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 20 · 赤色博物館 3 死之絆

第一章 時隔三十年的自首

藤木正也抬頭仰望著眼前矗立的巨大建築。

這棟地上十八層、地下四層的建築物背靠夏日的天空,以壓倒性的存在感睥睨著四周。

萬里無雲的碧空灑下熾烈陽光,周圍樹林傳來陣陣蟬鳴。雖然從地鐵站走到地面才不過幾分鐘,但全身已汗如雨下,浸濕了襯衫和褲子。

這麼做真的好嗎?他暗自思忖。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究竟是對是錯呢?

沒有錯——如此說服著自己。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藤木做了個深呼吸,緩緩邁步前行。穿過制服警察值守的正門,走向接待處。

「打擾了,我想提供關於過去某起案件的信息。」

「是哪起案件呢?」接待員用例行公事般的語氣詢問道。

「1984年在練馬區石神井町發生的古錢幣收藏家遇害案。」

「請問是什麼信息?」

「關於兇手的信息。我知道兇手是誰。」

即便聽到這番話,接待員的表情也毫無變化。或許他經常接待類似的人。

「請稍等。」

他拿起話筒開始聯繫某處。不久,一位三十齣頭的男子現身。

「讓您久等了。聽說您要提供1984年案件的相關信息……」

「您是搜查一課的警官嗎?」

「是的。您說知道兇手是誰?」

「我知道。是我。」

「……誒?」

對方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色。藤木說道:

「是我殺害了那位男性受害者。」

助手室髒兮兮的桌面上擺放著塑料箱,裡面收納著過往案件的證物、遺留物及搜查文件。寺田聰正逐一給裝這些保管品的塑料袋貼上二維碼標籤。

助手室的門突然開了,聰停下手中的工作。進來的是個身著白大褂、身材纖細的女子。人偶般精緻、看不出年齡的面容,戴著一副無框眼鏡。

「搜查一課聯絡我,說是有一名自稱是三十年前殺人案兇手的男性,到警視廳本部自首了。他報上的名字是藤木正也。」

館長緋色冴子講述的語氣不帶一絲感情。她的肌膚雪白得近乎蒼白,配上白大褂和披肩長發,看起來宛如雪女一般。

「……三十年前的殺人案?該不會是自首癖吧?」

警方時常會遇到一些自首癖者,聲稱自己是轟動社會的著名案件的兇手。他們中有的是想冒充要案犯人以博取關注,有的則是享受被審訊員盤問的受虐狂。

「搜查一課認為,該男子有可能是真的兇手。據說他提到了CCRS案件信息中雖有記載但未公開的事實。」

CCRS是Criminal Case Retrieval System——刑事案件檢索系統的簡稱,是一個收錄了戰後東京警視廳轄區內所有刑事案件的資料庫。難道這名男子說出了只有兇手才知道的「案件細節」?

「為了更詳細地核查這名叫藤木正也的男性的供述內容,需要與調查文件進行比對。所以,對方表示一小時後會過來取資料。」

「是哪起案件?」

「練馬區一名古錢幣收藏家遇害的案件。發生於1984年9月28日。受害者名叫大岩良治,是一名公司退休後、以個人興趣主持古錢幣收藏圈的人士。」

1984年,聰才一歲。自然對這起案件一無所知。

「我去保管室取來。」

位於三鷹市的警視廳附屬犯罪資料館,是一個保管戰後東京警視廳轄區內所有刑事案件的遺留物、證物及搜查文件,並用於刑事案件調查研究及警察教育的設施。該建築仿照倫敦警察廳的犯罪博物館,於1956年設立。因其建築由紅磚砌成,便效仿其原型「黑色博物館」的別名,稱之為「赤色博物館」。

但是,所謂「用於刑事案件調查研究和警察教育」,只是名義上的功能。實際上,這裡不過是個大型倉庫而已。說白了就是個閑職。原是搜查一課成員的聰,因去年一月犯下忘記帶走搜查文件這一重大過失,被貶到了這裡。

館長緋色冴子為了管理保管物品,構建了一套基於CCRS的證物管理系統。即為保管的遺留物和證物分配二維碼,與案件基本信息關聯,進行一元化管理,以防止出現證物與案件對應不上的混淆情況。聰被指派的工作,就是給裝有遺留物和證物的塑料袋粘貼二維碼。

保管室遍布一樓到三樓,共有十四間。每個房間都排列著無數鋼製貨架,每個上面都擺放著數十個塑料收納箱。箱內收納著案件的搜查文件、證物和遺留物。聰將裝有該案件證物的箱子搬到了助手室。

聰決定在搜查一課到來之前,先了解一下這是起什麼樣的案件。沒有時間閱讀浩繁的搜查文件,便打算閱讀CCRS中精簡概括的概要。通過助手室的電腦訪問CCRS。

案件名稱是「石神井町 古錢幣收藏家殺害事件」。

現場位於練馬區石神井町的一戶獨立住宅。受害者是大岩良治,六十四歲。

9月29日上午10點,定期上門保潔的家政婦到大岩家拜訪。她按了門鈴但無人應答,心生疑慮便進屋查看,在客廳發現了倒斃的大岩屍體。

大岩系遭毆打致死,兇器是放在矮桌上的玻璃煙灰缸。古錢幣散落在矮桌和沙發上。煙灰缸在作案後,被布類物品擦拭過指紋。之所以能判斷為作案後擦拭,是因為從受害者傷口沾染到煙灰缸上的血跡,被布類物品擦拭後,在整個煙灰缸表面形成了淡淡的擴散痕迹。大岩的推定死亡時間為28日下午2點至4點之間。

大岩的愛好是收藏古錢幣,從銀行退休後,主持著一個古錢幣交流圈。鑒於在案發現場的客廳古錢幣散落一地,可以推測大岩在遇害前不久,正向來人展示其收藏的古錢幣。由此,警方認為兇手極有可能是古錢幣交流圈的成員之一。很可能圍繞古錢幣發生了某種糾紛,兇手衝動之下,用現場的玻璃煙灰缸擊打了大岩。

該交流圈除大岩外有三十二名成員。搜查班逐一進行了調查,但未能鎖定兇手。

案發半個月後,其中一名成員下田義則因急性心功能衰竭去世。受家屬委託,交流圈成員們整理下田的古錢幣收藏時,在他的藏品中發現了大岩極為珍視的古錢幣。這絕不可能是大岩贈予的,那就意味著是下田偷竊所得。何時所偷?難道是殺害大岩後盜竊的嗎?而且大岩遇害時,下田沒有不在場證明。

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下田是兇手的可能性極高。搜查課便以『嫌疑人已死亡』結案,將案件材料移送檢察院。

接到搜查一課聯絡一小時後,守衛大冢慶次郎通過內線告知,搜查一課人員已抵達。

聰趕忙前往正門,看到停在停車場的搜查車輛時吃了一驚。那是搜查一課課長的專車。司機從駕駛座下車後,打開了后座車門。出來的是一位五官深邃、年近六十的高個子男人。腰背挺直的姿態,會讓人聯想到劍術高手。這位正是搜查一課課長、警視正山崎杜夫。在聰還是搜查一科警員時,曾是令其仰望的存在。

搜查一課課長竟然親自前來,這意味著什麼?或許是疑惑都寫在了臉上,山崎笑著解釋道,

「其他人都在忙著處理案子。我最閑,所以就親自來了。」

搜查一課長根本不可能有空閑時間。多半是另有打算。

聰帶著山崎和擔任司機的年輕巡查進入了館長室。緋色冴子正在閱讀過去的搜查文件,即使看到搜查一課長,臉上也絲毫未露驚訝之色。她只是敷衍地起身,微微頷首。

「聽說自首男子陳述了『案件細節』?」

雪女連寒暄都沒有,直接切入正題。

「嗯。來自首的男人準確說出了古錢幣散落在矮桌和沙發上這一點。還提到了作案後擦拭了兇器煙灰缸以消除指紋。這些都是未曾向媒體公開的信息。所以我認為他很可能是真兇。為了更詳細地調查,判斷有必要與犯罪資料館保管的搜查報告書進行比對。」

說到這裡,山崎的目光分別投向緋色冴子和聰。

「實際上,搜查一課有事想拜託犯罪資料館。」

緋色冴子面無表情地沉默著,只好由聰來回應:「是什麼事呢?」

「希望由你們審訊那個來自首的人。」

「搜查一課不能審嗎?」

對於殺人案等重大犯罪,即使已過追訴時效,若有自首者,通常也應由搜查一課進行調查。因為存在牽連出當時未被發現的其他罪行的可能性。

「各系都在忙其他案件。」

「案件發生地屬於石神井警署轄區吧?石神井警署的刑事課呢?」

「他們正被前天發生的搶劫案搞得焦頭爛額,恐怕無法應對。只能拜託你們了。」

搜查一課和轄區警署都很忙,沒有多餘人力去審問一個已過時效、優先度低下的案件的自首嫌疑犯。所以,才把這個任務交給清閑的犯罪資料館——這麼揣測倒也合理,不過,聰還是將此解讀為山崎的好意。山崎大概是覺得,資料館只是提供搜查文件、證物和遺留物品,而不能參與核心的審訊工作,未免可惜。在去年年底的多摩川河灘研究生被殺棄屍案中,山崎欠了犯罪資料館一個人情。或許,他想用這種方式來償還。

「明白了。我們接受。」

緋色冴子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不過,雖然由我自己來說不太合適,但我確實並不擅長審訊。可否只由寺田巡查部長對嫌疑人進行審訊,我去隔壁房間觀察?」

「沒問題。寺田君好歹也曾是搜查一課成員,審訊應該不在話下。緋色警視通過單向鏡旁觀即可。」

得知可以久違地進行審訊,聰的心中有些興奮。雖然曾多次陪同緋色冴子進行突發性的再搜查,但從未主導過審訊。從嫌疑人那裡引出真相時的興奮感,是無可替代的。

緋色冴子和聰將裝有古錢幣收藏家遇害案證物和遺留物品的箱子,放進了搜查一課長專車的後備箱。搜查文件單獨拿了出來,打算在車上閱讀。聰坐在副駕駛座,緋色冴子和山崎坐在后座,駛向警視廳。

在車上,緋色冴子瀏覽了搜查文件。她以異於常人的速度翻閱著。她似乎具備著將所見之物原封不動烙印在記憶中的特殊能力一般。聰也瀏覽了一遍緋色冴子迅速讀完的搜查文件。

聰對其中出現的一段記述感到難以置信。這是怎麼回事……?

當聰說出這件事後,山崎發出了驚訝的聲音。緋色冴子則默默點頭。

基於這一事實,聰推測出了一種可能性。

審訊在警視廳的審訊室進行。其中一面牆是鏡子,其材質為單向透視玻璃,可以從隔壁房間進行觀察。安排由聰負責審訊,緋色冴子在隔壁房間觀察。

聰走進審訊室,坐在桌前等候的男子猛地抬起了頭。他中等身材,五官輪廓分明。

聰說道:

「由我來向您了解情況。我是寺田。」

「我是藤木正也。請多關照。」他微微歪著頭自我介紹道。

「首先,請告訴我你的年齡和住址。」

「剛才我已經對另一位刑警先生說過了……」

「麻煩再說一次。」

藤木自稱五十二歲,並報出了崎玉縣蕨市錦町的住址。

「請問你的家庭成員情況?」

「和妻子兩個人生活。」

「你的工作是?」

「兩個月前還在證券公司工作,現在無業。」

「是哪家證券公司?」

藤木說出的是一間頗有知名度的公司。

「可以請教你離職的原因嗎?」

藤木又微微歪了歪頭。這似乎是他的習慣性動作。

「只是單純對工作感到疲倦了。大學畢業後就職,三十年來一直在從事證券工作。差不多已經厭倦了。而且,那原本也不是我想進的公司。其實我原本更想去另一家證券公司,但在那起案件發生兩天後,我遭遇了追尾事故,得了揮鞭傷,沒能去參加心儀公司的初試。結果最終,我進了作為第二選擇的現在這家公司。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工作也一直無法全心投入,就這樣度過了三十年。」

「追訴時效早就過了吧。為什麼現在想要來自首呢?」

「我想多少減輕一點心理負擔。這三十年間,我的內心從未得到片刻安寧。起初,我一直期盼著時效的到來。我原以為只要時效過了,內心就能平靜下來。但是現實卻並非如此。後來我意識到,只要背負著罪孽,內心就永無寧日。」

「所以,你就來自首了?」

「是的。如果能回到三十年前,見到當時的自己該多好……我不知這樣想過多少次。我無數次地渴望,能對當年那個愚蠢的年輕人說,住手吧,你的餘生將永遠被此折磨。然而,這也終究只是幻想。我這三十年的人生,一直是在悔恨中度過的。」

說得倒是言辭誠懇。

「案發當時,你是大學四年級學生吧?」

「是的。在明央大學經濟學院就讀。」

「你和受害者是什麼關係?」

「我是大岩先生主持的古錢幣交流圈的一員。大岩先生一直很照顧我。」

「既然受害者很照顧你,為什麼還要殺他?」

「是因為我弄到並賣給大岩先生的那枚古錢幣。我一直受大岩先生照顧,偶然發現一枚便宜的江戶時代古錢幣『元祿一分判金』,就買下來賣給了大岩先生。我一心只想讓他高興。然而我並沒有察覺到,那其實是贗品。

後來大岩先生髮現了這一點,認定我是故意賣給他贗品,那天把我叫去,狠狠地責罵了我。我無論如何否認,他都不肯相信。不僅如此,他還說我不肯老實認罪,變得更加怒火中燒。最後甚至揚言要將我逐出古錢幣交流圈,還要去告發我是個騙子。當時我即將開始求職,萬一發生這種事就糟了。

我又怕又氣,血往上沖,等回過神來,矮桌上的玻璃煙灰缸已經砸向了大岩先生的頭。大岩先生一聲不吭地倒下,隨後一動不動。我呆愣了一會兒,上前去摸他的脈搏,發現已經死了。我害怕極了,擦掉煙灰缸上的指紋後就逃離了現場。

矮桌和沙發上還散落著古錢幣,一眼就能看出是古錢幣交流圈的成員來過,但剛殺完人的我根本顧不上收拾,當時的我一心只想逃離那個地方。」

「的確,你所說的與現場情況完全吻合。」

「你現在明白我就是犯人了吧?」

聰直勾勾地盯著對方。藤木歪著頭,眼神不安地四處游移。

「藤木先生,這場鬧劇可以到此為止了嗎?」聰低聲說道。

「鬧劇?」

「三十年前的那起案件,你擁有不在場證明。你作為古錢幣交流圈的一員也接受了調查,但因為確認了不在場證明,很快就被排除了嫌疑。你不可能是兇手。」

聰在閱讀搜查報告書時注意到的正是這一事實。CCRS中並沒有記載那些接受調查後嫌疑得以澄清的相關人員信息,所以在閱讀當年的搜查報告書之前,聰並未發覺。

「不在場證明?你說我有什麼不在場證明?」

藤木的聲音里透著一絲好奇。

「請別再裝糊塗了。那天白天,你一直和一位名叫原田彌生的女性在一起。」

「……是嗎?」

「你和原田女士在案發當天上午10點到下午5點期間,被目擊到身處『讀賣樂園』。這得到了原田女士的證言、餐廳及售貨亭店員的證言,以及園內監控錄像的證實。」

藤木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你是有不在場證明的。不可能是兇手。」

「但是,我說出了只有兇手才知道的事實。所以當我來自首時,你們才沒有將我拒之門外,而是選擇像這樣聽我陳述,不是嗎?」

「你之所以能說出只有兇手才知道的事實,是因為你直接從兇手那裡聽來的吧。」

「聽來的?」

「是的。你正在利用這一點,試圖誤導我們認為你就是兇手。」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你……是不是想包庇什麼人?」

當聰讀到搜查報告書,得知藤木有不在場證明時,得出的便是這個結論。對於藤木的審訊,其重點正是要探究這一點。

「包庇?」

「只能如此認為。而且,既然你的供述中包含只有兇手才知道的事實,那麼你肯定從兇手那裡詳細聽過了作案經過。」

桌子對面的男子依然面無表情。

「請告訴我。你在包庇誰?」

藤木突然站了起來。

「如果你們不相信我的話,我可以回去了嗎?」

看到對方態度驟變,聰的內心變得有些慌亂。追訴時效已過,無法強行將藤木扣留,但他還想再繼續深究藤木包庇他人的可能性。

聰說了一句「稍等」,便走出審訊室,進入隔壁房間。山崎課長和緋色冴子正坐在摺疊椅上。方才的審訊過程,二人都看在眼裡。

「我想跟蹤藤木,可以嗎?如果藤木是在包庇真兇,他或許會和兇手有所接觸。」

山崎點了點頭。

「對搜查一課來說求之不得。我們現在正人手不足。緋色警視覺得呢?」

「可以。」緋色冴子輕聲同意道。

聰返回審訊室,告知藤木:

「你可以回去了。我們不會強制拘留你。」

藤木正也走出警視廳正門,走下通往地鐵櫻田門站的台階。聰保持著大約二十米的距離尾隨其後。

藤木通過東京地鐵有樂町線的檢票口,搭乘開往新木場的列車,又於有樂町下車,換乘JR山手線內環線。看起來是要直接返回蕨市的家中。

電車上,藤木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他的肩膀垮著,眼神茫然地望向某處。未能如願自首對他打擊這麼大嗎?

上野站換乘開往大宮的京濱東北線,不出所料地在蕨站下了車。從車站西口乘上公交車。

聰感覺像是回到了搜查一課的時期,心中湧起一股興奮感。自從去年初調職到犯罪資料館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跟蹤嫌疑人。

藤木在錦町二丁目下了車。步行約一分鐘路程後走進一棟十層公寓樓。正門設有自動門禁系統。確認藤木打開自動門進入電梯消失後,聰走進了門廳。查看信箱,發現505室標有「藤木」的名字。

大約兩分鐘後,有其他住戶從電梯里出來。在那位住戶打開自動門剛出來的瞬間,聰很自然地順勢溜了進去。乘電梯上到五樓,走到了505室門前。側耳傾聽,卻並沒有聽到什麼特別的聲音或動靜。

聰決定向附近住戶打聽一下藤木家的情況。即使事後住戶告訴藤木,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首先,他按響了504室的門鈴。

「哪位?」對講機里傳來聲音,聰對著攝像頭出示警察證件,說道:「我是警察。」

門開了,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性小心翼翼地從門後探出頭。聰和顏悅色地開口:

「抱歉打擾,我是警視廳的。想向你了解一下隔壁藤木先生的情況。」

「……藤木先生做了什麼嗎?」

「不,不是那樣的。其實是,有人冒用藤木先生的名義在東京都內實施詐騙。我們調查後發現似乎並非藤木先生本人所為,但想為求保險前來確認一下。」

「是這樣啊……」

雖然是臨時編造的借口,但女性似乎相信了。

「藤木先生是和妻子兩個人生活嗎?」

「嗯,是的。」

「妻子大概多大年紀呢?」

「大概比藤木先生小兩三歲吧?是位很可愛的人哦。」

「藤木先生和妻子的關係似乎很好?」

「嗯,在他們那個年齡段,看起來算是感情非常好的了。總是成雙成對地出門。」

「藤木先生還有其他家人嗎?」

「好像有個弟弟誒。藤木先生說過來著,是個沒什麼名氣的音樂人。不過,好像已經過世了。」

「過世了?」

「就一個月前吧。那時候我和他老婆偶然遇見,站著閑聊聊了幾句。突然,藤木先生臉色鐵青地過來,說弟弟出了交通事故被送進醫院了,他得馬上趕過去。後來我又委婉地問了一下,好像最終還是沒能救過來。」

「他和弟弟關係非常要好吧?」

「是啊,據說是雙胞胎兄弟呢。人們不都說,雙胞胎就像是自己的分身一樣吧?」

「雙胞胎啊。」

「反正他老婆是這麼說的。不過好像小時候就被別的家庭收養了。聽說他弟弟臨終前,還對藤木先生說了些什麼,大概是『想談談往事』之類的話。」

藤木原來有個弟弟。然而搜查文件中並未記載其弟之事,大概是在調查推進到那一步之前,下田的嫌疑就加深了吧。

聰回到犯罪資料館時,已是下午四點多。緋色冴子已從警視廳返回。她好像把大岩良治遇害案的搜查報告書給帶回來了。說是山崎搜查一課長非正式地委託她再深入調查一下此案。聰聽到這話,感覺情緒一下子高漲了起來。

將從藤木正也鄰居那裡聽到的情況向緋色冴子彙報。雪女沉思了片刻,低聲說道:

「有必要見一見三十年前負責該案的警察。尤其是審問過藤木正也的警察。」

搜查報告書上記錄著撰寫者的名字:搜查一課第二暴力犯罪搜查第四系主任·澤田佑介。東京警視廳的搜查一課,各系的系長均是警部,其下的主任為警部補。三十年前就是主任,現在想必已經退休了。查閱警視廳的退休人員名冊,澤田佑介於2005年3月退休。退休時的警銜是警部。目前似乎住在川崎市宮前區。

照著名冊上登記的電話號碼打過去,說明來意後,對方希望他們於次日上午十一點前往。

第二天早上,聰駕駛著犯罪資料館那輛破舊的麵包車,緋色冴子坐在副駕駛座,一同前往澤田佑介的家。

澤田的家是一棟相當陳舊的獨棟住宅。按下門柱上的門鈴,玄關門開了,一位年近七十的男人出現在門口。男人身材矮小,白髮剪得很短。

「承蒙您撥冗見面,非常感謝。我叫寺田聰。這位是緋色冴子警視。」

雪女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澤田好奇地打量著她。

「來,進來吧。我妻子和朋友旅行去了,雖然沒什麼好招待的……」

「您不必客氣。」

二人被帶到一間小巧的餐廚一體的房間。澤田用微微顫抖的手為他們沏了茶。

「你們是搜查一課的?」

「不,我們是犯罪資料館的。」

「犯罪資料館?那裡不是保管搜查文件、證物和遺留物品的地方嗎?最近也開始負責搜查了?」

「是的。這是館長緋色的想法。」

「有成果嗎?」澤田的語氣略帶輕視。

「嗯,這個嘛……」

聰列舉了幾起他們通過再搜查解決的案件,但澤田似乎半信半疑。有些案件他好像根本就不知道。畢竟東京警視廳轄區內發生的案件數量之龐大,這也情有可原。

「話說回來,你們為什麼在調查那起案件?按說應該已經嫌疑人死亡、案件移送檢方了才對。」

「其實,昨天有人來自首,聲稱是自己乾的。」

「有人來自首?」澤田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是誰?」

「一個叫藤木正也的人。」

前刑警閉目思索著記憶。

「藤木正也,藤木正也……啊,有點模糊的印象。是個二十二、三歲的年輕小夥子吧?好像有說話喜歡歪頭的習慣。」

「您記得真清楚。他現在還是有歪頭的習慣。」

考慮到澤田作為警察工作了幾十年,在審訊中一定接觸過無數人,這記憶力堪稱驚人。

「案發三天後,他特地跑到搜查本部來,聲稱自己有不在場證明,要求將他排除出嫌疑人名單。說是馬上就要開始求職活動了,如果一直被當作殺人案的嫌疑人會很麻煩。就算想洗清嫌疑,自己跑來搜查本部來的人也不多見,所以我印象還挺深的。

他說案發當天上午十點到下午五點,一直在『讀賣樂園』和一位女性在一起,我們通過那位女性、園內設施工作人員的證詞以及監控錄像進行了核實,確認了他的不在場證明。你是說那個男人來自首了?」

「是的。」

「有不在場證明卻來自首?你們如何判斷?」

「考慮到他兩個月前辭去了工作多年的證券公司職務,可能是由此產生的心理壓力達到頂點,導致突發性開始懷疑自己從而虛假自首。或者……」

「或者?」

「可能是在包庇什麼人。」

「但那起案件,是以嫌疑人死亡結案移送檢察院了。根本沒必要包庇真兇,況且早就過了追訴時效了。」

「被移送檢方的那個人,多半並不是真兇。」

緋色冴子低聲插了一句。澤田狠狠地瞪了雪女一眼。

「你,知道在我面前說這話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包括你在內的當時搜查班全員,進行了錯誤的調查。」

緋色冴子平靜地陳述道。看來她缺乏溝通能力這一點依然如故。澤田臉上泛起了一絲慍怒,聰急忙找補道:

「也許實際上並沒有真兇,只是藤木正也擅自認定某人是真兇,想包庇那個人。」

「……哼,所以他就來自首了,是吧。但是,這種說法有兩個問題。第一,藤木有不在場證明。既然有不在場證明,就不可能作案,這一點藤木自己也應該明白,就算他聲稱是自己乾的、試圖包庇某人,其與事實矛盾的說法也不會被採信。第二,追訴時效早就過了,就算警察知道了真兇,對兇手本人來說其實不痛不癢。根本沒有包庇的必要。」

「關於第一個問題,您說得沒錯。擁有不在場證明的藤木,是最不適合包庇真兇的人。但關於第二個問題,如果是社會地位較高的人物,僅僅是『犯下案件的真兇』這一點,就可能遭受致命的打擊。藤木或許是擅自認定了某人是真兇,並且擔心其身份一旦暴露會遭到社會性抹殺,才會為了包庇對方而自首。」

「原來如此。」

「所以,我想請教一下,在古錢幣交流圈的成員中,有沒有藤木會想要包庇的人?您應該對成員進行過情況問詢,還記得嗎?」

「大致記得。」

「根據搜查報告書,古錢幣交流圈的成員中,除了被認定為嫌疑人並移送檢方的下田義則外,還有兩人沒有不在場證明。他們是吉川美知留和大井弘嗣。吉川美知留20歲,西原女子大學文學系二年級學生;大井弘嗣35歲,是專利代理人。兩人在案發時間都是獨自在家,沒有不在場證明。你還記得這兩個人嗎?」

「啊,記得。吉川美知留是位可愛的女孩,在圈子裡像是吉祥物一樣的存在。而大井弘嗣則是個看起來很認真的人。」

「您知道藤木和他們倆誰關係比較親密嗎?」

「和吉川美知留比較親近吧,畢竟年齡相近。和大井弘嗣就不清楚了。」

「您知道他們現在的情況嗎?」

「當然不知道。我怎麼能一一掌握過去案件相關人員的現狀。」

搜查報告書中也記載了他們三十年前的住址,但如今他們還住在那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連他們現在是生是死都不得而知。

就在這時,聰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可能性。

吉川美知留會不會就是藤木現在的妻子?根據藤木鄰居的說法,藤木的妻子比他小兩三歲。案發時藤木二十二歲,那麼他的妻子在當年應該是十九或二十歲。這與大學二年級學生的吉川美知留年齡相符。

難道藤木是由於某種原因,誤以為妻子是真兇,並且擔心此事暴露,為了包庇妻子才出面自稱是兇手?

門鈴響起。

對講機的顯示屏上,映出穿著西裝的男女。年約三十、身材高大的男子,和一位瘦弱纖細、戴著眼鏡的女子。男子是藤木自首時第二個負責審訊的、名叫寺田的警察。女子年齡不詳,但那如冰般冷艷的美貌,讓人過目難忘。這女人也警察嗎?

——我們是警視廳的。有些事想請教,打擾了。

男人舉起警察證件說道。

「是關於我自首的事嗎?那只是一時糊塗。非常抱歉。我不會再給你們添麻煩了,能不能就到此為止?」

——您妻子現在不在家吧。等您妻子回來之後,我們再重新拜訪也可以。

警方看穿了藤木的自首是他獨自的決定,這是在威脅說要讓他的妻子也知道。

「我明白了。請進。」

藤木打開門,將兩人領到室內。

「其實我們並非搜查一課,而是隸屬於一個叫『犯罪資料館』的部門。」寺田說道。

「犯罪資料館?」

從未聽說過的部門。寺田簡單說明後,兩人遞上了名片。女人名叫緋色冴子,是館長。

「你們想問的是什麼事?」

「關於藤木先生你自首的理由。」寺田說。

「所以我說了,那只是一時糊塗。是壓力積累到想逃避,才說了自己沒犯過的罪行。」

「壓力是指?」

「工作壓力。」

「你兩個月前已經離職了。應該沒有工作壓力了吧?」

「我在為今後怎麼生活下去等各種瑣事煩惱。」

「你的自首存在著令人費解之處。」

緋色冴子突然開口。那聲音低沉,不帶任何感情。

「很難認同這僅僅是如你所說的一時糊塗。但我也不認為你的舉動是為了包庇真兇。案件早已過了追訴時效,真兇不會受到刑事處罰;況且案發半個月後死亡的下田義則已經被視為兇手,至今也無人認為另有真兇。更何況,擁有不在場證明的你即便聲稱是自己所為,結果也只會是被拒之門外,因此根本無法達到包庇真兇的目的。

此外,還有其他令我費解之處。你到警視廳自首的那天,當提及不在場證明後,便立刻放棄了自首並堅決離開。而且,之後再也沒有試圖前往警視廳。未免太過輕易放棄了。我對這一點也抱有疑問。

為什麼你會如此輕易地放棄了呢?莫非是因為僅僅一次來訪,就已經達成了目的,對嗎?」

「目的?什麼目的?」藤木反問道。

「獲取信息。」

「……信息?」

「你想從負責審訊的警察那裡獲取信息。」

「那你說說,我獲取了什麼信息?」

難道,這個女人已經看穿了嗎?

「讓我們回顧一下審訊過程。

你聲稱是自己殺的人。於是,負責審訊的警官——此刻在我身邊的寺田反駁,三十年前的案件你有不在場證明,你不可能是兇手。當你問自己有什麼不在場證明時,寺田回答說,有目擊證詞證實你和一位名叫原田彌生的女性,從上午十點到下午五點一直在『讀賣樂園』。聽到這句話後,你臉上的表情立刻消失了。隨後便開始想要離開。毫無疑問,寺田所說的話,正是你想要獲取的信息。」

「你說我想要獲取信息,可自己的不在場證明這種事,我還是知道的。為什麼現在還需要特意去獲取這信息呢?」

「因為你並不知道自己的不在場證明。」

「……不知道?什麼意思?」

「三十年前接受警方審訊的,並不是你。而是假扮成你的弟弟。」

「……假扮成我的弟弟?」藤木露出了驚愕的表情,「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他說話歪頭。」

「……歪頭?」

「根據曾為你進行情況聽取的前警官的說法,你在案發三天後,去搜查本部申告不在場證明時,做出了歪頭的動作。」

「這沒什麼奇怪吧?那是我的習慣。」

「偏偏只有那次是奇怪的。你自述在案發兩天後遭遇了追尾事故,得了揮鞭傷。得了揮鞭傷的話,脖子疼痛是沒辦法頻繁歪頭的。」

藤木沉默了。

「這樣一來,去搜查本部申告不在場證明的就不是你。而是與你容貌相似的雙胞胎弟弟。弟弟為了模仿你的舉止,才故意做出了歪頭的動作。」

藤木無言以對。

「三十年前的兇手就是你。

從使用現場玻璃煙灰缸作為兇器來看,可以斷定是衝動犯罪。作案後,你想利用雙胞胎弟弟來製造不在場證明。和原田彌生女士一起在『讀賣樂園』的人,其實是你的弟弟。當你得知弟弟有不在場證明後,決定讓他假扮成你,從而為自己創造不在場證明。

你判斷,弟弟是被其他家庭收養的,且與受害者毫無關聯,警方不會注意到他。而弟弟也同意了你的計畫,甚至假扮成你前往搜查本部陳述了不在場證明。你的計畫很順利,警方將你排除出了嫌疑人名單。

你的不在場證明手法其實相當初級。要是案件再拖延幾天,警方遲早會注意到弟弟的存在,從而識破這個手法。然而半個月後,交流圈的另一名成員下田義則病逝,在其藏品中發現了受害者的古錢幣,因而被視為兇手,案件事實上就此了結。也正因此,你的不在場證明手法才沒有敗露。」

「……原來如此,聽起來很合理的推論。但如果真是這樣,我為什麼必須來自首呢?這豈不是毫無意義的行動嗎?」

「你的不在場證明手法中,有一點令我在意,那就是你弟弟特意前往搜查本部申告不在場證明這一點。將弟弟在案發時間段的行為說成你的行為,從而為你製造不在場證明,這本身沒問題。然而,沒必要讓弟弟假扮你去搜查本部。本該你自己去就可以了。然而,結果卻是弟弟假扮成你去了搜查本部。這對你來說並沒有任何好處。那麼,去搜查本部,應該是弟弟的提議吧。」

「為什麼我弟弟要提出這樣的建議?」

「因為弟弟在搜查本部陳述的不在場證明,與他告訴你的不在場證明是不同的。為了防止這一點被你知道,弟弟才必須親自去搜查本部申告不在場證明。」

「……什麼意思?」

「你在作案後,從弟弟那裡得知他在案發時間段有不在場證明。但你所得知的版本,並非是與他一位名叫原田彌生的女性在一起的說法。弟弟謊稱了另一個不在場證明,而你信以為真,便請求他協助你的計畫。

弟弟答應了,但他不能告訴你實際上他是和原田彌生在一起。於是,他提議由自己親自去搜查本部申告不在場證明,在陳述了與原田彌生在一起的事實並獲得警方認可後,再對你撒謊說,另一個版本的不在場證明被警方採納了。」

藤木沉默不語。

「由於弟弟申告的不在場證明成立,警方沒有進一步調查,你也未能察覺弟弟申告的與你所知的不在場證明不同。

就這樣,漫長的歲月過去了。直到最近,你才意識到弟弟當時申告的,並非他所告訴你的那個不在場證明。聽說弟弟在因事故被送往醫院的臨終之際,說想和你談談往事。恐怕弟弟是在那時才首次向你坦白,他當時究竟申告了怎樣的不在場證明。」

她已經看穿到這種地步了嗎?藤木懷著敬畏之情看向緋色冴子。她正用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緊緊注視著藤木。

事已至此,或許沒必要再隱瞞了——藤木下定了決心。

「……三十年前的那一天,我一時衝動殺害了大岩先生。當時的情況,正如前幾天在警視廳講述的那樣。

逃回家後,我才終於有餘力思考接下來的事情。古錢幣交流圈的成員肯定會成為嫌疑人。這樣下去,警方遲早會查到我。我覺得必須製造不在場證明。究竟怎樣才能製造不在場證明呢……就在那時,我想到了弟弟。弟弟和我是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如果弟弟在案發時間被人目擊到在遠離現場的地方,並且能讓人誤以為那就是我,那麼我的不在場證明就能成立。

案發當晚,我碰巧有機會見到弟弟。我問弟弟那天下午在做什麼,他說在下北澤的Live House,還說店員應該記得他去過那裡。聽了這話,我覺得這簡直是製造不在場證明的絕佳機會。

雖然被衣服遮住看不見,但我的右臂有一處嚴重的燒傷疤痕。小時候玩煙花時,弟弟不小心把煙花對著我,導致我嚴重燒傷。弟弟一直為此對我心懷愧疚。我卑鄙地利用了這一點,說服弟弟同意了我的計畫。弟弟得知我殺了人,嚇得臉色慘白,但他並沒有向警方告發,而是同意為我提供不在場證明。

弟弟在同意之後,反而積極地參與到了製造不在場證明的計畫中。他提出由他假扮我去接受警方的審訊。弟弟說他擔心萬一警方詢問Live House的細節,到時候我回答不出來就完蛋了,所以他主動要求自己接受審訊並去警方那裡作證。

後來弟弟跟我說,他的說法被警方核實無誤,不在場證明順利成立了。事實上,之後警察再也沒有來找過我。這大概也是因為古錢幣交流圈的成員下田義則先生病逝,在他的收藏中發現了大岩先生的古錢幣,使得死去的下田先生以嫌疑人的身份被移送檢方,案件就這樣了結了吧。

漫長的歲月過去了。由於某些原因,弟弟和我斷絕了來往。然而,大約一個月前,弟弟遭遇交通事故,身負重傷瀕臨死亡。在醫院失去意識前,弟弟向我坦白了。他說他對我撒了謊。三十年前,他對我說在Live House是假的。他告訴我『在警方審訊中說了在Live House,警方核實後不在場證明成立了』——那也是謊言。的確,警方核實後他的不在場證明成立了,但他告訴警方的不在場證明,並非在Live House。

『那你到底跟警方說了什麼不在場證明?』我問道。於是弟弟回答——『我那時候是和彌生在讀賣樂園。警方向彌生和遊樂園的工作人員核實後,我的不在場證明成立了。我對哥哥撒了謊。我之所以說要自己接受警方審訊,也是因為在Live House這件事是假的。我必須向警方說實話,說我和彌生在一起。所以,接受警方審訊的必須是我自己……』」

寺田問道:

「你和你的弟弟,都同樣被那位名叫原田彌生的女性所吸引,是嗎?」

「是的。我們兩個都被她所吸引。我們一直在競爭誰能贏得她的心。」

一個進入大學經濟系學習,立志進入大企業工作的現實主義者哥哥;一個高中畢業後沒有上大學,立志成為職業音樂家、投身音樂事業的冒險家弟弟。這對容貌酷似、性格卻截然相反的兄弟,幾乎同時認識了原田彌生,並且都為她神魂顛倒。

「如果弟弟說的是真的,那麼勝者就是弟弟。贏得她芳心的是弟弟。但是,怎樣才能證實弟弟所說的是否屬實呢?」

「沒想過向原田彌生女士求證嗎?」寺田說道。

「就算問了,她也未必會說實話。她是個不輕易表露真心的女人。苦思冥想後,我想到或許可以查看警方留存的搜查報告書。那裡面應該會記錄弟弟真正說過的話。但是,怎樣才能看到它呢?

絞盡腦汁後,一個荒謬的想法浮現了。去向警方自首,聲稱自己是三十年前那起案件的兇手。這樣一來,警方應該會以我有不在場證明為由將我拒之門外。他們必然會說出我有什麼樣的不在場證明。只要聽到那個,就能知道弟弟是否真的和彌生見過面……」

當寺田說出「你那天白天,一直和一位名叫原田彌生的女性在一起」時,雖然早有預料,但藤木還是受到了巨大的衝擊。果然,贏得彌生芳心的是弟弟。而且,彌生還對警方撒謊,說當時是和哥哥在一起。那應該也是弟弟拜託她的吧。弟弟的請求她都能答應到這種地步,可見彌生多麼喜歡弟弟。

藤木臉上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容。從警視廳回來的時候,自己的腳步一定顯得格外沉重吧。

「原田彌生這位女性,究竟是喜歡你,還是喜歡你的弟弟,這對你來說,是如此重要的事情嗎?重要到三十年後的今天,甚至不惜用自首的方式也要去確認?」

是的,藤木點了點頭。

「她三十年前,真正喜歡的究竟是我還是弟弟——直到現在,對來說我依然非常重要。」

寺田露出了不解的神情。這時,緋色冴子低聲說道:

「因為彌生女士,現在就是你的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