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16 · 黑白二重唱 1

第一章 初戀是危險的序曲

「排在最前面那個孩子是外國人嗎?銀髮好漂亮,都垂到後背了。」

「是男孩子吧?但好可愛!雖然眉毛有點粗,臉卻很柔和,像女孩子一樣。」

女生們用尖細的聲音竊竊私語,發出嗤嗤的笑聲。意識到那些視線的盡頭正是自己,白雲秋葉陷入了難以言喻的尷尬。

繼承自北歐人祖母的銀白髮色,灰色的圓潤眼眸,加上幼態偏女性化的容貌——自小起,秋葉就身不由己地成為矚目的焦點。嬌小的身材更是雪上加霜。小學和初中的入學典禮上,他總是被排在最前列,愈發顯眼,淪為百無聊賴的女生們評頭論足的對象。這對他而言,是一段苦澀的記憶。

然而,若僅僅如此,倒也能忍受……

「嘖,女生們那反應……世界真不公平。」

「那種豆丁哪裡好了……」

「比我更顯眼的傢伙都不可原諒。」

——男生們壓抑的抱怨聲從身後傳來。

秋葉流著冷汗,目光死死盯著前方。墨跡鮮明的橫幅上寫著「私立詩神高等學校入學式」。主席台上,留著鯰魚鬍鬚、身材矮胖的校長正熱情洋溢地講解著引自中國古籍的箴言,闡述高中生活的要義。

「吶,你好可愛啊。」

「……啊?」

並排站著的女生忽然低聲向秋葉搭話。

「告訴我手機號唄?典禮結束後一起去玩?」

「啊,不,那個……我有點困擾……」

「你好狡猾!是我先看中的!吶,你叫什麼名字?」

另一個女生插了進來。「跟姊姊去干點有意思的事吧?」「什麼姊姊?明明同歲吧!」「氣質上的年齡差啦~」「胡說什麼,殺了你哦?」

幾個女生散發著危險的氣息,低聲說著危險的話,互相瞪視著。

與此同時,秋葉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男生們投來的目光,正從灼熱的嫉妒悄然凝結成刺骨的殺意,牢牢釘在他的脊背上。秋葉抬起手,捂住了臉。

(不是這樣的!)

——他真想喊出來。

(這副模樣引來女生注意,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我也想更有陽剛之氣啊!)

由於在略顯特殊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秋葉實在不擅長應付女性。

家庭構成是父母、自己和妹妹四人。夫妻和睦,兄妹情深,是個外人眼中平凡安穩的理想家庭……秋葉也無意否定這一點。

(唉……)

他深深垂下肩膀。

(要是某些地方沒「用力過猛」的話……)

從呱呱墜地起,他便被母親無微不至的溫柔層層包裹。妹妹出生後,這份溺愛也未曾稍減。或許正因如此,他始終未能長成自己渴望的硬派模樣。

母親以「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方式養育他;妹妹則在母親影響下,像仰慕「姊姊」般仰慕著哥哥。

身邊最親近的兩位女性。她們那樣的對待方式,對於從小就嚮往剛毅、渴求骨氣的秋葉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困擾。進入青春期後,對自己少女般的外貌以及終究無法徹底硬派的溫和性格產生的自卑感,更讓他對任何「女性化」的存在都感到膩煩。

因此,那些公然表露愛慕的同齡女生,在秋葉看來簡直像外星人。即便幻想過自己未來會戀愛,那也僅是模糊的遠景。他甚至懷疑,這世上是否真存在能讓他的靈魂為之震顫的女孩。

至少在此時此刻,這完全是他真實的想法。然而——

「……接下來,是在校生代表致辭。有請二年級的黑御門水冬同學。」

「是。」

一個平靜、通透、帶著奇妙音色的嗓音響起。

「……啊?」

因不堪疲憊而低著頭的秋葉,被那聲音牽引,下意識抬眼望向主席台。只見一位女生從台後走了上來。

「……!」

看到那身影的瞬間,秋葉心頭猛地一震。對這毫無預兆的「異變」感到困惑,他不自覺按住胸口。心臟正劇烈搏動,帶來一陣刺痛。他完全不明所以。

(什、什麼啊?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是因為那個人?)

她穿著由簡單黑白兩色構成的水手服,相當陳舊,上面有多處手工修補的痕迹。不少學生見狀,忍不住嗤笑出聲。

「什麼啊?那樣子……好土。」

「該不會是想引人注目吧?這年頭還這樣……」

女生——黑御門水冬,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登場引發的騷動破壞了肅靜。她挺直背脊,以堂堂正正的姿態站到中央的麥克風架前。動作洗鍊,無懈可擊。

秋葉無法抑制身上泛起的雞皮疙瘩。一種近乎恐懼的熾熱感情攫住了他。他抱著包裹在制服里的上半身,微微顫抖。

面向聽眾的水冬,身高比秋葉高出一個頭還多,身形纖瘦,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然而,那雙閃爍著冰冷光芒的丹鳳眼,卻蘊含著鋼鐵般的意志。剪短的秀髮烏黑亮麗,全身散發出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魄。她維持著面具般毫無波瀾的表情,開口了:

「——我不歡迎你們。」

騷動不安的新生們瞬間安靜下來。聽到這第一句話,幾位教師臉色驟變。

「你們在想什麼,懷著什麼期望來到這裡,我並不知道。」

如同冰刃切割般的話語繼續著。冷靜的態度與富有魅力的音質,反而形成一種異樣的壓迫感。世界彷彿被抹去了水冬聲音之外的所有聲響。

「世界並非如許多人所天真相信的那樣溫暖、溫柔。如果你們希望自己的容身之處變得舒適,方法只有一個——」

她停頓了一下,銳利的雙眸眯起,宣告道:

「——去戰鬥,去奪取吧。奪取你們所期望的世界。」

這出乎意料的激烈言辭,給了秋葉一記重擊。他感覺在這一句話中,凝縮了名為黑御門水冬的存在本身。心跳更加狂暴,臉頰滾燙,難以自抑。面對這初次體驗到的悸動,秋葉顫抖不止。視覺彷彿捕捉到了不應存在於世的東西——一道美麗的漆黑光暈,正與凜然的水冬身影重疊升騰。

話語的餘韻消散,真正的沉默降臨了。面對這不合常理的致辭,新生們大半露出茫然的表情;除了少數例外,教職員們都像咬碎了苦蟲般面容扭曲。

大概從一開始就沒期待過掌聲。水冬冷淡地掃視聽眾的反應,連點頭致意都省卻,轉身便要離去。

就在那一瞬——

「請等一下,黑御門學姐!」

秋葉的聲音劃破了寂靜。正要邁步的水冬驟然停住,視線精準地捕捉到了秋葉。剎那間,秋葉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

「典禮結束後請到校舍天台來!我在那裡等你!我會等的!」

時間彷彿凝固。教師也好,學生也罷,沒有一人動彈。

「為什麼?」水冬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我、我要去奪取!」混亂的頭腦飛速運轉,秋葉拚命地編織著話語。

沒錯,自己對這個人……

「——我要以戰鬥去奪取——我所期望的世界!」

「啊啊啊!雖然是一時衝動,但我到底說了什麼啊!」

萬里無雲的春日晴空下,秋葉背靠著校舍天台的圍欄,已經不知道第幾次重複著同樣的話。此刻天台上不見其他人影。參加完入學典禮的新生大半應該都回家了,教職員們也正忙碌著。前來幫忙收拾典禮會場的學長學姐們,大概也是為了奪回春假那寶貴的半天時間,幹完活後就立刻散到街上去了。校舍寂靜無聲,只有小鳥的啼鳴清脆悅耳。

(……等等,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做那種宣言,也太過了吧?好奇心旺盛的高中生們真的不會跟蹤我來這看熱鬧嗎?)

秋葉慌忙左右張望,但在毫無遮蔽物的天台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藏匿。他嘆了口氣,雙手交叉抱在腦後。

這深謀遠慮不足、想到就立刻行動的性格,從小就沒變過。有想說的就說,有想做的就做。為此吃虧和得利的次數都差不多。雖然隨著年齡增長,多少也懂得些分寸了,但——

「為什麼呢……一看到那個人,身體就不聽使喚了……」

秋葉眯起眼睛,望著刺眼的春陽。躁動的心跳仍未平靜下來。

真是奇妙的體驗。那就是所謂的一見鍾情嗎?剛意識到這點,臉頰就像燃燒般發燙。他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秋葉對異性從未有過特別的興趣。無論看到多麼美麗的女性,心都不會動搖。當然,也絕不是同性戀。

(但是,那個人不一樣。她有些特別。)

漆黑的靈光彷彿烙印在眼瞼上。並非基於道理,而是憑直覺,秋葉感知到了一些東西。

雖然對初次戀愛體驗感到困惑,但他的心意已定。幾小時前還深信戀愛這種甜膩膩的東西與自己無緣,此刻卻如此興高采烈,總覺得有些滑稽。

秋葉直起身,隔著圍欄眺望——校舍後方是廣闊的校園,角落建有一座古老的木造建築。他想起宣傳冊上寫著,那是起源於江戶時代的漢學塾、擁有悠久傳統的詩神高中的舊校舍。

一隻小鳥飛進了舊校舍破窗的角落。說不定那裡意外地成了野生動物的巢穴。

「好,精神穩定下來了。這樣的話,向學姐告白也……」

「讓你久等了。」

「嗚哇啊啊啊!」

秋葉被這突然響起的聲音嚇得發出變調的慘叫,保持著握緊決心之拳的姿勢轉過身。視野中,彷彿有漆黑的靈光迸裂消散——

黑御門水冬抱著雙臂,以巋然不動的姿態佇立著,俯視著秋葉。

「黑、黑御門學姐!你來了啊……!」

「我絲毫沒有逃跑的打算。畢竟鼓勵你們戰鬥的人是我。」

——水冬用冰冷的目光審視著他:「你的武器就是那拳頭嗎?」

「……啊?武器是拳頭?」

「是要和我戰鬥並取勝吧?無妨。不過,請做好死的覺悟。我對人類死亡的瞬間非常感興趣。」

面無表情地斷言後,水冬晃動著制服裙擺,分開雙腳,擺出迎戰架勢。

「誒!不、不是的,學姐!我說的戰鬥不是那個意思!」

——秋葉鬆開握著的拳頭,慌忙擺手。得趕緊把這朝可怕方向發展的對話糾正過來。

「我、我只是有話想對學姐說!」

「有話想說?不是決鬥嗎?」

「不是!絕對不是決鬥!」

「……你的名字是?」

「白雲秋葉!」

報上名字的秋葉低下了頭。水冬什麼也沒說。抬起頭,秋葉捕捉到她眼眸中似乎掠過一絲陰翳。

「白帝——」

「白帝?那是什麼?」

秋葉以為自己聽錯了,如此反問,但水冬無視了他,淡然道:

「請說正事。」

她的雙腳已重新併攏,危險的氣氛蕩然無存。在那帶著奇妙迴響的清亮聲音的催促下,秋葉說出了那句一直在心中醞釀的話語:

「我喜歡你,黑御門學姐!請和我交往!」

秋葉直視著水冬的眼眸,凝聚全身的熱情,如此傾訴。他自認為這是句毫無技巧的告白,但除了誠心誠意地請求,自己還能做什麼呢?

秋葉感到胸口彷彿要炸裂般的疼痛。在期待與不安中,每一秒都漫長得如同幾個小時。

終於——

「這麼說來,今天是4月1日(愚人節)呢……」

——水冬如此低語,乾脆地轉過身去。

「學、學姐!不是的,這絕對不是騙人或者……」

「——人類的自主運動並非由意志引發。」

「……啊?」

「這是科學研究的成果之一。據說在極短時間內,身體的動作會先於人對自身動作的意識。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誒?這麼說,我現在這個性格,也是背負著人類宿命的結果啊……」

被水冬回望的視線釘在原地,秋葉動彈不得。

「你對我一無所知。在告白之前就該意識到這點。好好思考吧——接近我有多麼危險,沒人能保證你這條無謀之命的安危。」

水冬腳跟一轉,無情地宣告「再見」後離去了。

「徹、徹底敗北……」

被一種如同沙堡崩塌般的喪失感所籠罩,秋葉屈膝跪倒在地。

放學鈴聲過後,白雲秋葉剛站起身,就被一個聲音叫住了。

「啊,白雲君,我們一起回家吧?」

聲音來自一位用粉色大蝴蝶結紮著雙馬尾的少女。秋葉認出來了,是入學典禮時排在他旁邊、主動搭話的那位女生。不愧是站在女生隊伍最前面的,她的身高几乎和秋葉齊平。教室座位也被安排在右端靠窗那列的第一排。自我介紹時,她似乎說自己叫「三原修子」。

「嗯,是三原同學吧?抱歉,我有點事,得先走了。」秋葉臉上帶著歉意,快速挎上學校指定的書包。

修子將手掌輕掩在嘴邊,壓低聲音問:「莫非……是和黑御門學姐有關的事?」

突然被道出深藏心底的名字,秋葉的臉頰瞬間變得滾燙。

「誒?你、你怎麼知道?」

「果然是這樣。」修子嘆了口氣,「聽我一句勸,那個人還是算了吧。」

「還是算了?」秋葉眼神一黯,聲音也低了下去,「是說我和學姐……不般配嗎?」

他心裡其實明白,追求像水冬那樣美麗的女性,註定要經歷重重考驗。

「嗚……你、你別突然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啊!不是那個意思啦!」修子慌忙擺手,「你看,入學典禮那天,白雲君你不是和黑御門學姐約好在天台見面嗎?有幾個女生想去看熱鬧,就打算偷偷跟著你上去……老實說,我也是其中之一。結果在通往天台的樓梯上,被一位學長攔住了。他說『不要靠近那個女人』。」

「一位學長?」秋葉立刻追問,「你們是在哪裡遇到他的?他長什麼樣?」

他下意識地抓住修子的肩膀,急切地凝視著她的眼睛。修子微微張著嘴,看了秋葉片刻,臉頰漸漸染上淡粉色,身體不自覺地忸怩起來:「是、是二年級的島田次郎學長。皮膚很白,顴骨有點突出,留著蘑菇頭……他自稱是下屆學生會長候選人。」

「太感謝了,三原同學!真是寶貴的情報!」

——秋葉握住修子的手道謝,沒等修子再開口,他便揮了揮手,轉身衝出了教室。身後傳來「白雲君——!」的呼喊,但秋葉已經在走廊上飛奔起來。

人生第一次告白慘敗後的一周里,直到新學期第一天的此刻,秋葉滿腦子想的都是水冬。雖然那次會面結束時,心情如同被告知了世界末日般黯淡,但他漸漸冷靜下來,開始積極地思考對策。

水冬說過,「你對我一無所知」。這確實沒錯。但反過來想,水冬應該也不了解白雲秋葉這個人。她完全有可能對「白雲秋葉」產生興趣——至少,秋葉如此樂觀地期望著。

——只要聽從警告,先收集有關水冬的情報,再重新自我介紹不就好了嗎?

對於剛入學、在前輩和老師那裡都毫無門路的秋葉來說,修子帶來的情報如同黑暗中透進的一線光明,瞬間驅散了他差點湧上心頭的消沉,讓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你哪位?鄙人正為即將到來的選舉忙得不可開交……」

島田次郎很快就被找到了。在二年級教室所在的校舍二樓走廊上,他肩上斜掛著寫有名字的綬帶,戴著白手套,手持演講用的麥克風,一身引人注目的打扮。

「島田學長,我想向你打聽有關黑御門學姐的事情。」

「什麼?黑御門……哦啊!你、你是——!」島田握著麥克風的手猛地指向秋葉,發出一聲誇張的慘叫。

「白雲秋葉。入學典禮那天真是多謝島田學長幫忙了。托學長的福,沒人打擾,能和黑御門學姐單獨見面。感激不盡!」秋葉誠懇地道謝。

「哦哦,那、那真是好……不對吧,你!」島田反應過來,連連擺手,「鄙人那是為了防止事態擴大才出手阻止的!請你千萬別再做多餘的事,別去刺激那個魔性的女人啊!」

「魔性的女人?黑御門學姐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秋葉追問。

「那個女人啊……」島田剛開口又猛地頓住,不耐煩地搖頭,「嘖,你這傢伙真是不死心啊。忘了她吧!鄙人沒空陪你閑聊,還得去『老家』打聲招呼呢。」

(「老家」?)

——秋葉有些困惑,覺得這詞聽起來像是某種暗語。

【譯註:島田這是套用了日本政客把基本盤選區稱作「老家」的說法。】

「呃,雖然不太明白,但選舉時我會考慮投學長一票的。」——秋葉試探著說。

「哦哦!」島田的態度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熱情地拍了拍秋葉的肩膀,「什麼都可以問,白雲君!是說黑御門的事吧?那個女人……」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他所知道的關於黑御門水冬的一切……

「黑御門同學加入的社團?小望或許知道。去圖書館的話應該能見到她,去問問看吧?啊,姓氏是折鶴。比起那個,下次我們去約會吧?」

——秋葉婉拒了這樣的邀請,向那位茶色頭髮的學姐道謝後告別了。他朝著圖書館走去,一邊思考著從下屆學生會長候選人開始、持續了三天的打探調查的結果。

黑御門水冬,十七歲。詩神高中二年級A班,學號七。屬性是清貧。

雖然擁有足以被選為在校生代表的拔尖成績,但或許是性格喜好孤獨的緣故,沒有親近的朋友關係。上課時間以外很少在教室,其行蹤籠罩在神秘的帷幕之中。冰冷的美貌令人難以接近,而鼓起勇氣搭話的人無一例外地留下諸如「彷彿在和異世界居民接觸,完全無法溝通,只感到恐懼」等意義不明的評價,其中一些人居然頭髮都變白了。更有甚者——

「如果你能保證我的安全,告訴你情報也不是不行。」某位二年級生如此開場白後,在要求蒙眼和變聲處理的前提下,講述了相當驚人的傳聞——黑御門水冬是進行詭異儀式的魔女。

傳聞開始流傳是在去年九月左右。在此之前,水冬只是個寡言少語、不喜與人交往的人物,並不引人注目。但自那以後,她身上彷彿籠罩了一層妖異色彩。事情的轉折點出現在暑假期間——她拜訪了一位祖父剛剛去世的同學,卻並非為了弔唁,反而詳細追問老人臨終的種種細節。以此為開端,她開始頻頻出現在一些令人不安的場所:有人目睹她在以「自殺勝地」聞名的樓頂長久佇立;也有人發現她終日凝視著那個交通事故頻發的十字路口。這些目擊事件呈爆髮式增長,漸漸地,一些令人戰慄的猜想在人們心中成型:

——那個女人,莫非是在等待某人死去?

——她想得到屍體,用於邪惡的儀式。

——那個女人是魔女。

甚至有些學生似乎真的信了這些傳聞。不止一兩人因為害怕「魔女的詛咒」,見到前來打聽消息的秋葉就慌忙躲開。還有人煞有介事地發出警告……

(對人的……死亡瞬間感興趣,竟然是真的……?)

秋葉不得不承認,自己還真是喜歡上了一個不得了的人。可是……他並不覺得恐懼。水冬周身纏繞的那層漆黑光暈,正是最適合魔女的裝束。他想像著,她站在不祥之地,身裹那如霧般的長裙,散發著死亡的氣息……想像著那凄絕的美,秋葉的心便被純白的火焰點燃,彷彿連灰燼都不會留下。他雙手貼住發燙的臉頰,陶醉地深深嘆息。擦肩而過的男生們毫不掩飾地向他投來白眼,但他毫不在意。

恰逢社團活動的體驗入部期間,放學後的校舍里還留著不少人。與主校舍通過長廊相連的獨立圖書館裡也不乏學生,閱覽桌上堆著書本,攤開的筆記本旁,紙張摩擦與鉛筆划過的聲音統治著這片空間。

秋葉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腳步聲,走近服務台。寬大的木質服務台上放著一台台式電腦,一位女性正盯著屏幕操作滑鼠。她連視線都沒有移開——

「新生嗎?請稍等一下……嗯,已經歸還了。」

這位正在工作的女性大約二十五六歲,身材勻稱。柔軟的黑髮用細細的白色緞帶紮成馬尾,銀邊眼鏡下透著知性的氣質,與身上那件淡藍色的西裝相得益彰。

「好了,讓你久等了。是要辦理圖書館的借閱卡對吧?請出示學生證,馬上就能辦好。」

秋葉依言遞上學生證。女性將學生證划過連接電腦的讀卡器槽。輕快的電子音響起。

「請問折鶴望同學今天在圖書館嗎?」

正在敲擊鍵盤處理信息的女性停下了手。她把臉從顯示器旁邊探出來,看向秋葉:

「……折鶴望就是我,有什麼事嗎?」

眼鏡後面,漂亮的眼睛眨了眨。

「誒?是老師嗎?……但那位學姐說的是『小望』來著……?」

聽聞此言,望開朗地回答道:

「是的,學生們都是這麼叫我的哦?」

她簡單地自我介紹是管理這間圖書館的「司書教諭」【譯註:即學校圖書館指導老師】。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呢?白雲秋葉同學。」

——望遞出辦好的圖書借閱卡和學生證,歪著頭這麼問道。

「您知道黑御門學姐所屬的社團嗎?」

啪。

——望手中的兩張卡應聲滑落在服務台上。保持著遞出卡片姿勢的她,身體開始微微顫抖。笑容從她臉上消失,血色盡褪,變得像紙一樣蒼白。

「黑御門……?是說小水冬嗎?」

秋葉為了掩飾害羞吐了吐舌頭——

「嘿嘿……那個,我想見黑御門學姐!但不知為何,這幾天放課後,我去二年級A班的教室總遇不到她。所以我想去社團的活動室拜訪一下……啊,折鶴老師,您沒事吧?總覺得您出了好多汗啊?」

「沒沒沒、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我、我只是……咳!咳咳!呃咳咳!」

劇烈地咳嗽了一陣後,望反覆做了幾次深呼吸。安靜的館內回蕩著如同貓頭鷹鳴叫般不自然且令人不適的呼吸聲。有幾個坐在稍近位置閱覽桌邊的學生,起身離開了。

「——抱歉。我、我有點怕幽靈。體質不合。你看,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望捲起西裝袖子,露出布滿雞皮疙瘩的手臂。那樣子甚至有點像是在炫耀。

「……幽靈和黑御門學姐有什麼關係嗎?」

「那是小水冬的個人興趣哦?她對古代中國的志怪典籍之類很著迷,似乎在研究些可怕的東西……我有點……」

或許是因為對幽靈有恐懼心理而感到不好意思,這位年輕的司書教諭一邊用一隻手撓著頭,一邊窺探著秋葉的反應。因為坐在椅子上的她和站著的秋葉視線高度差不多,兩人形成了默默對視的樣子。望浮現出「嘿嘿」的靦腆笑容,用確認般的口吻問道:

「你只是想見小水冬,不是來講恐怖故事的吧,對吧?」

「是的。只要知道黑御門學姐在哪裡就好。」

「這樣啊!太好了——咳嗯。」

明顯露出安心表情的望,立刻又覺得不妥似的,輕咳一聲,重新振作。秋葉對水冬似乎在「研究幽靈」的信息很在意,想進一步詳細詢問。但是……

(這位老師,剛才感覺差點就哭出來了。)

「不好意思,剛才有些反應過度了……小水冬啊,是學校史編纂室的成員哦。至於顧問老師,則由我兼任啦。」

「學校史編纂室?」

望繼續說明——這個「學校史編纂室」去年才設立,活動內容是系統性地整理詩神高中的校史並加以記錄,成員目前只有水冬一人。總之,是個與文獻打交道、相當樸實的社團。

「去年?那黑御門學姐是創立者?」

「嗯。小水冬很熱衷、很執著……是我為她向校長再三懇求才獲得設立批准的。」

「那個黑御門學姐充滿熱情地行動了?那我真想看看啊。」

「——她連續兩天都拜託我幫忙。到第三天,她甚至闖進司書教諭休息室,我一睜眼就看到她面無表情地站在躺椅邊、俯身凝視我的臉,當時差點被嚇死……」

——說到這裡,望的眼眶濕潤了。

「好羨慕……」

「——啊?什、什麼?」

「沒什麼。在那個學校史編纂室,學姐是在研究幽靈嗎?」

秋葉搪塞著不小心流露出的真心話,如此詢問道。望的臉色戲劇性地陰沉下來:

「嗯。好像她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做那種研究才想利用堆滿資料的『那裡』。雖然表面上似乎也在整理校史文獻……」

「『那裡』是哪裡?」

「啊啊,『那裡』……我不太喜歡去啊。又暗又危險,還不斷有類似七大不可思議的怪談傳聞。但、但是,作為顧問,學生安全第一,又不能不去露個面……」

望露出空洞的笑容,像機械人偶般生硬地將臉轉向一邊:

「不好意思,安藤同學。我要出去一下,服務台拜託了!」

「來了——!」隨著回應,一位女生小跑著過來了。戴著圖書委員袖章的她與望進行了「請多加小心」「萬一我半個小時內沒回來,你就打那個應急電話……」之類的對話後,望帶著悲痛的表情站了起來——

「那麼,就由我帶你前往地獄的第一站……」

手撐在服務台上,探出身子的望突然語塞了。

「白雲秋葉……君?誒,是男孩子……騙人的吧?」

她似乎直到此刻才注意到秋葉穿著男生校服。

「裡面很暗,請小心腳下哦——」

望將舊校捨出入口的玻璃門橫向拉開。或許是軌道上了油的緣故,門滑動的聲音比預想的要安靜。秋葉踏入了瀰漫著塵埃氣味的建築內部。幾排生鏽的鐵製鞋櫃整齊排列著,中間鋪著已經變黑的木踏板,盡頭似乎高出一階,形成一片小廳。

秋葉將手裡拿著的室內鞋放在木踏板上,隨後換了鞋。即使他體重很輕,踩上木板後腳下也發出了令人不安的嘎吱聲。儘管沒必要,秋葉還是想將換下的鞋子收進鞋櫃——打開帶把手的櫃門,幾隻小蜘蛛竄了出來。

「嗚哇……嚇一跳。」

秋葉朝鞋櫃裡面稍稍窺視,只見蛛網密布,如同煙霧一般。

「鞋櫃還是別打開為妙哦?裡面可能會有讓人昏倒的東西。」

「會昏倒嗎?」

「會的。已經有大約三個受害者了。」

先一步走上小廳的望摸索著牆壁,點亮了天花板的日光燈。

「小水冬,好像又沒開走廊的燈呢。她不怕嗎?」

正面是通往二樓的樓梯,左右延伸著走廊。即使有燈光,望也無法消除恐懼。她環顧四周,開始小心翼翼地行走。木製地板上漩渦般的木紋,讓人聯想到四肢異常細長的動物和扭曲的人臉;踩上去還會發出「咯呀、咯嚕嚕」這樣刺耳的聲音。這確實很不妙,詭異的氣氛讓秋葉也不寒而慄。

兩人並排上樓。樓梯平台處有窗戶,但外側被釘上木板封死了,外面的光線只能從縫隙中透入。如果燈滅了,看起來大概會像光線形成的長槍斜刺進來。

「這舊校舍居然還在使用啊?」

秋葉一邊回想起從天台眺望到的景象,一邊詢問身旁的望。抓著扶手、弓著腰往上走的望,將發青的臉轉向秋葉——

「這、這裡有貴重物品。是圖書館放不下的東西……」

水冬創立的「學校史編纂室」,就位於這木造的舊校舍內。按照望的解釋——詩神高中在國漢(國文·漢文)領域有著深厚的傳統,這方面的藏書規模也極為龐大。雖然專門設有「司書教諭」的圖書館在一眾高中圖書館中已經算大的了,但仍有許多另外封存的古舊文獻,舊校舍的書庫似乎就是這些資料沉睡的場所。

「與學校歷程相關的史料也是以未經整理的狀態保存在書庫里的。小水冬說,把『學校史編纂室』設在這裡會比較方便。」

「校長竟然會批准呢……?」

「因為是忍耐力的比拼。看是我,還是校長,誰會先……」

話語中途中斷了。秋葉覺得最好不要追問「先」怎麼樣。

兩人沿著二樓的走廊,來到了舊校舍的東端。門上的磨砂玻璃窗透出昏暗的光線。一塊深綠色的木牌上,用白粉筆寫著「圖書館書庫」的字樣,掛在門上。望敲了兩下門,隨即將它打開——

「小水冬,有客人來嘍?」

房間里空無一人。牆壁上有一大片暗紅色的污漬,天花板上垂下的裸燈泡散發著微光。

「奇、奇怪了。玄關的鎖是開著的,她應該在的啊?白雲君,我去看看洗手間。請、請你在這裡稍等一下。」

「老師,那牆上的是什麼?您為什麼那麼害怕?」

「沒、沒、沒什麼。那、那只是污漬而已……希望如此。」

望生硬地笑了笑,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秋葉雖然覺得她的樣子很奇怪,但還是決定照她說的,留在房間里等著。牆上污漬的來歷讓他十分在意。

這是一間沒有窗戶的書庫。書架整齊排列,未經整理的書籍和文件在地板上堆積如山。角落裡放著一張小小的桌子。秋葉走近一看,凌亂的桌面上放著筆記本、文具和一本看起來很舊的書。筆記本的紙面上,布滿了纖細而密集的文字。

內容看不太懂。其中包含了許多艱澀的漢字,或許是古籍的解讀文章。秋葉被這漂亮的字跡吸引,輕輕嘆了口氣。這大概就是水冬的手筆。

旁邊的舊書,是一本用褪色的紫色線裝訂的和式線裝書。白色的封面上印著四個圖案:上方是纏繞著蛇的黑龜,左邊是威猛的白虎,右邊是蜿蜒長軀的青龍,下方則是展開翅膀、仰望天空的赤紅鳳凰般的鳥。

被這些「獸像」包圍的中央,用黃色的字寫著書名——《鬼道操典》。

(鬼……道……操……典?)

就在秋葉伸手想要觸碰的瞬間,一個尖銳的聲音刺向他的後背——

「請不要碰它。」

「黑、黑御門學姐?! 」

水冬佇立在書庫門口,冷冽的目光如霜刃般扎向秋葉。見他慌忙收回手,水冬微微頷首,緩步踏入書庫,身影如鬼魅般插入書桌與秋葉之間,用身體將那本舊書護在身後。她沉默不語,只以目光與秋葉對峙。

「學姐,我……」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是調查過我了?」

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的秋葉,被水冬突如其來的質問打亂了陣腳。

「啊、啊?是因為……我也想努力了解學姐,所以才……」

秋葉語塞了。這十天來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理智瞬間崩塌。原本整理好的思緒在腦中翻騰如漩渦,彷彿戴上了度數過高的眼鏡,整個世界開始天旋地轉。

「話說……校內流傳著不少關於學姐的傳聞呢。諸如『會在自殺勝地出沒』、『進行詭異儀式』,甚至還有稱學姐為『魔女』的……太相配了真是美妙……啊,不、不是的,呃,對了。一些傳聞描述得有鼻子有眼,什麼『儀式中的屍體會白髮化』……」

「——我不太清楚。」水冬眼神清明,語調如冰,「你是因這些傳聞而厭惡我嗎?」

即使被如此質問,秋葉的狂熱仍未平息:

「才不是呢!不如說,我更喜歡學姐你了!」

他清楚自己已經不正常。那象徵禁忌的漆黑氣場正從水冬周身瀰漫而出,是危險的徵兆。他或許正踏在通往毀滅的道路上。但即便如此——

秋葉已完全被水冬那魔性的魅力所俘虜,無法回頭了。

「那、那個,先從朋友做起……不行嗎?」

水冬閉上眼眸,將手伸入制服口袋。隨著一聲金屬輕響,銀鏈纏繞在她指尖,一枚古舊懷錶被緩緩取出。表蓋開啟——

錶盤上縱橫交錯著裂紋。指針停在十二點前幾分的位置,沒有轉動的跡象。

水冬轉過身,將懷錶輕輕放在身後的桌子上。她保持沉默,伸手到頸後,解下藏在校服前襟下的吊墜:一枚由項鏈串著的近橢圓形的暗色金屬塊。水冬也將其置於懷錶旁邊。

「你聽說過『無國界醫生』嗎?」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秋葉茫然失措。他慌忙調動記憶,搜索著記憶中聽過的辭彙。

「呃……就是那個不問政治立場,在需要醫療援助的地區活動的醫生組織?」

水冬的目光移向壞掉的懷錶和不知名的金屬塊——

「我父母就是那個組織的人。在我小學三年級時,他們參加了海外某地的醫療援助工作。據說當地政局動蕩,小規模戰爭頻發,平民傷者眾多,醫護人員嚴重不足……某天深夜,一座非軍事村落遭到轟炸,原本處於相對安全區域的父母決定趕去救人……

……為避開路障,他們乘坐的那輛越野車開著車燈,緩慢穿行在黑暗中。可對埋伏的士兵而言,那不過是待宰的鐵獸。被當作敵軍的我父母一行人,遭到了襲擊……

……父親的這塊懷錶,就在他和母親被槍擊的瞬間——零時數分前——停住了。而這個吊墜,是從母親遺體火化後的骨灰中發現的子彈殘片……」

「……!」

秋葉猛然挺直脊背,被這毫無預兆道出的慘烈過去震得動彈不得。

水冬的目光正面貫穿秋葉。被釘在原地的秋葉咽了口唾沫,準備迎接下一次衝擊。

「——我要讓這塊表,重新走動。我的存在,只為這個目的。」

「讓表……重新走動?意思是——」

「讓死者復活。」

——水冬平靜地宣告。

(讓死者復活……?)

這荒唐無稽的話語撞擊著秋葉的常識。即使再單純的秋葉也無法輕易相信。假如發言者是別人,他大概會苦笑著忠告對方說睡眠不足對身體不好吧。

(那種事,怎、怎麼可能?)

秋葉愕然不已,但水冬對此視若無睹,淡然繼續說道:

「——讓死者復生,是終極的咒術。它背離人道,踏足鬼道。」

「鬼道……」

(《鬼道操典》——?)

「想達成目標,就必須知曉死亡的本質。無論付出何種犧牲,我都要追尋死亡。如果有必要的話——」

以水冬為中心,空氣驟然凝重,秋葉的視野如遭遇熱浪般扭曲了。

(漆黑的氣場在增長……)

無數觸鬚般的暗影在水冬周身蠕動,她的右手不知何時握住了一柄裁紙刀。

「——即使撕裂你的胸膛,刺穿搏動的心臟,也在所不惜。」

刀尖抵住了秋葉的左胸。

(……奇怪。這種時候,人不該害怕嗎?可我……我竟覺得眼前的學姐美得驚人。就算被刺穿,我也甘願……)

秋葉凝望著水冬,剛才那句近乎自毀的宣言令他心神劇震。

(可我也……很失望。明明是處於被威脅的狀態,卻感到失落……)

水冬那徹底的拒絕深深打擊了秋葉。正當他恍惚之時,抵在胸口的刀被收回,緊張感也隨之瓦解。秋葉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走廊傳來腳步聲。門突然打開,望探出頭來——

「不好意思,白雲君,我沒找到……啊,小水冬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還有,你們這是……?」

望似乎察覺出兩人間的緊張氣氛,縮了縮身子。秋葉用制服袖子擦去滴落的汗水,平復著紊亂的呼吸,竭盡全力站了起來。

「我……還會再來。我不會放棄的。」

「從事鬼道,迷惑眾人……」

「唉?鬼道?! 」

上課時正恍惚想著水冬的秋葉,聽到這個詞猛地一驚,不自覺地站起來喊出了聲。

「嗯,白雲?怎麼了?」

——日本史老師谷本驚訝的聲音讓秋葉瞬間回過神來。

「啊?」

他環顧四周,只見同學們都啞然地看著自己。

「對、對不起。剛才稍微漏聽了說明。那個……能再講一遍嗎?關於那個『鬼道』的。」

秋葉慌忙辯解。同學們紛紛笑了起來。

「喂喂,安靜。雖說春眠不覺曉,但上課時請集中注意力。我剛才在講《三國志·魏書·東夷傳》中有關『倭』的部分。」

谷本老師敲了敲黑板。上面寫著「日本的黎明——卑彌呼的時代」。

「根據《三國志·魏書·東夷傳》記載,倭人的邪馬台國女王——卑彌呼『事鬼道,能惑眾』。所謂『鬼道』,是巫覡——通過祈禱與鬼神溝通的角色——所行的儀式或咒術。卑彌呼身為大巫,以宗教權威作為政治資本,通過神聖性與神秘儀式贏得廣泛信服,從而確立統治。另外,在古代中國,『鬼』原本是指死者的靈魂;因此,貫穿幽冥世界、鬼神世界的法則被稱為『鬼道』。人界,即我們生活的現世,其法則則是『人道』。」

「死者的靈魂……幽冥世界……」

——秋葉如此喃喃道。谷本老師見他似乎還有疑惑,便開口問:

「有哪裡不明白的嗎,白雲?」

「啊,那個,巫覡的『鬼道』莫非像魔法一樣?能引發奇蹟什麼的?」

「魔法?嗯,我覺得和魔法有點不同。跟卑彌呼大致同時的五斗米道領袖張魯,他的家族世代使用符籙之類的東西治療病人,有些史書也將其記為『鬼道』。事實如何不得而知,但這個例子倒有點魔法的感覺。」

「這樣啊……謝謝您。」

谷本老師笑了笑,擺擺手示意秋葉坐下,讓偏離主題的課程回到正軌——接下來是關於邪馬台國所在地的爭議。對此不感興趣的秋葉再次開始神遊,陷入關於戀愛對象的思索中去了。

(果然黑御門學姐是得了誇大妄想症嗎……?)

秋葉是相信通過鍛煉身心能激發人類無限可能性的人。至於「魔法」這種誇張的名頭,即便念出書上的咒文就能獲得萬能之力,那也只是借來的東西,與自身能力毫無關係。

(那種東西我可不想承認,而且也不會真的存在於世!)

退一步說,即使古籍中記載了類似魔法的鬼道事例,其中的內容也必然是騙人的吧?——秋葉如此想著,覺得舊校舍書庫里的那本《鬼道操典》亦屬此類夸誕讀物,內容肯定不是真實的魔法,而是唬人的把戲。

因雙親慘死而心靈受創的水冬,可能無法做出正常判斷,相信了它,從而反覆進行徒勞的實驗和怪異的舉動。

想到心上人的凄慘境遇,秋葉不禁嘆息。

若真心為水冬著想,就該指出並忠告。但從她的樣子來看,強硬勸說可能適得其反。而且,即使那只是虛妄,所謂的鬼道對失去家人的水冬來說,也是某種慰藉。家人安康、迄今過著安穩生活的秋葉是否有資格反對?老實說,他很困惑。

(所以只能默默守護了……不,會這麼想多半是出於私心。)

秋葉打心底認為,魔女般妖艷而神秘的氛圍才最適合水冬,希望她能保持下去。

(鬼道的虛妄姑且不論,黑御門學姐真的很凜然、很有魅力,是個很棒的人。)

秋葉正沉浸在那份莫名帶著罪惡感的甜美陶醉之中,肩膀忽然被人戳了一下,他猛地回過神來。原來是鄰座的修子——趁谷本老師板書的間隙,她轉向了這邊——

「白雲君,原來你喜歡超自然的東西啊?說什麼魔法之類的……」

「嘛……算是稍微有點興趣吧。」秋葉留意著講台上的老師,小聲回答。

修子眼睛一亮,猛地探過身來:「那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附近的荏子田醫院探險?那可是網上超火的靈異地點!雖然現在成了廢墟,但聽說以前是舊日本陸軍醫學機構搞人體實驗的地方。據說受害者的靈魂沒法往生,還在那裡徘徊呢。」

「……呃,我感興趣的好像跟那種不太一樣。」秋葉試圖解釋。

正興緻高昂講述怪談的修子卻略過了他的回應,繼續往下說——

「有對情侶半夜偷偷溜進去過!據說當時兩人打著手電筒,牽著手走到手術室。裡面破敗不堪。然後他們聽到了水聲……循著聲音照過去一看——」修子壓低了聲音,「鮮紅的血滴正從手術台上滴落——」

「嗚哇啊啊啊啊啊!」

突然爆發的驚叫聲,嚇得秋葉差點從椅子上跌落。

「什、什麼啊?誰在叫?這時機也太巧了吧……」他驚魂未定地吐槽道。

——只見修子也雙手按著胸口,一臉驚詫地環顧起教室。

「啊…啊啊……」

教室中央,一名男生僵立著。他雙眼圓瞪,嘴巴微張,彷彿被無形的恐懼攫住。豆大的汗珠不斷從皮膚滲出,雙手掌心向上、手指彎曲地僵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著。這異常的光景讓秋葉一時記不起他的名字。是誰來著……?

「這次是疾風嗎……喂,怎麼了,疾風?身體不舒服嗎?」

谷本老師走下講台,靠近被稱為疾風的男生。仍在顫抖的疾風似乎沒聽見老師的話,用充血的眼睛緩緩掃視四周,眼神中充滿驚懼。谷本老師加重語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喂,疾風,振作點!」

疾風猛地一個激靈,如同支撐身體的線突然崩斷,膝蓋一軟,癱坐在地。他大口喘著粗氣,用沙啞的聲音擠出一句話:

「……對、對不起,做了個噩夢……」

「噩夢?真的嗎,疾風?身體沒事吧?」谷本老師關切地問。

疾風點了點頭,狼狽地用手背擦去額頭的汗珠。他清秀的相貌此刻更顯得格外脆弱可憐。幾個女生立刻吵嚷著要帶他去保健室,教室里頓時一片騷動。

「究竟是什麼噩夢啊?能把疾風君嚇成這樣……」修子低聲嘀咕。

這時,後排傳來另一個女生的聲音:「有點奇怪啊。」

「哪裡奇怪?」修子回頭問道。

「剛才疾風君根本沒在睡覺啊。」那女生肯定地說,「我看見了。直到他大叫著站起來之前,他都好好睜著眼睛,在筆記本上記筆記呢。沒錯。」

「哦,原來你一直在觀察疾風君啊……」

這種俊俏少年會吸引女生的目光,倒也並不奇怪。秋葉望向疾風——他正被擔任保健委員的女生攙扶著,腳步虛浮地離開教室。修子目送著他離去,疑惑地歪著頭:

「不過,為什麼疾風君要撒謊說是噩夢呢?」

「白雲君,午餐一起——」

「不好意思,白雲。午餐,能陪我吃嗎?」

修子話沒說完,疾風便搶先一步。他一邊單掌作揖,一邊揉搓著自己的短髮,向秋葉低下頭。

午休的鈴聲剛剛停歇。

「可以是可以,你身體不要緊了嗎?」

——雖然疾風在第三節課時已經回到教室,似乎無礙,但秋葉還是多問了這麼一句。

「啊,沒事!突然打擾不好意思,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學校食堂就行的話我請客。稍微拜託下啦。」疾風故作輕鬆地說。

「等等啊,疾風君……」修子試圖插話。

「呃,我帶了便當。請客下次吧。商量的話,沒人的地方比較好對吧?」秋葉善解人意地提議,「我在校舍後面等你,你去買點什麼吃的來吧。」

雖然用詞有些不拘小節,但疾風給人的感覺並非粗魯無禮。他的舉止間隱約透露出良好的教養。這種故作粗獷,或許只是掩飾害羞的一種方式。

「哦,謝啦!欠你個人情,白雲!」疾風爽快地應道。

「我說了等等吧,你這傢伙!」修子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怒氣。

「什、什麼啊,三原。叫那麼大聲?下巴要掉了……」疾風一臉困惑。

「多管閑事!是我先約白雲君一起吃午餐的!中途插進來不覺得狡猾嗎?簡直像強行捆綁銷售一樣狡猾!」修子漲紅了臉反駁。

「是這樣嗎,白雲?」疾風轉頭看向秋葉,尋求確認。

修子也立刻將目光投向秋葉,眼睛變得濕潤,帶著懇求的意味凝視著他。

(三原同學……你這種態度某種意義上也挺狡猾的……)

秋葉心中暗自嘀咕,嘴上卻說道:「不、不太清楚。抱歉,三原同學。疾風君好像有要緊的事要商量,今天我暫且陪他一起吃。」他果斷地轉向疾風:「走吧,疾風君?」

「哦,好。」——疾風點頭回應。

秋葉拎起自己的便當包袱,逃也似的快步衝出了教室。疾風緊隨其後。修子悲憤的喊聲像鞭子一樣抽打在秋葉的背上:

「白雲君——!真是的,兩個美少年共進午餐什麼的,會傳出奇怪的謠言啦!」

「首先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疾風駿。叫我駿就好。」

「白雲秋葉。也叫我名字吧。」

兩人倚靠在初春微溫的校舍牆壁上,並肩坐下。秋葉盤腿而坐,將便當盒放在腿上,解開包裹的藏青色手帕。駿似乎在小賣部買了點心麵包,他撕開包裝袋,咬了一大口。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

「話說,秋葉啊,你小子意外地跑得挺快嘛。我搞田徑的,像你剛才那樣的奔跑速度,在這學校里可沒多少人能達到哦?」

秋葉夾起一塊玉子燒,回應道:

「嗯。運動類算是我的強項。別看我這樣,平時有在鍛煉。」

「哦?那你參加了什麼社團?」

「啊……還沒決定。」

入學前,秋葉原本打算加入初中時的同類社團。但現在既然遇到了水冬,為了能和她在一起,他理應加入她所在的「學校史編纂室」——雖說水冬對他並不待見,但秋葉也無心再加入其它社團了……

「唉,純愛和煩人的跟蹤狂,有時真的只有一線之隔呢……」

——秋葉不小心將心中的嘆息說出了口。

「嗯?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啊。」駿咽下麵包,「迷茫的話就來田徑社吧。隨時歡迎。」

「心意我領了。你說有事要跟我商量對吧?是什麼?」

——秋葉自己都想找人諮詢戀愛煩惱了,於是先催促了正題。

「該怎麼說呢……」駿移開視線,將最後一點麵包塞進嘴裡,表情凝重地仰望著天空,「秋葉,你體驗過幻覺嗎?」

「幻覺?」秋葉微微皺眉,「駿君,嗑藥可不好哦?」

「……不是那種!」

「電波系?」

「你小子,把我當什麼了?」駿有些無奈,「是真的幻覺啦。最近,我常有那種體驗……」

駿嘆了口氣,開始講述產生幻覺的經歷——

「剛才我在教室叫出聲了吧?那是因為我突然聞到一股濃烈的海水氣味,吃驚地抬起頭時,就被巨浪吞沒了。身體在海水中不停旋轉……難受地掙扎著……那真的只是幻覺嗎?我不知道。海水浸濕肌膚的冰涼觸感,流進我張開的嘴裡的那種咸澀味道,都真實得可怕。再多持續一會,我可能就真的窒息了……」

「聽上去真可怕……」秋葉喃喃道。

駿突然不安地皺緊眉頭,一把抓住了秋葉的手臂:

「不是騙人的,秋葉!我經歷過好幾次了!」

「嗯,嗯。我相信。」秋葉安撫道,「那幻覺每次都是溺水的場景嗎?」

駿搖搖頭,開始詳細描述。

他說自己被奇妙的幻覺所困擾是從幾個月前開始的。頻率不高但不分晝夜,會突然出現。幻覺中的場景與現實狀況截然不同。那些不快之物、恐怖之物,以壓倒性的真實感向他襲來。

「——流著口水的野狗齜牙咧嘴地逼近,那傢伙瘦得只剩皮包骨,卻異常巨大。它猛地撲上來,一口咬住我的小腿,鮮血迸出,緊接著是撕心裂肺的劇痛……明明是幻覺,五感卻無比真實……」

「恐怖片般的展開呢……」秋葉倒吸一口涼氣。

「還有,晚上站在幽暗的森林裡,被參天巨木包圍。貓頭鷹在叫,而且不止一隻……是好幾隻貓頭鷹啊,用那種陰鬱的聲音毛骨悚然地叫著。反覆、反覆地叫……陷入那個幻覺里,我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這個……我很同情你。」秋葉由衷地說,「所以,你想讓我怎麼做……?」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駿顯得很無助,「可能該去看醫生,但我總覺得不對。直覺告訴我,這不是尋常手段能解決的。我的直覺一向很準的……吶,秋葉?」

駿突然把手放在秋葉雙肩上,表情變得異常認真:

「黑御門學姐,是個什麼樣的人?入學典禮上的那場騷動,我也記得哦?秋葉,你後來見了她對吧?告訴我——她是傳聞中那種危險人物嗎?」

或許是情緒逐漸激動起來,駿開始前後搖晃著秋葉的身體,進一步追問:

「她真的是魔女嗎?」

「……這、這個嘛,那個……」秋葉有些措手不及,「她本人……好像也沒否認就是了……但那又怎樣呢?能不能別晃了……嗚噗!」

秋葉暫且只說了這些。駿終於停止了搖晃。

「如果是魔法的話,說不定能消除這奇怪的幻覺吧?」駿眼中閃過一絲希望,「雖然也聽到些可怕的傳聞啦,說什麼會被黑御門學姐詛咒啦、變成儀式素材啦。但我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明知勉強,也拜託你了。把我介紹給黑御門學姐。不然我……」

駿靜靜地從秋葉肩上放下手。他翻轉雙手,凝視著自己的掌心,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壓抑:

「我可能……很快就會殺人了啊——」

「可能會殺人……」

水冬的目光並未離開攤開的《鬼道操典》,彷彿完全無視了秋葉和駿的存在,只是低聲沉吟著這句話。片刻後,她微微抬起臉,銳利的視線投向站在桌前的駿。

(有反應了——!)

早在駿傾訴自身困境時,秋葉就確信這一定會引起水冬的興趣。此刻,放學後造訪舊校舍書庫的決定被證明是無比正確的。面對水冬那令人難以招架的氣場,駿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僵硬地點了點頭。雖然對這位處境堪憂的同學心懷歉意,但秋葉內心更強烈的念頭是,若能藉此機會拉近與水冬的距離,那再好不過。他下意識地按住胸口,心臟在胸腔內劇烈搏動。

水冬合上書,將交疊的雙手置於桌面,問道:「與你之前提到的幻覺有關?」

「……是個反覆出現的噩夢。我覺得它們之間……有關聯。」

據駿所說,這個「反覆出現的噩夢」與那些突如其來的幻覺不同,他能明確意識到自己身處夢境。在朦朧的風景中,他看見自己手中握著一件閃著寒光的刃具。昏暗的卧室里,某人的寢息清晰可聞。他揮動兇器刺向那人的胸口,伴隨著刃具入肉的悶響,隨即被自己的悲鳴驚醒。

「學姐,駿君認為那是預知夢。那個……」秋葉試圖幫忙解釋。

「——在不遠的將來,我會刺殺某人。」駿打斷了他,聲音顫抖,背脊綳得筆直,如同一個束手無策、只能等待末日審判的含冤者。

水冬沉默著,眯起了眼睛。

「每次做完這個夢,都感覺毀滅之日又近了一步……學姐,你是魔女吧?求你了,用魔法救救我吧!求你了!」駿雙手合十,不停地低頭懇求。

水冬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這哀求的姿態。那目光近乎殘酷。在她深不可測的眼眸中,彷彿有黑色的火焰在無聲燃燒。目睹這暗黑美貌下流露出的危險氣息,秋葉感到臉頰發燙,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熾熱的氣息。

(啊,果然黑御門學姐最棒了——!)

「鬼道……」水冬閉上雙眼,用吟唱咒文般低緩的語調開口,「乃自古代中國傳來的秘術,以五行思想為根基。欲得其效,除場地條件、施術者資質、道具有無外,更需洞察事象之本質。」

她半睜眼帘,目光冰冷——

「鬼道蘊藏無限可能,但也並非萬能……」

「意思是……我的情況解決不了?」駿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的顫音,彷彿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被斬斷。他全身劇烈地搖晃了一下,跪倒在地,垂下了頭。

秋葉見狀,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還有下文,駿君。」

顫抖著抬起頭,駿茫然道:「……啊?」

「疾風君,你的說明缺乏條理。」水冬的聲音異常冷靜,「具有壓倒性現實感的幻覺、夢中進行的殺戮——你將這兩者強行關聯,徒然混淆了事象的本質。只因你認定同一時期連續發生異常事態的概率極低,便將它們視為一體。」

秋葉明白了水冬的言下之意——幻覺與預知夢未必相關。

那麼,即便解決了一方,另一方也可能依然存在?正當他如此思忖時,駿似乎也聽懂了水冬的話,重新站起身來,問道:

「那麼,認為兩者是分開的?」

水冬緩緩搖頭。

「也可能仍為一體。首先需判明這點。」她眼中閃過一絲探究的幽光,「如果附在你身上的,真是那掌管殺戮的鬼神……我倒也想見上一面,談上一談。」

「不、不太明白,但謝、謝謝!感謝你,學姐!」駿的聲音里充滿了單純的感激,他似乎並未聽出水冬話語中那絲陰鬱的餘韻,只是一個勁地深深鞠躬。

目睹此景,秋葉心中的那點不安也被麻痹了。他知道,此刻或許還能回頭,但是……

他內心的戰場上,白翼天使與漆黑惡魔激烈交鋒,數秒內便決出勝負——惡魔以壓倒性的優勢取勝,天使在消散前只留下不甘的疑問。秋葉由衷祈禱天使冥福。

在凜然端坐、眼中靜靜燃燒著探究野望的心上人面前,陷入戀慕的少年顯得如此無力。

秋葉明明深知,那探究欲的背後潛藏著何等危險。

水冬真正想知道的,其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