的同時,我就覺得糟了。我立刻明白,自己這是在火上澆油。
「也就是說,您否認辭職?」
「把那種話說成比喻,未免太荒唐了吧?」
「您覺得市民會接受這種說法嗎?」
已經無能為力。我快步離開現場。
「請不要逃!」
煩躁爆發,我忍不住吼了出來。
「閉嘴!」
也許是被那句話震住了,媒體相關人員停下了腳步。
我從車庫裡開出愛車,漫無目的地逃離那裡。
我到底會變成什麼樣。
我把車停在路邊確認手機,發現收到了一條消息。是所屬政黨支部發來的。立刻來這裡露面。
文字雖然客氣,卻透著憤怒。
我一邊被破滅的恐懼籠罩,一邊驅車疾馳。要怎樣才能把事情壓下去。有沒有辦法避開破滅之路。邊哭邊逃的自己,實在太狼狽了。
「不過,拍到的畫面可真不錯啊。不管怎麼看都是膽小惡代官嘛。」
「對吧!這下早間新聞肯定全是這個話題。」
「那些借口之類,明明完全沒事先安排,卻全是我們想要的反應。」
「好,接下來就大規模報道,把他拖到道歉記者會上去!」
面對久違的獨家新聞,現場相關人員已經超越電視台之間的利害關係,團結成了一股力量。我明白,這股熱度已經誰也阻止不了了。
我勉強開著車,就那樣去了黨的支部,一到那裡便幾乎被押送般帶進了支部長的房間。
職員們用緊張的目光注視著我。沉重的氣氛籠罩四周。職員們都用冰冷的眼神瞪著我,彷彿在看罪人。那預示著從這裡開始的慘劇。
我們支部的支部長由國會議員擔任。平時忙到幾乎見不到面的人,竟然特意在這麼一大早把我叫來。幾乎等同於死刑宣告。
秘書打開門,支部長走了進來。我下意識起身,低下頭。
「這次給各位添了麻煩,實在非常抱歉。」
我一個勁低頭。只能抓住那點天真的希望,也許對方會不追究我。
沉重的沉默在房間里流動。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那句話把我甜美的期待擊得粉碎。
「真的非常抱歉。」
我像要土下座一樣低下頭。支部長打開了電視。
電視里,被錄下的我的聲音正在怒吼。對校長和青野家說出的暴言,被反覆播放。還有剛才應對媒體時的畫面。
字幕上寫著:「話題恐嚇市議員否認辭職」「暴言市議員以閉嘴威壓記者」「全國譴責聲四起,市政府投訴電話不斷」。
「建議你參選市長,看來完全是我的失策。今年還有統一地方選舉。我們也很難再袒護你了。你明白吧?而且,前市長南先生和山田縣議員也都發來了抗議。你打算怎麼負責。他們可是這個地區最頂級的有力人士。和他們敵對,對我們來說也等同於自殺。」
殘酷的現實被不斷擺到我面前。我渾身發抖。
為了市長選舉,我籌集了大量資金。也已經為準備工作花掉了不少。那些全部都會白費。對一個連職位都快失去的人來說,絕望變得更深了。
「真的……」
我想說出不知第幾次的道歉,卻被阻止了。
「這已經不是你向我道歉就能解決的層次了。中央也把這件事視為問題。南先生和山田縣議員也都要求你在正式場合履行說明責任。你已經預計會因為問題行為被除名。在那之前召開記者會,誠心誠意道歉,承認自己的過錯。這樣一來,我們受到的傷害也會淺一些。」
那無情的話讓我猛地睜大眼,試圖哀求。然而,那個少女當時的話一直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黨中央和支部的反應實在太快了。這也就是說……我會被切割。
我的破滅停不下來。
「再怎麼說,那也……」
支部長露出不快的表情,拒絕了哀求的我。語氣比剛才更加粗暴。
「你以為自己有選擇權嗎?這是溫情。如果你拒絕,就別忘了,我們也會成為你的敵人。」
那股氣勢讓我忍不住發出「咿」的一聲丟臉慘叫。
就算能說服支部長,也無法讓更上面的那個少女的父親閉嘴。
「明白了嗎?記者會會場已經訂好了。你按這張紙條上的酒店,在開始前一小時進去。之後,我們這邊的秘書會全部安排。」
全面投降。接下來,我大概只會被放上全自動傳送帶,一路朝破滅前進。公司也完了。我會失去一切。
明明直到昨天,我還是下一任市長候選人,走在一帆風順的職業道路上。可只用一天,我就失去了一切。接下來等待我的,只有醜態被全國播放,被網路當成玩具,然後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點失去所有東西。
財富、名聲、幸福,全部都會消失。剩下的寬限時間,只有幾個小時。明明我本該是被選中的人……可在擁有更強力量的人們面前,我終於被迫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個什麼都做不了的嬰兒。
不要,不要。沒有人向哭倒在地的我伸出手。沒有人救我。
「喂,看好他,別讓他逃了。要是再讓他給我們丟臉,可受不了。」
他們對待我的方式已經和對待罪人一樣。我清楚意識到,自己正在一步步登上死刑台的階梯。
明明自己的破滅迫在眉睫,我卻什麼都做不了。被關在支部長室里,接下來只能等待社會性的死亡。
連逃跑都不被允許。什麼都做不了。被迫痛感到自己的無力。生殺予奪之權全都握在別人手裡的弱者。我這才發現,自己一直輕蔑的弱者,原來就是我自己。
我不過是一隻狐假虎威的狐狸。作為個人,幾乎沒有任何力量。面對近在眼前的社會性死亡,我被強行迫使認清這一點。
無力感、焦躁感和絕望感。心快要壞掉了。
心裡亂得太過分,甚至感覺像在看他人事。不知怎麼,整個人變得不正常了。笑聲停不下來。有一瞬間,職員打開門,又立刻關上了。
「我已經破滅了。想笑就笑吧。我會就這樣失去一切。不要,不要,不要。」
我感受著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恐懼,也意識到自己的心和至今為止積累的一切正在崩塌。
「既然這樣,我就全部曝光。把我知道的秘密全都曝光啊。」
我一邊絕叫,一邊呼吸變得困難,倒在沙發上。眼前一陣發花,但時間仍無慈悲地流逝。距離死刑執行,已經不到一個小時。
──支部長視角──
近藤正在哭喊。我開始擔心,他那種精神狀態真的能開記者會嗎。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看見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我全身緊繃。
我立刻接起電話。
「這、這是,幹事長。請問有什麼吩咐?」
對方是中央的超級大人物。執政黨的二號人物。
「我為了近藤市議員的事打電話來。總理和金主們也相當在意。畢竟已經成了大新聞。以他市議員的立場來說,報道還沒有把這件事和黨深度關聯起來,是唯一的救贖。不過,這場騷動……如果持續太久,可能會傷到我們。由你負責,立刻讓它結束。」
理智,卻毫不留情的冰冷聲音。應對他的我都快哭出來了。
「這件事,我會按您的指示處理。記者會場已經訂好。準備也已經完成了。可是,他的精神狀態非常……繼續這樣下去,不知道會說出什麼。真的沒問題嗎?」
然而,幹事長連聲調都沒有改變,冷冷地說道。
「無妨吧。說到底,不過是一個誤以為自己有權力的市議員暴走而已。中途哭喊,被網路當成玩具,反而對我們更方便。這樣很多人都會明白,他根本沒有議員的資質。倒不如說,我希望如此。就算他自暴自棄,曝光了什麼,那個男人掌握的信息層級也就那樣。他什麼都做不了。我已經和警方那邊打過招呼。為了不讓他繼續做多餘的事,記者會結束後,就把他從黨內除名,再以恐嚇嫌疑逮捕,請進拘留所吧。儘可能迅速行動,輿論也會理解我們。聽說網上已經出現了近藤市議員是上等國民所以不會被逮捕之類的論調。正因為如此,重視速度來應對,才會更有衝擊力。」
「咿。」
手法實在太利落了。我感覺背脊發冷。
「出醜聞的政治家住院是常見操作,但那種程度的男人,讓警方逮捕他更穩妥。還有,支部長。你的人選可真是糟糕啊。這次的事,說不定你也得承擔責任。到時候,可別見怪。」
他暗示我,如果失敗就沒有下次,我的手顫抖起來。
通話明明已經結束,可我綳直的背脊卻遲遲放鬆不下來。
近藤的前途,已經一片漆黑了。
一想到隔壁房間里那個發出怪聲、誤會了自己身份的男人即將迎來末路,我心裡也不是滋味。可是,失敗不被允許。必須讓這小丑愉快地跳起來,否則我自己也沒有明天。
──近藤(父)視角──
這個時刻終於到了。預訂作為記者會會場的酒店大廳里,幾十到幾百名媒體人員已經嚴陣以待。
我顫抖著走上台,被相機閃光燈晃得眼前發花。面對至今從未對準過我的大量鏡頭,我忍不住膽怯。而媒體們都眼睛充血,想從如今正處於話題中心的我身上挖出有趣的東西。那種樣子,甚至讓我覺得像發現獵物的肉食動物一樣可怕。作為被宣判死刑的人,我顫抖不止。
這樣一來,我的人生就要結束了吧。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了討中央大人物歡心,我至今染指了各種壞事。結果,我終於走到即將拿下市長寶座的這一步。只要繼續下去,將來應該還能得到更多東西。
可我今天就要破滅了。
「感謝各位百忙之中前來。那麼,關於近藤市議員本次不祥事的說明記者會,現在開始。」
擔任主持的支部長已經迅速開始執行死刑,似乎完全不在意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這次由於我和我兒子引發的事件,給各位帶來擔憂,非常抱歉。」
我低下頭,閃光燈變得更多了。
其中還混著「誰擔心你啊」「快點說實話」之類露骨的低聲嘲諷。我的心已經折了。只想快點逃離這個地方。
「議員。關於令郎的暴力事件,您為了隱瞞而恐嚇學校和受害者家屬,這是真的嗎?」
「您打算如何向投票給您的市民負責?」
「您是否有自己做出了明確犯罪行為的自覺?」
問題接二連三地重複。已經完全變成了叫罵。
「關於那些,目前正在進行調查,因此詳細內容不便奉告……」
我按照準備好的問答集說出這句話,結果只是火上澆油。話還沒說完,怒吼便飛了過來。
「這種借口怎麼可能說得通!」
「別太小看市民了!」
「都有那段錄音了,你還以為能狡辯嗎?」
「早上那句閉嘴是什麼意思?」
在罵詈雜言中畏縮著,我能感覺到汗水順著後背流下。明明這些傢伙,直到昨天都只是在我面前點頭哈腰的存在。
「等時機到了,我一定會說明。」
這句話讓事態進一步炎上。
記者們從椅子上站起來,像要撲向我一樣開始行動。
擔任主持的支部長也開口警告:「各位,請冷靜。近藤君,你有說明的義務。好好回答。」這突如其來的背叛讓我啞口無言。明明我只是照著你們寫的劇本說話而已。可惡,可惡,可惡。管他呢。全部都說出來好了。
「這次的事,我只是為了兒子的未來行動……直接的暴力之類,我完全沒有參與。都是我兒子擅自做的事。」
那一瞬間,相機閃光燈達到了最高潮。
「不是秘書,而是兒子擅自做的事啊。」
「事實上承認了吧。」
「這也太糟糕了。」
其中混著失笑聲。
「關於恐嚇嫌疑,只是因為兒子被捕,我一時慌了神,並沒有打算說得那麼重。只是著急,說錯話了。僅此而已……」
緊張與不安讓我忍不住湧出淚水。嗚咽停不下來。
「那段錄音也能說成說錯話啊……」
「總覺得他的眼神不太對勁?」
「他哭起來了。」
聲音漸漸聽不清了。
「我一直以來都拚命努力啊。可是,可是……再說,支部長也很過分不是嗎。平時在錢的事情上明明全靠我,現在這種時候就立刻切割。你真的知道,我為了讓你爬到現在的位置,給了多少支援嗎?」
我說出了不該說的話。我本來就打算,被逼到絕境時把一切都坦白。很好,這樣就對了。我做到了。如果要墜落,就讓支部長也一起墜落。
「你在說什麼啊!!就算是謊話,也不是能隨便說出口的!」
看著支部長慌張失措的樣子,我稍微感到了一點溜飲下去般的痛快。可是,這本來也該是我不能打開的東西。已經無法正常思考的我,沒能意識到這一點。
記者們不可能不撲向美味的獵物。
「也就是說,這是黑錢嗎!」
「議員,您承認進行了收買嗎?」
「那些錢有好好做會計處理嗎?」
對獨家和爆料氣味敏感的報道人,熱度越發高漲。
阿鼻叫喚的地獄誕生了。
支部長正在拚命辯解:「所以說,這是誤會。只是近藤市議員被逼急後胡說而已,請各位冷靜!」可那不是謊言。為了讓他支持我出任市長,我給過支部長黑錢。如果這件事曝光,一定會變成大事件。
然而,一個男人平息了這場混亂。
嘈雜的大廳里響起鞋音。那一瞬間,所有人都看向那裡。一名挺直背脊的壯年男性緩緩登上台。我立刻意識到那個男人是誰。在這個場合,應該沒有人不認識他。
「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是真人。」
「執政黨的二號人物為什麼會來?」
登台的男人緩緩坐到了我身旁。
「各位的問題,就由我代替這兩位回答吧。」
他帶著輕柔的笑容,堂堂正正地宣告。
我忍不住漏出聲音。
「宇垣幹事長……」
執政黨的二號人物,握有黨內人事權和預算權的大人物。以史上最年輕的四十五歲爬上那個地位的怪物,憑藉資金力與政治力,也被稱為「影子總理」。
那位大人物用其他人聽不見的聲音輕聲低語。
「近藤君,你已經做好覺悟了吧?」
幹事長像平常一樣微笑溫和,可眼睛裡沒有笑意。銳利的眼光和充滿怒意的視線,不由分說地強迫我意識到自己踩了老虎的尾巴。
「咦……」
「聽好了,政治家之間的政爭,是不能用威脅這種詞來形容的。如果沒有把對方徹底擊潰的覺悟,就不要輕易踏進來。」
那句話是對我的宣戰布告。在這個會場里,只有我聽得見的、帶著威壓與怒火的話語。
隨後,真正的上等國民毫無憐憫地處置了我,彷彿在看一隻只會被大象踩碎的螞蟻。他按著收在上衣口袋裡的筆。
「那麼,對於近藤議員一事,我也向會場各位深表歉意。真的非常抱歉。」
幹事長輕易地低下了頭。會場因為這位大人物的道歉而嘩然。說到底,他明明和這次的事完全沒有關係。為什麼要道歉?包括我在內,大多數人都這麼想。
「並且,關於這次不祥事,我們這邊也為了合規與整肅黨紀,進行了徹底調查。他是市議會議員……為了選民各位的信任,也負有說明責任。本次調查,是為了發揮自凈作用。而我們查明了一項事實,所以想借這個場合向各位說明。」
冷汗從額頭滑落。
「首先,我們查明了兩點。近藤市議員的恐嚇行為,疑似是為了掩蓋令郎的不祥事而日常性進行的。相關詳情已經向警方提交證據,之後只能等待司法判斷。」
他在說什麼。這個人什麼時候調查的。確實,為了兒子的事,我有過幾次近似恐嚇的行為。可那些本該都在暗中處理了。證據?難道有人背叛了我?是公司的人嗎?可惡,到底怎麼回事。
「接下來,關於剛才近藤市議員親口告白的金錢問題,黨內確認了他的會計資料和政治資金收支報告書等,發現了多處篡改和隱瞞痕迹。現在分發給各位手中的,就是相關證據。近藤議員也請看一下。」
我知道自己的臉色變得慘白。血色迅速退去。
收買,以及給支部長那樣有力人士的賄賂。為了這些,我篡改文件,把剩餘資金變成可以自由使用的小金庫。靠著那些賄賂,我在市議會鞏固了穩固地位,終於鋪好了通往市長選舉的道路。
可這些全都暴露了。這傢伙打算把我切掉。
「(你有什麼借口嗎,近藤君?你的除名已經確定了。向警方的告發也已經完成。你和支部長都要成為犧牲品。你的賄賂流向中央哪些地方,我大致也已經掌握。只要儘快讓你們承擔責任,損害就會減輕。這終究只是你們的不正行為,不必擔心傷口繼續擴大。我還能向和你們關係密切的那個派閥賣個人情。不是好事盡占嗎?)」
他用絕對只有我能聽見的小聲低語。那是將軍的宣告。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
我甚至只產生了近似他人事般的感想,覺得他簡直把人當成玩具一樣對待。
「怎麼會。可是,我至今都是拼上性命……為了大家拚命……等我當上市長之後,還要進入國政……騙人,騙人,騙人。這也太過分了。嗚哇啊啊啊。我的人生已經全毀了。」
感情變得亂七八糟,我發出支離破碎的哭喊聲。
媒體立刻把鏡頭對準我,準備把這副模樣報道得有趣可笑。
我一邊哭喊,一邊從台上下來,朝出口奔去。回頭時,我看見幹事長像是苦笑一樣嘲弄著我。媒體試圖把我包圍起來,可我甩開他們,打開出口的門。然而,那裡有幾名穿著制服的警察等著。
「您是近藤先生吧。我們有些事想在署里詢問,請您同行。」
大概是幹事長安排好的強壯警察抓住我的手臂,向我宣讀逮捕令之類事務性的內容。可是,我根本聽不進去。
「為什麼我非得被逮捕不可啊。我可是社長,也是市議會議員,很了不起啊!」
那空虛的虛張聲勢,沒有任何人回應。像被架起來一樣,我被帶出了酒店。
──美雪視角──
已經無法再隱瞞了。我下定決心,前往媽媽的病房。
為了說明一切。
病房是學長的父親強行換成的單人間。聽說他還留下了錢,可媽媽立刻退了回去。她似乎不打算收下封口費。
打開病房門時,媽媽正在看早間資訊節目。正好播到近藤議員的報道。她獃獃地看著。
她似乎馬上就意識到,那是之前來過病房的近藤學長的父親。
「這是怎麼回事?」
媽媽已經全都察覺到了。報道里說,議員的兒子對同校學生引發了暴力事件,也是霸凌的加害者。
一切都聯繫起來了。我們對英治發動暴力事件,以及製造了他霸凌問題的開端。
母親的聲音,變得冷到、暗到我從未聽過。
「對不起。英治看見了我劈腿的現場,學長就對英治施暴。我不但對此視而不見,還為了自保,把罪名推到英治身上,助長了霸凌。全部都是我的錯。我把英治逼到了自殺邊緣。」
媽媽聽完這番報告後,臉色變得慘白,悲傷地垂下眼,渾身顫抖。光是看著那樣的她,我就因為罪惡感和歉意,心臟幾乎被壓垮。
我那一直溫柔、最喜歡的母親,用搖搖晃晃的身體站起來,來到我面前,什麼都沒說,就朝我的臉重重打了下來。又被媽媽打了。我一瞬間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可我覺得這也是理所當然。
因為全部都是我的錯。
「為什麼要做出這麼無法挽回的事啊!你不只是背叛了英治君,還給他留下了一生都不會消失的傷……這不是道歉就能彌補的。為什麼,要對那麼溫柔的幼馴染男孩……恩將仇報呢……」
那顫抖的聲音,連我的心也跟著動搖。
我不能哭。因為我是加害者。沒有哭的資格。
和英治一起度過的許多重要回憶在腦海里閃回。和媽媽三個人一起去遊樂園的回憶。開心地一起吃便當的記憶。他安慰哭泣的我的記憶。全部,全部,都被我玷污了。
「對不起。我知道自己做了最低的事。學校也說會有處分。我做了無法補償的事。哪怕用一生,我也會道歉,向英治贖罪。」
一直和我兩個人相依為命的媽媽,臉上浮現絕望的顏色,哭著顫抖。
「別說得那麼簡單!這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啊……這件事……」
她像是擠出聲音一樣,試圖履行作為母親的責任。我真的覺得自己最低。
「我也沒臉面對英治君,沒臉面對青野女士。要怎麼贖罪,我也不知道。你必須一輩子背負這個事實活下去。為什麼你不明白這代表什麼?」
「……」
我已經找不到任何話語。媽媽搖搖晃晃地想走出病房。
「媽媽,等等!醫生不是也說過必須靜養嗎?」
她掙開我的阻止,想往前走。
「我必須去道歉。我不去的話,誰去啊。至少,必須好好道歉。必須哪怕一點點贖罪……」
讓病床上的母親都感受到如此責任,我無法原諒自己。
明明我是當事人,至今為止的自己卻像是在把這件事當作別人的事。我終於在真正意義上自覺到了自己的罪。
劈腿、背叛溫柔英治的最低的我。
對被打倒在地的英治施以語言暴力的最低的我。
為了自保散布惡意傳聞,把英治逼到自殺邊緣的最低的我。
為什麼我還活著呢。做了身為人最低行為的自己,已經連我自己都無法原諒。自我厭惡包圍了一切。
病房外,護士們聚集過來,試圖阻止媽媽。
我逃出了病房。我根本沒有意識到真正的絕望。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我把媽媽傷成那樣。這件事讓我害怕得不知所措。
我想起英治。也想起英治的媽媽。那兩人對我來說,本來也應該是恩人……可我忘記了這一點,結果恩將仇報。為什麼自己會這麼愚蠢呢。為什麼會忘記重要的事呢。被一時的戀愛火焰灼燒,就拋棄了一切。
如果那時候,我能靠近被近藤學長打倒的英治,心情會不會稍微輕一點呢。
不,不是這樣。首先,如果我沒有劈腿……沒有用玩火這種詞來掩飾,沒有試圖放開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就不會變成這樣。
要說我沒有想像過,那就是謊言。想像過和英治一直相伴到最後的未來。那本該是非常溫暖、非常溫柔的未來。
「為什麼我會這麼蠢呢。」
自我厭惡與罪惡感。以及把英治和媽媽卷進來的歉意。把曾經最喜歡的人,在精神上逼到死亡前一刻的事實。
在媽媽的話語中,我意識到罪有多重。
我這種人,死掉就好了。學校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英治和他媽媽的信任也已經失去了。朋友們也全都不在了。
剩下的,只有罪惡感和不會消失的自我厭惡。
我先回了一趟家,換上制服。然後出了門。連這裡都還在算計著行動的自己,讓我感到辟易。果然,我是不能活著的存在。
不知不覺間,我的腳走向了學校。不,既然穿上制服出門,也許我一開始就打算去那裡。自己變得不像自己了。那裡只有快樂的回憶。上學路也是一樣。和英治每天一起笑著走過的回憶,如今成了刺傷我心的兇器。
結束吧。
我繞到後門,偷偷潛進學校。現在還是上課時間,所以走廊里沒有人。明明我正在停學反省中,應該不能進來,可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至少,最後想看著快樂回憶所在的地方結束。想把一切都丟掉。想讓一切結束。
我看向從昨天開始通知就響個不停的手機。大部分都是律和足球社學生們發來的罵詈雜言消息。其中也有高柳老師和三井老師的來電。時間是午休。啊,他們真是多麼善良的人啊。竟然連我這種最低的人,也想向我伸出援手。可是,我要背叛這樣的他們。
無論如何,我都只能自私地活著。我曾經聽近藤學長說過,這所學校的屋頂門鎖壞了,學生也可以進去。如果要結束一切,那裡正好。
如果打不開,我就放棄。再換個地方就好。
我安靜地爬上通往屋頂的樓梯。
就快到了。外面應該是一片藍天。連那份美麗,對我來說也像是斷罪的象徵。我轉動連接屋頂的門把手。
「咦?」
奇怪。明明只要把門把手反向一擰,鎖就該打開,可它根本轉不動。為什麼?
有人爬上樓梯的腳步聲傳來。那聲音緩緩靠近。我也看見了人影。
那是我認識的人。
那個擁有我所放手的一切的人,正慢慢注視著我。像是要與她對抗一樣,我說出了強硬的話。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一條愛。」
那張美麗到讓我忍不住看入迷的臉,以及帶著憂愁的表情。即便同為女性,我也幾乎要誤以為她是天使。我產生了嫉妒。包括英治在內,她擁有一切,而我心中有一個自己,在怨恨著這樣的她。
「天田同學才是,為什麼會在這裡?學校應該已經讓你停學反省了吧。可是你還穿著制服出現在這裡,這不是很奇怪嗎?」
「那是……」
明顯是我這邊立場更糟。所以,我一時語塞。
「沒用的。通往屋頂的門鎖,是我匿名打電話請老師們修好的。本來是為了給自己的心情做個了結,結果倒是在另一個方向派上用場了。」
為什麼這個孩子總能這樣刺激我的神經。為什麼總做我討厭的事。
「為什麼,連讓我結束都不肯?」
面對我像是哀求一樣的聲音,她用力閉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氣。然後繼續說道。
「結束,是嗎。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對你說什麼。可是,絕對不能讓你再往前走了。」
她那像是在斷罪我的口吻,讓我多少生出憤怒。
「這和你沒關係吧!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回答我啊。」
我忍不住加重了語氣。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
「我先向你道歉。為了防止你做出奇怪的事,我安排了人監視你。因為我想,你也許會自暴自棄。有人報告說你在做不自然的行動,所以我才來了這裡。」
我感到一陣讓血色退去的恐懼。為什麼她會警戒我到這種程度。還有,這個後輩擁有足以做到這一切的力量,也令我害怕。
「為什麼……」
「問問你自己的心吧。還有,絕對不能再往前了。請停下來。現在還來得及回頭。」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像你這樣被眷顧的人,怎麼可能理解單親家庭的辛苦,理解現在我的痛苦。
為什麼不讓我死。難道我連死的自由都沒有嗎?
「閉嘴。像你這樣被眷顧的人,不可能理解我的心情。」
她向我投來輕蔑的目光。
「確實,也許是這樣。可是,你究竟還要裝悲劇女主角到什麼時候才滿意……繼續這樣下去,你永遠都會停在原地。」
那句話把我的心撕得粉碎。
「你又不知道我的心情,別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口氣說教!」
「那可不行。你明白嗎,如果你在這裡自殺,學長會受傷。被一直在一起的幼馴染劈腿、背叛之後,你還要任性地把他的心傷得更深,你有這種資格嗎?為什麼你明明待在那麼溫柔的人們身邊,卻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明白?既然曾經是學長的戀人,至少也該稍微替他想一想吧。為什麼你有資格傷害他的未來?一生的傷,你到底要擴大到什麼地步才滿意?說到底,你根本就沒有愛過學長吧。」
那悲痛的話語,讓我感覺自己的信念轟然崩塌。
「不是那樣……我對英治……」
可是,充滿慈愛的天使,輕易越過我的自我辯解,把對英治的愛砸向我。
「那你為什麼能選擇這麼傷害學長的選項?到頭來,天田同學只是在考慮自己而已。所以你才能若無其事地選擇傷害身邊的人。學長和他的媽媽,被一個他們視作親生家人一樣的女孩背叛,你真的理解他們受到了多大的傷害嗎?你的媽媽,是為了讓你做出這種事,才一個女人把你養大的嗎?如果你從這扇門往前踏出一步,應該就再也沒辦法阻止了。然後,你會傷害所有人。你的謊言已經改變了很多人的人生。不面對這份罪,就擅自死掉,這種事不被允許。差不多該停止對別人撒嬌了!」
被她說中了真相,我的心變得亂七八糟。可是,我不能退。不能後退。為了從這裡逃走。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你又不知道別人的心情,別擅自說這些話。被眷顧的你,怎麼可能理解現在我的心情。」
即便我這樣強烈拒絕,她仍繼續否定我。
「那麼,你又知道我的什麼?我拚命調查過你。可是,你根本沒有試著了解過我。他也是一樣。如果不是因為他,我根本不想理解為什麼像你這樣自私的人,能夠若無其事地傷害別人。為什麼活下來的不是我溫柔的媽媽,而是像你這樣以自我為中心的人,我不明白。不要擅自說別人被眷顧這種不負責任的話。既然這樣,你能替我承擔至今為止的人生嗎?你能把媽媽……把我重要的家人還給我嗎?」
越到後半,她的語氣越平靜。可儘管如此,那些充滿安靜魄力的話語中,已經沒有什麼像學園偶像一樣輕浮的少女。那正是一個拚命活在當下的人說出的話。它也強行讓我意識到自己的淺薄。
「那是……」
我忍不住語塞。她抓住我的肩膀。那動作非常溫柔。
「我第一次見到學長那一天。他正準備從這前面的屋頂跳下去。」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急速變冷。我彷彿被告知,自己錯過了什麼。
「……」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繼續往下說。像是朝著殘酷的答案不斷前進。
「我們就是在那裡第一次相遇的。」
果然,有什麼地方不對。剛才自己那些暴言像鋒利的迴旋鏢一樣回到心裡,讓我遭受鈍痛。
「你想像不到,我為什麼會在那裡嗎?」
她把剛才那些強硬話語真正的含義擺到了我面前。也把我的淺薄話語擺到我面前。我意識到,她那迫近鬼神般的話語,不只是對我說的,也是對她自己說的。即便要挖開自己的舊傷,她仍懷著強烈的心情,要保護英治他們,所以才站在我面前。
「我因為自己的緣故,失去了重要的人。那是無法挽回的事。而我也曾經準備做另一件無法挽回的事。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阻止你。因為這是在前面那片屋頂上,青野英治學長教給我的事。到頭來,你也是被青野英治這個男人救下的。我只是和他做了同樣的事。」
她像是在勸導我一樣說完,離開了這裡。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當場癱坐在地。
「這樣的我,真的可以嗎?」
最後,我聽見一條愛那彷彿纖細祈禱般的聲音。
與她擦肩而過,幾名老師向我這邊跑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