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 20 · 赤色博物館 3 死之絆
第三章 三隻小山羊
·島岡沙織(便利店店員)的證言:
大概是凌晨零點過後吧。一個戴著全臉頭盔、身穿機車夾克的男人走進了店裡。
當時店裡有我、後輩店員葉山君,和另一位男性客人。我正在擦拭收銀台周圍,葉山君在麵包區理貨,客人好像是在酒水區那邊看東西。
那個男人站在熟食區前面,然後朝收銀台這邊招手。我朝他那邊走去。因為戴著頭盔,所以一開始沒認出來,湊近才發現他是大上昭一。是個兩年前在我們店裡工作過的人。有過大約半年的共事時間,對他還是挺熟悉的。
麻煩的人來了,我不禁心想。大上先生之前是和店主發生了糾紛後辭職的。
「大上先生,好久不見。」
我擠出客套的笑容。大上先生身上有酒味。明明像是騎摩托車來的,卻似乎喝了不少酒。
大上先生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四下張望著,然後放下背著的雙肩包,從裡面掏出個黑色的東西,一下子指向了我。是手槍。
「大上先生,別開這種惡劣的玩笑了。」
我無奈地說道。我起初以為是大上先生喝醉了在胡鬧。然而,大上先生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手槍指著我。意識到這是真槍後,我的身體開始止不住地發抖。
麵包區的葉山君和在酒水區的客人,注意到我被手槍指著,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想要靠近過來。
「別過來!敢過來我就開槍打死這個女人!」
大上先生一說,葉山君和客人便立刻停住了腳步。大上將帶來的背包朝葉山君的方向扔了過去。
「裡面有紙和透明膠帶。去把自動門的電源切斷,在門上貼告示。別想逃跑。你要是敢逃跑,我就殺了這個女人。」
葉山君臉色鐵青地點點頭,按照指示切斷了自動門的電源。然後,從背包里拿出紙和透明膠帶,把紙貼在門上。
「上面寫的是『因店內設備故障暫停營業』。就算有客人來,看到這個也會走的。」
隨後,大上先生又對葉山君說,
「背包里還有手銬、腳鐐和眼罩。讓那個客人坐在地上,給他戴上手銬和腳鐐。戴好之後,再用另一副手銬,把他和貨架拷在一起。最後給他戴上眼罩。」
葉山君有些猶豫,大上先生當即厲聲喝道「快點!」,這才慢吞吞地開始動作。
葉山君拿著背包走近客人,客人順從地直接坐到了地上。葉山君一邊說著「對不起」,一邊給客人的雙手雙腳戴上手銬和腳鐐。然後他又拿出另一副手銬,一端銬在貨架邊緣的格子上,另一端銬在客人的一隻手上。這樣客人就被拴在貨架上無法動彈了。葉山君最後給客人戴上了眼罩。
大上先生要求客人:「使勁拉動手銬和腳鐐,讓我看看是不是真的銬上了。」
客人照做,的確是銬上了。
而我則一直被大上先生用手槍指著,瑟瑟發抖。我盼著有別的客人能來店裡,要是有人來了,就打算在他們看到告示離開前大聲呼喊引起注意,可遺憾的是一個人影都沒有。我們店過了午夜零點,就幾乎沒有客人了。
大上先生對葉山君說:
「接下來是你。給自己的雙腳腕戴上腳鐐,然後手腕戴上手銬。雖然有點難,但你應該能做到吧。最後,用另一副手銬把自己和貨架拷起來。」
葉山君費了一番功夫,終於按要求做到了。他乖乖地向大上先生展示,用力拉扯手銬和腳鐐,證明確實戴上了。完事後,大上先生命令我,
「去給那小子戴上眼罩,然後回來。敢逃跑我就開槍。」
我被推搡著朝葉山君的方向移動,身體雖然離開了大上先生附近,但他的槍口依然指著我。我從背包里取出眼罩,給葉山君戴上。隨後回到了大上先生身邊。
「接著去把監控電源關掉。」
我被手槍頂著後背,走進了辦公室。辦公室里有一台監控顯示器,屏幕四分格,實時顯示著店內的畫面。可以看到葉山君和客人都被拴在貨架上。隔著攝像頭看著監控里的畫面,簡直像身處在電影里一樣不真實。
我找到監控操作面板上的電源開關,把它關掉。屏幕刷地暗了下來。
「把背景音樂關了。我討厭吵。」
大上先生吩咐道。於是我切斷了有線廣播的電源開關。
之後,我仍然被手槍指著,回到了店內。大上先生把手銬和腳鐐扔給我,命令我自己戴上。照做後,大上先生用另一副手銬把我拴在了貨架上。戴上眼罩後,眼前一片漆黑。
再之後,大上先生開始辱罵店主。
·葉山康介(便利店店員)的證言:
被戴上手銬和腳鐐,還被另一副手銬和貨架拴在一起,眼睛也被眼罩蒙住,心情簡直糟透了。
更糟的是,那個男人開始辱罵我們店的店主。我是半年前才來的,所以不清楚具體情況,但據說這個男人名叫大上,兩年前在這家店工作過,曾經是店長候選人。大上一邊在店內四處走動,一邊大聲嚷嚷著他當時受到的惡劣對待。他好像喝醉了。大上越說越激動,最後開始大吼大叫。
我聽到島岡小姐因為恐懼而哭出了聲。
「至少請把眼罩拿掉。被戴上手銬腳鐐,又什麼都看不見,還要被這樣怒吼,太可怕了。求您把眼罩拿掉吧。」
聽到島岡小姐的哭聲,我心都要碎了。大上或許也覺得有些可憐,便為我們仨——島岡小姐、我以及客人——取下了眼罩。
島岡小姐抽泣著懇求道:「如果您是對店主有怨恨,不應該這樣對我們,直接去向店主發泄怒火才對啊!」
「別給我得寸進尺!」
大上怒吼道,突然又說「對了!想到個好主意」,接著從胸口口袋掏出了手機,撥通了某個號碼。
他似乎說什麼「便利店發生了劫持人質事件」。我心裡嘀咕著,他這是打給誰呢?
「是東村山市的『Trigo Mart』野口店。我劫持了兩名店員和一名客人作為人質。給他們都戴上了手銬和腳鐐,讓他們無法逃跑。如果想讓人質安全獲釋,就把這家店的店主帶到我面前,讓他給我下跪!」
聽起來,對方好像是警察。但是,自己主動打電話給警察,他到底在想什麼?
「店主叫金子忠雄。快點把他帶過來。但是,不許鳴響警車警笛。我討厭噪音。只要響一點,我就殺了人質。」
聽了這話,我渾身發冷。
「我的名字?我叫大上昭一。不是假名,是真名。我對店主恨之入骨。快點把他帶來。我不會逃也不會躲。」
說完這些,大上就掛斷了電話。
·阿木陽介(客人)的證言:
真是一次糟糕透頂的經歷。
因為想喝酒,就去那家店買酒和小菜。是的,我住在附近的公寓,經常去那家店。
門口的鈴聲響起,又有客人進來了,但我並沒特別在意。我剛把啤酒罐和小菜放進購物籃,正準備去收銀台,就看到一個戴全臉頭盔的男人用手槍抵著女店員,嚇得我腿都軟了。
然後,那男人威脅說敢動就開槍打女店員,那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店員只好照他說的,在門上貼告示,給我戴上手銬腳鐐、拴在貨架上,還給我戴上了眼罩。這樣一來我什麼都看不見了,但聽動靜,那個像大學生的店員好像也被迫對自己做了同樣的事。接著,背景音樂停了。是那男人讓女店員關掉的。女店員後來好像也被拴到貨架上了。
之後,那男人開始辱罵這家店的店主。他叫大上,說是兩年前曾在這家店作為店長候選人工作過,後來被解僱導致人生規劃全亂了套。大上越說越激動,情緒不斷升級。怎麼看都像是喝醉了。
終於,女店員忍不住哭了起來,哀求說太可怕了,至少把眼罩給摘掉吧。大上倒是答應了她的這個請求。
女店員哭著說,如果真要發泄怒火,難道不應該直接去找店主嗎?大上怒吼著「別給我得寸進尺!」,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用自己的手機撥打了110,報告發生了劫持事件。然後他要求把店主帶過來下跪道歉。
之後大約二十分鐘,大上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焦躁地在店裡走來走去。但也許是酒開始醒了,他好像漸漸沒了氣勢。然後,他注意到我們都在看著他,就大叫「不許看這邊!」,又給我們把眼罩帶了回去。接著,聽到像是踢開推拉門的聲音,他好像是去辦公室或者別的什麼地方了。
那之後,大上好像就一直待在辦公室那邊。偶爾能隱約聽到他在電話里向警方提什麼要求。但後來那聲音也沒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開始響起小鳥的叫聲,我才意識到,天都已經亮了。
突然,我聽到好幾個人衝進店裡的聲音。是你們警察察覺到出了狀況,直接沖了進來。伴隨著「發現人質!」的喊聲,我的眼罩被摘了下來。因為一直處在黑暗中,那一瞬間感覺周圍非常刺眼。
警察問我「犯人在哪?」,我告訴他們很久沒聽到聲音和腳步聲了。他們還關心我有沒有受傷,喉嚨渴不渴。
過了一會兒,我被告知大上在步入式冷藏庫里用手槍自殺了。
真的非常震驚。不知為何,我突然聯想到了《狼和七隻小山羊》的童話故事。只不過我們人質是三隻小山羊,而非七隻,在家裡待著的時候大灰狼闖了進來。然而,這隻大灰狼竟然自殺了。
寺田聰將那輛破舊的麵包車停在了犯罪資料館的停車場。門崗大冢慶次郎隨後關上了大門。聽說他的孫子今年剛上初中,整個人精神得很。
10月29日,上午11點多。天氣晴朗,但已經明顯冷起來了。
或許是聽到了停車的聲音,正門那扇巨大的木門打開了,出現了一位身著白大褂、身材纖細的女子。她有著人偶般冷峻而精緻、看不出年齡的面容,披散著及肩的光澤黑髮,肌膚白得近乎蒼白。最先聯想到的就是雪女。大大的雙眼皮眼睛上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是館長緋色冴子警視。聰和緋色冴子從麵包車上搬下紙箱,運進了犯罪資料館。
犯罪資料館負責保管東京警視廳轄區內所有案件的證物、遺留物和搜查資料。內部規定,偵破案件的資料,亦或是超過十五年仍未解決的殺人案的資料,都需要由所轄警署移交至犯罪資料館。十五年這個數字是過去追訴時效為十五年時留下的慣例,即使如今時效已撤銷,也仍未改變。
今天聰從東村山警署接收的,是三周前才剛剛發生的一起案件的物品。由於嫌疑人死亡,案件已告終結,因此很早就需要接收。
將紙箱搬進一樓的助手室,緋色冴子將裡面裝在塑料袋裡的證物逐一取出,放到工作台上。她蒼白的肌膚似乎略微泛起了紅暈。非人般的雪女,只有在這種時候才顯露出些許人性。
全臉頭盔、機車夾克、手槍、雙肩背包、寫著「因店內設備故障暫停營業」的紙張、透明膠帶、手銬、腳鐐、眼罩、手機。這些都是10月8日發生在東村山市便利店的劫持人質事件中的證物和遺留物品。
緋色冴子抱起搜查文件,一言不發地消失在館長室里。每當收到新的案件證物和搜查文件時,她總會先親自過一遍。
很快,緋色冴子就將本次案件的二維碼通過郵件發送到了聰的電腦上。聰用印表機列印出二維碼標籤,開始給工作台上裝有證物和遺留物品的塑料袋逐一粘貼標籤。通過二維碼統一管理證物,既能防止散失或混淆,之後還可以為每個二維碼關聯案件概要。緋色冴子堅持閱讀搜查文件,就是為了歸納案件概要。粘貼標籤這項工作,既在每次新的案件證物和搜查文件被送入犯罪資料館時進行,也正逐步對館內已保管的物品施行。
粘貼標籤大約一小時後,館長室的門突然開了,緋色冴子走了出來。她把搜查文件放在工作台上。然後用低沉的聲音說:
「明天開始再搜查。在此之前,你也把搜查文件看一遍。」
說完便轉身要回館長室。聰驚訝地詢問道:
「再搜查?這個案件不是嫌疑人死亡已經結案了嗎?」
「這是錯誤的結論。」
除了保管證物和搜查文件這項本職業務外,緋色冴子幾乎是以個人興趣在進行著對過往案件的重新調查。單是聰調職到這裡以來,就已經對十二起未解決案件或因嫌疑人死亡而結案的案件進行了重新調查。
「錯的?這是什麼意思?」
聰追問,但緋色冴子沒有回答就消失在了館長室。聰嘆了口氣,伸手拿起了搜查文件。
案件發生在10月8日。凌晨零點過後,一名頭戴全臉頭盔、身穿機車夾克的男子進入了位於東村山市野口町三丁目的便利店「Trigo Mart」野口店。此人正是兩年前曾在此店工作的大上昭一。
大上叫來了收銀台處的店員(島岡沙織,24歲)。島岡走近後,大上用手槍對準了她。店內另一名店員(葉山康介,20歲)和客人(阿木陽介,31歲)察覺後想靠近,但大上威脅說「別過來,靠近就開槍打島岡」。然後,他將一個背包扔向葉山。
背包里放著一張寫有「因店內設備故障暫停營業」的紙和透明膠帶。在大上的指示下,葉山切斷了自動門的電源,並將紙貼在了門上。
大上之所以叫來收銀台處的島岡,被認為是為了防止她按下收銀台下方的緊急報警按鈕。按下這個按鈕,會直接聯繫安保公司。大上兩年前曾在這家店工作過,想必是知道這個系統。
大上繼續用槍指著島岡,命令葉山用背包里的手銬和腳鐐銬住客人阿木的雙手雙腳。再用另一副手銬將阿木拷在貨架上,並為其戴上了眼罩。接著,他又命令葉山給自己的雙手雙腳戴上手銬和腳鐐,拿另一副手銬將他與貨架拷在一起。然後讓島岡也給葉山戴上了眼罩。
之後,大上脅迫島岡去辦公室,命令她關掉了那裡的監控攝像頭和有線廣播的電源開關。返回店內後,他強迫島岡給自己戴上手銬和腳鐐,並用另一副手銬把她也拷在貨架上,同樣用眼罩蒙住了她的眼睛。
在讓人質們無法動彈後,大上開始辱罵「Trigo Mart」野口店的店主。據說大上從三年前到兩年前期間,曾在該店以店長候選人的身份工作。然而,他卻被解僱了,他本人完全無法接受這個結果。原本有一位約定好等他當上店長就結婚的女性,也因被解僱而致使婚約告吹……
大上越說越生氣,甚至開始大吼大叫。島岡因恐懼而哭了出來,懇求道:「至少請把眼罩拿掉。被戴上手銬腳鐐,又什麼都看不見,還要被這樣怒吼,太可怕了。求您把眼罩拿掉吧。」或許是因為女性哭了,大上摘掉了人質們的眼罩。
島岡哭著訴說:「如果您是對店主有怨恨,不應該這樣對我們,直接去向店主發泄怒火才對啊!」
大上怒吼道「別給我得寸進尺!」,但突然好像想到了什麼。
緊接著說「對了!想到了個好主意」,用自己的手機撥打了110,報告稱「在便利店發生了劫持人質事件」。
「是東村山市的『Trigo Mart』野口店。我劫持了兩名店員和一名客人作為人質。給他們都戴上了手銬和腳鐐,讓他們無法逃跑。如果想讓人質安全獲釋,就把這家店的店主帶到我面前,讓他給我下跪!」
大上的想法是,利用劫持人質來逼迫店主道歉。
「店主叫金子忠雄。快點把他帶來。但是,不許鳴響警車警笛。我討厭噪音。只要響一點,我就殺了人質。」
之後,他報上姓名,掛斷了電話。
大上撥打110的時間,是凌晨1點整。接警的東京警視廳通信指令中心確認了「Trigo Mart」野口店位於東村山市野口町三丁目,立即聯繫東村山警署,指示派遣警察前往現場。
東村山警署的兩名警察在接到110報警後11分鐘,即凌晨1點11分到達現場。遵從了犯人的要求,未鳴警笛,將搜查車輛停在了店前停車場。
警察走近店的正門出口。自動門上從店內一側貼著寫有「因店內設備故障暫停營業」的紙張。來到門前,但門沒有自動打開。看來電源被切斷了。透過玻璃門向內窺視,收銀台處空無一人。其他區域被貨架遮擋,無法看清。所有窗戶都放下了百葉窗,也無法從那邊觀察。
這個時間點,店員或許在辦公室里待著,但即便如此情況看起來也相當異常。警察判斷110報警內容屬實,並立刻向警署報告。警署指示警察繼續監視,等待後續增援。
商店建在約百坪(約330平方米)的場地上。店鋪位於場地西北角,東側和南側是停車場。正門出口朝向南側。北側和西側是農田。警察繞到店後查看,發現在與正門出口相反的北側,有一扇後門。一名警察監視正門出口,另一名則在農田中監視後門,等待後續警察抵達。
東村山警署將發生劫持人質事件的情況通報給搜查一課,搜查一課決定出動特殊犯罪搜查系。特殊犯罪搜查系(又稱SIT),是專門處理劫持人質、綁架等事件的部門。與犯人的談判將由SIT全權負責。
另一方面,在「Trigo Mart」野口店內,大上在撥打110報警後,仍然一邊辱罵金子一邊在店內走來走去。根據人質們的證言,他這樣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顯露出怯懦的樣子。疑似是在醉酒狀態下實施了犯罪行為的情況下,酒勁開始消散。當他注意到人質們都盯著他看時,便大叫「不許看這邊!」,再次給人質們戴上了眼罩。人質們又被置於黑暗之中。之後,大上似乎踢開了通往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SIT的警察在凌晨2點02分抵達「Trigo Mart」野口店。警察撥回大上撥打110時使用的手機號碼。可無論呼叫多少次,大上都沒有接聽,但在停止呼叫十幾秒後,大上又打了回來。
「打電話的權利只在我這邊。你們不許打電話過來。」大上粗魯地說道。
「明白了。」
「金子帶來了嗎?」
「請再等一下。現在是深夜,大家都在睡覺。沒辦法馬上帶來。警察已經去金子先生那裡請他過來了,但他不會立刻就到。需要一點時間。」
「快點把他帶來,讓他下跪。否則我不會釋放人質。」
說完這些,大上就掛斷了電話。
SIT的警察給便利店店主金子忠雄的住所打了電話。金子深夜被叫醒顯得很不高興,但得知事件後似乎非常震驚。警察詢問金子是否認識一個叫大上昭一的人,金子回答認識。據說他從三年前開始在野口店工作了大約一年。三年前,金子以店長候選人錄用了他。但是,據說大上為人表裡不一,並有偏袒特定店員等作風問題,因此在兩年前解僱了他。
警察向金子轉達了大上的要求,並懇請他遵從大上的要求前往店內,然而金子的語氣顯得不太情願。警察只得前往金子家中進行說服。
金子住在西武新宿線東村山站東側的高層公寓里。金子頑固地拒絕了說服。他表示沒有理由向大上道歉。儘管警察申反覆訴人質正處於危險中,金子卻依然表示雖然對被劫持的人感到抱歉,但絕不會同意不講道理的事,將警察趕走了。
之後,大上又兩次打電話給SIT警察,催促金子下跪,但每次警察都只能回答請再稍等一會兒。
警察注意到,大上的聲音語調逐漸變得虛弱。看來大上似乎是借酒勁實施了犯罪。但隨著酒醒,他逐漸開始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何等大錯。
大上最後一次打來電話的時間是凌晨2點51分,此後便不再來電。
臨近天亮時,店前的停車場有幾輛送貨卡車到來,但均被警察說明情況後勸返。
距大上最後一次來電即將過去約五小時的時候,SIT判斷內部或許發生了某種異常情況。大上可能是突發急病倒下,亦或者自殺了。劫持人質事件中犯人自殺也是常有的事。
上午8點整,SIT決定突擊。撬開正門出口的自動門,五名警察沖入店內。發現了三名戴著手銬腳鐐、被手銬拴在貨架上的人質,並成功解救了他們。然而,便利店內沒有大上的身影。警察隨即進入辦公室,可裡面仍空無一人。辦公室里的那扇通往便利店後身的後門上著鎖,洗手間里也沒有人。
從店內通往辦公室的通道左側,有一扇步入式冷藏庫的門。打開門向里望去,警察發現在狹長冷藏庫的遠端,一個穿著機車夾克的男人仰面倒在地上。背後的牆壁上濺有血跡。
是大上。他將手槍槍口塞入自己口中開槍,已經死亡。手槍是馬卡洛夫。
被解救的三名人質均表示沒有聽到槍聲,聽到大上死亡的消息都很震驚。之所以沒聽到槍聲,大概是因為步入式冷藏庫密閉性很高。
大上屍體旁掉落著一部手機。是部預付費電話卡手機(prepaid card phone)。調取通話記錄,顯示其曾在凌晨一點撥打過110報警電話。此外,與SIT的所有通話也均有記錄。毫無疑問,大上就是用這部手機作案的。
隨後,搜查本部調查了大上的經歷。大上三十五歲。大學經濟系畢業後,曾在一家商社工作,但大約十年後離職。他看到店主金子刊登的「Trigo Mart」野口店店長招聘廣告後應聘並被錄用。大上此前並沒有便利店工作經驗,所以未能立即擔任店長,但作為店長候選人工作,並約定一年後升任店長。然而,金子對大上的工作表現不滿,解僱了他。
之後,大上似乎又在幾家便利店工作過。但也許是曾經作為店長候選人的自尊心作祟,他在每家店都只做了幾個月就辭職了。最近則完全沒有工作。大上現住在一棟似乎已有四十年以上房齡的老舊公寓里。據說他常常從白天就開始喝酒,並多次與同一公寓的住戶發生糾紛。
案發當晚,零點前不久,有公寓住戶看到大上戴著全臉頭盔、穿著機車夾克外出。似乎還背著個雙肩包。
這起案件,是因自暴自棄而臨時起意的犯罪。而最後以自殺告終。無人遇害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以自殺收場的大上,即使殺害人質也並非不可能。
事件發生後,野口店客流量銳減,最終關店停業。店主金子除了野口店外,在東村山市內還擁有三家「Trigo Mart」店鋪,雖然不至於因一家店關門而無法維持生計,但打擊仍然不小。
也有警察對大上的突然自殺提出疑問。然而,事實證明沒有人能殺害大上。現場已被警方包圍,根本沒有外部人員進出。
最先抵達現場的是轄區東村山警署的警察,到達時間是凌晨1點11分,距離大上撥打110報警僅過去11分鐘。警察們第一時間分別監視了正門出口和後門。凌晨2點02分,SIT也抵達並加入了監視。雖然是深夜,但在店內燈光和路燈下,周圍情況相當清晰。犯人不可能避開警察們的視線進出。
那麼,是否是人質中的某個人犯案了呢?這也不太現實。他們三人都被戴上了手銬和腳鐐,並且被另一副手銬拴在貨架上。
或者說,手銬和腳鐐其實並未真正鎖緊,可以自行解開呢?難道是某人質殺害大上後,自己又重新戴上的嗎?確有其可能。但是,根據人質們的證言,大上曾命令他們用力拉動手銬和腳鐐,以證明確實戴好了。如果沒有戴好,當時就應該被識破。
再或者,人質們關於被戴上手銬腳鐐的證言本身是假的?實際上人質們並未被戴上手銬腳鐐,而是共同殺害大上後,再自己戴上手銬腳鐐統一口徑?但這種可能性也不成立。因為大上本人曾對警方說過「給所有人都戴上了手銬和腳鐐,讓他們無法逃跑」。可以認為人質們的確被戴上了手銬和腳鐐。
那麼,現場除了三名人質,還有其他人存在嗎?然而,SIT突擊時已確認,除了三名人質外別無他人。突擊時,為了防止犯人逃脫,對此點特別注意。
綜上所述,大上自殺的結論已無可置疑。
移送檢方的案件材料顯示,檢察官以嫌疑人大上死亡為由作出不起訴處分。至此,案件宣告終結。
三十日一早,聰駕駛著犯罪資料館那輛破舊的麵包車,和緋色冴子一起前往東村山市。已經事先打電話給三名被劫持為人質的人員,約好了見面。
「您說要再搜查,是認為大上昭一併非自殺嗎?」
聰向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雪女詢問道。畢竟是在犯罪資料館外,她沒穿白大褂,而是一身灰色夾克和緊身裙的打扮。
「是的。我認為大上是被謀殺的。」
「但是,就像搜查報告書中探討過的那樣,殺害大上是不可能的。」
「有辦法做到。」
「怎麼做?首先,是誰殺害了大上?」
「現在還不能說。我有件事想向被劫持為人質的三個人確認。」
「什麼事?」
「案發當時,他們是否戴著手錶。」
第一個見面的是葉山康介。他住在距離現場步行約十分鐘的西邊多摩湖町的家中,據說明央大學法學部在讀。約在他家附近的咖啡館見面。
走進咖啡館環顧四周,坐在門口附近桌位的一個年輕人舉起了手。因為提前告知了是一男一女,並說了年齡,他似乎立刻認出來了。聰問「是葉山康介先生嗎?」,對方回答「是的」。這是位身材高大、體格健壯,但長著娃娃臉的青年。
「抱歉在您休息日打擾。我們是之前打電話的警視廳附屬犯罪資料館的警察。」
出示警察證件後,遞上了犯罪資料館的名片。
「不,沒關係。反正我也沒什麼要緊事。」葉山康介一邊饒有興趣地看著收到的名片,一邊回答。
「『Trigo Mart』野口店關門了。您現在在做什麼兼職呢?」
「在做搬家公司的兼職。自從那次事件以後,有點害怕在便利店工作了。直到現在,那天的場景還會出現在夢裡。不過,店主還真是個好人。我辭職的時候,店長轉交給我一個信封,說是店主給的。裡面裝著兩個月工資。我大吃一驚,問店長怎麼回事,他說是店主交代作為精神損失費給我的。那個叫大上的男人說了很多店主的壞話,但在我看來店主並不像是那麼壞的人。」
「犯人大上昭一,在事發之前,有作為顧客來過店裡嗎?」
「這個嘛,記不清了……也許來過也說不定。那個叫大上的人,中等身材,長相特別普通,就算事發前來過店裡購物,我也沒印象。」
葉山康介的目光落在名片上。
「接到電話後,我看了下警視廳的網站,犯罪資料館好像是保管案件證物、遺留物品和搜查文件之類的機構吧。這個機構的人為什麼會來找我問話呢?」
「因為有遺漏的確認事項。」緋色冴子突然插嘴道。
「遺漏的確認事項?是什麼?」
「案發當時,您戴手錶了嗎?」
葉山露出詫異的表情,但回答道:「不,沒有戴。」
「我看時間一直用智能手機代替手錶。現在也是。因為我不喜歡手腕被束縛的感覺。」
「謝謝您。我們想問的就這些。」
緋色冴子拿著賬單站起身。葉山一臉愕然地仰頭望著雪女。聰慌忙跟在她後面。
接下來見到的是島岡沙織。她住在距離現場東南方向步行約五分鐘的美住町的一棟出租公寓的203室。
她是一位身材嬌小、纖細的女性。這個樣子,根本想不到她會有反抗犯人的念頭。大上一定是看到她站在收銀台的那一刻,就覺得她是持槍脅迫的絕佳人選。
讓聰感到吃驚的是,房間里到處裝飾著手工藝品。牆上有刺繡,架子上擺著鉤針玩偶和金屬雕刻品。
「『Trigo Mart』野口店關門了呢。您現在在哪裡工作呢?」
「現在沒有工作。因為存了些錢,正在準備開一家手工藝品店。」
「您很喜歡手工藝呢。」聰一邊環視著房間一邊說。
「嗯。我從小就夢想著開一家店。這些年打了好幾份零工,好不容易存夠了錢。雖然只是東村山站前商業街的一家小店。警官先生要是方便的話,也請一定光臨哦。」
島岡笑容滿面地說著。那次被劫持為人質的經歷似乎並未給她留下特別深的心靈創傷。
「您以前認識犯人大上昭一嗎?」
島岡的表情陰沉下來,點了點頭。
「是的。我是在兩年半前開始在『Trigo Mart』野口店工作的,和大上先生工作的時間有部分重疊。」
「大上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怎麼說呢,特別固執己見……雖然他當時是以店長候選人的身份工作的,但我覺得他絕對不是當店長的料。他能做出那種事,我想也是因為他那種固執的性格吧。」
「您案發當時,戴手錶了嗎?」
緋色冴子提出了和之前同樣的問題。
「不,沒戴過。我平常看時間只用智能手機。啊,不過,工作的時候我當然也不用智能手機。我一直把它放在包里,收在辦公室的儲物櫃里。而且,店裡的牆上也有鍾。」
「謝謝您。」
緋色冴子又一次突兀地站了起來。島岡似乎也有些錯愕,但她隨之遞給二人一張傳單,說「這是我要開的店」。店名叫「Pigtail」,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毛線球、布料和鉤針玩偶的照片。
聰試著想像雪女做編織的樣子,卻怎麼也想不出來。
最後見的是阿木陽介。他住在距離現場北面步行約兩分鐘的一棟出租公寓的102室。
他身材高大,是個相當英俊的男人。據說是自由職業的程序員。
「您經歷了那樣糟糕的遭遇,之後身體有沒有什麼不適?那種衝擊性體驗的影響往往會逐漸顯現,即使事發當時感覺無恙,之後也可能出現各種不適癥狀。」
「不,身體完全沒有不適,也沒有晚上睡不著覺的情況。相比之下,更懊惱的是面對犯人的無力。所以我想至少鍛煉一下身體,就開始去健身房了。」
「將來,萬一再發生同樣的事情,請千萬不要想著去反抗犯人。」聰叮囑道。
阿木笑了,
「作為警察,立場上您不得不這麼說吧。不過,那個叫大上的傢伙也挺可憐的。工作被解僱後,之後不管做什麼都不順利。我是個自由職業的程序員,同樣也是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的人,所以非常感同身受。」
「您案發當時,戴手錶了嗎?」
緋色冴子重複了她那一貫的問題。
「不,沒戴。」
「那您平常用智能手機代替?」
「不,也不用。我討厭被時間束縛。我做自由職業的程序員也是想自由支配時間。不過還是有截止日期的煩惱就是了。」
「謝謝您的配合。」
緋色冴子又以她那種突然起身的方式,強行結束了問話。
「案發當時是否戴著手錶,和案件有什麼關係呢?」
回到停在收費停車場的麵包車上,聰向緋色冴子問道。
「之後再說。要解決這個案子,還差一條信息。」
緋色冴子有個習慣,在判斷所需信息全部集齊之前,不會透露她的推理。
「還差什麼信息?」
「警視廳的通信指令中心。」
「……通信指令中心?」
「我想知道,在劫持事件發生前的一個月里,東村山警署轄區內,深夜是否有過其他報警案件。」
不知道通過什麼門路,緋色冴子聯繫了通信指令中心,拿到了想要的情報。
案發前一周,10月1日的凌晨1點02分,有人報警稱在東村山市野口町三丁目的路上遭遇了搶劫。警察緊急趕往報案的現場,但空無一人,經證實為虛假報警。調查報警所用手機號碼,發現是預付費手機,機主不明。
「想確認的事情都確認完了吧。可以請館長告訴我你的推理了嗎?」
回到犯罪資料館後,聰問道。緋色冴子將聰放進館長室,讓他坐在了空空蕩蕩的沙發上。
雪女分析道,回顧這起案件,可以發現幾個疑點。
「第一點:大上為什麼給人質們戴上了眼罩?
第二點:大上為什麼讓人關掉監控攝像頭和背景音樂?背景音樂可以解釋為討厭噪音,但監控攝像頭就無法解釋了。監控攝像頭拍攝的是正門入口附近,有個顯而易見得到好處,便是即使身在辦公室也能確認警方是否試圖強行闖入。然而他卻讓人關掉監控攝像頭,這不奇怪嗎?
第三點:SIT警察給大上打電話時,大上沒有接,之後他打回來,說『打電話的權利只在我這邊。你們不許打電話過來。』這是為什麼?關於『讓金子下跪』的要求是否被接受,大上應該非常想知道。既然如此,他為什麼不願意接電話?
第四點:大上為什麼要在步入式冷藏庫里自殺?為什麼不在辦公室?想不出在寒冷的冷藏庫里自殺的理由。如果要死,在儘可能舒適一點的地方死才對。」
「……確實,聽您這麼一說,這些都是合情合理的疑問。」
「綜合這些疑點,一個犯罪計畫自然浮現出水面。這起案件看起來像是自暴自棄、臨時起意的劫持人質事件,但並非如此。實際上這是一起連細節都經過周密計畫的殺人事件。」
「……細節都經過周密計畫的殺人事件?」
「我認為大前提一定是『大上是被謀殺的』。但是,現實情況卻與此相悖。
大上在凌晨1點整撥打110報警,一邊辱罵店主金子一邊在店內走來走去。根據人質們的證言,他這樣持續了約二十分鐘,逐漸顯露出怯懦的樣子,然後去了辦公室。也就是說,至少在凌晨1點20分以後,大上的身影是被人質們確認過的。
另一方面,東村山警署的警察在1點11分到達現場並開始監視,此後無人能進出現場。如果大上是被殺的,那麼犯人就無法進出。解決這個矛盾的推理只有一個:大上撥打110報警的時間並非1點整。」
「……您在說什麼啊?110報警時間是一點整,這在通信指令中心有明確的記錄啊。」
「更準確地說:大上在人質面前,在一點之前的某個時間,表演了撥打110報警的戲碼。在那之後,在人質們不在場的地方,於真實的一點整真正撥打了110報警。」
「……演戲?」
「演戲的時間,我認為大概是在零點四十分前後。大上在那之後,在人質面前辱罵了金子大約二十分鐘後前去了辦公室。他在那裡撥打了留下一點整記錄的110報警,之後從後門出去了。這時,警察還沒到達現場,根本不用擔心被看到。」
「確實,這個推理倒也解釋得通……但是,大上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他沒有任何理由這麼做啊。」
「你說得對,大上沒有理由這麼做。所以,我認為,劫持人質的犯人並非大上本人。」
「……並非大上?」
「劫持人質的犯人戴著頭盔。因為臉被遮住,所以即使別人也能冒充大上。」
「只要不是近距離細看,或許有可能。那麼……」
「犯人冒充了大上。真的大上應該是在辦公室里等著。犯人去辦公室時,找了個借口把大上騙進步入式冷藏庫,在那裡殺害了他。冷藏庫密閉性好,聽不到槍聲,所以人質們並沒有察覺那時發生了犯罪。犯人將用來撥打110報警的手機調成靜音放在辦公室,然後從後門離開。」
聰仍然無法信服。
「館長的推理有好幾個問題。首先,您說在人質面前表演110報警戲是零點四十分左右,但提前了二十分鐘,人質們肯定會察覺吧?」
「犯人先給人質們戴上了眼罩。之後,犯人一邊在店內走動一邊辱罵店主,如果那時候犯人把牆上的掛鐘指針撥快了大約二十分鐘會怎樣?然後,犯人摘掉人質的眼罩,讓他們誤以為牆上鍾顯示的時間就是正確的。
剛才詢問人質時得知,他們看時間要麼通過手機,要麼連手機都不用。兩名店員在工作時會把智能手機放在儲物櫃里,所以他們也無法通過手機得知真實的時間。」
聰終於明白了剛才緋色冴子提問的用意。
「可是,如果有人質戴著手錶怎麼辦?」
「那種情況下,犯人可能會以戴手銬不方便為由,讓他們摘下手錶。手銬這個小道具,肯定也包含這個目的。」
「牆上鍾顯示的時間突然快了二十分鐘,人質不會覺得奇怪嗎?」
「帶入一下人質們當時所處的境遇就能理解。人質們都被不安和恐懼折磨著。心理學證實,人在感到恐懼時,會覺得時間流逝變慢。而且,人質們在那之前一直戴著眼罩。人處於黑暗中會失去時間感。
此外,能夠作為計時參考的背景音樂也被切斷了。關掉監控攝像頭,是為了防止後來警方檢查錄像時,發現『大上』在人質面前撥打110報警的時間並非凌晨一點。因為監控錄像上帶有時間顯示。」
「啊,原來如此……」
緋色冴子的推理,解答了她自己提出的第一個疑點「大上為什麼給人質戴眼罩」和第二個疑點「大上為什麼讓人關掉監控攝像頭和背景音樂」。
「一度摘掉眼罩,是為了能讓他們確認牆上掛鐘的錯誤時間,但這一行為需要顯得自然。而這個任務則是由共犯完成。」
「共犯?還有共犯嗎?」
「是島岡沙織。她懇求道『至少請把眼罩拿掉。被戴上手銬腳鐐,又什麼都看不見,還要被這樣怒吼,太可怕了。求您把眼罩拿掉吧』,犯人藉機摘掉了人質的眼罩。這樣便順理成章地摘掉了眼罩。」
「有沒有可能犯人只是利用了島岡的話呢?」
「不僅如此。島岡認識大上。而且,她被人用槍指著,離犯人很近。那麼近的距離,即使戴著頭盔,也應該察覺對方不是大上。然而,島岡未曾否認過劫持犯是大上。這足以說明她就是共犯。」
「啊,這樣哦……」
聰這時產生了一個疑問,
「東村山警署的警察在接到報警後十一分鐘到達了現場,但萬一來得晚了點,報警後三十分鐘才到達呢?假設他們是在凌晨一點三十分才到達現場。那樣的話,大上在報警後和人質一起待二十分鐘就會產生十分鐘『外來犯人離開現場』的時間差,如此一來,不就無法誘導警方大上是自殺的嗎?」
「犯人肯定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性。所以,他做了一個實驗。那就是案發前一周,10月1日凌晨1點02分,在野口町三丁目路上報告的搶劫被害案。東村山警署的警察緊急趕往通報的現場,結果證實是虛假報警。那很可能是犯人在測量深夜時段東村山警署的響應時間。犯人通過測量,確信警察會在十分鐘左右出現。」
聰終於理解了緋色冴子要聯繫通信指令中心的用意。
但是,還有疑問。
「SIT在凌晨2點02分到達現場。根據館長的推理,假扮成大上的犯人這時已經離開了現場。那麼,犯人是如何接聽SIT打來的電話的呢?如果犯人帶走用來撥打110報警的手機,雖能接聽SIT的電話,但那樣的話,就無法把手機放回現場了。然而,手機是在大上屍體旁被發現的。犯人並沒有帶走手機。」
「犯人利用了共犯島岡。犯人一度摘掉了人質的眼罩,但之後逐漸顯露出怯懦的樣子,當注意到人質們都盯著他看時,便大叫『不許看這邊!』再次給人質們戴上了眼罩。當SIT在2點02分到達並打電話時,人質們又被戴上了眼罩。在這種情況下,即使島岡悄悄離開一下也不會被發現。共犯島岡實際上並沒有被戴上手銬和腳鐐。犯人雖然檢查了其他兩名人質的手銬腳鐐是否確實戴好,但對島岡只是做了個檢查的樣子。
島岡悄悄地從貨架旁溜進辦公室,拿起放在那裡、設為靜音的手機,再回到貨架旁,等待警方來電。當接到警方的來電後,她再次移動到辦公室,用第二部手機給身處遠方的犯人打電話,並保持通話狀態。接著,島岡用撥打110報警的那部手機,也就是第一部手機回電給SIT,然後將第一部手機和第二部手機相對放置,使第一部手機的揚聲器靠近第二部手機的麥克風,第一部手機的麥克風靠近第二部手機的揚聲器。這樣一來,犯人就能通過第一部手機和第二部手機,與SIT通話。
用這個方法,犯人與SIT又進行了三次通話後,島岡將第一部手機放在步入式冷藏庫的屍體旁,然後回到貨架旁,給自己戴上手銬和腳鐐,並蒙上了眼睛。」
原來如此,聰明白了。這樣,緋色冴子提出的第三個疑點——「SIT的警察給大上打電話時,大上沒有接,之後他打回來,說『打電話的權利只在我這邊。你們不許打電話過來。』這是為什麼?」便得到了解答。
「犯人用這個方法與SIT進行的最後一次通話,是在凌晨2點51分。因此,大上被認為是在那之後自殺的。實際上大上在更早之前就被殺害了,但因為屍體在步入式冷藏庫中冷藏,導致推定死亡時間出現較大誤差,導致警方誤判了其真實死亡時間。而且,由於冷藏庫密閉性好,槍聲沒有外泄,所以從這點上,也沒有暴露其與真實死亡時間的差異。」
緋色冴子提出的第四個疑點:「大上為什麼在步入式冷藏庫里自殺?」也由此得到了解釋。
「通過這些布置,犯人便製造出無人能殺害大上的狀況,意圖讓警方推斷大上的死亡是自殺。」
正如緋色冴子所指出的,這確實是一起細節都經過周密計畫的犯罪。
「那麼,犯人是誰?」
「是店主金子。犯人在步入式冷藏庫里殺害了大上,前提是他得把大上叫到店裡。如果從正門進去,會被店員葉山和客人看見,所以必須從後門進入。然而,現場的後門上著鎖。只有店主才有鑰匙。也就是說,店主就是犯人。
金子很可能聯繫了大上,指示他在案發當晚從店的後門進入辦公室等候。大上雖然對金子心懷不滿,但如果金子向大上道歉,並承諾以店長待遇讓他回來,或許就能輕易籠絡他。大上毫無疑心地遵從了金子的指示,在凌晨零點過後,從未上鎖的後門進入辦公室等待。
這時,假扮成大上的金子和島岡,以關閉監控攝像頭和背景音樂為借口,進入辦公室。金子和島岡兩人合力將大上打暈。可能使用了非法改造、提高了輸出功率的電擊槍。然後,將他放置在步入式冷藏庫里。
假扮成大上的金子在大約零點四十分時,表演了撥打110報警的戲碼,約二十分鐘後進入辦公室,在凌晨一點整真正撥打了110報警,緊接著就在步入式冷藏庫里槍殺了大上。然後從後門離開。這一切發生在東村山警署警察於1點11分到達現場之前,所以並沒有被警察看見。
當SIT的警察打電話到金子家中告知事件發生時,金子已經從現場返回家中。金子演出了得知事件後的震驚。金子之所以堅決拒絕親自前往現場下跪道歉,那並非出於自尊心不允許,而是因為他必須一人分飾兩角——既要扮演『金子』,又要扮演『大上』。所以,他必須以『大上』的身份不時給警方打電話,但他去了現場就無法做到這一點。」
緋色冴子將她的推理告訴了山崎杜夫搜查一課長。雖然案件已經結案,但山崎警視正與檢方協商後,決定重新展開調查。警方將劫持犯的錄音聲音和店主金子的聲音進行聲紋鑒定,確認雖然使用了變聲器偽裝,但實為同一人,於是對金子和島岡實施了逮捕。
根據兩人的供述,大上掌握了金子和島岡的婚外情關係,並以此進行勒索。金子是入贅女婿,在妻子面前抬不起頭,如果出軌之事敗露,很可能會身無分文地被趕出去。為了避免這種情況,他決定殺害大上。一直夢想開手工藝店的島岡,則以金子出資為條件,協助了他。
聰想起阿木陽介曾提到的《狼和七隻小山羊》。
童話里,大灰狼假扮成山羊媽媽襲擊小羊們,而在這個案件中,可以說店主——也就是所謂的「山羊媽媽」——假扮成狼,並與其中一隻小羊一起,殺死了大灰狼。
真是個危險的童話啊,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