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49 · 人生逆轉 被劈腿又蒙受冤罪的我,受到學園第一美少女青睞 1

第四章 青野廚房

我們順利溜出學校,前往徒步約十分鐘的我家。因為離學校有點距離,我們停下來休息、平復呼吸。

「呼、呼,不要緊吧?」

「嗯。說實話,要跟上男性的全速奔跑真的很吃力。」

她緩緩放開與我交握的手。

「光是能跟上就很厲害了。」

這麼說來,我聽說她雖然被許多社團邀請,卻全部拒絕,只偶爾接受委託支援,活躍的程度跟王牌有得比。

「沒這回事。」

濕透的制服已經因為晴天晒乾了,這樣應該沒問題了吧。我們雙方都下意識地整理起自己亂糟糟的頭髮。

「那我們走吧。」

「不過,學長,你好像捉弄我過頭了……不是你的說明能力差勁到讓人絕望,就是故意這麼做的,沒有別的可能吧。」

她稍稍鼓起臉頰,控訴我的不公。

「大概是前者吧。」

我說謊了。我是故意讓她誤會的。

「騙子。」

看來她也看穿這一點了。而在打鬧期間,我們已經抵達了目的地。我們就如同從以前認識至今的朋友那樣交談,或許是因為我們在某層意義上一起跨過了死亡線。

青野廚房,我家兼西餐館。

我過世的父親是個廚師,在某間知名飯店修行過,存到錢後就在這個城市裡建立起自己的店。他和在飯店櫃檯工作的媽媽墜入愛河,一起開了西餐館。

比起過於正式的套餐料理,爸爸更喜歡烹調家庭料理,這間店的招牌菜色就是「蛋包飯」、「漢堡排」跟「紅酒燉牛肉」等平易近人的料理。

在因病過世前,他把寫有秘傳食譜的筆記本託付給哥哥,目前是由畢業於料理專門學校的他擔任第二代老闆而努力。母親是協助經營和負責用餐區的工作。

「我回來了。」

因為還不到十二點,店裡還沒多少人。這裡是商業區,一到正午就會湧入人潮。

「哎呀,歡迎回來。真早啊。」

媽媽驚訝地過來迎接。她自稱『招牌女孩』,外表相當年輕,看起來大概也就二十幾歲,只有實際年齡的一半。因為也有在招待客人,她剪短了頭髮,臉上還化著淡妝。

「哦,歡迎回來。」

哥哥的聲音也從廚房深處傳出。

「還是覺得不舒服,就早退回來了。因為學妹也要早退,我就邀她來吃午飯。」

「哎呀,是這樣啊,你們不會是蹺課了吧?你也能做到嘛。好啊,店裡很快就會擠滿人,你們用裡面的休息區吧。你難得邀朋友來,這餐我請客。」

媽媽很會看情況。是因為我這幾天狀況不好,所以很擔心吧。

「一條學妹,可以進來了。」

我呼喚在外頭等待的學妹,她進來時的表情有些緊張。

「妳好,我是青野學長的學妹,名叫一條愛。我總是受到學長的幫助……今天突然造訪,真是不好意思。」

她客套和嚴謹的說話方式讓我心生佩服。

哥哥應該也想來看看我朋友的模樣而來湊熱鬧,結果穿過門帘後就呆在那裡。

「哎呀呀……」

他們似乎對我帶著可愛的女孩子過來感到驚訝。雖說美雪也是個漂亮的美少女……但一條學妹格外突出。

順帶一提,因為我從生日那天起就一直關在房裡,媽媽跟哥哥大概都察覺到我跟美雪分手了。

「那、那個……」

一條學妹擔心著沉默的兩人,顯得手足無措。

「對不起喔,沒想到英治會帶這麼可愛的女孩回來……對不起,這裡很髒亂。好好休息,享用自己喜歡的餐點喔。」

媽媽急忙收拾好休息室,讓我們進去。

說是休息室,內部也不算多大。

房裡鋪著榻榻米,放著一張大桌子和電視。畢竟是這種時代,店內也設置了給客人用的免費Wi-Fi,可以用手機看影片。

因為媽媽挺喜歡新的事物,這間店能使用電子支付,而且會用Alexa播放BGM,還能用休息室的電視觀看Netflix和YouTube,充滿貼心的設計。

曾有人問過:「為什麼是和室?既然是西餐館,弄成西式房間不就好了?」,理由似乎是容易入眠的榻榻米房間比較方便休息時午睡。

儘管覺得這房間充滿生活感,不夠浪漫,卻是這間店唯一的獨立空間,能讓我更好跟一條學妹交談,省去不少麻煩。畢竟,我們有可能會談到不想被家長聽到的話題。

「妳就隨便坐吧,小愛。」

媽媽發揮出一如既往的歐巴桑力量,直呼一條學妹的名字。我對此有些詫異,但她馬上就回去工作,讓我鬆了口氣。

桌上留下了菜單和冰水。

「光是看著漢堡排和蛋包飯,就有種幸福的感覺呢。學長,你有推薦的餐點嗎?」

「嗯,那可以點這個特製午餐。主菜是我們家推薦的蛋包飯,還會附上迷你漢堡排和一口拿坡里義大利麵。」

這是爸爸設計的午餐,集結了人氣排行榜的前三名,簡直是全明星集結。蛋包飯和漢堡排使用的是熟成一晚上的特製多蜜醬,拿坡里義大利麵是加了很多番茄醬、並加入香腸的懷舊口味,還會附上沙拉和湯,午餐的客人基本上都會點這個。

見學妹睜著亮晶晶的雙眼發出讚歎聲,我稍稍感到安心了些。畢竟從剛剛開始,我只看到她不符合年紀的一面,就是有點不像女高中生。

我跟媽媽點餐完,回到休息室。面對熟悉的光景和不尋常的美少女,這個對比讓我有種類似眩暈的恍惚感,忍不住找起借口。

「抱歉啊,居然招待女高中生來這種充滿昭和氣息的地方。」

「不會,我反而覺得很新鮮。我老家跟現在所住的公寓大樓都沒有和室,我覺得坐在榻榻米房間有些好玩。」

她真的是個大小姐呢。

「那真是太好了。這裡是媽媽跟哥哥的休息室,中午的營業時間過後,他們會在這裡休息兩個小時,直到晚上的營業時間。」

「所以才這麼有溫度啊。我沒有到別人家玩的經驗,所以覺得很新鮮。」

「對我而言,是有點害羞啦。這裡太有我們家的感覺了,像是媽媽用來看自己感興趣的外國戲劇的電視,還有我哥的料理書等等。」

「那是很幸福的事啊。家裡面有家人的感覺,我覺得很羨慕。而且光聽對話也能知道,學長跟家人的感情很好呢。」

在細節處,都能感受到學妹的家庭環境似乎很複雜,而且高中生不太會用「老家」這種形容。她恐怕是離開家人身邊,獨自生活吧。如果是社團發展蓬勃的私立學校,離開家人住進宿舍並不罕見,但我們是公立學校。應該是有什麼理由吧,但我刻意不問。

因為,她也沒有過問太多我的事。在來這裡的期間,無疑有許多可以詢問的時機,可她卻特意不去觸碰。這既是她的溫柔,也是一種彼此默認的紳士協定──絕口不提彼此不想被問到的事情。

「我家以前明明也是這麼溫暖的地方。」

她感慨萬千且懷念地說起這些的模樣令人痛心,但我不能過問。

我們閑聊了約十分鐘後,餐點就送來了。因為是最受歡迎的菜色,店裡早就做好能隨時上菜的準備。

「來,這是小愛的特製午餐。再特別招待妳餐後紅茶或咖啡,選妳喜歡的吧。」

今天的湯是豬肉味噌湯。湯每天都不一樣,有玉米濃湯、法式清湯或蛋花湯等等。豬肉味噌湯特別受歡迎,我們運氣真好。

「麻煩給我紅茶。」

客人基本上大多會選咖啡,只是……

「哎呀,小愛是紅茶派啊,真開心。其實我也是唷。」

媽媽是紅茶派,所以只要客人選了紅茶,她的心情就會突然變好,變化十分明顯。

媽媽默默地把我點的B餐放下,態度顯而易見地敷衍,差別還真明顯。附帶一提,B餐是特製牛肉咖哩和可樂餅套餐,而咖哩當然也用了特製多蜜醬作為提味秘方。

「那妳慢慢吃,等吃完我再端紅茶過來。」

媽媽一回去工作,學妹就瞥了我一眼。我看她的目光就理解了,她在表示想趕緊享用。

像是放出暗號般,我點了點頭。她開心地說了聲「我開動了」後,就開始用餐……

她吃了口蛋包飯,忍不住脫口而出「真好吃」。那幸福的表情,實在無法讓人聯想到她其實是個剛剛還試圖自殺的女孩。

那張臉看起來彷彿一位女神,令我稍稍感謝起與她相遇的命運。

我們愉快地享用午餐。

豬肉味噌湯果然好喝。西餐和味噌湯這種異文化的融合,意外很受歡迎。在我們家的湯里,就屬法式洋蔥湯和豬肉味噌湯人氣不分軒輊。

是爸爸想著「若能在禮拜一這種憂鬱的日子,成為客人的獎勵就好」,才把它加入每日例湯。湯里放了不少肉,還有滿滿的根莖類蔬菜與馬鈴薯,是道料很多的溫和湯品。

「蛋包飯、漢堡排和拿坡里義大利麵都很美味。不過,這道豬肉味噌湯特別讓人安心呢。這就是所謂的『媽媽的味道』嗎?」

學妹似乎也很滿意。

「這是用我過世父親堅持的食譜,加入根莖類蔬菜和洋蔥長時間燉煮,因為是用大鍋放入很多食材烹調,就算用了減鹽味噌,也凝聚了柔和的鮮味,讓人能有飽足感。」

我有些驕傲地談到。

爸爸跟我不同,很受旁人仰慕。附近的公益組織舉辦活動,其中總會有針對流浪漢、獨居老人以及難以獲得溫飽的孩子們的賑濟供餐,他都會積极參加,烹煮這道豬肉味噌湯。他也會積極前往發生大地震或洪水等災害的地區擔任志工,是個溫柔的父親。

在故鄉,他深受景仰,還被稱作「無名英雄」。

他是令我驕傲的父親。

這樣的父親,卻也在四十幾歲、我國二時突然因心肌梗塞過世,而且是在燉煮賑濟供餐的豬肉味噌湯時瞬間倒下。該說真有他這個人的風格嗎?

有很多人參加他的葬禮。認同父親理想的當地市議員、當時的市長、店裡的常客、公益團體成員、在共餐活動中喝過豬肉味噌湯的人們──真的有好多人來參加。雖然很難過,但我們全家都覺得與有榮焉。直到現在,繼承店面的哥哥和媽媽,也延續爸爸過去每個月會參加一次公益活動的習慣。他們似乎對兒童食堂也有興趣,正在煩惱要不要參加。

「原來是這樣。對不起,我剛剛的問題是不是太失禮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那個問題聽起來像是在稱讚我死去的父親,我反而很開心。」

聽到我的話,她用有些明快的語氣說道:

「太好了。他一定是個溫柔的父親吧,這道豬肉味噌湯是這麼告訴我的。畢竟是他花了很多時間,仔細煮出來的。學長也一樣呢。」

一條學妹一定也很擅長料理吧──我直覺是這麼認為的。如果不是平常就會做菜,就不太能察覺到這道豬肉味噌湯的優點。雖然塞滿食材,卻透過精心烹調,突顯出鮮味。

「妳能喜歡,真是太好了。」

「嗯!我現在很慶幸,能喝到味道這麼溫和的湯。」

看著她,我終於稍微放心了點。因為爸爸的食譜,她心中的自殺念頭看起來變淡了點。

「湯是可以無限續的喔。」

我這麼一說,學妹就落了幾滴眼淚,默默地凝視著我。

「學長,我活著也沒關係嗎?我一直很煩惱,就連今天要去屋頂,我也是煩惱、準備了很久,才終於做好覺悟。但第一次見面的你卻冒著危險救了我,還能吃到這麼美味的料理,所以、我的決心終於開始動搖了。」

這句話很沉重。我對她的事一無所知,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應。即便如此,同樣考慮過自殺的我心中就只有一個答案。畢竟就是因為她在那裡,我才能獲得救贖。

「我不曉得一條學妹遇到過什麼事,所以只能說出不負責任的話。」

「也對,突然聽到這種問題,只會感到為難……」

「但我希望一條學妹活下去。畢竟,我就是因為有妳在,才會得救的。」

她什麼都沒說,而是崩潰痛哭。大概是因為一直忍耐的關係,她的哭泣久久無法停止。

「媽媽、媽媽……」

看到她一邊呼喚母親、一邊大哭,我覺得自己終於看到一條愛這個女孩不加修飾的真實模樣。

媽媽端來餐後紅茶,是種名為草莓玫瑰的風味紅茶。

它是一款以粉紅酒增添風味的紅茶,並加入乾燥草莓,藉此加強葡萄酒和草莓的果香,是媽媽很喜歡的一款茶,只有在招待重要客人時才會拿出來。

一條學妹彷彿終於擺脫內心的陰霾,整個人平靜了下來,重新露出美麗的笑容。

「多謝款待,午餐很好吃。」

「太好了。這種紅茶也是我收藏里私心最推薦的,雖然是靠葡萄酒增添風味,但已經去掉酒精,未成年的小愛也能喝喔。不加糖很好喝,可加入一點砂糖,會有種幸福的感覺。」

順帶一提,媽媽的嗜好充滿英倫風,酒也喜歡蘇格蘭威士忌和琴酒。在冷天時,她還會在紅茶里加滿滿一小茶匙的白蘭地和紅酒,做出熱調酒。

雖然不可能讓我喝,但白蘭地紅茶完全沒有酒精那種令人厭惡的氣味,反而強化紅茶的香氣。光憑香氣,我也能產生幸福感。

因為我實在太過羨慕,媽媽才去紅茶店尋找同樣的風味紅茶,就是這款草莓玫瑰茶。

「真好喝。香氣濃郁,比起無糖,的確加點砂糖比較順口!」

「對吧。順便問問,小愛喜歡哪種紅茶?我的話,如果要喝純茶,果然還是會選大吉嶺吧。」

「我也喜歡大吉嶺,最近也很迷國產紅茶。風味系列的話,我喜歡杏桃或南國水果類的……」

「哎呀!妳品味真好,真想邀妳去我推薦的紅茶店。那間店的隔壁就是咖啡廳,可以一邊試喝喜歡的紅茶,一邊享用司康或餅乾喔。」

「居然有這麼吸引人的地方嗎!請務必帶我一起去。」

一條學妹已經完全跟媽媽打成一片了。

「好開心,我一直很想要個女兒呢。別只顧英治,也要跟我當好朋友喔。」

「好!」

面對聊興趣愛好聊得熱火朝天的兩位女性,我也只能苦笑。

「那麼,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享受約三十分鐘的紅茶後,馬上就要到店裡的休息時間了,於是一條學妹便準備離開。

「我送妳去車站吧。」

「不用了啦。太過開心,反而會覺得更寂寞呢。」

她調皮地笑了。雖然是在開玩笑,但話間卻藏著最真實的想法。

「這樣啊,那妳要小心喔。」

這位學妹剛剛還試圖自殺,可以放她一個人回去嗎?我有些不安。

「沒問題的,因為我已經認識你了啊,有了待在這兒的理由。」

我們特意不去點破,而是這樣達成共識。

已經跨過最糟的那一關了呢──我有這種感覺。

「欸,學長!」

「嗯?」

「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吧?」

「當然啊。在某種意義上,是一天就成為摯友的關係。」

「呵呵,好開心。今後也請你多多指教了,學長!」

她很有禮貌地跟媽媽和哥哥告別後,走向店外。

──一條愛視角──

我離開了青野廚房,這或許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兩小時。我一面回想第一次交到的摯友的臉,一面走向前來迎接的車。

「現在就暫時先做朋友,可以吧?」

我朝著不可能聽到的學長,小聲地這麼問。

「我來接您了,大小姐。」

司機黑井擔心地望著我。

「謝謝你。」

變回籠中鳥的時間再次到來。

一條學妹離開後,我回到自己房間。

明天后要怎麼辦呢?當然還是要去學校比較好,但我很害怕。能一直忘記那份恐懼直到剛剛,都是她的功勞。等回到房間變回一個人後,孤獨感和恐懼感就突然充斥內心。

「可惡,顫抖都止不住。」

光是走在走廊上,就會有陌生的學生惡言相向。鞋櫃里都是垃圾。

然後即便忍住污言穢語,抵達教室,也得接受像是在說「為什麼這傢伙今天也來了?」或「能不能看看場合、趕緊退學啊?」的冷漠目光,並被持續無視,精神逐漸被逼到崩潰邊緣。

桌上會被放上悼念的花瓶,還得繼續用那張被亂寫過的桌子上課。

負面的想像排山倒海而來,我只能嘆氣。模擬考很快就要到了,卻顧不上念書,我好想哭。光是一個學妹願意站在自己這邊,就讓我的心得到很大的救贖。

但我果然還是會怕。

只是,好睏啊。我聽說過,人類在精神即將崩潰時,就會一直無精打采,無論怎麼睡都覺得睡不飽,我或許就是這樣。

剛剛的我因為有一條學妹的存在,被大大地拯救了。

光是跟她說話,就能忘記這份痛苦。

手機再次響起,反正又是免洗帳號的精神攻擊吧。要封鎖也很麻煩,乾脆刪掉整個帳號吧。這麼想的我勉強打開手機,但熒幕上顯示的不是絕望,而是另一個希望。

『喂,英治,你沒事吧?我的手機在去參加比賽時壞了,真的很抱歉。』

那是段只有真誠文字和符號的訊息,來自交情跟美雪差不多長、我的同性摯友兼兒時玩伴。

今井智司。

智司是理組,所以我們不同班,但我們的感情從小學開始就一直很好。

「還好。」

我勉強這麼回道。

『太好了。總之,等我社團活動結束,要不要見一面?就在平常的那間家庭餐廳。』

這傢伙的訊息一直都很簡潔。

但他的語氣和平常相同,跟我被捲入那種事件前一模一樣。

「知道了。」

我一直很害怕,因為美雪背叛了我,要是還被智司背叛,那我就什麼都沒有了。畢竟連感情好的同學,還有社團成員都那麼輕易地就改變態度。

智司也一定……有背叛我的可能。

但我能看出,他對我的態度和平常並無不同,光是這樣就令我泫然欲泣。

「喂,英治,這邊這邊。」

我來到常去的平價家庭餐廳。現在其實是智司的社團活動時間,他一定是溜出來的吧。儘管他體格結實,卻有張適合戴眼鏡的知性臉蛋。

他是弓箭社的王牌,在高柳老師擔任顧問的將棋社也是主將,考試成績總能維持在全年級前十名,是個允文允武的厲害人物、是各方面條件都極其出眾的完美超人。

要是平常,他早就因為肚子餓點薯條來吃了,今天卻只點了飲料自助吧。

「來得真早。」

「嗯,畢竟朋友正處於非同小可的狀況。比起社團,我當然以你為先。」

聽智司的這個語氣,看來他對情況已經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了。

說不定,我接下來會聽到一連串拒絕的話。

我有些害怕。

我一坐下,智司馬上就低頭道歉了。

「對不起,英治!!我居然連你身處緊急狀況都沒發現,簡直不配做你朋友。請你原諒我!!」

平常總是很理性的智司難得情緒如此激動。

「咦?」

「我不太玩SNS,根本沒注意到那些莫名其妙的毀謗中傷已經傳得滿天飛,況且我們從二年級起就不同班了……再加上社團還要外出比賽,讓我直到下課前都沒發現,你到今天為止究竟有什麼遭遇、有多麼痛苦。明明我常常受到你的幫助……在你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我卻不在你身邊,真的很對不起!」

我從未看過這樣的智司。

為什麼……為什麼……

「智司、你相信我嗎?」

「嗯,我社團的學弟在放學後讓我看了寫著你那些事情的貼文,但我馬上就看出那些貼文都是謊言。說到底,你至今從未對女孩子動過手,而且對方還是美雪耶,那就更不可能了。你不可能做這種事,這肯定有什麼誤會。」

「……」

聽到智司這麼說,我感覺到自己的情感一團混亂。

「我趕緊向和你同班的社員確認,聽說你今天在全校集會前就消失無蹤,還早退了。我也馬上去找你們班的班導高柳老師,想說如果他想就這麼對你見死不救,或是隱匿這件事的話,我就狠狠揍他一拳。」

因為我,智司居然差點要被停學或退學了。這樣的念頭閃過腦海,令我的臉色差點瞬間慘白。

我常常聽到,在發生這種問題時,學校多半會選擇隱瞞真相。

所以我也已經半放棄了,不可以依靠大人,這是常識。

「那麼,老師怎麼說?」

智司的表情從剛剛的憤怒轉變為憂慮。

他稍微有些遲疑,繼續說道:

「高柳老師擔心英治的程度,連我都很吃驚。老師好像也是在今早釐清了狀況,下課後還跟幾位學生進行面談、收集情報,但過程似乎不太順利,他顯得有些焦躁。」

「……」

我點點頭。

「老師雖然總是一臉沒幹勁的表情,但當我過去找他時,他一反常態地拜託我說『如果你知道青野發生了什麼事,拜託你告訴我,哪怕只有一點情報也好』。老師知道我跟英治從小學起就很要好,所以我就把學弟給我看的貼文跟他說了。抱歉啊,沒事先跟你商量。」

智司是擔心我會覺得丟臉吧。

我慢慢地搖搖頭。

「然後老師是這麼說的──『如果可以,麻煩轉告青野。你或許會感到害怕,但還請你依靠一下大人。這個問題,我絕對會負起責任解決。所以,哪怕一點也好,請你相信我』。」

聽到這句話,我感覺到心中的冰霜正一點一點地消融。

在摯友面前,壓抑的情感自心底爆發,淚水止都止不住。

──美雪視角──

為了想好好跟英治道歉,我早退來到了青野廚房。我很怕走進去,儘管平常都隨意進出,現在卻覺得有道牆阻擋在那裡。

就在我煩惱著該怎麼辦時,突然感覺到有誰走了出來,於是我急忙躲了起來。

那是個和我穿著同樣高中制服的女孩子,是剛剛的狐狸精!

我邊想邊凝視著她的臉,發現那是個出乎意料的人物。

「一條、愛?」

為什麼學校的偶像會在這裡?

允文允武,又出身名門。在入學考試時,還以幾乎滿分的史上最高分入學。

可我聽說她是出了名地討厭男人,還不斷拒絕所有的告白。

我不想相信,但我看得很清楚,因為我自己就是那個沉溺於情愛的例子。

不會錯的,那是墜入情網的女人的表情。

我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她心底的那個人到底是誰,想必是我自以為僅有自己理解他魅力的英治。為什麼?為什麼?到底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一條愛!?

我怎麼可能贏她。無論從哪裡看,她都是和我不同級別的女孩。不趕快行動,英治就要被搶走了。想到這裡,為了早點見到他,我便準備上前。

但門又接著打開了。

出來的是英治的媽媽。

「哎呀,美雪。妳怎麼躲在這種地方?」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臉也是笑著的。

笑容跟往常一樣,可眼裡卻沒有笑意。

我馬上就知道英治的媽媽是怎麼看我的了。

純粹的憤怒和失望──她為什麼會對我有這種感情?難道英治跟她說了?

「妳好,阿姨。」

我也儘可能地像往常一樣回以問候。

我希望這是錯覺。明明內心很害怕,我還是以僵硬的笑臉回應道。

「嗯,妳好。有事嗎?」

平常總會對我回以溫柔笑臉的阿姨眼神冰冷,讓我忍不住退縮了。

明明以前她一看到我,就會說「要找英治啊,我馬上叫他來」。

「請問,英治他……」

「在裡面,有什麼事嗎?」

她不假思索地回了個冷漠的答覆。

「那個……」

面對這過於冰冷的反應,我有一瞬間欲言又止。

「抱歉,其實身為家長的我本不該過度插手你們的關係。」

看著阿姨自始至終都是冷冰冰的態度,我不由得鼻頭一酸。

「阿姨是什麼意思?」

「問問妳自己的良心,不就知道了嗎?其實我比英治還早發現妳劈腿了。」

這句尖銳的指責讓我的心徹底涼透了。劈腿,而且比英治還早發現。為什麼?怎麼回事?

「……」

我彷彿聽到渾身血液抽離的聲音。

「其實啊,我去商店街的聚會喝茶聊天時,看到妳跟不是英治的男人手牽手走在路上。」

「……」

我在心中慘叫。不要,阿姨一直對我很好,總是很溫柔,關心我比關心英治還多。我卻……

「只要沒結婚,就法律上來說當然可以自由談戀愛。你們還是高中生,有時候也會傷到彼此,也會錯過。我以為英治是因為難以啟齒才瞞著我,覺得雖然遺憾,但只要是彼此同意分手就好。」

即便背後不斷冒出冷汗,我仍設法說點什麼,可終究擠不出半句辯解。

「我是直到英治生日那天,才發現這個認知是錯的,因為英治前一天就說要跟妳約會,然後又一臉絕望地回來關在房裡。於是我便理解了,妳背叛了英治。」

我知道,面對人生經驗比我豐富許多的阿姨,無論找什麼借口都不管用。我發出無聲的悲鳴,嘴巴開開合合地說不出一句話。

「不是的,那是……」

「嗯,妳或許有什麼理由。但是,我沒有一定要聽的義務,也沒那個道義。我不想變得更討厭妳,請妳別找些奇怪的借口好嗎?」

我感覺自己的頸部正被慢慢勒緊,整個人確實地被逼入絕境。

「對不起。」

我只能勉強擠出這句話,低著頭忍住眼眶中的淚水。

「我不想聽這種道歉。看在跟妳來往超過十年的分上,最後容我給妳一句忠告。戀愛是自由的,但沒有任何人有權利玩弄、踐踏他人純粹的好感。這或許不算犯罪,但我認為是比那還要沉重的罪孽。今後,請妳至少要遵守這個底限。」

「……能不能讓我見英治一面?」

她用帶有些許怒氣的聲音拒絕了我。

「不要!有哪個母親會原諒踐踏寶貝兒子好感的劈腿女?我沒那麼爛好人。雖然最終還是該由英治自己決定,但至少請妳今後別出現在我面前。妳配不上我兒子。」

面對阿姨理所當然的拒絕,我的情感千瘡百孔。在某種意義上,阿姨對待我的態度就如同我真正的母親,過世的叔叔如此,還有哥哥也是……

如家人般待我的人,卻要我再也不要出現。這句拒絕,成了導致我心中重要事物崩塌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如同壞掉的玩偶般,直接癱軟在人行道上。

「不要、不要……」

見我像個嬰兒般嚎啕大哭,阿姨竟像是要乘勝追擊般,對我補上最後一刀。

「抱歉,這是在店門前。妳哭會妨礙我們營業,趕緊走吧。」

她放下中午營業時間結束的布簾,瞥了我一眼,又說了句:「永別了,美雪。」把一切都回不去的事實攤在我面前。

平時她都是說「再見」的。

我有段時間無法動彈,眼淚止都止不住。因為癱倒在柏油路上的關係,膝蓋變得通紅。明明應該是火辣辣地疼,卻很奇妙地感覺不到痛。

因為我的心已經死了。

我勉強逃離青野廚房,回到家中。

今天媽媽應該是值夜班,雖然我不想見她,但她肯定在家。

「我回來了。」

我簡短地打了聲招呼,正在觀看談話性節目的媽媽對我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哎呀,歡迎回來,今天真早啊。」

那句話讓我徹底枯竭的心又一次受到沉重的打擊。

「嗯,英治的身體有點不舒服,我去探望他了。」

跟媽媽撒謊的罪惡感令我更加厭惡自己。

「哎呀,你們的感情還是這麼好呢。太好了,畢竟妳從小就一直說要做英治的新娘嘛。看來你們都在享受美好的青春呢。」

她無意間的一句話,如同真正的兇器般直刺我的心,硬是強行毀滅我再回去那個地方的嚮往。

「嗯。好了啦,別讓人家想起羞恥的回憶。」

若是往常,我雖然會對媽媽的玩笑話感到害羞,卻會有種幸福的感覺,可如今只覺得那像是一把銳利的刀。

沒錯,我從小就知道的,我明明知道的啊。

去年被英治告白時,我幸福到好像要飛上雲端。我們以後本該要一直在一起的,明年一起努力備考、上同一所大學。然後等上了大學,就稍稍蹺一下課,兩人去各種地方玩。努力打工,在彼此生日或聖誕節小小奢侈一下。

出了社會,或許會有些爭吵,但等彼此都熟悉工作後,我們應該就會結婚,建立起快樂的家庭,一起逐漸老去。明明我一直以來,都抱持著這種幼稚卻幸福的幻想。

「抱歉,模擬考很快就要到了,我先回房間念書喔。」

「哎呀,這樣啊。我也馬上就要出門了,冰箱里有事先做好的咖哩,妳加熱來當晚餐吧。」

「嗯,謝謝媽媽!工作加油喔。」

我勉強說完後,逃入房間內。

不光是英治和阿姨,我還背叛了媽媽。我終於被迫面對,必須為自己的行為付出的代價有多沉重。我心中的幸福未來再也不會到來了。

我鎖上房門,倒在床上。

因為自己已經不再純潔的悲傷和自我厭惡,我用力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肉里,血液滴在粉紅色的棉被上。

可以聽到另一個自己的聲音,她厭惡著那個沉溺於情慾的自己。

『差勁,為什麼妳總是在背叛重要的人!!』

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追究,我好恨還勉強殘留在自己心中的善念和理性。

已經徹底沒救了。

即使被那麼說也無可奈何。

但我也受傷了啊,有什麼辦法。

擦傷的膝蓋終於開始傳來陣陣疼痛。我知道,因為精神被絕望侵蝕,我的心正往不好的方向歪去。

不行,這種時候不能被感情的波濤吞噬。我這麼想著,那絲早已疲憊不堪的理性正在拚命地阻止我。但我心中的堤防已經壞過一次了──就在被近藤學長逼迫的時候。

所以,已經沒有辦法能阻攔我那準備朝黑暗墜落的情感。

『什麼啊,即使現在覺得英治重要,也太晚了。』

『我背叛了英治,事到如今裝純情也太遲了。』

『覺得只有自己是被害者嗎?英治才痛苦吧。』

『說到底,妳不光劈腿,還參與了陷害、孤立英治的陰謀啊。做出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獲得原諒。』

心中的自己不斷對我拋出狠毒的話語。我那軟弱的心已經綳到極限了,它想逃,想向安逸妥協。

我現在只想要溫柔的話語,所以用顫抖的手求助。

對象是近藤學長。

「學長,我想見你。」

對著那個渴望救贖、向安逸妥協的自己,我雖然只是喃喃自語,卻還是強硬地斷然說道:

「我只能這樣做。我這麼差勁,留給我的選項就只剩這個了!!」

我只能依附於溫柔的他。

就讓我徹底成為一個最差勁的女人吧,我只能這麼做了。自暴自棄的我沒辦法阻止這份慾望。

我從抽屜取出跟英治在入學典禮時拍的照片,抱在胸前無聲哭泣。這種東西撕了丟掉就好──即使心裡這麼想,手卻無論如何都挪動不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