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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心緒紛亂的漩渦狂想曲

「我是縣警搜查一課的守屋和平,負責此案的常規搜查指揮。為儘快逮捕兇手,特此請求各位協助。」

萬籟俱寂的丑時三刻。

秋葉透過窗戶望向中庭,警察們的手電筒光束刺破黑夜,正在進行搜索。當他轉身時,恰好會客室的門扉被推開。

走進來的是一位四十多歲、體格魁梧的中年男子,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如同喪服,更襯出強壯的肌肉線條。濃眉下的雙眼略帶吊梢,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眾人,散發著「狩獵中」的氣息。他亮出印有警徽的證件——

「案件概況,我已從地方警署的同僚處獲悉。不過,我還是想親自詢問當事人。接下來我將逐個問話,借用一下書房。叫到名字的人,就進來。第一個……」

「慢著!守屋警官是吧?我們也算是遭了無妄之災的受害者!難道不該先解釋清楚搜查內容嗎?」

——疾風雅司滿臉漲紅,猛地站起身質問守屋。兇殺案剛發生在他的宅邸,難以平復的激憤令他語調高昂。守屋厭煩地揮開幾乎戳到臉上的手指,瞪了他一眼:

「少在這裡添亂!!」

「呀!」

藤咲靜香嚇得縮起身體。秋葉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驚得挺直了脊背。

「哪有警察會把搜查內容詳細告知潛在嫌犯的道理?裝受害者?你們現在就是最有作案嫌疑的一群人!要是真無辜,就該老實配合調查才是!我聽說你還是個出色的科研人士?這麼淺顯的道理都不明白?」

「你……!」

雅司頰上的潮紅更深了,忿然立於原地。一旁的靜香試圖拉他的袖角安撫,卻被他無視了。雅司正欲再度開口……

「適可而止吧,雅司。請聽從警部補先生的安排。」

——似乎留意到了方才守屋出示證件上的警銜,顯得頗為冷靜的櫻出言勸阻丈夫。

「可、可是,櫻……」

「畢竟是出了人命。現在不是講究儀態的時候。況且,你若是鬧過頭,反而可能惹上指控。安靜配合吧。」

櫻的後半句話並非對著雅司,而是轉向守屋說的,語氣中帶著鋒芒,不輸這位無禮的刑警。

「唔……好吧。」

不知是被妻子的氣勢壓倒了還是察覺到了形勢,雅司收斂了怒容。

「還是疾風太太明白事理。語言有所冒犯之處,我道個歉好了。性子如此,改不了,就這樣吧。」

——守屋毫無愧疚之色地隨口說道。

「請叫我櫻就好。希望您能尊重我獨立的人格。」

櫻臉上突然綻放出笑容,明亮率直得毫無偽飾之意。守屋聳聳肩:

「行。那麼第一場問詢就從櫻女士你開始吧,跟我來。其他人原地待命……對了,這邊的人數怎麼跟之前的報告對不上?哎,還有一個呢?」

——守屋像是臨時想起來般問道,聲音並未特意針對誰。但水冬主動接過話茬:

「疾風駿正在自己房間休息。」

「什麼?這種時候他還能睡著?」

「是受到過度刺激的反應。得知塔爾曼先生遇害後,巨大的精神負荷壓垮了他。目前處於失神狀態,無法進行有效溝通。對他的問詢建議延後進行。」

——水冬雙臂環抱,背倚著牆壁,身上那件染血的制服仍未換下。

「這得由我們警方來判斷。話說,漂亮的牆紙會被你弄髒的,還穿著這身是鬧哪樣?」

「我擅自換掉的話,可能會有隱匿證據的嫌疑。」

——水冬若無其事地回嘴道。守屋嘴角浮起冷笑:

「呵……行,明白了。你去找個地方把衣服換了吧,隨後把這件衣物當作證物提交給我們。」

「這可是我最體面的一套呢。」

「真是個刁鑽的女人啊。查驗結束後會還給你的。好了,櫻女士,來吧。」

在守屋的催促下,櫻站起身隨他而去。

「白雲秋葉。疾風駿的同班同學,只是過來玩的……對吧?」

書房中,隔著一張閱覽桌,秋葉與守屋相對而坐。局促感揮之不去——書櫃旁還站著一位抱著手臂、疑似守屋上司的中年男子,以及一位正攤開記事本、無聲記錄著秋葉回答的年輕刑警。兩人只是默默地看著守屋進行問詢。守屋的提問乾脆利落,帶著老練刑警特有的高效作風。

「據說你是第一個注意到西棟三樓窗戶上映出兇手模樣人影的人,沒錯吧?」

「是、是的。那個……我當時正好看向窗外……」

「根據描述,目擊到那個揮下兇器的人影時,坐在你身旁的是黑御門水冬,正對面是疾風雅司和疾風櫻夫婦。也就是說,你們四個人暫且都有目擊者佐證的不在場證明?」

「嗯,是、是這樣的……」

秋葉的聲音因緊張而顫抖。喉嚨乾渴得厲害,他徒勞地咽著唾沫。守屋低聲和另外兩人嘀咕了幾句,目光再次審視著秋葉的臉。

「那、那個……警部補先生?」

「幹嘛?」

被這稍顯粗暴的回應嚇了一跳,秋葉縮了下身子,眼神畏縮地窺探著守屋那副硬派表情下繃緊的面部線條。

「您還沒問到……動機相關的問題……」

「動機?你有線索?」

「不、不是。但我想警部補先生應該也會關心動機才……」

「這世上就是有毫無動機就行兇的人!」

——守屋打斷秋葉,說道:

「但嚴格來講,這類案子真要找一個所謂的『動機』,也能找出來——像犯人自白的那樣,儘是些常人難以理解、荒誕不經的理由!我處理過的案子多了,有女人只因為電視台播的電影忘了加字幕,就跑到台里去捅傷人的;有聽到庭院里秋蟲鳴叫就動了殺意的男人;有因為散步的老路被鋪了瀝青就行兇的老頭;還有因為便利店的小麵包斷貨就用刀刺向同班同學的高中生……犯罪的『動機』說白了就是一種主觀心理狀態,很多情況下外人根本無從理解。過早考慮這玩意兒只會形成偏見,干擾調查!在我看來,警察的工作是收集分析——心理上的和物理上的——證據。只要有『機會』!就構成嫌疑!哪怕那傢伙沒有動機也是——明白了嗎?」

「呃……明白了……」

(原來如此,守屋警官奉行的是證據至上主義……但——)

「那種……從一開始就完全放棄追究動機,會不會也有點極端了?」

儘管秋葉表達的是困擾,守屋卻一臉無所謂,他的上司甚至現出了苦笑,年輕的部下則向秋葉投來了飽含同情的目光。

「聽好了,白雲。你和被害人塔爾曼·多米尼克之間沒有特殊關係、僅是初次見面——但這也絲毫不能成為把你從嫌疑人名單上去除的理由!怎麼?小算盤落空了?真是不走運吶!」

「不,我、我沒那個意思!」

口頭上是即刻否認了,但剛才拐彎抹角切入動機話題,的確可說是算盤的一部分——此刻秋葉有種被一針見血戳中的狼狽。

「那你剛才是啥意思?哼!趕緊回你房間睡覺去。下一個,藤咲靜香!」

守屋從懷裡掏出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略微彎曲的香煙點上。一口煙霧悠悠吐出,他目光向上追逐著那縷煙的軌跡。上司與年輕下屬靠近他,三人低聲商議起來。

秋葉帶著沉重的心情站起身,拉開沉重的門扉,卻差點撞上一個伸手正要推門的年輕鑒定科警察。這位神色認真的青年甚至對「嫌疑對象」也不失禮節,他略顯歉疚地對秋葉點頭致意,然後看向守屋:

「警部補!有物證,在三樓走廊發現的!」

這位穿著工作服的鑒定科警察戴著一次性手套的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塑膠自封袋。

「喔?山村啊?發現什麼好東西了?」

(物證?)

秋葉心頭一陣鈍痛,他不由自主地駐足原地,無言地望著年輕鑒定科警察的背影。守屋接過塑膠袋檢視一番後,朝秋葉招了招手——

「白雲!來確認一下這東西!見過沒有?」

仔細看過袋中之物的守屋抬眼時,嘴角似乎掛著一絲不懷好意的淺笑。

「嗚……」

「怎麼了?叫你確認一下物證,沒什麼好怕的吧?」

——看著下意識後退一步的秋葉,守屋擰起眉頭。秋葉揉了把眼睛再看過去,守屋那綳著的臉孔顯得格外嚴肅。剛才那魔鬼般的邪笑,原來是自己怯弱產生的錯覺。

「沒什麼……我看看。」

努力將紊亂的氣息緩緩吞咽下去,秋葉如蝸牛般挪回桌前。真想有瓶修正液塗掉表情啊!他痛恨自己這心理波動會赤裸裸映在臉上的簡單構造。

「等會兒做個檢驗。這上面沾的,大概是人血吧?」

守屋甩了甩那透明的塑膠袋,一小片嫩綠色的布片在那密封的空間里跳動著。

附著在邊緣的深紅色污漬也隨之晃動。

「怎麼樣?見過這東西嗎?」

「沒、沒有!從未見過類似的……我、我先失陪了!」

秋葉深鞠一躬,倒退著想要逃離守屋那彷彿要洞穿一切的目光,隨即轉身快步離開了書房。

(這下真糟了,學姐——!)

「情、情況很不妙啊學姐!我感覺自己搞砸了!」

幾乎撞進駿卧室門的秋葉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

「反正本就對你沒抱期待。」

——坐在床邊椅子上的水冬淡然說道。這簡直是補刀。

「對、對不起!駿君他怎麼樣了?」

腰身脫力而站不起來的秋葉索性用爬的,湊到水冬腳邊盤腿坐下。

「安眠藥生效了,短時間內他應該醒不過來。若讓他帶著剛才那種恍惚的精神狀態出現在警察面前,保不齊會說出不利的『自白』來。」

同班同學此刻睡容安詳。案發後那種從噩夢驚醒似的、因恐懼而扭曲的面容已消失不見。看著駿均勻而規律的胸膛起伏,秋葉的情緒也跟著平息下來。

「把那個『很不妙』的情況具體說說看?」

「啊,好的。那個,有塊好像沾了血的布料碎片落在走廊上了。我想那位守屋警官肯定會……咦?黑御門學姐,你的衣服……?」

秋葉瞪大了眼睛,注意到水冬身上已不是那套染血的學校制服,而替換成了一襲純黑的連身裙。那輕薄如無物般的黑紗面料被剪裁成極簡的樣式,散發著幽微的高級感。那纖細的輪廓被包裹在神秘深邃的黑色里,卻將水冬本身妖異的魅惑力張揚到令人心悸的程度。短袖中伸出的白皙手臂,在黑色的映襯下更顯炫目,鎖骨下方盪著一顆實為子彈彈頭的吊墜……這樣的水冬,視線飄向秋葉。

看心上人看到呼吸都灼熱起來的秋葉,慌忙重啟報告:

「總、總之,警察說要拿去做血痕測試!不出意外的話,那當然是——」

「嗯,這確實是個重大的失誤。狀況變得微妙了。」

水冬似乎陷入了思索。

不安攫住了秋葉。先前看到的血腥畫面再次在腦內回放——

(那個兇殺現場,血濺得真是誇張……塔爾曼先生真的是被駿君殺害的嗎……?)

雖然在秋葉看來,自己和水冬掌握的證據,基本都指向了駿是兇手,但仍殘留了揮之不去的疑問——

(開燈行兇對兇手來說太危險了吧,而且掀開毯子刺殺也不自然。明明隔著毯子刺入刃具的話,毯子就能吸收血液避免濺血……)

駿自稱完全沒有殺人的記憶。他服下安眠藥前,曾斷斷續續對水冬和秋葉吐露,說自己在書庫被幻覺折磨到失去意識後就睡得很沉,連先前那種噩夢都沒做。再度醒來時,自己卻是以全身血腥的狀態身處卧室……

(若採信駿君的證詞,就意味著真兇給昏睡的他換上濺血的睡衣、並在他手上塗抹血液並留下兇器……這一切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完成?更何況怎麼確保駿君中途不會被驚醒……啊,想到睡覺……我眼皮也快撐不住了。不行不行,現在正是緊要關頭——)

秋葉揉著眼睛,用巴掌拍打臉頰。距離黎明只剩兩三小時,這反應倒也正常。水冬卻無絲毫困意,一臉嚴肅地持續思考著什麼。受這樣的心上人鼓舞的秋葉,猛地搖頭驅散遲鈍思緒——

「總覺得半夢半醒似的……但我會堅持的,學姐——」

身體驟然僵直。直覺告訴他脫口而出的話暗含重大線索。

(半夢半醒……?好像在哪聽過……)

「啊,是『心神喪失無罪』……」

——秋葉想起來了。那是最近電視新聞報道某案件時提及的話。案件涉及暴力團伙成員吸毒後行兇。退休最高法院法官分析審判前景時,引用刑法第39條「心神喪失者之行為不予追究刑事責任」,點明被告可能被判無罪。

秋葉凝視駿的睡顏,不禁心生疑竇。

(有關幻覺、噩夢之類的描述,全是駿君的一面之詞。他在課堂上以及書庫中那種『因幻覺發作』而顯露出的驚恐、痛苦,或許是故意演給我和學姐看的。倘若他確實基於某種理由而謀劃殺害塔爾曼先生,那他托我牽線、找學姐諮詢,莫非是想著事後讓我們充當證人、使『幻覺症』成為脫罪的理由?先前他執拗地迴避接受醫學診療,也可以理解為『害怕專家識破騙局』。雖說行兇後也會被強製做精神鑒定,但對於實施殺人這般異常行為者,精神科醫生自有先入為主的判斷。順勢偽飾異常反而更容易矇混過關……這麼想來,駿君以心神喪失的精神問題為幌子,來掩蓋故意殺人是完全有可能——)

「——不對。不是這樣的。我錯了。雖然相識不久,但駿君是表裡如一的人。至少這點我能肯定。學姐也這麼想對吧!」

秋葉緊握拳頭大喊。自我厭惡感幾乎令他作嘔。

「無所謂的事。」

「哎……?」

「塔爾曼·多米尼克的死只留下虛無感。除冰冷觸感外,其本質我一無所知。」

——水冬凝望虛空的眼眸渺遠難測。

(對了。黑御門學姐現在這樣『袒護』駿君,並不是為了他——)

憶起幾乎遺忘的事實,秋葉全身僵硬。

(學姐只是不願帶著關於『死亡』的未解疑問結束案件……)

如同反覆回味生命消亡的觸感般,水冬將右掌按壓在自己胸口:

「……若再有機會觸碰,能否理解死亡真諦——」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噤聲,目光鎖定在了關上的房門。

「誒?學姐,你在看什麼?」

當秋葉回首時,門把已被轉動,敞開的門扉後現出一個男人——

「夠敏銳啊。難道還會透視不成?黑御門……」

「守、守屋警官?! 」

「打擾了。藤咲靜香我已經問完了,正打算叫黑御門來著,聽說她在這就順便過來看看。那麼,詢問筆錄就地進行算了。白雲你出去,明天還有得累。我早就叫你去睡了吧?」

——守屋說著,饒有興緻地環視室內。面對強敵來襲,守護水冬的使命感在秋葉心中激蕩,他積蓄強烈心緒瞪視著小瞧自己的刑警。

正用手指撥弄壁飾的守屋轉過頭:

「哼,突然鋒芒畢露了嘛。難道黑御門被問對你來說是個不妙的事態?嘛,這個先不論……」

——守屋聳聳肩,隨即以銳利的眼神刺向水冬:

「倒是黑御門好像對死亡很有興趣啊?剛才在門外似乎聽到你說自己想『理解死亡真諦』來著?呀嘞呀嘞,可算是明白黃花閨女為何不惜弄自己一身血也要抱受害者了。」

獵犬般兇悍的守屋,瞳孔自上而下移動,舔舐般將水冬從頭到腳審視殆盡。

「別用那種眼神看學姐!」

「軟腳蝦嚷嚷啥呢?大半夜的擾民啊?」

守屋斜眼銳利一瞥,秋葉臉頰發燙。他慌張起身,張開雙臂將水冬護在背後。體型差距令守護略顯勉強,但秋葉仍竭力充當肉盾。然而……

「——請告知死亡的本質。常與死亡接觸的你,理應知曉答案。」

輕鬆推開秋葉的竟是水冬。

「學姐,你……?」

秋葉有種泄氣感。

「別把我說得像殺人魔似的……哼,慘死的人我見了幾百號,抓的殺人犯也有一籮筐。洗都洗不掉的血腥味滲進骨子裡,這點我不否認,但是——」

守屋逼近水冬,粗壯的手掌猛抓她纖細的雙肩,吐息直撲其面龐:

「可惜我既沒殺過人也沒被殺過。」

「非要殺人才能明白本質——是這意思嗎?」

水冬這毫無波瀾的回應似乎激怒了守屋,只見他單眉挑起,下一秒已將水冬狠狠推開,腿腳糾纏的水冬踉蹌著摔倒在地。

「你這傢伙做什麼啊!……學姐,沒事吧?」

秋葉伸出的手被水冬無視。她冷靜的目光在突受衝擊時也未動搖,仍盯著守屋。秋葉輕輕扶起她。

「殺了人也未必懂吧?」

——守屋撓著頭,語氣粗暴:

「不管你為啥想知道『死亡的本質』,但我以警察的經驗勸你一句:『死亡』這玩意兒單獨拎出來毫無意義。黑御門,塔爾曼的死對你而言算什麼?你又從中明白了個啥呢?! 」

「虛無。」

——水冬閉上眼眸。

「這就對了嘛。好好想想吧,為懂『死亡』而去殺人純屬白費工夫。還是說……」

——莫非已經殺過了?

守屋未盡之語令秋葉渾身戰慄。

「話說,這貨就是雅司的兒子?睡得挺死,在邊上做筆錄都吵不醒吧。該干正事了。喂,白雲滾出去。睡眠時間要不夠了。」

「開、開什麼玩笑!怎能丟下學姐——」

——水冬用手勢示意秋葉住嘴。

「我沒事。別多事。」

「可、可是學姐,我……」

「別碰我。」——水冬拂開秋葉扶著自己的手。

在此情此景仍拒絕他人的態度令秋葉心痛,彷彿被提醒著自己何等無力。

秋葉黯然離去。以詢問為由的審訊開始了,首句台詞刺入耳膜——

「先確認一下,案發時你在哪裡……」

周六清晨六點。

雖然躺在床上,但這幾個小時秋葉未曾睡著,輾轉反側想的全是水冬的事。如今他只是茫然望著窗邊透進來的晨光。

被守屋責問時水冬的樣子,怎麼也揮之不去。

——提及塔爾曼的死時,那個向來表情淡漠的水冬,雖然只是極短暫的一瞬,卻睜大了眼睛,讓人窺見了她的內心。那無疑是「驚訝」的表現,也是「迷茫」的流露。

「驚訝」是因為直面了並非想像中虛構的「死亡」,並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圍繞其「本質」的巨大謎團;而「迷茫」,大概是對解開「死亡本質」的「方法」所產生的懷疑吧。這種推測,即使是頭腦簡單的秋葉也能理清。然而,關鍵在於這之後——

(——學姐,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呢?)

無論水冬最終得出何種結論,秋葉都已做好了賭上性命去追隨、支持她的覺悟。這一點毫無動搖,也沒有任何迷惘。

……如果說他心中還有一絲不安,那就是源於水冬本人。

她能否做出不讓自己後悔的正確判斷?僅此而已。

這裡所說的「正確」,並非指符合倫理道德、社會正義或人道主義。

(只要學姐希望,即使被千夫所指,我也願意為她實現任何事!)

只要是能讓水冬接受的結局,那就足矣。這並非什麼特別悲壯的決心,而是秋葉自然而然形成的心態。

為了消除她的「迷茫」,自己又能貢獻些什麼呢……?

「白雲君,你醒了嗎?早餐算是準備好了哦。」

打破秋葉這漫無邊際思緒的,是一聲小心翼翼的呼喚。是靜香的聲音。

「不好意思,我馬上換衣服。這早餐時間可真夠早的?」

「是警方的要求,說是希望我們繼續配合調查……昨夜那位警部補先生已經來了。聽說再過一小時,宅邸內的搜查就會繼續。」

「哇~守屋警官真是幹勁十足啊。」

「是那種不太受歡迎的幹勁呢。那我先去餐廳了。」

儘管沒什麼胃口,但為了接下來能有精力活動,補充能量不可或缺。強打精神也得吃下去。秋葉用力拍了拍臉頰,給自己鼓勁。

(為了黑御門學姐,加油!)

餐桌邊不見水冬的身影。據靜香說,她似乎說了一句「今早不想吃」,也許是想獨自靜一靜、理清思緒吧。雖然擔心,但秋葉決定相信水冬,先專心攝取當下所需的營養。由靜香和櫻共同製作的三明治用料頗豐,即便如此,餐廳內的氛圍依然沉悶。駿把自己關在卧室沒露面;雅司或許是試圖平復繃緊的神經,沉著臉,一杯接一杯地灌著咖啡;而陪伴在丈夫身邊的櫻似乎也心事重重;靜香則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待秋葉接過雅司看完的報紙,正要起身去西棟一樓那間有電視的遊戲室時,靜香低聲開口:

「那個……白雲君,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跟我商量?我待會兒在遊戲室,去那裡說方便嗎?」

「嗯,好的。不好意思,我收拾完就過去。」

靜香像是鬆了口氣,輕輕撫了撫胸口,原本緊張的表情略微鬆緩下來。

「白雲君。」

「啊!是!有什麼事嗎……雅司先生?」

——屋主突然低沉呼喚,讓秋葉條件反射般端正了坐姿。

「媒體那幫傢伙已經圍在宅子附近了。希望你別擅自外出,房間的窗帘也要拉好。考慮到形勢,你可能暫時都無法回家了。」

雅司抱歉地嘆了口氣,看來是被守屋警部補耳提面命過了。秋葉本就沒打算在案件解決前離開,因此並無異議。水冬恐怕也是如此。

「明白了!不過,媒體的人來得可真快……」

「就是所謂的連夜突擊吧。天不亮就涌到門口叫嚷著申請採訪,還搬出什麼『國民知情權』的大旗。在不懂禮貌這點上,和那位警部補是一丘之貉。」

「真是不得了哦,圍牆外沿全是電視攝像機。秋葉醬,頂著這麼疲憊的臉可不好上鏡哦?眼睛下面黑眼圈都那麼明顯了。」

——秋葉再度準備起身離席時,又被櫻叫住了。從她的話中,秋葉品出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櫻,你怎麼還有心情說這話……」

——雅司用疲憊的聲音勸阻,櫻的語氣卻帶著一絲異樣的興奮:

「因為是女孩子嘛,得隨時保持漂亮才行!化個妝就會好看多了哦?」

「哎?化、化妝?」——秋葉愕然。

櫻站起身,開心地拍著手:

「來來,現在就去我房間吧?呼呼,我會把你打扮得可愛一點喲~」

「不、不用麻煩了!您這麼熱情我也很為難……藤咲小姐!您也幫忙說兩句啊?」

眼見櫻步步緊逼,秋葉一邊後退,一邊慌亂地向靜香求援。

「那個……說不定,也挺好的呢……」——靜香抬眼看了看秋葉,不知為何,臉頰微微泛紅。

(糟、糟了!她倆肯定是因為壓力太大……人都不正常了!)

「塔爾曼先生才剛過世!這時候打扮不合適!失、失陪了!」

秋葉捂著耳朵,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轉身就往走廊沖。

「等等嘛,秋葉醬——」

秋葉一路狂奔,在進駐宅內執行搜查和警戒任務的警員間穿梭。途中經過在走廊上給部下下達指令的守屋警部補身邊時,還被對方狠狠地瞪了一眼。秋葉腋下滲出冷汗,卻也顧不上這些了。

一衝進遊戲室便關上門,秋葉當場單膝跪地,仰天長嘆:

「唉……完全被懷疑上了。本來就夠難辦了……」

「事到如今,自怨自艾也沒用呢。」

「好痛!胸口好痛……欸?黑御門學姐?! 」

水冬正坐在撞球桌旁的沙發上,視線投向靠牆擺放的電視屏幕。她一手托腮,翹著漂亮的腿,似乎在觀看某個新聞節目。

「為、為什麼學姐會在這兒?」

水冬答道:「搜集相關信息。」目光並未離開屏幕。

秋葉也望向電視。畫面中,一家民營電視台的女記者站在似乎就是疾風家宅邸的大門前,正用一種誇張的語調向觀眾講述事件概況。鏡頭邊緣能看到大量圍觀人群,氣氛吵鬧。兩名站崗的警察面露難色,看起來有點可憐。

「這、這是……現場直播?」

「媒體都在報道疾風雅司府上發生了命案,熱度自然飆升。有些信息值得關注,但也充斥著大量獵奇淺薄的無聊內容。」

這時,水冬才將目光轉向秋葉。那張臉,依然是素來的面無表情。

「——我並未放棄自己的目標。我打算更深入地了解事件的本質,思考下一步行動。所以,信息至關重要。」

聽到這話,秋葉的情緒亢奮起來,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我也是!學姐,我也想盡一份力……太好了!我一直在擔心你。話說,昨夜後來的問詢沒出問題吧?那個,駿君卧室門把和地板上的血……」

「沒事,我說是自己手上、身上沾到的血滴落造成的。畢竟我都那般接觸過塔爾曼的身體了,隨後又趕去疾風君的卧室查看情況,所到之處有血也不足為怪。」

「原來如此……」

(是啊,在守屋警官看來,比起沿途的血跡,學姐那樣誇張地接觸受害者才更可疑。然而她又有著兇案發生時的不在場證明……)

「不過,學姐啊,我覺得早餐還是得吃的。畢竟身體是本錢嘛。」

「雖然錯過補充營養的機會讓我心如刀割,但因時間寶貴所以放棄了。非常遺憾。」

「打、打擾了。哎呀?黑御門小姐也在嗎?」

靜香來的時候,距離秋葉進入房間已過了約一個小時。

「那個……搞清什麼了嗎?」

她的目光似乎被秋葉在便簽本上整理信息的動作所吸引。

秋葉聳了聳肩:

「沒什麼頭緒。根據新聞報道,塔爾曼先生的推定死亡時間是午夜零點前後,幾乎與目擊時間吻合,死因是失血過多。動機方面,也都是些不著邊際的猜測。不過——」

「不過……什麼呢?」

「遺體被查出有服用安眠藥的痕迹。這解釋了受害者為何毫無反抗,甚至在睡眠中被開燈也毫無反應。同時,內部人員作案的可能性也更大了。」

——水冬接過了話題並直接給出推論,然後緊盯靜香。靜香小聲應道:「為什麼?」

「因為讓塔爾曼先生服下藥這點,顯然由宅邸內部人員下手更便利。疾風雅司先生布下的入侵防範措施已被確認有效——在這種情況下,您被特別懷疑也是沒辦法的事。」

「誒……我、我嗎?」

面對動搖的靜香,水冬以近乎冷淡的態度繼續說道:

「案發時,包括我在內的四人都有不在場證明。在這座宅邸內沒有不在場證明的,是疾風駿和……藤咲小姐您。」

(「商量」……原來是因為這個啊。)

秋葉這才後知後覺地開始思考靜香的處境。對疾風夫婦而言,自然不願懷疑自己的兒子。若案件是內部人員所為,那麼嫌疑焦點便會集中到靜香身上。

水冬這番毫不留情的話語,或許傷到了靜香。她眼眶濕潤,低垂著頭。

「但是,真的不是我。案發時我也只是在房間里睡覺。」

「藤咲小姐,雅司先生和櫻女士開始懷疑您了嗎?」

「……那兩位的態度變得有些微妙了。夫人從前就有點疏遠我,沒想到連老師也……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警察似乎也盯上我了,我……」

靜香像年幼的孩子般,將赤裸裸的不安傾瀉而出。

「有沒有被警察問過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聽到水冬的提問,靜香抬起頭,眼眶泛紅。她歪了歪頭,說:

「被詳細詢問了大約一個月前的間諜事件。」

「間諜事件?」

「是指信息泄露,導致周刊雜誌刊登雅司先生的團隊正在研究『不老不死的可能性』那件事吧?」

——水冬反應很快。靜香點了點頭:

「警方似乎認為那是案件的動機。」

「動機?但守屋警官不是主張證據至上嗎?」

「警方內部也有不同聲音吧。即便是現場指揮官,有時也不得不服從多數意見。剛才的新聞節目也提到,塔爾曼先生來日本的目的可能是關鍵。那大概是主流觀點。」

聽了水冬的解釋,秋葉撓了撓頭。他的目光落回便簽本的文字上。原來如此,節目確實提到了塔爾曼來日一事……不過沒使用「間諜事件」這種直白說法,而是說塔爾曼「對雅司指導的藥物開發團隊的論文感興趣云云……」

「塔爾曼先生和間諜事件有什麼關聯呢?他感興趣的,果然還是關於『不老不死』的研究吧,藤咲小姐?」

「塔爾曼先生感興趣的是別的——具體來說是一篇投稿至海外學術期刊的正式論文,與『不老不死』的研究無關。他不懂日語,我認為他沒讀過周刊雜誌的八卦新聞。」

「但警方似乎不這麼想。可能他們假設上個月的間諜事件背後有塔爾曼先生的參與。」

在間諜活動的過程中,一部分研究內容可能外泄,從而成了周刊報道的素材。造成騷動、引起世人關注後,塔爾曼放棄了原先的方式。他以尋常論文交流為借口接近團隊,企圖直接竊取機密,結果被殺——

(等等?按這個猜想,殺了塔爾曼先生的兇手,與其說是藤咲小姐,不如說更可能是……)

「您是懷疑雅司先生是兇手嗎?」

水冬一針見血地點破了那難以啟齒的疑慮,凝視著靜香。靜香再次低下頭,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顫抖。如果這就是她想「商量」的內容,那確實只能向疾風一家以外的人吐露。

「我也不願相信。可是,只有這個可能了!是老師設計陷害我!」

——長發披散的靜香尖聲叫道。她撲在桌上,開始啜泣。以她內向的性格,恐怕已鑽進了牛角尖。吐出了積壓在心裡的淤泥,精神的枷鎖也隨之鬆動……

對女性眼淚缺乏抵抗力的秋葉半站起身,手足無措——

「請、請振作……」

「那是不可能的。」

——閉目抱著胳膊的水冬突然出言否定。

哭泣的靜香猛地一顫,抬起淚流滿面的臉:

「嗚……為、為什麼?現場在犯案時間突然亮燈,不覺得太巧了嗎?那是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手法啊!嗚嗚……」

「如果亮燈和人影是兇手用於製造不在場證明的詭計,那麼實際的作案時間必須在亮燈之前。然而,根據新聞所報道的搜查本部官方說法,塔爾曼·多米尼克的推定死亡時間正是他房間燈亮起的午夜零點前後。因此,塔爾曼先生在那一刻遇刺是無可辯駁的事實。那個刺殺了塔爾曼先生的人影,不可能是身處會客室的雅司先生。」

「那……也可能是共犯啊,比如僱傭殺手……」

水冬的雙目倏然睜開:

「這不現實。間諜事件之後,雅司先生懷疑所有人是肯定的,他沒有可以完全信賴的對象。連你這個弟子,一旦自身面臨危機,也會毫不猶豫地背棄恩師。不存在能和他共擔殺人罪責的人。」

「……」

如果憎惡能殺死人,水冬或許在這一刻已經喪命了。

靜香那雙布滿浮起的血絲的眼球里,正燃燒著如此程度的憎惡。

(那個看似溫順的藤咲小姐竟然……)

秋葉不禁打了個寒顫,卻仍下意識地挪步,站到了能保護水冬的位置上。無聲的殺意瀰漫在空氣中。臉色慘白、唯有雙眼燃著怒火的靜香移開了視線——

「失陪了。」

這聲告別伴著唾棄般的氣息脫口而出,她狠戾地站起身。水冬並未阻攔,只是問道:

「最後請教一件事。您對『Brain of Dyson』這句英文有印象嗎?」

(咦?記得學姐說過……這是塔爾曼先生死前的遺言來著?裡面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聽到水冬的話,靜香微微蹙眉,也許是困惑於這沒頭沒腦的問題。但那仍含憤怒的眼眸中,確實閃過一絲陰翳。

「藤咲小姐,您果然知道些什麼吧?」

面對似乎開始動搖的靜香,水冬追問。然而,這卻適得其反。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告辭了。」

剛平復些許的情緒重新燃起。靜香甩下這句話,猛地轉過身去,「啪嗒」一聲拉開通往走廊的門——

她的表情瞬間凍結,因為守屋正站在門外。

「這也是圈套嗎?」

靜香的聲音低沉壓抑。緊握的拳頭上,暗青色的血管凸起、跳動著。

「說什麼呢。因為發現了新的物證,想找你問問意見罷了。你們三個都在正好,有東西要給你們看。」

「——我沒這個心情!請容我稍後再接受詢問!」

靜香伸手去推擋路的守屋,想要強行離開。然而一隻粗糙的大手一把鉗住了她纖細的手腕——守屋用力將她拽近,逼視著她:

「拒絕配合調查?膽子不小啊。」

「想逮捕我的話就請便吧!我是清白的,我會起訴你!」

——靜香奮力掙脫,近乎狂亂地大吼。守屋聳聳肩,退開一步。靜香立刻雙手掩面,踉蹌著逃離了現場。

「破罐子破摔了?原以為是只怯懦的小羊羔,看來是我看走了眼。你們到底說了什麼?」守屋視線掃過留下的兩人,「把她惹成這樣,指不定算你們妨礙調查哦?」

「她只是本性暴露罷了。」

——水冬的視線落回桌面,說道:

「內向膽小,是她經營出來的柔弱姿態。利用示弱、撒嬌,尋求保護往往奏效。但一旦被拒,就用狂怒擾亂對方,然後再躲回那虛假的外殼裡。」

「學姐……」秋葉帶著難以言喻的鬱悶心情開口,「藤咲小姐……方才那番姿態,是蓄意表演嗎?」

水冬輕輕搖頭,守屋介面道:

「更多是本能驅使吧。小孩子或許不明白,人有時候就是這樣。不過,那傢伙還真是被害妄想……畢竟我們懷疑的又不只她一個。這個,你們有印象嗎?」

守屋從懷中掏出一件東西,隨意丟在桌上。

——是一把柄上帶有裝飾的短劍。

「沒印象。」

——水冬毫不猶豫地回答。秋葉隨之搖頭。

「真的?從沒見過?」

「「沒有。」」

兩人如出一轍地否認。守屋嘴角歪斜,露出諷刺的笑容:

「也是,正品還在鑒定科那邊呢。這個是同款的另一把。」

那語氣彷彿在說,若是正品,你們肯定認識。

「正品和這把都是在東棟的儲藏庫發現的。被我們找到時,這把和儲藏庫裡面大部分東西一樣,都蒙塵積灰;唯獨那把正品像洗過、擦拭過似的閃閃發亮。形狀與塔爾曼身上的刺傷吻合,血痕檢測也是陽性——它就是兇器。」

守屋在靜香剛才坐過的位置上坐下,拿出煙盒和打火機,點起了煙。秋葉為了避免房間內瀰漫難聞的氣味,起身去開了窗。老實說,他也沒信心能正面承受守屋那審視的目光。

「那間儲藏庫是疾風駿私人使用的。他父母也已確認——那把短劍是兒子的物品。」

「把你們卷進這麼糟糕的事情里,真是對不起啊,秋葉、黑御門學姐。」

——床上的駿支起上半身,低聲致歉。

秋葉擺擺手,露出安撫的微笑,示意他不必介意:

「誰都沒料到會變成這樣吧,又不是你的錯……其實對我來說,能像現在這般和學姐待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後半句,他是湊在駿耳邊悄聲說的。

「我覺得這可不是談情說愛的好場合啊。」

駿沒有笑,只是抬手撓著自己一夜間就變得消瘦、陰影濃重的臉頰。

「明天下午,警方會來找你問話。」

——水冬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削著為胃口全無的駿準備的蘋果。

「得先想清楚要怎麼回答。你打算怎麼辦?」

她將蘋果切成四瓣,擺在盤子里遞給駿。駿默默點頭接過。一旁的秋葉看著駿,眼神裡帶著些許羨慕,雙手在胸前合十,做出懇求的姿態。

「哦,秋葉也想吃嗎……請吧,我吃一瓣就夠了。」

「真的?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感覺像我在催你似的。」

(能吃到學姐削的蘋果了~)

秋葉擦了擦似乎要流出來的口水,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瓣蘋果。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動,咬下一口——清爽的酸甜味瞬間在口中瀰漫。果肉清脆多汁,滑過喉嚨,分外舒爽。

(啊……這、這就是……!)

「——彷彿學姐的愛意滲入了五臟六腑。活在這世上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歡喜的淚水奪眶而出,滑過秋葉的臉頰。

「愛意?還有……至於這麼誇張嗎?」駿略帶愕然地看著他。

完全無視這插曲的水冬,再次將目光投向駿,重複了她的問題: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駿把咬了一半的蘋果放回盤子,目光投向窗外。

今天依舊晴朗。從駿位於三樓的卧室窗戶望出去,正好可以俯瞰宅邸的中庭:環繞周邊的樹木已萌發出嫩芽,青翠的草坪中央,一位手持水瓶的少女雕像正噴涌著清泉,本該是一幅頗具風韻的春日圖景。只是那幾個穿著制服、在中庭巡邏的警察身影,實在有些煞風景。

「……我打算,把知道的都說出來。」

駿的低語讓秋葉瞬間瞪大了眼睛。

「駿君?! 」

「啊,別誤會。我不會提及學姐和秋葉你。不能再給你們添麻煩了……」

「可、可是那樣的話,你自己怎麼辦……!」

「或許會被逮捕吧……儘管我不知道警方會不會信,但我真的累了。發生在我身上的那些『幻覺』以及那個『噩夢』……我想說出來。」

駿說著,嘴角牽起一絲笑容。

那笑容的寂寥感過於沉重,秋葉不忍直視,垂下了頭,聲音艱澀:

「……才不是什麼麻煩。」

他緊緊握住了拳頭。儘管剛才還在說發生殺人案是誰也沒想到的事態,但他心裡很清楚——當自己最初聽駿描述那「噩夢」時,就曾有過不祥的預感;然而,為了能和水冬拉近關係,自己最終還是選擇涉入了駿的事情里。

(沒錯,我是出於自願,才會在這兒的……)

懷著複雜的心緒,秋葉抬眼看向駿。駿或許是善意地理解了秋葉的意思,笑容變得柔和了些。

這時,一直沉默的水冬靜靜地開了口:

「我知道了。不過,我也沒打算就此抽身。在時限到來前,我會儘力而為的。但不是為了你,疾風君——是為了我自己。」

「哦……那是什麼意思啊?黑御門學姐……」

面對駿的疑問,水冬沒有回應。她的視線平等地掃過兩位後輩:

「疾風君,你對『Brain of Dyson』是什麼,有頭緒嗎?」

「『Brain of Dyson』……?不太明白呢。」

(啊,又是這個……)

「學姐,你覺得這句話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嗎?」

據說這是塔爾曼臨終前的遺言。

「——作為死者最後的訊息,它很可能隱藏著揭開真兇身份的關鍵線索。」

「死者留下的訊息……嗎。是塔爾曼先生留下的話啊?那個『Dyson』是人名嗎……?」

得知情況的駿更加認真地思索起來,但最終似乎還是毫無頭緒。

「我們換個方式聯想吧。從現在這個時間點開始,逆向追溯記憶看看。」

——就在氣氛略顯沉悶之時,水冬如此提議,率先閉上眼睛。秋葉和駿也依言照做。

「無論多麼細微的記憶片段都可以。去尋找那些記憶深處讓你們感到違和的『刺』。」

(記憶中的「刺」嗎……)

秋葉從回味蘋果的滋味開始,將那些緊閉的記憶之門一扇扇推開,逆流而上,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這與僅僅將某個瞬間像照片般定格完全不同,秋葉能感受到隨著追溯記憶,連帶著朦朧的情感變化也在蘇醒。

感情波動劇烈的秋葉,哪怕只是一天的記憶,也像萬花筒般變幻莫測。伴隨著一種近乎暈眩的感覺,他從事件的結果倒溯向起因,違背常理地體驗著因果鏈。如同膠片倒著放映——墜落的物體向上漂浮,人們朝後倒退……

「啊,那個……如此說來……」

一個被他忽略的事實躍入腦海,秋葉猛地抬起了頭。

水冬眯眼看著秋葉。駿則一隻手按著額頭,冷汗涔涔。

「駿、駿君也想起什麼了嗎?」

「不、不太行的樣子,記憶中斷了。大概是在事件發生的深夜附近,變成了一片空白,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跳過這段……在書庫時見到的幻象倒是回想起來了——有個小女孩在看著我。她顫抖著,望著我頭上流血的樣子……那張臉,好像在哪見過,有點印象……」

「——失禮了。」

水冬伸出手,輕輕按在駿的頭上。是想安慰垂頭喪氣的他嗎?她溫柔地撫摸著駿的頭髮。一旁的秋葉看得心生羨慕,若無其事地挪近,也把頭湊過去——就在這時,水冬的手突然停住了。

「舊傷。」

她的手在駿的頭頂附近摸索,似乎找到了什麼。接著,她以食指沿著某一條線滑過駿的頭皮;隨即抬起手指,又沿著另一條與剛才截然交叉的線路,再次貼著駿的頭皮比劃。這般舉動,讓秋葉和駿都愣住了。

「殘留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舊傷痕。一種是縫合大傷口後留下的,痕迹很明顯;另一種規模相似,但縫合得十分精細,痕迹已變得非常淺淡,是某種腦科手術么……」

水冬抱起胳膊閉上眼睛,陷入了沉思。那模樣彷彿睡著了一般,令秋葉有些不安。片刻之後,她緩緩睜眼,看向秋葉——

「白雲君,你找到的『刺』,又扎在什麼地方?」

於是秋葉講述了昨晚晚餐時的對話——塔爾曼那句含義不明的台詞和那意味深長的眼神。

「『與預知轉盤(Precognitive Carousel)完全相反』……是嗎?」

「還有,我想起了駿君小腿上也有傷痕。同樣是舊傷。」

之前在水冬指示下脫去駿那身濺到血的睡衣時,秋葉確實親眼看到過。

「疾風君。」

「哦!是說我腿上的那道疤?」

駿掀開蓋在下半身的毯子,捲起褲管。左小腿上確實有一處像是被挖掉肉的傷口癒合後、隆起形成的扭曲疤痕。

頭部與腿部明明都受過嚴重的傷,但當被問及原因時,駿卻歪了歪頭:

「嗯……完全不記得了。我到底是因為啥才受這些傷來著……?」

「——有個叫美帆的女孩。她和駿很要好,經常一起玩。」

在二樓的沙龍里,櫻端著帶有獨特香氣的外國茶,指了指窗外。

「那時他們倆在那邊的磚牆上塗鴉。不巧的是,前一天的地震讓牆體出現了裂痕,崩落的磚塊砸中了駿的頭部。他頭上的疤痕就是那時留下的。」

水冬微微頷首,平靜地追問:

「美帆當時是什麼反應?」

「她似乎被駿頭破血流的慘狀嚇得不輕,留下了深刻的心理創傷,沒過多久就搬走了。畢竟只是小學低年級的孩子,也難怪……駿入院後拍的照片,我記得貼在成長相冊里了,就像之前提過他小學時被惡犬咬傷腿那次一樣……想看嗎?應該放在書庫里。」

「好,那我們去看看。」秋葉應道,隨即看向水冬:「學姐,走吧。」

「嗯。」

兩人向櫻欠身致謝後轉身邁步。途中水冬像想起什麼似的駐足回首,再次看向櫻——

「駿做過腦部手術嗎?除了舊傷,他頭上似乎還另外留有手術的痕迹。」

櫻保持著杯沿輕觸唇際的姿態,目光落在水冬臉上:

「——小時候做過腦腫瘤去除手術。」

「腦腫瘤?! 那可是會危及生命的大病……」秋葉深受衝擊、脫口而出,而水冬依舊冷靜地詢問:

「惡性還是良性?有沒有選擇放射療法?」

「是良性的。診療詳情可以看看病歷的複印件……」——櫻用指節輕抵了下太陽穴,「那個由雅司保管著。」

「那再請問一下,當時為駿施治的醫院是哪一所呢?」

櫻抬眼望向虛空,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臉頰。

「嗯……我記得是……荏子田醫院?」

秋葉懷疑自己的耳朵。

「荏子田醫院——!」

不禁喊出聲後,他慌忙捂住自己的嘴。見櫻與水冬都投來了疑惑的視線,秋葉忙不迭地在臉前擺手示意沒什麼事。水冬定定地看了他數秒,才重新把目光移向櫻——

「最後一個問題。您聽說過『Brain of Dyson』嗎?」

「戴森的大腦?是這個意思嗎……?未曾聽聞呢……」

在引出櫻那略帶困惑的回答後,水冬無言地轉身離開。

「啊,找到了!黑御門學姐。」

秋葉在書庫的書架間搜尋時,突然興奮得大叫起來。一本沒有書脊文字的冊子,就混在一排藥學專業書里。他抽出了那本紅色塑膠封面的冊子,翻開封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褪色的快照照片……

「跳過開頭,直接看大約十年前的部分。」

——水冬從旁邊探過頭,簡潔地指示道。明明之前對肢體接觸還有些抗拒,此時兩人的肩膀卻幾乎貼在一起。對於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水冬來說,這可能不是問題,但秋葉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親近攪得心神激蕩,鼻孔里一陣發癢,拚命忍著不讓鼻血噴出來。

「對不起!稍、稍等一下,紙巾,紙巾!」

他尷尬到了極點,慌忙從口袋裡掏出紙巾,胡亂揉成一團就塞進了鼻孔。強忍著在心儀對象面前出醜的屈辱感,秋葉快速翻動著相冊。

突然,他翻頁的右手被水冬猛地從上按住。

「學、學姐!這、這還太早了!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秋葉那隻空著的左手下意識捂住發燙的臉頰,一邊感受著手背上屬於水冬的溫度,一邊脫口而出這樣的話。

「就是這張。」

「啊?已、已經找到了?欸,真的……」

照片上是一個頭部纏著繃帶,還戴了固定頭套的男孩。

照片頁邊標註著日期,旁邊一行小字:「被圍牆崩落的磚塊砸中頭部,受傷。」

「決定性的證據啊。這樣一來,駿君在書庫遭遇的『幻覺』就是……」

——秋葉喃喃自語著,轉頭看向水冬的臉。

「嗯,可以認為是他塵封的幼時記憶復甦了。」

關於被惡犬咬傷小腿後的治療記錄照片,也同樣清晰地保存著。

「真是多災多難的童年呢……不過,駿君對這些事故完全沒有印象啊?怎麼回事?青少年痴呆症?」

「大概率是心理防衛機制的作用。當經歷可能導致精神崩潰的衝擊性事件時,大腦會通過遺忘來維持心理平衡。這是人類自我保護的一種能力。疾風君在童年時曾多次經歷衝擊性事件,如果那些『幻覺』是過去的真實體驗的話……」

話說到一半,水冬突然停住,目光銳利地掃向走廊一側的牆壁。她左手迅速打出一個手勢示意秋葉噤聲,一股若有似無的黑色氣場開始在她周身浮動。

僅僅過了三四秒,水冬便敏捷地行動了——一把按掉牆上的日光燈開關,將這間沒有窗戶的書庫徹底沉入黑暗。秋葉的手猝然被她抓住、拉向後方。視線一片混沌,在水冬牽引下的秋葉繞開腳邊堆積的書籍,在書架之間穿梭,向黑暗更深處轉移。水冬彷彿對這方黑暗的空間了如指掌,行動間毫無半分遲疑。

最終,秋葉被扯進書庫最深處兩個大型書架之間的一道狹窄縫隙里。

在逼仄的空間中,秋葉的身體被水冬緊緊箍住。身高的差距,讓他的臉幾乎快要埋進水冬胸前。比起隨後的窒息感,率先佔據秋葉全部感官的,是那份緊貼著他面頰的、極具彈性的禁忌觸覺,以及一股若有似無、卻足以焚盡理智的、過分甜美的氣息。

「嗚…嗚,學姐,我……」

「安靜。不然會被發現的。」

水冬環抱的雙臂收得更緊了。就在這時,咔嗒一聲,書庫的門開了。日光燈驟然亮起,慘白的光線傾瀉而下,清晰的腳步聲隨之踏入——

「你想說什麼,守屋警官?」

一句壓抑著憤怒的話語響起——是疾風雅司。看來守屋警部補也在現場。兩種粗魯踩踏地板的腳步聲令秋葉瑟縮了一下。

「我只是說這建築風格很罕見。磚砌圍牆、宅邸的內部裝修、地毯、傢具也是……」

——守屋的聲音有種不依不饒的氣勢:

「異國味道未免太過刺鼻,究竟是基於何種趣味?」

一聲沉重的悶響傳來。

「你、你沒有資格評論櫻的趣味!你是想侮辱我妻子嗎!? 」

「櫻的趣味?難道不是你的嗎?」守屋冷笑一聲,「別這麼慌啊,看你都撞倒地上的書摞了,太失態了。不整理一下嗎?」

腳步聲變得細碎而急促。

「不用你指手畫腳!我沒有慌,我要去找其他資料!」

「是不是被抓住了什麼秘密?被塔爾曼……?」

靠近秋葉和水冬藏身處的腳步聲突然停住了。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雅司急促地否認,「那個年輕學者的死,和我沒有半點關係!」

腳步聲再次響起,逐漸放大;接著,水冬背靠的書架也晃動起來——雅司似乎就在書架的另一側抽書。不安加劇的秋葉本能地回抱了水冬,閉上眼睛。

「你當真以為他是『年輕學者』?」

——守屋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要不要告訴你,我們警方聯絡了被害者聲稱所屬的那家國營製藥研究所之後的結果?」——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裁決般的分量:「該研究所……根本沒有塔爾曼·多米尼克這個人。」

(什麼……?)

「……騙、騙人!不可能!我不會上你的當!」

「法農現政權可是想把真相徹底埋葬掉。」守屋的語氣陡然轉冷,「因為這起事件太過敏感,可能引發外交方面的問題。據說警察本部高層已經開始施壓了……不過,這種『壓力』對我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我追求的目標只有一個——揪出兇手。至於後續政治層面的麻煩?那可不歸我管。」

「外、外交問題?壓力?完全搞不懂……你在胡說些什麼!」

「你在法農有過學術交流的經歷。你在那裡得到了什麼?知道了什麼情報?——還是說,你不是真正的疾風雅司?」

「別開玩笑了!閉嘴、給我閉嘴!我不明白你是從哪兒冒出來這種荒謬妄想的!但這樣侮辱我,也該有個限度了!我知道你!你是縣警里有名的問題刑警——綽號叫『亞哈的魚叉』什麼的偏執狂,為了逮捕真兇不擇手段,就像那個執迷於獵殺白鯨的船長一樣。恐嚇、哄騙嫌疑人……甚至審訊時動用暴力……這些對你來說都是尋常操作吧——」

書架劇烈搖晃。

「幹什麼?! 放開我!」

「你給我聽清楚了!警察……有時候確實會採取一些不那麼光彩的手段,這點我不否認。但我從來沒有欺騙過我的獵物,也不會用沾滿污泥的靴子去踐踏他們殘留的自尊。這樁案件的兇手,我一定會將其繩之以法——用最精密的證據,最確鑿的鐵鏈。這就是『亞哈的魚叉』的狩獵之道。你最好牢牢記在心裡,雅司先生。」

「……咳、咳……哈啊。」

某種物體重重砸落地面的悶響之後,是雅司劇烈的咳嗽、急促的喘息。

「你、你這個惡魔!」

「——惡魔?不,我比惡魔更讓人畏懼。」

守屋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冰棱般擲地有聲:

「我可是……刑警。」

「雅司先生在學術交流期間接觸到了法農的國家機密……?」

——秋葉一邊打開向駿借來的筆記本電腦,一邊看向身邊的水冬。

地點是水冬的房間。筆記本電腦放在靠牆的桌子上,兩人並排坐在桌前的椅子上。

「從在書庫與雅司先生的對話來看,守屋警官似乎出於某種原因而有這樣的懷疑……那個『機密』,說不定就是——」

水冬眯起眼,彷彿在注視遠方。

「——關於不老不死的研究?」秋葉道出了這個答案。

水冬微微頷首:

「恐怕守屋警官也因為那種超出常識的研究內容而感到可疑吧……所以才製造了兩人獨處的情況試探一下。另外,我們從未思考過被殺的塔爾曼生前是怎樣的一個人。正因如此才找不到事件的關鍵……那時,守屋警官說的話,或許也包含著這層意味。」

「『那時』是指……?」

「……」

水冬沉默地盯著電腦屏幕。秋葉留意著她的側臉,一邊打開搜索頁面輸入關鍵詞。關於法農的搜索結果約有三百條。他進一步追加詞語,縮小檢索範圍。

最終選定一個網站打開,幸運的是,想要的信息一次性就全部顯示了出來。

——法農是南洋的島國,面積與人口均遠小於日本;科技水平頗高,然而其保守、封閉的風貌導致國際知名度不高。截至十八年前,該國仍是一個由國王統治的君主專制國家,對外交流消極,對留學申請者嚴格限制,日本派往該國的留學生也極為稀少。

——法農的末代國王以神經質而聞名,極度懼怕暗殺,甚至曾命令心腹部下進行阻止暗殺的研究。諷刺的是,他最終仍被革命派殺死。在從獨裁政權向民主政權的革命過程中,為王室效力的大多數要人逃亡國外。據稱其中許多人帶走了國家機密,法農的新政府便以此為由、派出殺手持續進行「肅清」。此舉受國際社會譴責後,該國政府便調整做法——向國際刑警組織申請對舊政權要人的通緝令,走合乎規範的海外緝捕程序。但如附錄所示,暗殺似乎仍在檯面下繼續進行。

「是針對性的暗殺啊……」

該網站由一家相當有公信力的出版社運營。既然他們如此斷言,那麼在這一領域,這無疑是相關各方默認的事實。作為佐證刊登的附錄,是一份被國際通緝的舊政權要人名單。其中三分之二的名字已用紅字標出,表示確認死亡,並記錄了死亡年月日及死因。

雖然其中不乏交通事故與病死者,但壓倒性多數是謀殺或類似原因造成的非正常死亡;且其中大部分案件成了懸案。這是一份任誰看了都會感到脊背發涼、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單。

「學姐,塔爾曼先生他,難道……?」

「現在還是認為他是法農現政府派來的殺手比較合理。對照守屋警官的態度來看也很是明顯。警方很可能已掌握了相關證據。」

一個竊取了他國國家機密的日本科研人士——這個人被對方政府派出的殺手暗殺未遂。若屬實,必然演變為牽涉兩國的國際問題。警方高層為此繃緊神經亦是理所當然。

「那麼,暗殺失敗的塔爾曼反而被幹掉了?被雅司先生?」

「不清楚。不排除這種可能性,但事實或許更複雜。」

水冬指向屏幕上的附錄名單,末尾記載著與法農前王室有所關聯的五位行蹤不明者,他們或許仍然倖存——

霍塞·奧里吉斯(植物學家)

卡米拉·納爾尼塔(大腦生理學家)

桑托斯·貝德斯(古生物學家)

登博·卡布雷拉(原宮廷警備長)

佩德羅·諾爾韋多(工程師)

「我很在意守屋警官的那句話。他似乎是在懷疑雅司先生是這五人中的某一位。」

「啊……這麼說來,他確實問過『難道你不是真正的疾風雅司』之類的話……」

秋葉一臉錯愕。水冬仍未將視線從屏幕上移開,繼續說道:

「行動受到嚴格限制的訪問學者,不可能輕易接觸到法農的國家機密。認為『掌握了機密的要人偽裝成了疾風雅司』反而更符合邏輯。雅司先生在法農進行學術交流的時候,該國剛經歷過政權更迭。只要混亂仍存,某些覬覦逃亡機會的舊政權要人策划出『殺害國際訪問學者,取而代之,逃往國外』這樣的戲碼,絕非不可思議。」

法農科技發達,通過整容手術偽裝成他人並非不可能。但是……

「若是外國人冒充日本人……那法農人有東亞人的面部特徵嗎?」

「這樣說也許失禮,但僅從外表看,你也並不像日本人。」

——水冬指的是秋葉那頭銀髮和灰色眼眸。

「啊,那倒是。我祖母是北歐人,嫁給了日本人祖父。他們的女兒——我母親的頭髮、眼眸卻都是黑色,完全看不出混血。我這大概算隔代遺傳……」

說到一半,秋葉倒吸一口涼氣。他意識到雅司身上也可能存在類似情況。水冬點了點頭:

「君主專制時代,曾有一些歸化法農的外國學者。其中或許也有日本人,不能排除他們會與當地人生育後代的可能。」

倘若那後代恰好就是雅司,那麼他的樣貌完全可能像秋葉的母親那樣,酷似純粹的日本人。不,甚至可以說,正是因為具有酷似日本人的外貌,才促成了『殺害日本訪問學者並奪取其身份』這一計畫。

「警方估計已將雅司先生的指紋、血型等資料發給了國際刑警組織,請求核對是否與那五位行蹤不明的『通緝人物』匹配。但即便有匹配……雅司先生也握有銅牆鐵壁般的不在場證明,事情恐怕會陷入僵局。」

「是啊,說得沒錯。畢竟,我們就是證明其不在現場的證人。」

(況且,假使是雅司先生殺了塔爾曼,又如何解釋「駿君在事件發生後渾身沾滿飛濺血跡」這一怪狀……?)

「呼~思考這種事真是累人啊,還是行動起來的時候比較自在……不對,是輕鬆得多。」——秋葉嘆了口氣。

「放棄思考等同於放棄為人。你就算墮為畜生,我也無所謂。」

「是、是的,我一定銘記在心!不能偷懶,要打起精神。我把這個頁面列印出來吧。這確實是重要的信息。」

「除此之外,我也希望確認一下疾風君的腦瘤摘除手術情況。不過醫生有保密義務,恐怕很難辦到……話說,你剛才似乎對『荏子田醫院』這個詞有反應,那是為什麼?」

聽水冬這麼問,正往連接電腦的印表機里放紙的秋葉歪了歪頭——

「學姐不知道嗎?荏子田醫院已經廢棄了哦?好像還是個有名的靈異地點。據說那所醫院的前身是舊日本陸軍的醫學機構,進行過人體實驗,被殘害致死者的冤魂至今還在那裡遊盪……」

這麼說著,快速完成列印的秋葉再次展開了搜索。輸入「荏子田醫院」檢索後,相比於之前關於法農的搜索結果,這次的顯示數量多了十倍左右。在靈異相關的網站上,荏子田醫院顯然成了當下的熱門話題。

然而,關於人體實驗的傳聞由來卻頗為模糊。除了秋葉聽過的「荏子田醫院前身是舊日本陸軍的醫學機構」這一說法,網上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版本。其中另一種較為普遍的說法是:荏子田醫院的末任院長是個財迷心竅之人。他收了大筆錢,向某些可疑團體開放了醫院設施,使其淪為人體實驗的場所。最終事情敗露,院長上吊自殺、醫院廢棄。後續關於人體實驗受害者亡靈在廢墟中徘徊的部分倒是沒什麼區別……

「光是看著就覺得可怕……學姐,還是別管這個了吧?反正和眼下的案件也沒什麼直接關聯。」

「不,我認為有關。『荏子田醫院有亡靈徘徊』這類網路炒作反而掩蓋了事情的本質。」

「……啊?」

——秋葉不禁愣住了。水冬從這樣的他手中接過滑鼠,一邊下拉頁面快速瀏覽荏子田醫院的相關信息,一邊說:

「如果附近真有這樣的靈異地點,我不可能不知道,也必定會去實地考察一番……」

(對、對啊。黑御門學姐就是這樣的人……)

「……我雖沒錢購置電子產品、很少接觸網路,但也靠自己的雙腳在當地四處走訪,收集傳聞,分析可能發生死亡事件的現場。就我在本地實際採訪到的信息而言,並沒有『荏子田醫院有亡靈徘徊』的說法。」

這解釋莫名讓人感到些許可憐,卻又極具說服力。仔細想來,秋葉自己也是聽修子講的那則網路傳聞,之前對此一無所知。

「——也就是說,荏子田醫院的靈異傳聞僅僅是網路謠言?」

「使用互聯網的是全世界的人。對於遙遠地區的都市傳說,恐怕很少會有人費力去核實其真偽。尤其是靈異類話題,比起信息的真實性,人們往往更在意它是否足夠有趣。即便是假的,只要有趣便會得到追捧;即使是真的,若太過平淡無奇,也會被掩蓋。」

秋葉陷入了沉思。他覺得水冬的指摘不僅限於網路,更犀利地揭示了「信息」本身的某種危險特質。類似的情況,說不定比想像中更為普遍。

「但是,不是也有『無風不起浪』的說法嗎?」

「問題恰恰出在這裡——疾風君在荏子田醫院接受過手術這個事實。」

水冬凝視著虛空。那股漆黑的無形氣場升騰而起,縈繞周身。

(學姐又在散發黑色光暈了……)

如同共鳴一般,秋葉的身體變得燥熱起來。每當水冬進入這種狀態,秋葉也總會隨之產生某種奇異的反應,彷彿被捲入一場炸裂般的快感漩渦,麻痹感蔓延至全身。世界的色彩消失,只剩下水冬的黑與秋葉的白……

「『預知轉盤(Precognitive Carousel)』……還有『Brain of Dyson』……」

恍惚出神的秋葉耳中,傳來了遙遠的迴響。

水冬起身去拿剛從印表機吐出的紙,掃了一眼後點了點頭。那是之前關於法農的網頁信息。

「我離開一下,你待在房間里等著。所有謎題都已解開了。」

「啊?謎題都解開了……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構成案件的全部謎題:兇手身份,作案手法……以及即將發生的事態。」

秋葉花了好一會兒才讓這句話滲入大腦中樞,他隨即猛地從座位上彈跳起來——

「學姐,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 」

已經快走到門邊的水冬並未回頭,只是答道:

「今夜,將發生第二起謀殺。我打算親眼見證。」

那並非預言,而是如同宣告「明天太陽也會升起」般確定無疑。

「學姐……你真的覺得這樣好嗎?」

——秋葉對著那纖細的背影訴說著:

「學姐在塔爾曼先生死的時候曾流露迷茫,被守屋警官責問時也有所動搖……你不會對自己的選擇感到後悔嗎?去親眼見證殺人什麼的……」

水冬微微側過頭,向秋葉展露側臉,那意志堅定的眼眸尤為鮮明——

「我已不再猶豫。我只是去做自己必須做的事,不會再有迷茫了。」

回答雖然簡短,秋葉卻感受到了那沉甸甸的分量。他低頭看著腳下,快速做了幾次短促深呼吸以平復劇烈的心悸,隨後抬起了頭:

「那麼,我也陪你直到最後……啊!人、人已經不見了!」

秋葉追著消失的水冬衝到走廊。他左右掃視,視線內已完全失去了水冬的蹤跡。憑著直覺向右跑去的秋葉,突然被腳下什麼東西重重絆倒,臉直接拍在了走廊地板上。

「痛痛痛……什、什麼東西?」

秋葉皺著因劇痛而扭曲的臉回頭一看,驚愕地發現竟有一個只穿著內衣的男人正躺在地上沉睡。男人發出輕微的鼾聲,秋葉並不認識這張臉。他搖晃著對方肌肉發達的身體,在耳邊呼喚了幾聲,男人都沒有半點蘇醒的跡象。

「唔?有股像是葯的味道……等等,難道!」

他慌忙從走廊的窗戶向外望去。

「黑、黑御門學姐……!」

一個穿著明顯不合身警服的「警察」,正堂而皇之地撥開眾多媒體的包圍,徑直鑽入停在附近的一輛警車。

「——這、這般行動也太快太大膽了吧!你到底打算幹什麼啊?! 」

望著亮起紅色警燈疾馳而去的警車,秋葉大聲疾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