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春出於愛，而青於愛

某天放學後。

犬星學姐突然對著聚集在戀戀會活動室的全體成員，拋出了一句驚人的宣言。

「大家，一起去約會吧！」

「……啊？」

下意識發出疑問的只有我，但所有人都一臉茫然。

每次都這樣，犬星學姐的發言總是這麼天馬行空。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大概是察覺到我們一頭霧水，犬星學姐嘆了口氣，補充道。

「我的意思是，大家一起去約會景點踩點啦」

「呃……您是說，為了以後有了戀人做準備，提前去逛一遍約會地點嗎？」

「也不一定非要等有戀人啊。就算還沒交往，約在意的人出去也能叫約會。總之，多記幾個好玩的地方總沒壞處」

說著，犬星學姐瞥了一眼石龜。

其他人也跟著看向石龜，石龜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

嗯，犬星學姐說的也有道理。石龜有個叫志摩的心儀女生，為了拉近兩人的距離，提前預習約會確實很有效果。

對其他成員來說，以後談戀愛也肯定用得上。

比起上次的聯誼，這總算是個正經活動了。

「原來如此」

「你懂了就好。那——」

看大家都理解了，犬星學姐勾起嘴角。

「每個人都選一個自己覺得最好的約會地點。這周末我們去實地考察，看看誰選的地方最讓人滿意，絕對有好戲看哦！」

犬星學姐嘿嘿地壞笑著。

讓從沒談過戀愛的我來提案約會地點，這玩笑也開得太過分了吧……

雖然麻煩，但也只能照做了。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就這樣，到了約定的周末。

上午十點半。我們和之前一樣在車站北口集合，所有人都準時到了。

我以為馬上就要去逛約會地點，結果——

「先隨便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

「墊肚子？現在還沒到中午啊？」

這位前輩的生活節奏，難道比普通人還要早嗎？

「早點去才好啊，等會兒人多起來就麻煩了」

解釋就到此為止。犬星學姐催著我們趕緊出發。

跟著他快步走了一會，我們到了一家店。……哦，原來如此。看到店名，我終於明白他為什麼這麼急了。

這是一家開在車站附近百貨公司高層的炭烤漢堡排餐廳。

是靜岡縣內很有名的連鎖家庭餐廳。

他家的漢堡排是招牌，味道一絕，但排隊的人也多得嚇人。

基本上每次去都要等號，我都有好幾次因為等得太久，最後不得不換別家吃飯的經歷。

但即便如此，這家店的漢堡排還是有種讓人忍不住再來的魔力。

結果我們進店的時候，居然直接就被領到了座位。

「雖然是剛開門，但不用等就能進來，運氣也太好了吧……！」

「你說得也太誇張了吧？」

我發自內心地感嘆，卻被渡會一臉嫌棄地看著。

說起來，渡會這傢伙也太淡定了吧。

平時看她狼吞虎咽吃零食的樣子，我還以為除了她的青梅竹馬，沒有什麼能勝過她的食慾呢。

我們坐下點完單，一邊用紙制餐墊練習怎麼擋肉汁，一邊等著上菜。很快，店員就端著招牌漢堡排過來了。

拳頭大的肉餅放在做成牛形狀的滾燙鐵板上。

店員把肉餅豎著切成兩半，將帶著血絲的斷面按在鐵板上。

緊接著澆上洋蔥醬汁，鐵板的熱度讓肉汁和醬汁一起「滋啦」一聲爆開。

等所有人的菜都上齊，我們齊聲說了一句「我開動了」。

我拿起刀叉切下一塊漢堡排，忍著燙放進嘴裡。

……太好吃了！炭火烤制的焦香，一口下去就勾起了食慾。

我正吃得津津有味，旁邊的渡會戳了戳我的肩膀。

「吶。我的分你一半好不好？」

「嗯？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嗎？」

我對渡會的印象可不是飯量小。

我擔心地問她，她卻不好意思地回答。

「其實我從早上就一直在吃零食。甜食是另一個胃啦，但這種正餐就有點吃不下了」

「……」

就你這種飲食習慣，發育不好才怪吧，這傢伙……

我心裡這麼想著，但自詡是個體貼的男生，當然不會把話說出口。

好了，早午飯也吃完了，接下來就是各自推薦的約會地點巡禮了。

在犬星學姐的帶領下，我們前往第一個目的地。

「首先從我開始。看好了，這才是最棒的約會地點！」

「……您是認真的嗎？」

犬星學姐帶我們來的地方，居然是家電量販店。

一進店，犬星學姐就滿面笑容，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你們看啊！這簡潔流暢的線條！根據用途優化到極致的設計！偶爾還有些莫名其妙的功能，這不也挺可愛的嗎！」

犬星學姐的眼睛比平時還要亮，充滿了活力。

原來這個人是個家電宅啊……

「聽好了，以後要是和戀人同居，家電的尺寸可是很重要的！再往遠了想，以後有了孩子，育兒家電也必不可少，老了之後還要考慮操作是否方便……！」

犬星學姐全程都很開心，但他想得也太遠了，我們一個個都像陪家長買東西的孩子一樣，滿臉無聊。

「接下來輪到帥氣的我了。讓你們開開眼界」

「我大概已經猜到要去哪裡了」

別說了渡會，大家心裡想的都一樣。

加加見學長帶我們去的地方果然是——

「果然是眼鏡店啊！」

「別大驚小怪的。本大爺親自給你們挑，保證讓你們個個都拿最佳穿搭獎」

不過說實話，這個地方說不定還真有人會喜歡。

加加見學長的審美果然不是蓋的，所有人試戴眼鏡的樣子都意外地很合適。

尤其是犬星學姐戴眼鏡的樣子，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評。

連加加見學長都難得有些驚訝，誇了一句「還挺適合你的嘛」，這一幕莫名地讓我印象深刻。

「接下來輪到我了。不過別抱太大期待」

「哎呀，為什麼這麼說呀？」

清須美歪著頭問。石龜一臉害羞的表情。

等我們到了石龜推薦的地方，疑惑終於解開了。

那裡是濱松城公園一角的市立美術館。

「原來如此，是特意配合對方的喜好選的啊」

「呵呵。萬乃同學果然是認真考慮過要和誰一起去呢」

我和清須美笑著看向他，石龜渾身發抖，發出了嗚嗚的聲音。

不用說，這肯定是為了美術部的志摩選的地方。

唉，不知怎麼的，我居然真心想為石龜的戀情加油。

一想到女生們親密相處的樣子，果然還是有點心跳加速。

「輪到我啦。呵呵，我早就有想去的地方了！」

「清須美選的地方，肯定不會錯」

「你對這孩子的信任還真是莫名其妙呢……」

渡會斜了我一眼。那是當然，清須美本來就很靠譜嘛。平時的話。

清須美帶著我們去了一家甜品咖啡店。

讓我驚訝的是，這裡居然有正宗的下午茶套餐。

「哇，三層甜品塔!? 我居然能吃到這麼幸福的東西嗎！」

渡會眼睛都亮了，大口大口地吃著蛋糕。

現在是下午茶時間，甜食是另一個胃我也聽說過，但她剛才連午飯都沒吃完，這些蛋糕到底是裝到哪裡去了啊。真是搞不懂她到底是飯量小還是飯量大。

「雖然很開心，但周圍全是女生，我們幾個男生有點尷尬啊」

「這才好呀。能吃到好吃的甜品，而且——……不會看到那些礙眼的情侶，不會心情不好。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喂，你別突然想起往事就開始嫉妒啊……？」

雖然背後一陣發涼，但我們還是盡情地享受了甜品。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

「……終於輪到我了嗎」

「哼哼，真期待呢」「我也很期待哦」

渡會壞笑著，清須美也興奮地握緊了拳頭。

切，把別人當玩具耍很有意思嗎。

雖然一點都不想去，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我帶著戀戀會一行人走了一會，最後停在了我家門前。

「居然是家裡約會！這招我倒是沒想到，算你贏了」

正如犬星學姐所料。我想破了頭，也只想到了帶喜歡的女生來家裡玩這個選項。

既然都到家門口了，總不能站在外面說話，我正準備邀請大家進屋——

「你、你居然突然帶我們回家……太、太下流了。太下流了啦！」

渡會臉漲得通紅，堅決反對。

她就像被帶到動物醫院的貓一樣，爪子死死地摳著瀝青地面，說什麼都不肯動，還齜著牙發出「嘶——」的威嚇聲。

這傢伙，在奇怪的地方意外地純情啊。

不過，正因為她的慌亂寫在臉上，一點都不可怕，反而覺得有點可愛。難道我也終於習慣和她相處了嗎？

就這樣，我的回合早早地就結束了。

臨走的時候，清須美走到我身邊，用有些遺憾的眼神抬頭看著我。

「唔，好可惜。我還想看看聰志同學的房間呢。以後有機會可以嗎？」

「？啊，有機會的話」

她是還沒玩夠嗎？不過也無所謂啦。

清須美調皮地笑了笑，然後開心地蹦蹦跳跳走了。

「最後輪到我啦！」

渡會一臉自信地挺起胸膛。

「你選的地方，總該是個正經的約會地點吧？」

「那是當然。你以為我是誰啊？」

我心裡想的是，一個身心都沒發育成熟的小孩子，但說實話我可不敢說。那也太可怕了。

「……是一位出色的女士」

「你終於懂了呀。我可是好好做過功課的」

「哦？那要去哪裡？」

「一家剛開的咖啡店。聽說現在在情侶之間特別火！」

以渡會的標準來說，這算是很穩妥的選擇了。看來想挑她的刺也沒那麼容易。

——我看了一眼手錶，已經下午五點了。從中午開始逛約會地點，走了這麼久，我也確實有點累了。就在這時，渡會興奮地喊道「就是這家店！」

我們從外面打量了一下這家咖啡店，果然如傳聞所說，裡面有很多恩愛的情侶。眼角的餘光里，我感覺清須美的笑容里多了一絲可怕的壓迫感。

「好啦，進去吧！」

渡會推開咖啡店的門，讓其他成員先進去。

最後，就在我和渡會也要進店的時候——

「……啊。那不是……」

渡會小聲嘟囔了一句。

她望著遠處，圓圓的眼睛裡滿是動搖。

「怎麼了？」

我疑惑地問她，可她卻緊抿著嘴唇。

下一秒，她看都沒看我一眼，轉身就小跑著跑開了。

「喂、等等!? 」

渡會這傢伙，到底要去哪裡啊。

她的樣子明顯不對勁。肯定是看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再這樣下去就要跟丟了。我不能放著她不管。

我趕緊對離我最近的清須美喊道。

「清須美，渡會跑丟了。我去把她追回來，你們先進去吧！」

「哎？好、好的……！」

留下一臉困惑的清須美，我朝著渡會小小的背影追了過去。

渡會跑得不快，我沒費什麼力氣就追上了。

在幾米遠的地方，那個留著及膝長發的少女正獃獃地站著。

明明是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她的背影卻顯得格外孤單。

我放慢腳步，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彷彿走在薄冰上一樣。

「渡會？」

在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距離，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依舊面朝前方，一動不動。

她到底在看什麼？

我順著她充滿恨意的視線望去。

「——」

我的表情瞬間僵住，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

啊，我太懂了。我完全明白渡會為什麼會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了。

一個金髮少女正和一個少年並肩笑著，兩人分吃著剛從餐車買的可麗餅，氣氛甜蜜得不得了。

我再次遠遠地看向那個金髮少女——紅亞。

她身邊的男生，是她的男朋友，也是渡會的青梅竹馬。

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畫面。我們之間的孽緣也太深了吧。

「……我忍不了了。在這裡遇到我，算他們倒霉」

渡會的眼神變得空洞。

我心裡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祥預感。

「渡會，你想幹什麼？」

她無視我的問題，臉色陰沉地朝前走去。

「站住！」

我下意識地想抓住她的手制止她。

就在這時，我突然想起——渡會極度在意和異性牽手這件事。

我連忙改抓她的衣角。

雖然沒怎麼用力，但她的腳步還是頓了一下。

不過，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別煩我！」

渡會用力甩開了我的手。

她終於轉過頭看向我，眼睛裡泛著淡淡的淚光。

就在這時。

我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之前和渡會的對話。

那天傍晚，我們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分別前，渡會是這麼說的。

——不如我們聯手，拆散那對青梅竹馬的戀人，把對方搶過來怎麼樣？

難道……她是認真的？

「那天你說的話，是認真的嗎？」

「……」

渡會沉默了片刻，然後用冰冷得讓人窒息的眼神看著我。

「我不會放棄我的愛情。我要從那個狐狸精手裡把步搶回來」

「…………不行的，渡會，你做不到的」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能認同她。

我一直以為那只是玩笑，可如果渡會是認真的，那我必須用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認真態度，說出這句話。

「你根本就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我很清楚。

渡會紗凧，雖然平時說話大大咧咧，但在戀愛方面，她其實非常純粹和認真。就算嘴上抱怨，她也一直很配合戀戀會的活動。

她根本就做不出橫刀奪愛這種事。更不可能耍什麼狡猾的手段去搶別人的男朋友，以她笨拙的性格，根本就做不到。

「你應該好好面對自己的感情，早點從失戀里走出來」

「——哈？」

渡會的額頭上暴起了青筋。

她用看無可救藥的蠢貨一樣的眼神瞪著我。

「別開玩笑了……我最不想聽到的就是你說這種話」

渡會氣得聲音都在發抖，大聲指責我。

「你連自己的感情都不敢承認！」

「……現在說的是你的事，跟我沒關係！」

「當然有關係！你明明和我是一樣的！」

「我才沒有！我才沒有喜歡我的青梅竹馬！」

「你這種半吊子的地方，最讓人討厭了！」

渡會輕蔑地啐了一口。

「你有什麼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我咬緊牙關，攥緊拳頭，強壓下心中的煩躁。

為什麼她非要走歪路不可。為什麼她就是不肯聽我的話。

「就算你這麼做，最後痛苦的也只會是你自己！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不用你多管閑事！夠了，我受夠了！……我們才認識一個月而已，你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

憤怒、絕望，還有一絲哀愁，交織在她的聲音里。

從激烈的憤怒中冷靜下來，她的表情變得冰冷而扭曲。

在她那雙灰暗的眼睛裡，我看到的自己，一定也同樣狼狽不堪。

我和渡會，就像兩個敵人一樣，對峙著。

「你們兩個，可算找到你們了！」

就在這時，有人叫住了我們。

是犬星學姐。清須美、石龜和加加見學長也跟在後面。

「我們擔心你們，就過來看看……發生什麼事了？」

我和渡會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他們顯然也察覺到了。

我和渡會繼續互相瞪著，誰都沒有回答犬星學姐的問題。

「被打擾了。這次就算了，但我一定會成功的」

「你不可能做到的」

「我不想再和你說話了」

渡會甩了甩長發，背過身去。

然後，她回頭瞥了我一眼，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對了。戀戀會我要退出，反正對我也沒什麼用」

「……!? 」

我愣住了。

其他成員也都一臉震驚。

「從此以後，我們就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再也不要來管我了」

渡會留下這句決絕的話，轉身就走。

她再也沒有回頭，消失在了人來人往的車站檢票口。

被留在原地的我們，久久都沒有動彈。

過了一會，清須美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聰志同學。你和渡會同學，到底說了什麼啊？」

「……我會說的，我會全部告訴你們」

我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戀戀會的所有成員。

渡會從很久以前就計畫著，要拆散她青梅竹馬的戀情，把對方搶過來。

我想阻止她，結果和她吵了起來。

最後，我沒能說服她——剩下的，就是大家都看到的樣子了。

「紗凧她……一直都放不下那段已經結束的戀情啊」

犬星學姐的這句低語，不知為何，在我聽來卻像是在責備我。

因為一名成員退會的風波，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這天的活動也就此結束了。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

自從那天宣布退會之後，渡會就徹底避開了戀戀會的所有成員。清須美和石龜試著去找過她，想和她談談，但都沒能找到她。

我們雖然是同年級，但不在一個班，平時根本碰不到面。我自己不也一直在躲著我的青梅竹馬紅亞嗎。所以渡會會這麼做，我一點都不驚訝。

不過，我一直躲著紅亞的情況，最近也有了一點變化。

我開始儘可能地，在暗處觀察紅亞和她男朋友的樣子。

一方面是為了，如果渡會真的來搶人，我能及時阻止她。另一方面，渡會要是知道我在盯著，說不定會因為有所顧忌而打消念頭。

但在我觀察的這段時間裡，渡會一次都沒有出現過。

只是，看著紅亞和她男朋友親密的樣子，我的心裡越來越難受。

……不對。

除此之外，渡會說的那些話，一直在我腦海里盤旋。

『你連自己的感情都不敢承認！』

『你明明和我是一樣的！』

『你有什麼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這些話，明明都是毫無根據的指責……

仔細想想，從一開始，我就一直在否定周圍人的說法。

不管別人怎麼說，這肯定是戀愛啊，你明明就是失戀了啊。

無論誰這麼說，我都不肯相信。

可為什麼，現在我的這份堅持，開始動搖了呢？

我不斷地問自己。我還能像以前一樣，堅定地否定嗎？

我……才沒有戀愛——！

沒有嗎？

不。我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我。

喜歡紅亞。

我的心裡，確實存在著這份戀心。

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失戀者。而且還是最可悲的那種。

等我意識到自己的心意時，一切都已經晚了。我連接受失戀痛苦的勇氣都沒有，只能視而不見，虛張聲勢。

或許只有這樣，我才不會崩潰。

但是，我不能再逃避了。

因為我對渡會說了那樣的話。

——你應該好好面對自己的感情，早點從失戀里走出來。

那是我的失言。渡會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我必須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

正視自己的戀情。放下失戀的痛苦。然後，阻止渡會的衝動行為。

對我來說——……也是時候，向前看了。

某天放學後。

我留在空無一人的教室里，一直思考到夕陽西下。

雖然這樣一來，紅亞他們就沒人盯著了，但也是沒辦法的事。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怎麼保護紅亞，而是怎麼去面對渡會。

可不知怎麼的，我就是沒法集中精神。

自從承認自己失戀之後，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失戀啊。

我本以為，一旦接受了這個事實，我會痛苦得無法忍受。

可現在，我的眼睛裡卻沒有一滴眼淚。

我到底是怎麼了？

明明腦子已經想通了，卻還是沒有一點失戀的實感。

我下定決心要阻止渡會，也為此正視了自己的感情。

但我總覺得，自己還沒有做好萬全的準備。

以這種半吊子的心態去面對渡會，肯定是阻止不了她的。

要怎麼做，才能消除這份不安呢？到底要怎麼做……

「聰志同學」

一個溫柔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緊握的拳頭，一下子就鬆開了。

我抬頭看向教室門口——

「清須美，石龜……」

兩人一臉擔心地朝我走了過來。

「聰志同學，你沒事吧？從那天起，你就一直無精打采的」

「萬乃也很擔心。你都好久沒來活動室了」

「啊……對不起。我只是，有點事」

說起來，我也好久沒和她們見面了。這段時間，我一直都是一個人行動。

這時，清須美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拉過前面的椅子，轉了半圈坐下，正面看著我。

「是因為渡會同學的事，對吧？」

「……」

「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清須美眨著濕潤的眼睛，有些無助地說道。

其實清須美和石龜，一直都想找渡會談談。

但她們不僅沒能和渡會說上話，甚至連見她一面都很難。

所以——清須美對我笑了笑。

「我們一起商量一下吧？我們想幫聰志同學，也需要聰志同學的幫助」

「——……」

我瞪大了眼睛。

清須美的話，深深地打動了我。

我這個人……到底是有多鑽牛角尖啊。

我根本就沒有理由，一個人硬撐著啊。

這麼簡單的道理，我居然現在才明白。

我微微勾起嘴角，看著清須美和石龜。

「……好。我們去活動室吧。我也想和大家好好聊聊」

我站起身，清須美立刻露出了開心的笑容，石龜也握緊了小拳頭。

之後，我們一起去了戀戀會的活動室。

我提前和大家說有重要的事要談，現在，所有成員都圍坐在同一張桌子旁。

犬星學姐、加加見學長、清須美、石龜，都坐在椅子上，認真地聽我說話。

我忍不住看向那個唯一空著的座位，但很快就搖了搖頭，收回了思緒。

渡會的事固然重要，但現在，我應該先和眼前的這些夥伴們好好談談。

「首先，我要向大家道歉」

我一開口就先道歉，大家都有些驚訝地看著我。

「我一直說自己沒有談戀愛，當初加入戀戀會，也是抱著無所謂的態度」

——是犬星學姐邀請我，我才知道了戀戀會的存在，稀里糊塗地就加入了。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失戀者，也沒有開始新戀情的打算。我一直覺得自己是戀戀會裡的異類。

「一開始……我覺得大家談戀愛什麼的，都和我沒關係。被捲入這些情情愛愛里，只會給我添麻煩」

或許，直到不久之前，我心裡還是這麼想的。

當清須美和石龜溫柔地安慰獨自煩惱的我時，我心裡充滿了愧疚。

她們明明是真心為我著想，我卻在心裡和她們劃清界限。

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無地自容。

為了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我有些哽咽地繼續說道。

「但是，幫石龜追女生的時候，我的想法開始改變了」

我看向石龜，他微微睜大了眼睛。

「石龜一直在默默地努力。我真心希望他的努力能有回報。雖然我沒幫上什麼大忙，但最後事情有了進展，我就像自己的事成了一樣開心」

——看著石龜的戀情一步步前進，我、渡會和清須美，都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

現在想來，那或許是我第一次真正融入戀戀會的瞬間。

「然後就是那次聯誼……哈哈，我也見識到了清須美不一樣的一面」

我苦笑著看向她，清須美臉頰一紅，不服氣地撅起了嘴。

「那時候生氣的清須美確實有點嚇人，但後來和你聊過之後，我才明白，你不是在亂髮脾氣。你只是因為失戀的傷痛，才會那麼痛苦。我覺得你很可憐，想鼓勵你」

——在昏暗的公園長椅上，看到清須美像個孩子一樣哭泣的臉，我拼了命地想要安慰她。

現在冷靜下來想想，當時的我確實做了不少傻事。

不過，最後清須美重新振作了起來，所以那樣也挺好的吧。

「然後就是現在，我和渡會吵了一架……才深刻地意識到，自己有多半吊子」

我看向那個空著的座位，然後低下了頭。

——渡會下定決心要橫刀奪愛，我那淺薄的勸說，被她輕易地駁回了。

我不認同她的做法，但她對我的指責，卻句句在理。

「渡會罵我沒有資格對她指手畫腳，我才終於醒悟。我喜歡我的青梅竹馬。我失戀了。但是……」

我認真地面對自己的感情，反覆思考之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我想和大家一樣，積極地面對愛情」

我想成為一個真正配得上戀戀會成員身份的人。

我想學習大家，用真誠、認真的態度去對待愛情。

「這樣的我……你們還願意接納嗎？」

我把心裡的話全都坦白了。

現在，戀戀會可以公平地決定，是否還要讓我留在這個集體里。

其實我早就該這樣做了。現在，我終於站在了起跑線上。

我等待著大家的回答。

終於——……

「朴田幫了我很多。對萬乃來說，你是值得尊敬的同學」

「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知道聰志同學是個好人」

「只要能屢敗屢戰，朴田就是真正的男子漢。就像帥氣的我一樣」

石龜放鬆了臉頰，清須美溫柔地微笑著，加加見學長推了推眼鏡。

最後，作為戀戀會會長的犬星學姐，勾起了嘴角。

「我們戀戀會，本來就是一群嘗過失戀的辛酸，立志要讓下一段戀情開花結果的人。從邀請你加入的那天起，我就一直把你當成我們的同伴」

「——」

……是嗎。

原來我一直都被戀戀會的大家，如此信任著啊。

而我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把大家當成了同伴。

「謝謝你們」

我由衷地說道。

這下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接下來，該進入正題了。

「我不能放著渡會不管。我希望渡會能走一條光明正大的戀愛道路。真正的渡會，一定也渴望著這樣的愛情」

正如渡會所說，我和她是一樣的。

我們都愛上了自己的青梅竹馬，都經歷了同樣的失戀，才因此相遇。

所以，看到她這個樣子，我就像看到了自己一樣，根本無法置之不理。

或許渡會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會提議和我聯手搶人。

雖然我們現在鬧翻了，但還不算太晚。

把她從歪路上拉回來，是我的責任。

「為了能和渡會好好談談，我需要大家的幫助」

戀戀會的成員們，都豪爽地點了點頭。

啊，我再也沒有迷茫和恐懼了。因為我有可靠的夥伴們。

——我們去接渡會回來吧。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啊……

小雨打在我的臉頰上，我抬頭望著陰沉渾濁的天空。

我沒有帶傘。眼看雨就要下大了，但我一點都不在乎。

哈——我長長地嘆了口氣，冰冷的心，緩緩地移向前方。

那裡站著我的情敵。

弦切紅亞。那個搶走了我的青梅竹馬——地井步的狐狸精(偷腥貓)。

她的身邊就是步，兩人共撐一把傘，開心地說笑著。

為什麼，站在他身邊的人不是我啊。

我明明那麼喜歡步。明明我的心意一點都不比她差……

從小到大，我的身邊就只有步一個人。

我從小就笨笨的，學習不好，運動也不行。

爸爸媽媽總是安慰我說，我只是比別人長得慢一點，讓我慢慢來。

可同齡的孩子們，才沒有那麼多耐心陪我。

一開始還會和我一起玩，但每次我搞砸了事情，他們的態度就會越來越冷淡。

最後，他們都會嫌棄地離開我。

沒有人願意留在我身邊。久而久之，我就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唯一的例外，就是比我小一歲的青梅竹馬。……步。

不管我有多丟人，給他添了多少麻煩，步都從來沒有離開過我。

——紗凧姐總是冒冒失失的，讓人放心不下，總得有人看著你才行。

步總是一臉認真地對我說這句話。

……我不要什麼別人，我只要步一直陪在我身邊。

雖然我從來沒有說出口，但每次聽到他這麼說，我心裡都是這麼想的。

因為他的話，聽起來就像是，只要有了別人能照顧我，他就會離開一樣。

我討厭那樣。我只有步了。

作為和他相處時間最長的青梅竹馬，我一直堅信，步絕對不會離開我。……直到現在。

可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我終於明白了。

從知道步有了女朋友的那天起，我的戀情就已經結束了——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遠處盯著步他們，絞盡腦汁地想各種搶回步的辦法，想得頭都痛了，可最後……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我明明是真心想要把步搶回來的，可事到臨頭，我才發現自己既沒有那個腦子，也沒有那個狠心。

太丟人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居然會這麼軟弱，這麼可悲。

絕望像污泥一樣，一點點地吞噬著我的心。

我用力地掐著自己的胳膊，指尖都因為用力而變得發白。

「……嗚、嗚嗚……」

我好害怕一個人。

孤獨感緊緊地攥著我的心臟，痛得我快要喘不過氣了。

自從知道步有了女朋友之後，我就再也沒有這麼不安過。

……啊。但就在這時，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得知真相的那陣天崩地裂的打擊之後，我也曾有過短暫的、能笑出來的時刻。

我遇到了一個和我很像的男生。遇到了一群即使失戀了，也依然在為下一段戀情努力的人。

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我——……

「！」

就在這時，我察覺到了異樣。雨停了。

不對。

是有人站在我的身後，為我撐起了一把傘。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好啊。又在哭了嗎？」

聽到這個聲音，我立刻就知道是誰了。

我猛地衝進雨里，和他拉開距離，然後轉過身。

朴田聰志。他正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不止是他。戀戀會的其他成員，居然也都來了。

……為什麼。

我明明已經那麼決絕地和他們斷絕關係了，為什麼他們還要來！

各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我甚至分不清那是什麼感覺。

我想對他們大喊大叫，卻哽咽著說不出話。我想狠狠地瞪著他們，眼淚卻快要掉下來了。

求求你們……別再管我了！

我想要的愛情已經沒有希望了。我也不想再開始新的戀情了。

一切都結束了。我的一切，都結束了。

我沒臉再見大家了。我沒法和那些認真對待愛情的人一起走下去。

像我這樣糟糕的女生，根本就不會有人喜歡。我再也不會談戀愛了。

連和我相處了那麼久的步，最後都沒有愛上我。

我再也——不想因為失戀而受傷了。

與其再次失戀，不如一輩子都一個人孤獨地活著。

長發吸飽了雨水，變得沉甸甸的，貼在我的皮膚上，難受極了。

「我不是說過，不要再管我了嗎。為什麼你們還要……」

「我們想和你談談。所以才來的」

「我沒有義務和你們談」

我一秒鐘都不想多待，只想趕緊離開這裡。

我剛想轉身就走，朴田聰志卻擋在了我的面前。

「抱歉，這次我不會讓你逃掉的。乖乖聽我們——」

開什麼玩笑。我再也不想談戀愛了。我再也不想和戀戀會有任何關係了。

我猛地轉身，拼盡全力朝著正在閃爍綠燈的人行橫道跑去。

我剛跑過馬路，紅燈就亮了，車輛開始川流不息。

馬路對面，大家都慌作一團。

我以為這樣就能甩掉他們了。可就在這時，我才發現。

對面少了一個人影。

……朴田聰志，不見了？

「你就不能好好聽別人說話嗎。我就知道你會這樣」

在離我幾米遠的地方，他正直直地看著我。

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他居然看穿了我的想法……！

他居然什麼都沒說，就扔下傘，和我一起跑了過來。

如果是和喜歡的人心有靈犀也就罷了，和我已經決裂的人這麼有默契，也太討厭了吧。

但我還沒有被他抓住。我無視他，繼續往前跑。

「喂，大家……！」

朴田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其他成員，腳步慢了半拍。

「聰志，你繼續追！我們隨後就到！」

「拜託你了，聰志同學！」「別管我們，快追！」「別讓她跑了，朴田！」

大家的聲援從遠處傳來。

「交給我吧！」

朴田洪亮的聲音，穿透雨幕，響了起來。

我一定要甩掉他。

我淋著雨，繼續拚命地往前跑。

我在後面拚命地追著渡會的背影。

……我還以為她跑得很慢呢，沒想到逃跑的時候居然這麼快！

「站住，渡會！」

我大聲喊她，可她根本就聽不見，背影離我越來越遠。

不過我的運動能力還是比她好一點，距離正在一點點地縮短。

我沿著磚鋪的人行道一直跑，踩過水窪，濺起一片片水花。

冰冷的雨水帶走了我體表的溫度，可我心裡的那團火，卻越燒越旺。我繼續追著渡會。

渡會沿著人行道一直往前跑，穿過了路邊神社的鳥居。我抬頭望去，前面是一段緩坡，還有一座紅色的橋。

而在渡會的更前方，有幾個行人正沿著坡往上走。

——太好了。人行道很窄，渡會這下跑不掉了。

「……！」

突然，渡會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們的視線對上了。

我清楚地看到，她正喘著粗氣，臉上滿是痛苦。

就算她一時爆發跑得再快，耐力也總有極限。

她肯定也發現了，我們之間的距離已經很近了。

……再一點，就差一點就能抓住她了！

可即便如此，這場追逐戰還是沒有結束。

渡會快到坡頂的時候，突然拐進了旁邊的公園。穿過自行車停車場，她跑上了通往橋的石階。

石階雖然不長，但渡會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我伸出手，只要再往前一點，就能抓住她了。

可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啊!? ……嗚哇！」

渡會在石階頂端，腳下一滑。

被雨水打濕的落葉，高高地飛了起來。

「什麼!? 」

渡會的身體失去了平衡，從石階的最上面——朝著我摔了下來。

——一個女生從天而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我屏住了呼吸。

我連忙張開雙臂，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衝擊。

我穩穩地接住了她小小的身體。

「唔！……呼」

我被撞得差點喘不過氣。

她在女生里已經算很輕的了，但畢竟是一個人的重量。

不過還好，我們都沒有摔倒。

在我的懷裡，渡會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眼睛——

「！………………你、靠太近了……」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全身都僵硬了。看來她終於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了。

剛才抱住她的時候，我的右手剛好和她的手疊在了一起。渡會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我們濕潤的肌膚貼在一起，傳來了細膩的觸感。

我環在她腰上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柔軟的腰線。

直到真正觸碰到她，我才發現，渡會的身體比看起來還要纖細單薄。

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感受到渡會的女孩子氣，心跳不由得加速。

她濕漉漉的長髮，纏在了我的手指和胳膊上。

雨水順著我們的身體流下，將彼此都打濕。那恰到好處的體溫，讓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喂，我要抱到什麼時候啊。

我擔心她能不能自己站穩，慢慢地鬆開了手。

但為了防止她再跑掉，我沒有鬆開牽著她的手。

我和她正面相對，仔細地檢查了她全身上下。

「太好了，你沒受傷」

「……嗯」

渡會緩緩地抬起頭。

我們對視了八秒，她的眼睛濕漉漉的，泛著淚光。

……她好像有話要說，但既然她不開口，那就由我來說吧。

「終於抓到你了。這次，我再也不會放開你了」

我舉起我們牽著的手，笑了笑。

為了防止她掙脫，我緊緊地、五指相扣地握著她的手。

渡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花瓣一樣的嘴唇微微顫抖著。

過了一會，她無力地垂下了眼帘。

「為什麼……你要這麼……在意我的事啊？」

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要被雨聲淹沒。

……我該怎麼回答呢。理由有很多，千頭萬緒。

但是。

如果一定要說一個的話。

「因為，我和你是一樣的啊」

這是從我們相遇那天起，她就一直對我說的話。

以前的我，絕對不會承認這句話。

但現在，這毋庸置疑的事實，就是我如此在意她的理由。

「——……是嗎」

渡會輕輕地點了點頭，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

然後，她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備一樣，將額頭靠在了我的胸口。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回握住了我的手。

就在這時，我突然真切地感受到。

現在回想起來，和青梅竹馬失戀，確實是一件糟透了的事。但是。

——能在那個時候遇到渡會，真的太好了。

雨越下越大了。

與其冒著大雨回家，不如先找個地方躲雨。於是現在——

「……」「……」

我和渡會手牽著手，在自行車棚的屋檐下躲雨。

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我們兩個。

我剛才已經給戀戀會的成員們發了消息，告訴他們「渡會已經安全找到了」。雖然手機也淋了雨，但還能用，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我還在消息里加了一句「讓我們兩個單獨談談」。

清須美和石龜都回了很擔心我的消息，但犬星學姐回復說「你們兩個一起回來吧。這是會長命令」，真是幫了大忙了。

正是因為有大家的支持，我才能走到這一步。我絕對不能浪費這個好機會。

……可是。

我看著身邊的渡會。

她別過臉，弓著背，一言不發。

和剛才那個拚命逃跑的她判若兩人，安靜得不得了。我不由得有些擔心。

就在這時，渡會小心翼翼地轉過頭，用蚊子一樣的聲音小聲說道。

「別一直盯著我看。襯衫都透了……」

「——！」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我們現在的樣子有多狼狽。

我們兩個都渾身濕透了，被大雨淋了個遍，沒有一處是乾的。

渡會的長髮吸飽了雨水，泛著濕潤的光澤，緊緊地貼在她的身上，勾勒出身體的曲線。

雖然沒有什麼暴露的地方，但透過襯衫，還是能隱約看到肌膚和內衣的顏色。

渡會的耳朵，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牽著她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彷彿一直熱到了我的血管里。

明明應該覺得很冷才對，可我的身體卻奇怪地發燙。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沉默只會讓氣氛更尷尬。

雖然現在情況有點特殊，但還是趕緊說正事吧。

「……渡會。就像你之前說的那樣，我喜歡紅亞」

「哎？」

渡會轉過頭，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那之後我想了很多。我確實很半吊子。還對你說了那麼不負責任的話，真的對不起。你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向她道歉，然後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我戀愛了。然後，我失戀了。我和你是一樣的」

「……！」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要再說一遍。橫刀奪愛這種事，你做不到的」

我把之前說了無數次的忠告，又加了一句。

「而且，我也不想讓你去做那種事」

「為什麼？」

「因為我認識的渡會，根本就不適合走這種歪路。而且這種感情，最後一定會破裂的。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往火坑裡跳。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

渡會的臉皺成一團，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她更加用力地握著我的手，斷斷續續地說道。

「是啊……你說得對……我根本就做不到什麼橫刀奪愛……」

但是，她接著說道。

「我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單純。我很笨的。我居然真的相信，我能把步搶回來。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上面了……」

她的聲音在顫抖，像是在懺悔自己的罪過。

或許，她其實是希望有人能罵醒她的。

但我一點都不想責怪她。

相反，幫她解開心裡的疙瘩，才是作為朋友的我應該做的事。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討厭你的」

她猛地睜大了濕潤的眼睛。

我看著她的眼睛，真心實意地說道。

「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嗚」

渡會咬著下唇，低下了頭。

幾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我的鼻子也有點發酸，但我還是堅定地說出了自己的決心。

「渡會。我會祝福紅亞的戀情。我會徹底放下這段失戀。以後，我會作為戀戀會的一員，認真地參加活動」

「——」

「所以，和我一起回戀戀會吧？我們一起積極地尋找下一段戀情。等你遇到真正喜歡的人，我一定會幫你追到他。我保證」

「——……。…………。…………嗯」

渡會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

然後，她撲進了我的懷裡。我有些驚訝，但還是輕輕扶住了她纖細的肩膀。

她把額頭抵在我的胸口，放聲大哭了起來。

「對不起……一直以來……對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我不停地安慰著她，直到她的哭聲漸漸停下。

過了一會，雨勢漸漸小了，烏雲也開始散開。

夕陽透過雲層，灑下了金色的光芒。

我們的衣服雖然還沒有完全乾，但也比剛才好多了。

這時，渡會也終於不哭了。

「好點了嗎？」

「嗯。謝謝你」

渡會對我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雖然她的眼睛又紅又腫，聲音也沙啞了。

但她終於能笑出來了，看起來精神了不少。我鬆了一口氣。

「我再也不會想什麼橫刀奪愛的傻事了。……但是」

「嗯？」

「我還不能像你一樣，這麼快就說服自己」

「……」

我看著她認真的眼神。

她的眼睛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所以，我想和他做個了斷。這樣，我才能真正地放下」

「是嗎……」

聽了渡會的話，我也開始反思自己。

我以為自己已經想開了，但其實，我只是在自我安慰而已。……是啊。

如果真的要徹底清算這段失戀，還有一個人，我必須去見一面。

「你說得對。我也應該去和她好好說清楚。這是我該做的」

「……你願意陪我一起加油嗎？」

「當然。沒問題」

我對著不安的渡會，露出了最燦爛的笑容。

我們拿出手機，分別給自己的青梅竹馬發了消息。

幸運的是，我和渡會都很快就和各自的青梅竹馬約好了時間。

在分別前往約定地點之前，我們面對面站著。

「那我走了。祝你好運」

「嗯。我們都要加油」

我們相視一笑，然後轉身，朝著各自的方向走去。

——我已經在電話里和她說過了，不會耽誤她太久。

雖然有點唐突，但我還是想和她好好說幾句話。

晚上八點多，月亮已經掛上了夜空。

我騎上之前寄存在附近的自行車，用力地蹬著踏板。

很快，車速慢了下來。

在我們約定的咖啡店前，紅亞正一個人站在那裡。

我停下車，朝她走過去，她也看到了我，朝我揮了揮手。

「喲，小朴。那個……你說有重要的事，是什麼啊？」

紅亞帶著一絲緊張，開口問道。

我本來想吐槽她別叫我小朴，但看著這嚴肅的氣氛，還是忍住了。

突然把她叫出來，還不說是什麼事，她會警惕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該從哪裡說起呢。

我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地開口。

「首先，對不起。之前我一直莫名其妙地躲著你」

「哼……你終於肯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了？」

紅亞輕輕戳了戳我的肚子。

看著她熟悉的樣子，一股懷念之情湧上心頭，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我早就知道了。你有喜歡的人了」

「哎？」

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我低下頭，繼續說道。

「我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覺得很尷尬，所以才不敢見你。……對不起」

「原來是這樣啊」

紅亞的眼神動搖了。

她有些不安地看著我的臉。

「……嗯。我確實有喜歡的人了」

她的聲音雖然很小，但卻異常堅定。

她的大眼睛裡泛著淚光，臉頰也紅了。

即使是在這種時候，我還是忍不住覺得，她真的好可愛。

啊——是啊，紅亞一直都這麼可愛。

我在心裡再次確認了這一點，但卻沒有了以前那種心如刀絞的感覺。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淡淡的傷感。

但我再也不會逃避了。我再也不會逃避自己對青梅竹馬的這份戀心了。

我要好好地看著眼前這個我喜歡過的女孩。

「……」

回想我們第一次相遇，紅亞已經變成了一個如此堅強的女孩。

小學的時候，她雖然比誰都優秀，卻總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眼神里總是帶著一絲寂寞。那就是我對她的印象。

小時候的我，放心不下這樣的她，總是拉著她一起玩。

而現在的她，已經變成了一個受人歡迎、被很多人喜歡的人。作為最了解她優點的青梅竹馬，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紅亞以前雖然不擅長和人打交道，但她其實很喜歡和別人在一起。現在被朋友們包圍著、開心笑著的她，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她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但和她一起度過的那些日子，一定會成為我這輩子最珍貴的初戀回憶。

「和你在一起的時光，是我最開心的日子」

「……！」

「我真的希望，能一直這樣下去」

「嗯……嗯！我也是啊！」

聽到她的回答，我的眼眶有點發熱。

就算我們沒能成為戀人，至少，我對她來說，也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知道這一點，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我強忍著眼淚，抬起頭，真心實意地對她說道。

「能做你的青梅竹馬，真好」

「——……小朴，你……！」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可能會讓你困擾」

是啊。就算以後我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親密無間了。

我忍住眼淚，努力擠出一個開朗的笑容。

「祝你幸福。和你的男朋友，一定要好好的」

「……。…………。………………………………………………………………嗯？？」

說完，我轉身就走。

我用胳膊擦了擦眼睛，快步離開了那裡。

我們約定的地點，是市中心一個很寬敞的公園。

我踩在草坪上，環顧四周。……我和遠處的青梅竹馬對視了一眼。

我走過那個巨大的海螺形狀的滑梯，朝著他坐著的長椅走去。

我們互相看著對方，一步步走近，然後在合適的距離停了下來。

「步，謝謝你特意過來」

「……沒關係。你說有重要的事，是什麼事啊，紗凧姐」

步一臉平靜，用沉穩的語氣問道。

這是我上次在中庭，看到他和弦切紅亞在一起，然後衝上去大罵一頓之後，第一次和他見面。

明明是我主動聯繫的他，但他居然願意來見我，真的很意外。

我還以為，他早就已經厭煩我了。

但是——我必須和他告白。

我知道這樣會給他添麻煩，但為了徹底放下這段感情，我必須這麼做。

我開始緊張起來。

手心冒出了冷汗，心臟砰砰地跳個不停。

「步……我……」

說出來。一定可以的。快說出來。

「我，喜歡你……！」

就在我即將說出這兩個字的瞬間。

我的舌頭像是僵住了一樣，怎麼也說不出來。

在這決定命運的一刻，我的腦海里，居然浮現出了另一個男生的臉。

不是眼前的步。

明明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告白，為什麼我會想起別的男生啊。

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想起他啊。

「……」

我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

彷彿答案就寫在手上一樣。

手上什麼都沒有。但卻殘留著一絲餘溫。

被他握住手的，那種觸感和溫度——

他那有力而又溫柔的手，緊緊地包裹著我的手的感覺，還清晰地留在我的記憶里。

我們兩個冰冷的身體，緊緊地抱在一起，感受著彼此的體溫。

一想到這些，我的臉就唰地一下紅了。

……但說實話，我一點都不討厭這種感覺。

反而，覺得很舒服。很開心。

「……」

「紗凧姐？」

步的聲音，我根本就聽不進去。

果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是在這種時候，我的腦子裡，卻全都是他的影子，根本就沒有步。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覺得他很特別。

我們有著同樣的失戀經歷，我以為我們會很合得來。

可我們對戀愛的認知，卻完全不一樣。

加入同好會之後，這種情況也一直沒有改變。

直到那次，我們因為認知的差異，大吵了一架。

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包括對步，那樣毫無保留地發泄過自己的情緒。

而他，最後卻包容了我的一切。

他抓住了我那隻漫無目的、四處漂泊的手。

那個有點膽小，卻又意外可靠，和我很像的人……

——我好像，有點喜歡朴田聰志了。

「……」

好奇怪啊。好害羞啊。我絕對不會告訴他本人的。

我不知道這份感情，到底應該叫什麼名字。

但我感覺，心裡那個一直空著的大洞，好像被填滿了。

我有種預感，今晚我一定能睡個好覺，再也不會被不安和寂寞困擾了。

我最喜歡的青梅竹馬，已經不在我身邊了。但是。

我還有朴田聰志。所以，我一定沒問題的——

「我以前，一直都太依賴你了」

我把到了嘴邊的告白，換成了道歉的話。

「一直都這麼任性，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對不起」

我深深地低下了頭。

當我抬起頭時，看到步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驚訝表情。

我不知道在他眼裡，我現在是什麼樣子。

但不管他怎麼看我，我都能坦然接受了。——接受我的失戀。

不知怎麼的，我突然有種，終於和青梅竹馬告別了的感覺。

「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真的非常感謝」

我發自內心地向他道謝，也向他告別。

「步，祝你和你的女朋友幸福。再見啦」

我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笑容，然後轉身離開了。

「我還是第一次覺得，紗凧姐像個成熟的大姊姊呢……」

我看著年長的青梅竹馬——渡會紗凧離去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沒能一直陪在你身邊，對不起。紗凧姐」

我對著她沒有回頭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選擇優先照顧女朋友，而忽略了紗凧姐，是我自己的決定。

但我心裡，一直都很愧疚。覺得自己沒有盡到責任。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紗凧姐的那天——……

小學的校園裡，有一個女生，一個人在鞦韆上坐了好幾個小時。

她看起來不像是在享受一個人的時光，只是默默地看著其他小朋友玩耍。

明明看起來那麼無聊，卻一直坐在鞦韆上晃來晃去。

那樣子，就像是在等著誰來邀請她一起玩一樣。

我放心不下她，所以主動和她打了招呼。

『那紗凧姐，以後和我一起玩吧？』

我終究還是違背了那天的諾言。是我不好。

但是，看來我已經不用再擔心她了。

作為她的青梅竹馬，我從她剛才的表情里，隱約感覺到了。

「紗凧姐，終於開始她的初戀了啊」

我一直都知道，紗凧姐對我有好感。

但那不是愛情。我從來都不覺得，紗凧姐是愛上了我。

我不知道我們之間的誤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她對我的感情，更像是對最好的朋友、對家人一樣的依賴。

把友情和愛情混為一談，還一直固執地堅信不疑，這種事大概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個了吧……但作為她的青梅竹馬，我確實是這麼認為的。

不知道紗凧姐自己，有沒有分清這兩種感情。

「……話說回來，我有女朋友的事，她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啊？」

她應該從來沒有見過我的女朋友——青海來夢，才對啊。

我一邊疑惑地想著，一邊朝著和紗凧姐相反的方向走去。

和紅亞談完之後，我在回家的路上，偶遇了渡會。

「……啊」

「啊……」

我們幾乎同時叫出了聲。

她正往車站的方向走。看來我們有一段路是同方向的。

我從自行車上下來，走到她的身邊。我們很自然地並肩走著。

……我想起了以前的那條回家路。不過現在，她應該不會再提議和我聯手搶人了吧。

我正沉浸在感慨中，決定打破沉默，開口問她。

「你那邊怎麼樣了？」

「……我」

她頓了頓，然後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

「我沒有告白」

「！是嗎……那你覺得這樣好嗎？」

「嗯。這樣就好」

她回答得毫不猶豫，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清爽表情。——我看得有些出神。

渡會斜了我一眼，然後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那邊呢？」

「啊、哦……我也和她說了祝福的話。雖然以後，可能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做青梅竹馬了」

「是啊。這樣對你來說，也是最好的結局，對吧？」

「當然。這樣就好。我終於能真心祝福她了」

或許，我們的心裡都留下了一道傷疤。

但正是因為這些傷疤，我們才真正體會到了失戀的滋味，才能徹底斬斷對過去的留戀。

這樣就好。

為了向前看，這份痛苦是必要的。

「辛苦你了。你真的很勇敢，渡會」

「嗯。你也辛苦啦。你也很了不起」

或許這樣的對話，只是在互相舔舐傷口。

但我一點都不覺得難受。

我們繼續往前走，走到了一個岔路口。

「那我走這邊了」

「……」

我和她道別，正準備轉身離開。

可就在這時。

「喂、等等！」

渡會大聲叫住了我。哇，嚇我一跳。

「怎麼了？」

「我、我路痴！」

……怎麼突然說這個啊？

我正一臉困惑，渡會慌慌張張地說道。

「我、我想打開地圖，可手機快沒電了，而且晚上的路好黑，我怕會摔倒，還、還有可能會有野獸跑出來襲擊我呢！」

「？呃……最後一點，這裡是市區，應該不用擔心吧」

「不是那個意思啦！」

她生氣了。難道不是嗎？我越來越搞不懂渡會了。

「而且……我還沒和你聊夠呢……」

她抬起頭，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

看著她這副不自然的樣子，我終於明白了。

「啊——……好吧，我送你到前面一點」

「！謝、謝謝你啦」

渡會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真是的，一點都不坦率。

就這樣，我們兩個人，一起繼續往前走。

我抬頭看向夜空，烏雲已經散盡，星星在天上閃閃發光。

好美的夜空啊。

我正覺得這景色似曾相識，就看到身邊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

我不由得看向渡會那柔順的長髮。

「我之前就想問了，你的頭髮留這麼長，有什麼特別意義嗎？」

「還不是因為有人喜歡長頭髮的女生啊。哼……」

渡會望著遠方，冷哼了一聲。

不用問也知道，肯定是她的青梅竹馬。完了，我踩雷了……

我正覺得尷尬，渡會卻直勾勾地盯著我。

「那你喜歡什麼髮型的女生？果然是金髮長發嗎？」

「不是，我的喜好才不是以青梅竹馬為標準呢」

被她這麼一問，我還真有點答不上來。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要說單純的喜好的話，我可能更喜歡短髮吧。感覺很有魅力」

「哦～」

「對了，渡會你——」

「啊。等一下。別說了」

我本來想問問她的喜好，說不定對以後戀戀會的活動有幫助，可渡會卻打斷了我。

「……名字」

「？啊、渡會！」

「不是啦。我是說，我們……是不是已經可以直接叫對方的名字了？」

「直接叫名字？」

「嗯」

「……」

「……」

「……………………」

啊——又來了。非要等我自己悟出來才肯說。

真是的，渡會這傢伙……

不過，算了。這點小事，我還是可以答應的。

我聳了聳肩，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我看向她的眼睛——卻和她那雙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樣美麗的眼睛對上了視線，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我連忙移開視線，認真地說道。

「——紗凧」

「嘿……嘿嘿。呵呵！」

「你笑得也太傻了吧。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笑成這個樣子。

紗凧邁著輕快的步子，跳到了我的面前。

她的長髮在空中划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散落著點點星光。

她紅著臉，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以後也請多多指教啦，聰志！」

看著她這可愛的樣子，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