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16 · 黑白二重唱 2
第一章 德意志的傳說
「黃金周啊,我要和他去旅行,住一晚玩兩天哦?嘿嘿,羨慕吧!」
第二節課的下課鈴響過後,老師剛離開教室,女生們羞澀而興奮的尖聲便隨之響起。從課堂上沉重的沉默中解放出來後,全班同學都開始熱烈討論如何度過即將到來的美好假期。
「我打算在摩托車上裝個帳篷,來一趟過夜的騎行旅行。你要不要一起來?」
「啊嗚,我連休期間還得參加補習班的集訓呢!我寶貴的青春啊……」
「打工、打工、打工……啊啊,真是的!就沒有收入更高一點的活兒嗎!」
混雜著期待與沮喪的喧囂聲支配了整個教室。
坐在教室首排座位上的秋葉,一邊觀看著這悲喜交加的眾生相,一邊也被這浮躁氛圍所感染,情緒高漲起來。
他愉快地左右搖晃著垂至後背的銀髮,雙手捧著發燙的臉頰,呼出一口熱乎乎的氣息,那雙灰色的眼眸里閃耀著憧憬薔薇色未來的光芒。
就在這時,一個女生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朵——
「……這就是緣分啊!」
秋葉轉頭看去,只見一位用華麗髮夾別著頭髮的女生,正和一位看起來像她朋友、扎著三股辮的女生站著聊天。那位三股辮女生似乎就是剛才發出聲音的那個人。
「無非是家族旅行目的地碰巧和男朋友的一樣吧?至於那麼興奮嘛?」
——髮夾女生雙手叉腰,一臉無語的表情。
「唔,話是這麼說啦。但、但是,我們能在那邊約會啊?而且目的地一樣,這簡直讓我覺得我們是命中注定,彼此的小指被紅線連在一起了呢~」
「你想得也太美了吧?比如說吧,你老爸會不會勃然大怒,說出『絕不允許你和這種男人交往!欸哎,你這傢伙,離我女兒遠點……!』之類的話?那可就要演變成激烈的修羅場啰,得多混亂啊!」
——髮夾女生誇張地比劃著調侃,三股辮女生也被逗得捧腹大笑。
「這、這都哪年哪月的老黃曆啦,真是的……不過呢,說正經的,我覺得這次真是個好機會哦?能和喜歡的人在同一個地方共度假期,這是多麼美妙的事啊,我覺得一定能營造出很棒的氣氛——」
她眼神迷離,獃獃地望向天花板。髮夾女生看著朋友這樣的表情,眯起眼睛,露出了微笑。
秋葉「嗯嗯」地點著頭——
(……和喜歡的人共度假期……營造出好氛圍的機會……是啊!這種機會可不是常有的!)
今天是4月最後一天,只要熬過剩下的幾小時課程,秋葉他們就能從5月1日開始,獲得為期五天的自由時光。
(即便是平時冷靜沉著的黑御門學姐,面對長達五天的連休,應該也會稍微放鬆一點吧。一定要好好約她才行,為了那夢幻的初次約會……!)
秋葉重新下定決心——這個決心在邀請水冬吃飯那天后,已不知重複了多少遍。雖然期間他好幾次都想約水冬,但不知為何每次都被其它事干擾……不知不覺間,黃金周已近在眼前了。
(今天一定要加油。哦——!)
秋葉握緊拳頭,接著從掛在桌邊的書包里取出一本雜誌。封面上,一位偶像少女露出溫柔的笑容。這是他昨天買來的、滿載著適合黃金周的約會地點信息的雜誌。
因為只顧著想邀請水冬,他差點忘了要選目的地和收集相關信息這回事。
翻到貼了便簽的那頁,秋葉心潮澎湃。
(黑御門學姐會喜歡什麼樣的地方呢~)
在連休期間邀請憧憬的學姐約會,從而讓兩人的關係有戲劇性的進展——
懷揣著這種既酸甜又羞人……但卻無比認真的野心的秋葉,在戀愛方面的經驗值低得可悲。對於能讓女孩子開心的地點,他是一無所知。
(既然橫豎都要邀請,得選個學姐會說『居然選了這種地方。白雲君,我對你刮目相看了』的地方才好。這樣我們之間的氣氛也能變得更好……)
秋葉一邊稍作妄想,一邊把目光落在昨晚已讀了無數遍的文章上。
——彙集了催淚向、甜蜜向的戀愛舞台劇的劇場。
——將情侶引向神秘世界的水族館。
——在新建了號稱世界第一落差超高速過山車的遊樂園裡展現男兒氣概,俘獲她的芳心吧……
諸如此類風格的文章和圖片,密密麻麻地填滿了頁面。對秋葉來說很新鮮,看起來每一個都很有趣,但是——
(唔~嗯……好難選啊。我和學姐在一起的話去哪都無所謂啦。不過不想讓學姐覺得無聊呢。)
秋葉左手撐著腮看向窗外。櫻花已經謝了,正是新綠搖曳的季節。
(黑御門學姐~)
僅僅是想著這位在4月1日入學典禮上相遇、讓自己一見鍾情的學姐,秋葉就幸福到了頂點。他可謂是成了戀愛的俘虜。
水冬有著修剪整齊的漆黑短髮,秀美的丹鳳眼,淡粉色的嬌小嘴唇也十分可愛。雖然她的表情總如冰冷的面具般,與喜怒哀樂無緣,但那凜然的氣質,反而更令秋葉深深著迷。
(嘿嘿,學姐,我……)
「哦?白雲君,是在計畫約會日程嗎?呵呵呵~要不要考慮約我呀~人家連休期間很閑哦。」
突然傳來的聲音打斷了秋葉的白日夢。一個用粉色大蝴蝶結紮著雙馬尾的女生,雙眼發亮地探頭看著桌上的雜誌。
是鄰座的女生——三原修子。
「三、三原同學……!」
修子迅速拿起雜誌,「嚯~原來還有這種地方啊~」聲音輕鬆活潑,對秋葉投來了意味深長的目光——
「吶?好不好嘛?一起去玩嘛。我們可是鄰座呢。」
「呃,這樣有點為難……啊,對了!三原同學約會想去哪種地方呢?我、我也搞不太懂女孩子的喜好啦。」
「哇,你要約我嗎?好開心!嗯……我喜歡遊樂園的鬼屋——」
「啊,我只是想了解一般情況!不是要約三原同學的意思……」
「誒誒~和我約會嘛。約~會~,約~會~,約~會~!」
拔草引蛇、弄巧成拙,秋葉後悔都遲了。修子眼波流轉,像在撒嬌一樣發動了死纏爛打攻勢。
正當秋葉拚命招架之際,事態更加惡化。另外幾個女生似乎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湊了過來。
「喂,三原,你別想偷跑!……白雲君的約會對象是我!」「說什麼夢話呢?夢就該晚上做啦。他的真命天女是本·小·姐~」「白雲君,不考慮下我嗎……?」「喂、喂,你們幾個幹嘛……」
她們各自說著任性的話,吵嚷起來。
繼承了北歐祖母的白銀髮色和灰色眼眸,再加上那張幼態、像女孩子一樣可愛的容貌,秋葉從小就容易吸引異性的目光,常常成為這種混亂的根源。就像被狂風戲弄的樹葉一樣頭暈目眩,秋葉好不容易擠出話來:
「不、不是的。我不是要和在場的任何一位約會啦!」
話音落下的瞬間,圍繞他的騷動立刻平息了。
「——那,你原本是想約誰……誒?難、難道是……!」
修子的臉色刷地變白了。這份動搖也傳染給了其他女生。她們的眼神染上濃濃的不安,齊齊集中在秋葉身上。
「嗯,是黑御門學姐。」
——秋葉困惑地低語道。修子表情僵硬,雙手抓住了秋葉的肩膀。
「白、白雲君!我不是警告過你嗎?不要再執著於那個人了!」
「沒錯!傳聞說黑御門學姐是個魔女哦?說她窩在那棟木造的舊校舍里,反覆進行著詭異的儀式。」
「最近倒是沒聽說,不過以前好像每天都去那些會頻發交通事故的靈異地點。還是別跟她扯上關係為好。」
「……上周的《詩神通訊》上也寫了些很可怕的內容呢,說她跟附在音樂室管風琴上的幽靈決鬥之類的……」
修子她們互相交換著眼神,搬出了一堆關於水冬的詭異傳聞,試圖勸秋葉改變心意。她們每個人都一臉認真,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
秋葉為了維護水冬而搖搖頭,否定了她們的說法——
「才、才沒那回事呢。我這個月一直待在黑御門學姐身邊,所以我知道。學姐她確實喜歡古書記載的秘術之類,對人也不親切,也有壞心眼的地方,還把我當下人使喚。即便如此,她仍然是一個非常出色的人啊!」
秋葉拚命解釋,然而修子的臉上卻莫名露出了極度懷疑的表情。
「……你這,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啊。那,關於黑御門學姐的傳聞都是毫無根據的啰?」
「……」
秋葉一時語塞,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空中。修子她們見狀,齊聲吐槽道:「你倒是肯定一下啊!」
「總、總之!就算學姐進行詭異儀式、探訪靈異地點、與幽靈決鬥,我也無所謂!謝謝你們擔心我,但我對學姐的仰慕之心是不會變的,因為我最喜歡她了!」
不小心吐露了心底話的秋葉,身體在下一刻僵直了。對於他那過於直率的發言,反倒是修子她們霎時漲紅了臉。秋葉雙手按住發燙的臉頰,轉過身背對著她們。
(盡、儘管說的是真心話,果然還是有點難為情!)
「……被這麼明確地宣告了,人家也無話可說了啦。」
一個女生放棄似的說道。秋葉回頭看去,聚集的女生們各自苦笑著散開了。唯有修子最後還留在原地,單手叉腰深深嘆息道:
「專情也是白雲君的優點啦。不過呢,我還是覺得黑御門學姐很危險。所以我要給你提個醒。像這種雜誌上介紹的那種普通地方,黑御門學姐肯定不會滿意的,肯定。」
修子在秋葉眼前晃了晃她手裡還拿著的那本雜誌。這分析也許很精準。
「是、是這樣嗎?」
「……對方可是那位黑御門學姐誒?」
「被你這麼說也是啦。但、但是,我發誓一定要約到黑御門學姐的!」
——秋葉斷然宣告。修子斜睨著他這般模樣,甩掉手中雜誌,從自己桌的屜子里取出一樣東西,遞到秋葉面前。
是另一本雜誌。
修子展露微笑:
「……嘛,這次我就幫你一把好啦。這個借給你。如果是這本雜誌介紹的地方的話就沒問題。很適合黑御門學姐,而且她一定會高興的!」
「三、三原同學……」
秋葉被意外伸出的援手感動了,眼眶濕潤起來,他邊用指節揩眼角,邊望向雜誌封面——
「……三原同學,你是不是在生氣?發自內心的那種?」
「呵呵呵,說什麼呢?來,參照這本策划出絕妙約會行程吧~~哦,你那本雜誌我就借走咯~交換啦!哼哼~」
修子提供給秋葉的雜誌名叫《靈異獵!》,宣傳標語赫然寫著「您身邊的靈異資訊嚮導」……
「……要邀請小水冬去約會嗎?」
在圖書館服務台的司書教諭【譯註:即學校圖書館指導老師】折鶴望停下手中的工作,將視線投向秋葉。她是一位二十多歲、氣質知性的女性,將黑髮用細白絲帶紮成馬尾,勻稱的身材包裹在藍色西裝中。
「白雲君,你看起來挺老實的,沒想到這麼有勇氣啊?嚇了我一跳。」
望在銀框眼鏡後眨了眨眼。
「您不用說得好像要去進行什麼大冒險一樣吧?」
「不是好像,本來就是哦。如果能成功的話,那可堪比征服前人未踏之地的偉業呢……算了,不說了。潑你冷水也不好。」
——望欲言又止,這讓秋葉非常在意她到底想說什麼。
望單手托腮,問道:「所以,你午休時來找我就是為了這事嗎?」
「是的,我正為邀請她去的地方而發愁。我想折鶴老師您很了解黑御門學姐,所以也許能給我一些好建議。」
望是秋葉和水冬所屬的「學校史編纂室」的顧問老師,在詩神高中的教師中,是與水冬關係最為親密的人。既然望已經和水冬打交道了一年多,肯定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折鶴老師您沒有和學姐一起出去玩過嗎?」
「和小水冬?嗯……也不是沒有啦——」
望把食指抵在下巴上,思索著。不知為何,她的額頭上滲出了大量的汗水。
「那、那個,折鶴老師,您怎麼了?到底去了哪裡?」
「還、還是不知道為好!會折壽的。俗話說『惹不起躲得起』嘛。抱歉,我突然感覺不舒服……啊,安藤同學,麻煩你接下服務台,我去保健室休息一下——」
一位戴著圖書委員袖章的學生爽快地應了一聲,跑了過來。
望朝一臉茫然的秋葉道歉後,臉色蒼白地站了起來。她身體搖晃著,邁開不穩的腳步。然後——
就在要走出圖書館時,望不知為何沒有開門,而是直接一頭撞了上去。隨著一聲悶響,這位老師華麗地倒在了地板上。真是可憐。
結果——
直到放學,秋葉也沒想出什麼好主意。
注視著因為憧憬明天的快樂時光而意氣風發踏上歸途的同學們,秋葉也把教科書和筆記——以及修子給他的那本靈異雜誌《靈異獵!》——塞進書包,站了起來。他背上書包,握緊拳頭。已經沒有時間了。
總之,應該先約水冬才行。然後再直接問她本人想去哪裡玩。
拿出破釜沉舟的精神——雖然對秋葉來說,碰得頭破血流的情況要多得多。
(不過,我自己都覺得這邀請方式真沒創意。如果能由我這邊提議「我們去那裡吧」,並且正好符合學姐的興趣的話,那就好了呢~)
「唉……」
秋葉重重地嘆了口氣。但他立刻搖了搖頭,驅散雜念,開始思考要怎樣開口、用什麼台詞來邀請水冬。不讓自己陷入陰鬱情緒、積極面對問題,這是秋葉的信條。
他一邊思索著一邊走到走廊上。正因為如此,他完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白雲君……真巧,我正要找你呢。」
——這個帶著不可思議透明感的聲音傳入耳中,讓秋葉的心臟差點爆炸。
「哈、哈咦……?! 」
他像被彈子嚇到的鴿子一樣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
一位高挑的少女正帶著凜然的氣場注視著他。
少女穿著乍一看就能看出手工縫補痕迹的陳舊校服,步伐從容地走到秋葉面前,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黑、黑御門學姐……?」
水冬用她那雙鳳眼俯視著比自己矮小的秋葉,一副冷淡的表情,問候道:「你好。」
「啊,你、你好,黑御門學姐!今、今天天氣真不錯……!」
秋葉說著意義不明的問候語,做出像是跳阿波舞一樣的動作。
(為、為什麼黑御門學姐會在這裡……!)
見到憧憬的人,無論何時都是幸福的。但是,這次在興奮之前,秋葉先陷入了混亂。因為他正絞盡腦汁想著該怎麼邀請水冬去約會,結果本人就以這樣的形式突然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毫無心理準備的秋葉,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發展,腦子一片空白。就像被打了一針麻醉藥一樣,舌頭也不聽使喚了。
(對、對了。我必須約她……!)
「白雲君,今天學校史編纂室的活動暫停。」
「是、是這樣啊,我知道了。那麼,學姐你連休期間有什麼安排……!」
秋葉抱著必死的覺悟切入正題。但是,水冬無視了他。
「實際上,因為前幾天的事件,有了一些預料之外的支出,我的經濟狀況比平時更加亮紅燈了。我硬是拜託了打工地方的店長,讓他給我安排了額外的班。我現在就要去那邊。」
對話完全對不上。秋葉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呃,那個,約、約會……」
「以上就是我要說的事。我趕時間,就此失陪。那麼,連休結束後見。」
「那個……」
水冬單方面交代完後,轉身,裙擺輕輕飄動,便離開了。秋葉只能束手無策地目送她的背影,茫然若失。下一個瞬間,他彷彿沉入了無底深淵。
「連休結束後啊……」
秋葉打開鞋櫃,一邊換上室外鞋,一邊嘆息著。這不僅是因為懊惱自己一瞬間頭腦空白,沒能順利提出約會;更因為水冬那句「連休結束後(再見)」像重石一樣壓在他心上——也就是說,在長達五天的黃金周期間,水冬並沒有要和秋葉見面的意思。
(她難道不願意為我抽出假日時間嗎……)
自從相遇以來的這一個月,秋葉就像搖著尾巴的小狗一樣,跟在水冬身邊,和她一起度過了許多時光。而且,那些時光絕非平淡無奇。
他們曾一起捲入不可思議的殺人事件,也曾直面幽靈騷動等等,共同經歷了那些足以讓普通高中生一輩子都遇不到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濃密到令人咋舌的時光。
每次發生這種突如其來的事件,秋葉都覺得自己像是「發現」了水冬的全新一面。她周身散發著神秘甚至帶點魔性的氣息,宛如一把不可觸碰的刀刃。每當觸及她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真實樣貌時,秋葉便會因那股令人戰慄的興奮而顫抖,同時滋養著從一見鍾情開始萌芽的戀慕之情。得益於此,他現在甚至能大致讀懂總是面無表情的水冬心情的好壞。他原以為,水冬對自己,至少也抱有那麼一絲親近感。
(說來,我好像只是個「下仆」啊……)
想起以前水冬被新聞部部員問及與秋葉的關係時使用的措辭,秋葉垂下了肩膀。雖說僕人和主人相戀的故事並不少見,但要實現它,前方可是有著千難萬險呢。
完全消沉的秋葉腳步也變得沉重,彷彿在演繹人生的黃昏一般,從詩神高中的正門走了出去。就在那一瞬間,旁邊有人叫住了他。
「——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呢。長相倒是和傳聞中一樣,但也太沒精神了吧。」
秋葉注意到視線邊緣出現的人影,不由得停下腳步。一名身著校服的少女正背靠著門柱,雙手提著一隻與學校指定款式不同的黑色皮質手提包,目光投向秋葉這邊。
她中等身材,相貌平平,栗色長發,臉上架著一副玳瑁框眼鏡。那神情透著一股好強勁兒,整個人散發著凌厲的銳氣。秋葉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該不會是來找茬的吧?)
這念頭一閃而過,秋葉頓時緊張起來。戴眼鏡的女生離開門柱,朝他走來。只見她微微彎下腰,正面凝視著身材矮小的秋葉的臉。
鏡片深處,那雙銳利的眼睛閃著光。女生歪了歪頭,開口道:
「你,就是白雲秋葉同學吧?」
「……是、是的。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秋葉又往後退了一步。
少女直起身,繼續說道:
「不,我要找的其實是黑御門水冬。她在哪裡?聽說你和黑御門同學關係最好。」
「誒?找黑御門學姐?」
秋葉重新打量起這個咄咄逼人的女生。在教室里,修子她們也議論過,水冬在一般的詩神高中學生眼中是敬而遠之的存在,幾乎是如同禁忌般不可接觸的人。有人提出會面請求,這實在太罕見了……
「你是……?」
「嗯?啊,抱歉,忘了自我介紹。我是三年級的紅羽千春。有事想和黑御門同學商量。她現在在哪兒?能請你立刻帶我去見她嗎?」
自稱千春的女生再次逼近,一股宜人的芬芳也隨之飄來。
「黑御門學姐……已經回去了……」
「什麼!? 在這個節骨眼上回去了?開什麼玩笑!」
千春眉頭一皺,聲音陡然拔高。她伸出右手猛地揪住了秋葉的衣領,額角暴起青筋,帶著兇悍的眼神瞪著他。「哇啊!」——秋葉不禁發出怪聲。
「你也考慮下我的處境啊!要是小夏有個三長兩短,那該怎麼辦!」
這毫無道理的指責讓秋葉懵了。俗話形容易怒之人是「易燃易爆的爆竹」,眼前這位簡直就是典型的爆竹性格,那暴躁的程度都讓人有點「佩服」了。
「請、請冷靜點,紅羽學姐。你說的小夏是誰?」
——秋葉慌忙問道。千春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臉唰地紅了。她鬆開了揪住衣領的手,視線游移開。
「……小夏是我妹妹,初中生。她失蹤了。我覺得,傳聞中的『魔女』——黑御門同學或許有辦法找到她。既然黑御門同學回去了……那就只能去她家拜訪了。」
——千春抱著胳膊,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家……?啊!對了對了對了!)
「你知道黑御門同學家的地址嗎?請告訴我……喂?你怎麼了?」
千春疑惑地看向秋葉,似乎被他表情的變化弄糊塗了。秋葉正因為千春剛才的話語而深受衝擊——他將雙手握拳抵在胸前,身體微微發抖。「你沒事吧……?」千春伸手拍了拍秋葉的肩膀。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啊!紅羽學姐!」
——秋葉情緒激昂地仰天喊道。千春「呀!」地後退了幾步。已然不管不顧的秋葉繼續說著。攻守態勢完全逆轉。
「光是沮喪地念叨假期見不到面是不行的!必須鼓起勇氣,直接登門拜訪才行!只要誠心誠意地請求,學姐一定會答應約會的!」
在秋葉心中,千春已從「易燃易爆的爆竹」瞬間升級為「帶來神諭的天使」。
一頭霧水的千春低聲嘀咕:
「你、你到底是鬧哪出啊……?」
「白雲同學,拜訪的話,還是先打個電話聯繫下比較好吧?」
——走在一旁的千春,向正翻著記事本確認地址的秋葉建議道。秋葉曾以「緊急聯絡用」為理由向水冬詢問過住址。如今他搖了搖頭,把翻開的記事本給千春看——電話號碼那一欄是空白的。
「聽黑御門學姐說,她家裡沒有裝電話。」
「哈!? 這年頭居然還有人家裡沒電話的?真是難以置信。」
「據說是經濟原因。而且……黑御門學姐也不擅長操作機器,可能這也是原因之一?」
「那玩意兒不就是拿起話筒、按下按鍵而已嗎……還能有什麼不擅長?」
「好啦好啦,細節就別管了,我們趕緊去吧。」
秋葉催促著仍不大能接受的千春,邁開腳步。似乎是對家裡沒電話這件事感到非常驚訝,千春繼續著這個話題:
「黑御門同學到底住在什麼地方?該不會是什麼特別偏僻的地方吧?」
「不會啦。聽說離車站也不算太遠。具體的……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她是自己一個人住。」
千春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一個人住?她父母同意……」
「黑御門學姐的父母……已經過世了。在她還是小學生的時候。」
——秋葉也停下了腳步,低著頭小聲說道。聽聞此言的千春身體僵住了。一輛老舊的國產車從兩人身旁駛過,留下混著尾氣的空氣。
不知是誰先動的腳,兩人重新邁開了步伐。
「聽說黑御門學姐直到初中都是住在舅舅家的。上了高中就一個人搬出來住了。學費靠獎學金,生活費靠打工。」
水冬很少談起自己的私生活。更多的情況秋葉也不清楚。
「嗯……好吧。去了總會明白的。」
——千春聳了聳肩。秋葉則嘆了口氣。這時,那股甜美的幽香再次掠過鼻尖。秋葉試圖轉換氣氛,開口問道:
「紅羽學姐,你是擦了香水嗎?」
「——怎麼?要告發我違反校規?」
千春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感到自己踩雷的秋葉慌忙擺手:
「不、不是的,我只是覺得挺好聞的。」
半眯著眼睛審視著秋葉的千春,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腕。那股令人放鬆的甜美幽香變得更加濃郁了。
「是薰衣草香水。」——千春說道:「算是粗糙版的香薰療法。薰衣草的氣味有緩和緊張、舒緩不安的效果。嘛,也就是求個心安而已。」
一瞬間,千春話語中的強勢消失了。她眼底掠過一絲陰霾。仔細看去,她的雙眼似乎因睡眠不足而有些充血。
「紅羽學姐是在擔心小夏的事吧?可是……為什麼會想到去找黑御門學姐商量呢?」
(尋找失蹤者這種事,不是警察的工作嗎?)
千春聳了聳肩——
「我也並不是完全相信黑御門同學是魔女的傳言。但我想,既然能使這種傳言流傳開來,她一定在神秘學上造詣頗深。小夏的失蹤……大概屬於黑御門同學擅長的領域吧。這樣說,明白了嗎?」
「神、神秘學的領域嗎……學姐給人的印象果然如此……」秋葉喃喃自語道。
穿過車站前喧囂的人潮,秋葉和千春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小巷。
水泥圍牆上,一隻大黑貓陰鬱地蹲在那裡。彷彿看到什麼不祥之物,秋葉加快步伐走了過去。巷子盡頭連著后街,秋葉和千春再次拐入另一條小巷。在那宛如迷宮般錯綜複雜的路徑中,他們依靠電線杆上的路標指示摸索前進,當抵達目的地時,已經過了下午四點。
雖說地址在車站附近,但這地方正如千春所說,確實夠「偏僻」的。
「嘖,簡直是現代都市中的秘境。這、這裡確定沒錯……?」
——大概是被這七拐八繞的小巷弄暈了方向感,千春顯得有些眩暈。
秋葉也難掩困惑。記事本上記載的地址,是一棟平房式的西式小建築。但那種風貌,活脫脫像是會住著一位鷹鉤鼻老婦人並燉煮著可疑葯湯的屋子。
「啊……某種意義上來說,倒也確實很襯黑御門學姐的風格呢。」
牆壁與屋頂——乃至構成屋頂右端煙囪的磚塊——全都被塗成了暗色。建築正面有兩扇窗戶,但那玻璃內側也拉著厚厚的黑色窗帘,分毫窺不見室內。真是貫徹到底的黑。
一隻鳥兒飛來,停在屋檐邊上,收攏翅膀,發出一聲怪異的鳴叫。
「……總、總之,先去看看裡面的情況吧?」
正門位於兩扇窗戶之間。秋葉走近一看,注意到門上掛著一塊像是招牌的木板,板上刻的文字塗抹著朱紅的塗料。
「爵士樂咖啡店『薩奇莫』……?這……是間咖啡店?」
讀完文字的秋葉眨巴著眼睛。
「確實……但現在在營業嗎?這板子上沒寫營業時間,建築本身也相當老舊。居然在這種冷清的後巷開咖啡店啊……」
——千春有些傻眼地說著,扶了扶眼鏡,發問道:
「會不會是搞錯了地址?我實在無法相信會有女高中生在這種地方獨居。而且還是所謂的爵士樂咖啡店?話說回來,『薩奇莫』到底是什麼東西?」
如果是說芋頭的話,秋葉倒知道。
【註:「Satchmo」是傳奇爵士樂演奏家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昵稱,與日文中芋頭(satoimo)的發音類似。】
「地址確實沒錯。總之……先進去看看情況?」
被秋葉催促著,千春猶豫著「唔」了一聲,往後縮了縮身子。她警惕地斜眼瞅著那扇門。
「那……白雲同學,你先進去。」
「誒?可是——」
「拜託了,快點……!」
後背被用力推搡了一下,秋葉踉蹌著往前,一把抓住了門把手,順勢猛地一擰。歷經歲月的木門嘎吱作響,向內開啟。幾乎是被門帶動著,秋葉一頭衝進了店裡。千春則像是要拿他當擋箭牌般緊緊跟隨。
那一瞬間——
明快的小號旋律傳入秋葉的耳中。鋼琴般華麗的音色和沉沉傳至腹部的鼓點交織在一起,銅管樂器特有的呼吸感佔據了整個空間。秋葉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這是一種自由奔放、遊走在秩序與無序之間的奇妙節奏。
(這、這就是……爵士樂?)
——秋葉正茫然地沉浸在音波中,身後傳來千春的低語:
「還、還真是個挺吵的地方呢。而且,內部裝飾也全都是黑的。」
店主似乎是個徹頭徹尾的黑色愛好者。如千春所言,店內確實以黑色為基調進行裝飾,巧妙運用間接照明,雖然光線有些昏暗,卻營造出一種格調高雅的氛圍。
「不過,氣氛倒是不錯。比想像中要好。」
「……那個音箱看上去像古董,居然還能正常運作啊?」
正面牆上嵌著的大型音箱是不認識的舊型號。它像發動機一樣震動著,喘息般吐出聲音。
進門後的左邊是四張空桌子。右邊前方的牆上有壁爐,側面角落則設有一座L形吧台。
店裡還有三個人,可他們像是完全無視闖入者的存在一般,各自繼續著手頭的事。
「吧台有七個座位,客人卻只有一個,真是冷清啊……」
那唯一的客人是個高大的男性。他穿著黑色西裝,明明在店裡卻還深深壓著同色軟呢帽的帽檐,背對著這邊,氛圍頗有幾分冷峻。在他身旁招待他的,是穿著黑色上衣配迷你裙的女服務生。她正把頭湊近男性耳邊,小聲說著什麼。
(光線太暗,看不太清楚……不過總覺得……)
「喂,我們是不是完全被無視了?得、得想個辦法……」
千春從背後抓住秋葉的肩膀,小聲低語。
「誒?啊,對、對了!那個——」
秋葉出聲搭話的對象,是站在吧台後面的第三個人——一位身形乾瘦、年齡大約六十四五歲的男性。可這位穿著白襯衫、套著灰色馬甲、系著時髦蝶形領結的瘦削老者,只顧專心致志地用布擦拭杯子。
「打擾了……」
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被流淌的音樂蓋過,秋葉鼓起勁兒大聲喊道:
「不好意思!有點事情想問一下……!」
那位似乎是店主的老者終於有了反應,抬起頭朝秋葉他們這邊看過來——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開口說話的人卻並非是他。
那透著一股無機透明感的冰冷聲音,讓秋葉背部瞬間僵硬,他猛地轉頭望去——
只見一雙丹鳳眼以銳利的眼神刺來。秋葉驚得張大了嘴,呆立當場。
「……黑、黑御門學姐?」
「是的,是我。」
與啞口無言的秋葉截然相反,平靜應答的人,正是如假包換的水冬。她懷裡抱著一個銀色的托盤。袖口、肩線點綴有白色條紋的黑上衣配迷你裙的裝扮,是方才見到的那位女服務生的模樣……也就是說,剛才為那位客人服務的便是水冬了。
(怪不得覺得那身形眼熟,但即便如此……黑御門學姐的打工居然是在咖啡店做女服務生……?! )
這過於顛覆預想的展開,幾乎要讓秋葉的腦細胞集體罷工了。
水冬是一個情感匱乏、不願與人交流的人。與她相處了一個月的秋葉再清楚不過。像她這樣的性格,本該與以「微笑致意」為基本禮儀的服務行業毫無交集,正如水和油永遠無法融合……然而——
「哈?等等?你說這個女孩兒就是黑御門水冬?」
秋葉身後,傳來了千春彷彿腦子缺了一根弦般獃滯的聲音。
「那麼,你是——」
秋葉感到水冬的視線越過他的頭頂。千春仍搭在秋葉肩上的手,明顯加重了力道。面對水冬,她似乎也緊張起來。
「啊、我是——」
就在千春試圖開口自我介紹的瞬間,坐在水冬旁邊高腳凳上的魁梧男人轉過了身,面向秋葉他們。不知為何,秋葉感到一股異樣的壓迫感。
「呃……對、對不起,打擾到您了嗎?」
秋葉脫口而出地道歉。從深戴的軟呢帽檐下,傳來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
「真是巧啊。好久不見了,白雲。」
「誒……?啊!難、難道……不會吧……」
被拇指微微抬起的帽檐下,露出一張精悍的面孔。
「別一副見了鬼的樣子嘛。這招呼打得可真是糟糕。」
說不定比見到鬼還要糟糕。
那濃眉下,帶點吊眼角、充滿野性魄力的雙眸正審視著秋葉。
「守、守屋警官?! 您怎麼會在這裡?」
秋葉下意識地喊出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守屋和平,縣警搜查一課所屬的警部補,是秋葉在初遇水冬時被捲入的那起殺人案件的主搜查官。秋葉曾應他的邀請與其進行柔道對決,結果慘敗。雖然本質上並不是壞人,但秋葉實在……不擅長應付這位刑警。
守屋正要開口回答時,秋葉忽然感到肩頭一陣劇痛。皺眉看去,只見千春正用纖細的手指死死掐著他的肩膀。秋葉吃了一驚,試圖掙脫那雙手。
「好痛!紅羽學姐,你在幹什麼……誒?」
視線上移,秋葉看到了千春的臉。她的臉色青白,毫不掩飾地流露出恐懼的神色。守屋也正狐疑地打量著她突變的態度。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喂,我的臉有那麼嚇人嗎?」
「請兩位客人這邊坐。」
——水冬朝僵立的兩名訪客指示了守屋旁邊的座位。聽到這句話,千春放開了秋葉,向後連退兩三步。臉上又恢複了先時的強勢神情。
「抱歉,我忽然想起有急事。那就先告辭了。」
千春語速飛快地說完,便開始手忙腳亂地在包里翻找。她取出的是記事本和筆。翻開記事本匆匆寫了些什麼,然後撕下那一頁。還處於茫然狀態的秋葉下意識地接過了遞來的紙張。
上面寫著一個地址。
「明天,你和黑御門同學一起,到這個地方來找我。詳情容那時再談。」
以不容辯駁的語氣強行約定之後,千春瞥了一眼守屋,在秋葉耳邊低語道:
「我之前跟你說的商量內容,要保密。就算那個警察問你,你也給我裝傻。聽明白了嗎?」
「誒誒?可是……唔!」
千春一手捂住秋葉的嘴,狠狠地瞪著他。秋葉只得忙不迭地點頭。
「那麼,我先告辭了。黑御門同學,很榮幸見到你。」
匆匆點了下頭,千春便如逃離般快步走出了店。
「白雲君,這邊請。」
「啊,好的……打擾了。」
秋葉再次被水冬催促著,在守屋的鄰座坐了下來。
「請點單。」
——水冬公事公辦地說道。她那冷淡的表情,無論怎麼看,都與待客的基本要求相差甚遠。
即便如此,秋葉卻單純因為能讓水冬為自己服務而感到開心,「誒嘿嘿——」地不由自主用手托住了微微發燙的臉頰,點了一杯奶茶。
他望著水冬走向那位正仔細擦拭杯子——認真到讓人擔心杯子會不會被磨薄消失——的店主、轉達點單的背影,心中突然泛起嘀咕:
(但是,客人也不可能全都像我一樣喜歡黑御門學姐吧……)
「最近讓顧客聽爵士或古典音樂的咖啡店已經不流行了。來光顧的都是些老主顧。我小時候啊,那些沒錢買唱片的年輕人,會去那種花個一百幾十日元點杯咖啡,就能泡上好幾個小時沉醉在音樂里的店。」
——守屋用手肘撐著吧台,另一隻手的指尖在檯面上隨意地打著節拍,這麼說道。他面前放著一隻已然見底的咖啡杯。
「我小時候是個早熟的孩子。整天纏著表哥他們,求他們帶我去這種店。裡面的店員凈是些像黑御門這樣的傢伙。畢竟是讓人聽音樂的生意嘛,必須徹底扮演好不打擾客人、沉默如影的黑衣角色才行。從這層意義上來說,黑御門或許還真是個理想的女服務生呢。」
守屋用下巴指了指水冬——她正隨意地端著放著奶茶和賬單的托盤走過來——笑了起來。秋葉心想「是那樣嗎」,接過奶茶啜飲了一口。意外地好喝。
「學姐,原來你在這裡打工啊。所以緊急聯絡的地址才寫這裡?」
——秋葉向重新抱起銀色托盤、安靜侍立在一旁的水冬問道。
「不,這裡是我家。我是住在這裡工作的。」
「啊?是、是這樣的嗎?」
「是的。住在這邊的庫房裡。」
「庫、庫房……?」
秋葉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水冬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只要不被雨露淋濕就行,沒什麼特別不便的。房間只是睡覺的地方。而且不用付房租,這裡的工作基本上很輕鬆,也清閑。」
「先前聽黑御門說,只有常客來的日子才開店。所以據說一周有四個休息日。本來今天好像也是休息日。」
「一周四天……那樣經營能維持下去嗎?」
「那是——」
「——因為這家店是我這老頭子的消遣。賺錢什麼的根本沒考慮,雇她也是一時心血來潮的結果。」
打斷水冬話的,是那位剛剛還在擦拭杯子的老年店主。他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踱到了三人近旁,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抬起了那雙原本耷拉著的、沉重的眼皮:
「水冬君。我去裡頭稍微休息一下,店裡就交給你了。難得來了兩位新面孔……不過今天也該打烊了吧。要是嫌麻煩,直接關門也行。」
「知道了,老闆。」
似乎對水冬簡短的回答感到滿意,店主點了點頭,轉身進了裡屋。明明說著新面孔難得一見,卻連基本的招呼都沒跟秋葉他們打,果然完全看不出一點做生意的心思。水冬目送這位奇怪的僱主離開後,轉向兩人:
「——就像這樣,工作時間也很靈活,雖然時薪不高,但綜合考量工作量和工作效率,這裡的條件說不定反而最適合。」
「是、是嗎……」
「難道不是那位老爺子太隨便了嗎?」
「每個人的人生哲學都不同呢。」
既然本人滿意,秋葉也不好插嘴。但他想像著,在被裸露的混凝土牆壁包圍、堆滿紙板箱的狹窄空間里,水冬縫補校服的身影——一股莫名的寂寥感讓他的眼眶濕潤了。
水冬將托盤夾在腋下,單手撐在吧台邊緣。她眯起那雙如同深潭般冰涼的眸子,鼻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白雲君,有薰衣草的味道呢。」
「誒!是嗎?」
可能是從千春那裡沾來的香氣。秋葉聞了聞自己校服的味道,確實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味。守屋皺了皺眉:
「是香水嗎?白雲,你好歹是個男的吧?別搞些奇怪的臭美。」
「不是的,我才不是臭美呢。而且說『好歹』也太失禮了。這是從紅羽學姐——剛才和我在一起的那人身上沾到的。」
「那個人啊……說來她似乎散發出一種相當走投無路的感覺。而且薰衣草這種香草的效用我記得是——」
「啊,其實——」
秋葉揮舞著雙手,慌忙打斷了水冬的話。他偷偷瞥了守屋一眼。雖然算是被脅迫,但必須遵守和千春的約定。得在不被守屋察覺真相的情況下,平穩地把事情辦好才行。感受著經過人類觀察訓練的刑警的視線,秋葉冒出冷汗:
「——其實她是我們學校高三的學生,有事情想諮詢學姐,所以拜託我牽線。明天,如果學姐有時間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她家?」
秋葉用像是邀請去玩一樣的輕鬆口吻說道。他同時想起千春彼時近乎無助的低語——她失蹤的妹妹小夏,似乎捲入了某個與水冬的研究領域,也就是神秘學相關的事件之中。
「大概,她會說一些能引起學姐興趣的事吧。」
——秋葉接著補充道。結果守屋又從旁邊插嘴了:
「哼,是想趁機賺錢嗎?好心提醒你一句,沾上犯罪行為可不划算吶。」
「——怎麼會想到那方面去啊?」
「因為守屋警官今天恰好也帶了個『賺錢的買賣』來……跟犯罪有關。」
「啊?學姐,莫非……?」
聽水冬這麼說,秋葉看向守屋的臉——這位警官一臉不悅。
「賺錢的買賣……是指案件嗎?您是來委託學姐解決案件的吧!」
秋葉激動地湊上去,卻被守屋不耐煩地推開,他要求續杯咖啡。
從水冬手裡接過裝滿深褐色熱液的杯子後,守屋將視線投向天花板:
「算不上正式的委託。嘛,就算說給黑御門聽,也不見得能怎樣。只是總覺得還是跟你們說一聲比較好。」
守屋自嘲般地聳了聳肩,啜飲了一口咖啡。他那含糊的語氣讓秋葉歪了歪頭。和水冬交換了一下眼神後,秋葉問道:
「真不像您啊……到底是什麼案件?」
「找人。」
「——誒?! 」
秋葉心頭一緊。一瞬間,他還以為守屋看穿了千春妹妹小夏失蹤的事……但守屋接下來透露的情況,自然——或者說「理所當然」——地,與小夏的失蹤毫無關聯……
「三年前,在英國達特穆爾的一處鄉下民宅里,發生了一起駭人聽聞的兇殺案。你們都知道吧?」守屋的指尖在咖啡杯邊緣輕輕敲擊著,「四人遇害,現場慘不忍睹。遺體顯示被害者遭受的襲擊——那力量異常得簡直不像人類所為。當時的日本媒體可是鋪天蓋地地報道了這事。」
「達特穆爾……」秋葉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地名。
「正是柯南·道爾筆下《巴斯克維爾的獵犬》的故事舞台。那裡以荒涼的濕地和荒野而聞名。」守屋補充道。
「哈、哈誒?是那個魔犬殺人的故事嗎……啊,說起來——」
秋葉的腦海里,模模糊糊地浮現出「好像發生過這麼一樁案子」的記憶碎片。印象中,當時的新聞報道似乎還特意引用了小說中的魔犬傳說,給這慘案平添了幾分詭異離奇的氣氛。
聽守屋提到這起舊案,水冬微微頷首——
「我曾在學校的圖書館裡,讀過一本一年前出版的非虛構作品。作者是午寺義和,書名是《達特穆爾的四人遇害案》。其中提到兇犯大概使用了毆殺和絞殺這類殺人方式,遇害者遺體的頭頸部留下的傷痕狀態非同尋常——」
「等、等等,學姐!」秋葉頓感一股寒意爬上脊背,慌忙打斷水冬的「暴行」,「求你了,關於那種過於細緻的描述還請克制一下!」
要是水冬細緻入微地講起那種非人所為的傷害情況……光是想像一下,秋葉就覺得胃裡一陣翻騰。畢竟他剛喝完奶茶不久。
「是嗎……那可真是遺憾。」
「現場照片我也有的哦。」
「那種東西就更不必拿給我看了,守屋警官!」秋葉連連擺手,「總之,這部分就省略掉,請您繼續往下說吧。」
面對秋葉略帶哀求的制止,守屋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繼續說了下去:
「行吧——還有個特別奇怪的點。遇害的四個人之間,幾乎是毫無關聯。」
「嗯。」水冬點頭,「據說他們彼此完全陌生。這就構成了整件事的核心謎團——究竟是什麼原因,讓這四個毫無瓜葛的人在那個特定的時間點,聚集到了那間作為兇案現場的民宅?而他們又是為什麼會遭受毒手?原因至今撲朔迷離……那本剖析此案的書,近期似乎要推出續作了。」
「是啊,謎團重重。」守屋的手指彈了一下咖啡杯緣,「不過呢,就在幾個月前,事情突然有了轉機——一名極可能是此案真兇的嫌疑人,突然浮出了水面……」
據守屋所述,在最初的調查階段,英國警方將目光鎖定在一個關鍵物證上:四名遇害者中,有一人死時手中緊握著一把摺疊刀。經檢驗,刀刃上沾有的血液並不屬於任何一名遇害者。警方由此推斷,從現場消失的第五個人,便是真兇。此人顯然與受害者發生過搏鬥,雖得手,卻也因此負傷。基於這一判斷,警方採取了常規做法——追查身上帶有刀傷的可疑人員。然而,在缺乏其他線索的情況下,這種追查無異於大海撈針。三年時光轉瞬即逝。就在英國警方几近放棄之際,卻偶然掌握了一條有力線索——
倫敦某處出租公寓的二樓,住著一個形跡可疑的人。這人總是用大帽子、墨鏡和口罩遮住臉,從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樣子。
住在隔巷對面二樓的一位家庭主婦,平時就比較敏感,她多次報警,說自己總覺得這個鄰居不太對勁。有一次,她看到對面窗帘縫隙里露出那人的後背——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她清楚地看到背上有明顯的刀疤。
起初警方沒太把她的舉報當回事,但最後,還是派人去查了查。沒想到對方好像提前得到了消息,已經跑了。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一件東西都沒留下。
房東說,此人兩年前來租房,一次性用現金付了好幾年的房租。那些錢一直放在房東的保險柜里。警方檢查之後發現——鈔票上竟然沾著達特穆爾兇案四名死者的指紋。毫無疑問,這就是兇手作案後搶走的錢。
警方順著線索繼續查,才知道嫌疑人是通過某位舊貨商介紹來此租房的。房東回憶說,那人自稱生病、臉上長了腫塊,所以才遮住面部。除了個子挺高,也說不清還有什麼顯著的體格特徵。
警方找到那箇舊貨商,發現這人專做贓物買賣,副業就是給身份可疑的人提供藏身的地方。他說自己不了解那個嫌犯的底細,可在審訊中還是透露了一個關鍵信息——那人最近好像正打算前往日本。
「……英國警方經過追蹤調查,成功鎖定了嫌疑人來日本時乘坐的航班。似乎是從倫敦經北京轉機,飛抵成田機場。於是千葉縣警方就收到了協助調查的請求。」
守屋掏出香煙,卻被水冬告知「這裡禁煙」,只得叼著未點的煙聳聳肩作罷。
「關於嫌疑人,除血跡中的DNA信息外,目前僅掌握了兩點特徵:個子很高,以及背部留有刀疤。至於性別,據房東和舊貨商說,那人聲音聽著像男的,但由於戴口罩,也不能排除女性使用變聲器的可能……」守屋頓了頓,「總之,就是要找這麼個傢伙。」
「身高雖然不易變矮,但偽裝增高卻很容易——那人或許為了騙過房東而做了手腳。傷疤也可用衣物遮擋……所以按守屋警官說的,幾乎等同於沒提供任何外貌特徵。」
——對於水冬這番話,守屋不得不點頭認同。秋葉疑惑地發問:
「不是查到嫌疑人乘坐的航班了嗎?有沒有問過負責入境審查的工作人員?雖然那是幾個月前的事,記憶可能已經模糊了。但如果嫌疑人用墨鏡和口罩遮住臉,應該很顯眼吧?核查護照照片和本人相貌時,多少會讓人記住點什麼……比如是年輕還是年長——」
他補充說,還可以期待一下機場監控攝像頭的影像。
「要是盛夏倒還好說,冬天戴口罩並不稀奇吧?而且時機也太糟了。嫌疑人確實是可疑的打扮,卻並不引人注目。」
「誒……?」
「新型肺炎的影響。」【譯註:指2003年的SARS。】
「啊——」
被水冬一語點破,秋葉張大了嘴巴。去年春季,以亞洲為中心爆發了全球性的新型肺炎。說起來,到了冬天,亞洲部分地區又確認了疫情再流行,媒體一度報道得相當熱烈……
「乘坐亞洲航班的大部分乘客都警惕新型肺炎感染,用口罩遮住了嘴。嫌疑人選擇在北京轉機,也是出於這個原因。獨自一人或許會被懷疑,但混在戴口罩的人群里,就算遮住臉也不會顯得突兀。」
這就是「藏葉於林」的策略。當周遭全是同類裝扮,工作人員想對某個「口罩人」留下具體印象便極其困難,更何況是幾個月前的事。
「聽說千葉縣警調閱監控錄像後,全都垂頭喪氣。畢竟畫面里清一色都是口罩臉。」
——守屋夾著未點燃的煙晃了晃,繼續說:
「雖然外貌特徵這邊落了空,但在後續排查中,確實發現了一個在那班航班使用假護照的可疑人物。出機場後,那人在沿途留下了不少痕迹,追蹤其行進路線還算順利——至少在中途是如此。」
守屋的聲音突然意味深長地停住,視線落在面前兩位高中生身上。
「就在不久前,追蹤嫌疑人的千葉縣警聯絡了本縣的警察本部。」
「那……難道說……」
守屋的目光陡然銳利:「嫌疑人似乎進入了詩神市,從那之後的行蹤線索就斷了。當然,因為是幾個月前的事,也不排除他已離開詩神市、去了別的地方。」
——說罷,守屋一口飲盡杯中的咖啡。
沉默片刻後,秋葉開口道:
「——所以您想讓黑御門學姐去找那個嫌疑人?可我們對那傢伙一無所知啊!」
「我說了吧?這不是正式的委託,就當是閑聊。黑御門觀察力敏銳,又似乎和奇怪的事件很有緣,只是以防萬一罷了。」
「我接受。那麼,提供信息的回報呢?」
「那要看你提供的具體內容。到時候我們商量到雙方都滿意為止。」
「一言為定。」
水冬與守屋三言兩語敲定了這件事,只有冷汗悄然滑過秋葉的額角。
最後,守屋表示,如果住在詩神市內的水冬和秋葉目擊到或聽說了什麼可能與嫌疑人相關的事,就聯繫他。
「待得夠久了。改天再來,到時候想聽段邁爾斯的爵士樂。」
守屋瞥了眼腕錶指針,道了聲「多謝款待」便站起身來。水冬從他粗糙的掌心中接過五千日元鈔票,指尖輕點收銀機的按鈕,側頭對秋葉說:
「我要關店了。白雲君也結一下賬吧。」
「誒?好、好的……」
秋葉把找零收回錢包後,水冬把他和守屋送到店外。時刻將近七點,夕陽西沉,暮色中的金星映入眼底。守屋重新壓了壓軟呢帽檐,像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
「春天晚上也挺冷的啊,去喝一杯吧……白雲也來怎麼樣?陪我一下。」
「我還是未成年人——你這才真是犯罪邀請呢。」
「守屋警官……」
——清澈的聲音響起。秋葉和守屋轉向水冬。
那個魔性的少女正仰望著虛空。秋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他察覺到,一股比夜幕還要漆黑、還要暗沉的氣場,正從少女纖細的肢體上緩緩升起。
(黑御門學姐,又——)
「怎麼了,黑御門?」
守屋的聲音很平靜。他看不見。
「您知道嗎?今晚是瓦爾普吉斯之夜。」
水冬向上張開雙臂,擺出彷彿要用全身沐浴什麼的姿勢。
「瓦爾普吉斯之夜……?」
秋葉無法理解她的話。守屋則用右手撫著下巴——
「是歌德《浮士德》里寫的那個吧。學生時代讀過。」
水冬閉上眼眸,宣告道:
「——那是德意志地區的傳說。4月30日的夜晚,騎著掃帚的女巫們會從各地聚集到哈茨山脈最高峰布羅肯山的山頂,舉行宴會。」
(女巫……?)
水冬睜開眼睛。她的瞳孔中,寄宿著美麗而陰暗的火焰。被迷住的秋葉動彈不得。
「今晚的月亮是魔力之源。您來到這裡,難道不也是被那月亮引導的嗎?我並非操縱魔法的人。但是,我不認為我們三人現在的相遇是偶然。」
「是偶然啊。」
——守屋露出了苦笑。水冬甩動著齊整的黑髮,搖了搖頭。
「白雲君。」
身體僵硬、看得入神的秋葉舌頭打結了:
「啊,在……」
「明天,我們去見紅羽同學吧。因為她也是被引導到這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