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10 · 再見了,命中注定之人。兩天前再相見。 1

第〇章 兩天前再相見

三月一日

吃了學姐請客的晚飯,又去唱了卡拉OK之後,兩人在分別時來到了車站。

於檢票口前拒絕了夜晚的邀請,學姐問我:

「去東京的事呢?」

面對沉默不語的後輩,學姐用生硬的語氣把話挑明了。

「我在問你,能夠下定決心去東京了嗎。」

「……」

「差不多想聽你的答案了。怎麼打算?」

這時候拒絕,意味著什麼,你清楚嗎?——點頭就是了。那語氣低沉而強硬,幾乎稱得上是威脅。

喉嚨里翻上來一股苦澀,我強撐著發出聲音:

「我……」

還是算了。

沒有直視她的眼睛,吐出這一句軟弱的話,學姐悲傷地點了點頭,背過身去,什麼也沒說,穿過了檢票口。

拒絕了去東京的提案,我急著需要有人肯定這個決斷,跑去了鮎中町第二公園。

津原夜途像往常一樣在那張長椅上。

「怎麼了?今天是星期一呢。倉田先生來這裡不是只有周日嗎。難道連日子搞混了?」

「昨天才剛見過面,哪會搞混成這樣,那我要去看老年痴呆了。」

「那是在慢跑?不過看倉田先生的體型,比起有氧運動,我更推薦重訓。」

「豆芽菜怎麼你了。」

「哦,我明白了。是色狼吧。趁著夜色想摸女性的屁股,於是四處搜尋目標,最終想到了我的臉,被這座公園吸引過來了——是吧?我知道了,好啊。我雖然沒有胸,但屁股還是有的,來吧,隨便摸。」

這個變態女人站起身,把屁股直接頂到我面前。看著眼前那像黑色晴天娃娃一樣的身影,我說了聲「你個傻瓜」,輕輕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啊嚶。」

她發出了預想中的下流聲音,於是我用鎖喉讓她閉嘴。

「嗚嗚……明明對自己的屁股很有自信的……」

「少廢話,跟根小樹枝似的瘦子。」

「不不不,脫了才厲害呢。不然我現在這裡當場證明給你看?」

「喂,住手!未成年猥褻的話被抓的可是我啊!」

我慌忙制止正準備從袖子里抽出手臂脫衣服的津原。

「話說,您是有什麼事呢?」

「啊,其實……」

我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包括學姐邀請我去她家、詢問我是否願意去東京,以及我拒絕了這些事。

一直沉默聽著的津原,話音落下的同時——

「太棒了!!您終於下定決心了!!」

起立鼓掌。

看到意料之中的反應,鬆了口氣。

就是這樣,我就知道津原一定會這麼說。

會贊同「和須美琴華這種頂級中的頂級女性分手」這種愚蠢行為的人,這世上恐怕只有她一個。所以我才會來見她。

「就這個勁頭把我的決斷誇一誇。最好能說點鋒利到能徹底斬斷留戀的話。」

「當然沒問題!」

天才秀才賢人麒麟兒林中智者黑田官兵衛諸葛孔明上帝……

從動物一路誇到偉人,最後甚至變成神。毫無邏輯的誇獎如雨點般傾瀉下來。

津原從心底里為戀人的分手而高興。

然而遺憾的是,主動來求這場「甘霖」的本人卻心不在焉。學姐的殘影仍拽著我的後發,幾乎要把頭髮都扯斷。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沒法放棄學姐,即使想放棄,也做不到。來到這裡,也不過是在裝出一副反抗慾望的樣子而已。

這時,手機震動。看了一眼屏幕,整個人差點站起來。

是學姐發來的。

『今天鬧得那麼僵,對不起。只想最後一次聽你的答案。兩天後有專業課的聚餐,之後要不要在車站前的廣場見面?大概是晚上十一點,可以嗎?』

也許,我從一開始就期待這個走向也說不定。

先拒絕一次,好製造出再被邀請一次的機會。因為我就是那種特別喜歡被人需要、喜歡被人在意的人。

也就是說,答案其實早就定好了。

『好的。』

立刻回復。

「是誰發的?」

「學姐。」

「哎?」

聲音因為慌亂變了調。

「是、是什麼事?」

「問我兩天後能不能見個面。」

「您怎麼回答的?」

「說好的。……不,等等。兩天太久了。我現在就想見她。」

再次把視線落到屏幕上,

『我現在馬上去見學姐,車站前廣場可以嗎?』

『OK。』

好,走。

「不好意思,我現在要去見學姐了。」

「……這樣,啊。」

眉頭蹙起。這下要降下悲傷的雨了。

「您要去東京了嗎?」

被她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多少還是會有罪惡感,但人終究無法違抗本能。

「雖然拒絕了一次,可一想到要放棄近距離享受學姐光芒的權利,我果然還是做不到啊。」

「已經不會再改變主意了嗎?不會突然來一句『還是算了!』之類的?畢竟倉田先生可是優柔寡斷的人。」

「不。已經決定了。這次不會動搖。而且,只要我把決定告訴學姐,估計連重新思考的空檔都沒有,就會被她牽著鼻子去辦搬家的手續吧。」

「所以留在這座城市,已經不在您的選項里了吧。」

我站起身,沒有看津原的臉,只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這段時間謝謝您。」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朝旁邊看去。那個蜷縮著背、坐在褪色長椅上的嬌小身影,與初次相遇時的津原重疊在了一起。

我是覺得對不起她的。明明她喜歡我,還把學姐視作情敵,而我卻一直拿學姐的事情去找她商量,最後又如此乾脆地拋下了她。

但是,人為了憧憬可以變得自私。同為黑暗中的居民,你應該能理解吧?

「那……回頭見。」

小跑向公園出口。

就在踏上馬路前,我回頭瞥了一眼。原本以為她會依依不捨地望著我,結果她只是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膝上的那本筆記本。

淡漠的別離讓我感到了一絲寂寥,同時也好奇那本筆記本里究竟寫著什麼。

只是,對那內容的遐想,也僅僅只持續了離開公園後的一分鐘而已。剩下的時間裡,我滿腦子都只是在期待著,和鬧翻了的學姐重歸於好。

「修君……!」

我在車站前廣場的噴泉旁等待時,從車站大樓里走來的學姐發出了欣喜的聲音。看到那在站前大樓燈光下依舊耀眼奪目的身影,我的嘴自然地張開了。

「剛才真是對不起,我還是跟著學姐去吧。」

「!」

「是我太蠢了。居然會想著和學姐分開,真是發了什麼瘋。」

「是這樣……太好了……」

纖細的手繞到我背後,身體貼緊。和好的擁抱。

換作平時,我肯定會下意識退開,但現在正是該展現男人氣概的時候。第一次把手繞上學姐的背。

冬夜的噴水池旁,年輕男女相擁。如果男主角是個帥氣演員,那大概會讓人誤以為是戀愛電影的結尾場景吧。可惜我只是個不起眼的普通男人——即便如此,只要有學姐在,畫面就會變得耀眼。

話雖如此,對下班路過的上班族來說是件煞風景的事。更別說還是那些在星期一加班處理完周末積壓工作的戰士們。毫不留情的目光撲面而來。學姐也遲遲不肯分開。

雖然我也做好了某種程度上被圍觀的覺悟,但也不能一直在公共場所秀恩愛。

「話說,接下來我應該做什麼?搬家的準備之類的。」

強行換了話題,拉開一點距離。

學姐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明朗笑容,「嗯哼」開心地搓著手。

「三天後出發,你願意一起嗎?車票我會幫你準備好的。」

「誒,不會太突然了嗎?」

「你不願意?」

「倒也不是不願意……」

「那就決定了。三天後的正午,在這裡集合。好吧?」

「學姐還是一如既往地強勢啊。」

「什麼嘛,不滿嗎?」

「不可能……」

「真拿你沒辦法。那這樣如何?」

學姐忽然湊近了臉,隨後在我的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雖然只是短短一瞬,但那柔軟的觸感卻清晰地殘留了下來。

「干、幹嘛呢!」

「嘻嘻,這可是所謂的誓約之吻嘛。」

露出惡作劇般笑容的學姐臉頰,紅得像情竇初開的女高中生。

「那就再見了。」

她有些害羞地說完,便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車站裡。

隨著如太陽般耀眼的學姐離去,周圍重新變回了平凡的景色。月光與人聲喧囂支配下的夜晚廣場。原來這裡……竟然這麼安靜、這麼昏暗啊。

我能感覺到肩膀漸漸放鬆下來。作為黑暗世界的居民,果然還是這種氛圍更適合我。

「回去吧。」

正當我準備朝車站大樓走去的時候——

「您看起來很幸福呢。」

那聲音彷彿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腳踝,下一秒就會被拖進黑暗深淵之中。

噴泉邊緣上,坐著一個低垂著頭的人偶般的身影。

「津原!? 你怎麼在這?」

「……」

津原沉默地站起身,以像是被抽掉了魂魄的踉蹌步伐走近。垂下的劉海遮住了雙眼,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在我面前停下,開口第一句話便是:

「我應該殺了她的。」

「什麼?」

「我應該把須美小姐殺掉的。」

「你在說什麼?」

「請看這個。」

說著,把手伸進那隻平時背著的紅色斜挎包里。

「!」

看到取出來的東西,我驚呆了。

那是一把刀。

「你帶著這個幹什麼!會被抓的!快藏起來!」

然而津原無視了我的話,又拿出了另一樣東西。

那是我每次進入公園時,都會看到她攤在膝上的那本A4大小的筆記本。紅黑色封面,給這場合平添了幾分不祥氣息。

而它的內容,終於第一次被揭曉。

「這裡面寫著我想出來的——把您變成屬於我的人的計畫。」

「哈啊?」

「只要殺了須美小姐,就可以隨時啟動。我一直在等待時機,但遲遲無法下定決心,拖拖拉拉的,就這樣等來了今天。」

我完全摸不著頭腦,只能繼續聽下去。

「您從我身邊離開的日子。也就是今天。今天本該是我做出決定的時候,是付諸實行的日子。我應該動手的。但……但是——!」

抬起臉的津原,在哭。

「下不去手……!」

津原帶著滿臉大顆淚珠,把臉埋進了我的胸口。

「一想到您的幸福,我就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比起和我在一起,您和須美小姐在一起會更幸福。我一直都明白。因為對我來說您是光,但對您來說,您的光是須美小姐。」

全程莫名其妙。她這邊一個人演得如火如荼,我被完全撂在了一邊。

唯獨有一件事我能確定——津原的悲哀是真實的。

津原鬆開了手中的刀和筆記本,伴隨著「哐當」一聲清脆的響聲,兩樣東西掉落在地。

「這樣就結束了。再見了,命中注定之人。永遠地……再見了。」

「等等!」

不能就這麼讓她離開,什麼都沒搞清楚。向著轉身走遠的那道小小小小的背影伸出手,還沒夠到,她就消失進了黑暗裡。

「……」

腦海一片雪白。

視線不經意地落下去,刀和筆記本滾在腳邊。

沒有不帶走的理由。

「這到底是什麼……」

津原的筆記本。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某個計畫,跨越了好幾頁。

《倉田先生攻略筆記》

原本我只是躺在床上,打算隨便翻翻,不知不覺我已經直起了身體,完全定在了那裡。

那是一個只為了得到我而制定的、縝密而瘋狂的計畫。

利用時間回溯,奉獻自身,獻出處女,殺死學姐,再讓她復活。

擁有「通過殺人來進行時間回溯」能力的她,從我坦白能力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構思這個計畫。

紙頁上殘留著無數反覆修改、寫了又擦的痕迹。還有被撕掉頁面留下的殘痕——大概是被廢棄的方案吧。她曾寫下:「這種計畫根本只是中二病的妄想。」卻又用巨大的字跡覆蓋其上:「如果不去做,那還不如去死!」光是看著這些文字,我甚至能清楚感受到她寫下它們時的心情。

那是一本把不可思議的執念具象化了的筆記本。雖然之前已經感受過她的執念,但這完全是另一個級別的。像是從血液中萃取出來的那種鮮紅的執念。

而這一切,全部都指向我一個人。

「只屬於我的……」

只屬於住在黑暗裡的廢物男的東西。

「只屬於我的計畫……」

「喜悅」這個詞不夠。

「快感」這個詞還不夠。

極致的高潮。

從頭到腳,全身都像第一次暴露在空氣中的龜頭一樣。。

「……」

深吸一口氣。筆記本里飄出甜酸的氣息,我抽出了幾張紙巾,脫下褲子,坐上椅子。

興奮湧上來。打個比方——像是初次遺精的小學生。發情的初中生。已經沒辦法再想別的事情的狀態。

我內心某個東西爆炸了。爆炸的衝擊波甚至摧毀了束縛全身的堅固枷鎖。

什麼都無所謂了。

除了唯一一個慾望。

「這個計畫,能付諸實踐嗎……」

我喜歡被人執著。喜歡被人支配。

正因為是卑屈的人,才自我肯定感低。有個女孩子為了得到這樣的我拚命努力,我就會喜歡上她。就像迷上了瑪芙瑪芙那樣。

但是,提升自我肯定感還有另一個辦法。

那就是——夢想。

自我肯定感太低、沒有能力去做夢的我,只要有人替我實現夢想、分給我那道光,我就能得到滿足。

對學姐執著,但不把她當戀愛對象,理由就在於此。

津原也不差,她本來就是執念很深的孩子。過分的肢體接觸也挺舒適的。

只是,沒有超越平凡的範疇。那個程度,還不足以覆蓋學姐的強烈光輝。

但是。

這個計畫是瘋狂的。

傾盡全部的智慧,精心謀劃,只為我一人而生的計畫。

殺人在所不惜,獻出處女也在所不惜。

需要耗費多少時間不知道,能否成功也不知道。

而且就算成功了,記憶也會消失。

光是想到就已經異常,而且還推進到了付諸實行的一步之前。不然不會隨身帶著刀的。

感覺被濃稠的執念潑頭蓋臉地淋了一遍。

被雄性積攢已久的濃厚精液潑臉的雌性會神魂顛倒吧?

我現在就是那個感覺。

被津原積攢的執念這種愛液劈頭蓋臉地潑來,暈暈乎乎的。

我被馴服了。被那自私的標記行為所屈服。

現在光靠學姐那種好聞的乾淨氣息已經滿足不了我了。不是溶解大腦的刺激氣息就不行了。

津原那濃烈的愛,不只是潑在臉上,我想放進嘴裡。用舌尖確認味道,用喉嚨感受溫度,然後用胃來吸收。

我想被津原徹底蹂躪。

為此,只知道計畫梗概還不夠。

只有親身體驗才能嘗到的愛的滋味。

這個計畫終將抵達的彼岸,被超出常理的津原所執念的我,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呢?

然而她還是放棄了這個計畫。在最後一步之前,沒能徹底自私到底。

就這樣的話,好不容易看到的兩情相悅的世界線就會湮沒無聞。

那種事我絕對不能接受。

我愛上了計畫終點的那個津原。這是我第一次的愛情。

等著我,津原。你放棄的話,就由我來推進。

「問題是怎麼做。」

最簡單的方法,是請求她「因為我喜歡你,幫我把這個計畫執行了吧」。這樣的話她會高高興興地去殺學姐的。但這樣不行,毫無意義。執念的養料,是從內心湧出的悲哀和嫉妒,從外部給予歡喜和愛的話,只會讓它枯萎。

津原必須憑著自己的意志開始這個故事。

也就是——誘導。

要在不讓她察覺的情況下培育她的執念。

「這個方法是問題所在……」

已經在故事入口退縮的少女,要怎麼把她帶回來呢?站在物語入口的少女的背後,要怎麼去推她一把?

我不像津原那樣聰明,不會操控人,也無法預測未來。在房間里踱步了一個多小時了,渺小的腦子還沒能推導出答案。

時間加劇了無力感,無力感加劇了自卑。

果然靠我自己一個人不行嗎?那個比我年幼的少女準備好的至上故事,連寫序章都做不到嗎?

理智的臉浮現在腦海里,我發出了狼狽的聲音:

「津原,這種時候你會怎麼做?」

『那還不簡單。』

冷靜的聲音迴響起來。

『不是寫在那裡面嗎。』

視線的邊緣泛起紅光。是桌子上,那本筆記本。消沉的津原託付給我的愛的結晶,把我吸引了過去。

『我放棄了計畫的話,讓她忘記放棄這件事就行了。』

撫摸紅色封面。

『我邁不出第一步的話,把她逼進不得不邁出去的處境就行了。』

厚紙板很粗糙。

「在這裡嗎?我們的未來。」

『就拜託您了,倉田先生。』

我翻開了筆記本。

「真意外呢。」

「什麼?」

「不就是那個嘛。」

學姐用意味深長的笑容環顧了一下房間。

「修君主動邀請來酒店。」

三月二日,夜晚。

白亞星光酒店。

沿在來線線路而建的以西洋城堡為主題的情趣酒店——是織入了津原計畫里的地方。

「不過為什麼要提前來?一起進去不是更有氣氛嗎?」

學姐一邊脫外套一邊問道。

「我這邊也需要在心理上做好準備嘛。畢竟是第一次。」

「嘻嘻,這種地方,真可愛。」

摸了摸我的頭。關燈,互相脫衣,暴露逐漸增加。

面對著憧憬的身體,沒有緊張。

不,準確說是沒有餘裕去緊張。

安排能不能順利進行——那件事更讓我擔心,完全定不下心來。

把第一次獻給了學姐。

三月三日,夜晚。

車站站台。在人少的末端,給學姐看了某段視頻。

「……這是什麼?」

「抱歉。」

真心覺得很對不起。

「拍下來了。」

但只有這個方法。

「這樣KOTOKA就死了吧。」

所以請原諒我。

「被偷拍這種事真是大意了啊。」

「……開玩笑吧……」

手機里的影像,是昨晚的床上場景。

也就是說,這是復仇色情。

拍攝很輕鬆。津原的筆記本中,詳細記錄著房間的平面圖和隱藏攝像頭的配置位置。能拍到床,而且又不容易被發現的絕佳位置。照著指示來,就拍出了像AV片一樣的影像。後期剪輯費了點功夫,好在來得及趕上末班車。

「……刪掉。」

發青的嘴唇發出顫抖的聲音。

「求你了……刪掉……」

不,顫抖的是整個身體?被比冬風更冰冷的現實衝擊,用細細的手臂抱緊了自己。

一直都是強勢女性形象的學姐,露出比枯樹還要脆弱的姿態。即使時間回溯後就什麼都沒發生,我心裡還是很苦澀。

「那個要求有點……」

舉著手機時不由自主地移開視線。

那一瞬間的疏漏被抓住了破綻。

「刪掉!!!」

十根手指像是要咬住手機。想掰開,但她的指甲掐進了我的手背,我放開了。

拿到獵物的學姐「呼……呼……」比興奮的肉食獸更粗重的鼻息,刪除了視頻。

「……沒有意義的。」

臨時編造的謊言。

「因為已經上傳到成人網站了。」

「啊?」圓圓的眼睛。

「所以就算刪了視頻也沒用。請放棄進入演藝圈的夢想。」

皮笑肉不笑地裝著從容,但背在身後的手掌汗津津的。

怎麼樣了?順利進行著嗎?

學姐——

啪嗒。

銳利眼角積攢的淚水,吸走了過去兩年的快樂記憶,落了下來。黑色水泥地上彷彿冒出蒸汽。

咯吱聲。

牙關咬緊的聲音。像是要把憤怒以外的感情在臼齒間磨碎。

顫抖的性質變了。

啊,這個感覺,好像要成了。

『即將有列車進站。』

預定二十三點到達的廣播。分毫不差。

電車進站時速超過五十公里,被碾上的話是不可能沒事的。

照亮夜色的車頭燈,隨著接近車站,慢慢與站台的燈光融為一體。

我把握著時機,背對了學姐。然後一步一步走到黃色警戒線的邊緣。

不自然的舉動。就像在說,來推我一把。

這是信任。

我所仰慕的須美琴華這個女性,她的本質。

作為夢想的追求者,她不可能放棄夢想。

房間正在墮入黑暗,從門縫透進來的那一線光在縮小。默默旁觀?不可能。把手指插進縫裡,把頭擠進去,就算削去皮肉也要找到出路。因為她是這樣的人。

——對嗎?

因為,您說過的。

『為了夢想,就算殺了修君也可以。』

伴隨著鐵軌接縫處的聲音,女性的尖叫聲逼近。

砰——背部受到猛烈衝擊。

安堵感讓全身的力氣同時卸掉。

踉蹌的腳跨過了盲道磚。

死亡是可怕的。

但一想到是為了見心愛的津原,就不怕了。

腳下的地面消失了,身體騰空。

鐵塊逼近。

鳴笛聲響起。

宣告開始的號角聲。

反覆試錯的兩天。

失敗了很多次。

心差點折斷。

即便如此,穿越時空依舊殘留在鼻腔里的筆記本的甜酸氣息,把我振作起來。

朝著故事的入口,只管拚命掙扎,不停向前。

~零周目~

三月一日,二十三時。

夾雜著疲憊嘆了口氣,然後睜開眼睛,眼前鋪展開黑色晴天娃娃般的剪影。

每次都是從這個景色開始,這麼想著,拍了一下屁股。

「啊嚶。」

故作下流地發出聲音的津原,演了一出鬧劇之後——

「話說,看看這個。學姐聯繫我了。」

兩天後,要不要再見一面——那樣內容的消息。

「要……去東京了嗎?」

表情里有不安。那種情緒還殘留著的話,計畫就不會付諸實行。必須讓津原先露出勝利的笑容。

所以我用輕快的聲音告訴她:

「沒問題的,我絕對拒絕!已經決定要留在這座城市和你一起生活了。」

「真的嗎!? 」

津原從嗓子頂端喊出來。似乎馬上就要跳起來。

「當然了。不如你也來嘛,幫我監視一下,親眼看著我和學姐分開的樣子。」

「明白了,但是……」看來事情進展得太順利,反而變得不安了。「但是,見到須美小姐之後,您會不會又變成『還是跟著去吧』的狀態?倉田先生很優柔寡斷的。」

好了,從這裡開始才是問題。

終點是看得到的,但路徑不知道。

反覆循環,反覆摸索著走路,每次都以失敗告終。

這次該怎麼做呢。

稍微思考了一下,握拳後豎起小指。把它伸到津原面前。

「那就來做這個吧。」

就算自己說,也覺得真是無聊。但這種方式可能是對的,我這麼想著。

「拉鉤。」

「您是小孩子嗎?這種東西不可能有意義的。我要求提供法律依據。」

「是不是搞錯什麼了?」

「哎?」驚訝的眼神投過來。

「這不是讓你安心的約定。是我無論學姐如何誘惑都絕不動搖的決心。無論內心如何動搖,絕不放棄的決心。」

「決心……」

沉默了幾秒,小指鉤住了。兩根相扣的小指伴隨約定語上下搖晃。

「……謝謝您。」

小指解開時,少女臉頰如孩童般泛紅。

三月二日。

給學姐發消息。

帶毒的消息。

三月三日,二十二時四十三分。

車站前廣場。等著學姐在噴水池旁邊到來。

看了看旁邊。幾米外,站在噴水池旁邊的津原和我四目相對。雙手背在身後,愉快地左右晃動著身體。傳來陣陣喜悅的氣息。

再過幾分鐘,就要戰勝這一年來她一直視為對手的須美琴華。就要得到一直追求著的光。而且能親眼在自己面前看到這一幕。人生幸福度折線圖達到了頂峰。總算順利了。

剩下的,就只有祈禱學姐照計畫行動了。

「來了哦。」

津原帶著得意的笑容,壓低聲音告知我,那模樣像極了自習時間偷偷聊天,然後發現巡邏走廊的老師的身影趕緊告訴朋友的樣子。

正如她所說,穿著切斯特大衣的女性的身影出現了。既沒戴帽子也沒圍圍巾。

拜託了,學姐。

「……」

學姐發現了我,緊抿著唇,高跟鞋咔噠咔噠地走近。

然後,在一步距離時,嘴唇上湧來柔軟的觸感。

喜悅涌了出來。

謝謝你,學姐。

昨天發的那條消息,你照做了啊。

『學姐,你喜歡我吧。』

『!你怎麼知道?』

『偶然察覺到的。』

『這樣……所以呢?灰姑娘會得到她的水晶鞋嗎?』

『不,明天不是要見面嘛。為了告訴學姐我到底會不會跟著你去東京。』

『是的。』

『其實,我還不太能相信自己。我被那樣的學姐所愛著——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所以請證明給我看。』

『要怎麼做才行?』

『請親吻我。走到站在噴水池前的我面前,默默地吻我。那個吻的時間長短,就是我衡量愛的重量的標準。要不要去東京,就取決於此。』

『……明白了。』

『我很期待。』

學姐的愛戀之心。

這也是津原的筆記本告訴我的。

真是恐怖得令人依賴的女人。只憑間接聽來的信息就看穿了學姐的感情。

她的慧眼會引導我們前進。

津原心醉於我,以為我被壞女人學姐操控著。

所以這個吻,她也會相信是須美琴華的色誘。

怒火不會指向我。

對吧?津原。

「啊……誒……?」

斜眼看去,津原的臉,正是絕望。

不只是普通的絕望。

是幸福折線圖抵達頂點狀態下的急轉直下。

足以摧毀大腦的上下落差。

只能獃獃地張著嘴。

沒關係的。

那份絕望最終會開出幸福的花。現在只是暫時的煎熬。

嘴唇分開。持續一分鐘的深吻。連行人都要臉紅的露骨戀愛場面。

然後,最後的點睛之筆。

「我一生都跟著學姐。」

就這一句話。

就這一句話,推了津原一把。。

嘴角歪扭,眉頭皺起。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表情真好啊。

所以,你做得到吧?

「這樣嗎,我很高興。」

「……啊。」

來吧。

「我也很高興,學姐。」

「啊……」

開始吧。

「我愛你,修君。」

「我也愛你。學姐……不,琴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的故事。

就拜託了,兩天前的我。

三月一日 ~津原夜途~

殺了……

面對試圖奪走我的光的敵人,情不自禁,衝動之下殺了。

一年半以來第一次的殺人。意料之外的殺人。

混亂。慌張。恐慌。

思緒和內心亂成這樣,是自從姊姊死去之後的第一次。

頭和身體都僵住了。

就在這時。

屁股被拍了一下。

「哦呀!!!!!!!!!!」

忍不住發出了尖銳的慘叫。

緊接著,有人從背後捂住了我的嘴。

是誰!? 什麼目的!? 綁架?

拚命掙扎,但力氣上有差距。逃不掉。

「喂!考慮一下時間!再鬧也該有個限度!這要被人舉報怎麼辦!」

哎?

這個聲音……

停止掙扎,嘴被放開了。

回頭,光就在那裡。

倉田……先生?

「啊、嗚……」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倉田先生在這?明明應該被須美琴華帶走了……

「好了好了,是我做的,打了屁股,對不起,請原諒我。」

不知為何雙手伸出來像是被上了手銬的樣子。

莫名其妙的台詞,以及一副認命了的倉田先生。還有我殺了須美琴華這個事實。

啊,我明白了。

回來了。

回到了兩天前。

那就得配合著裝作沒事的樣子。

「呵呵呵,沒辦法了。給我下跪的話就原諒您。」

這種台詞能這麼流暢地說出來,真是連自己都覺得可怕。

不過,台詞的後半部分是被憎恨的情緒帶著走的結果。

倉田先生,那件事真的太分了,太過分了,我要生氣的。

「還要這樣!? 」

不過,錯在須美琴華,這次我就原諒了,特別地。

然後,斬斷了壞女人的誘惑。

把光握在手裡的權利,在我手中。

「呼呼。呼呼呼呼。」

從這裡開始,是漫長而嚴峻的路途。

但是,和失去光的絕望相比,得到光的路途中的苦難,根本不算什麼。

開始吧。倉田先生攻略計畫。就從這座公園開始。

「反正是跟須美小姐有關的話題吧?」

「對。你能聽我說嗎?」

「當然。」

三月三日。

二十二時四十五分。

一邊反覆翻看膝上攤著的筆記本,一邊想。

差不多倉田先生應該目擊了須美小姐的死亡了。

第一個也是最大的關鍵,是他會不會來這座公園。

目擊了須美琴華的死亡的倉田先生,如果他放棄拯救她會怎樣?如果他害怕被殺死會怎樣?

計畫就會泡湯。

但是——

「不過是杞人憂天。」

他一定會來。絕對會來讓自己被殺死。不可能放棄。

因為追求光的黑暗住人的心,像掌上觀紋一樣清晰。

「需要注意的是他自殺,這是唯一要防止的事情。」

每次循環都要確認他的氣色,隨機應變才行。

正這麼想著,聽到了腳步聲。

那是試圖抗拒命運的人的拚命的腳步聲。

「哈……哈……津……原……」

「果然……來了。」

把筆記本放進單肩包,示意他坐下。

連坐下的時間都捨不得,倉田先生站在我面前,嘴唇動著,但氣喘吁吁發不出聲音。

「沒事的,慢慢來。我哪兒也不去。」

倉田先生調整著呼吸。

一秒,又一秒,無言的時間流淌著。

等不下去了。

凝視著倉田先生的眼睛,悄悄把左手伸進單肩包,握住了刀。

終於開始運轉了,通向幸福的弔橋。

興奮得坐立不安。

腿上用力,腰浮起來,身體前傾。

像短跑前等待發令槍的感覺。

坐立難安。

什麼時候說?還沒有?快了嗎?

坐立難安。

坐立難安。

大概三十秒,體感三百秒。

差點被那個女人奪走的嘴唇,終於動了。

「拜託你,殺了我。」

謝謝您。

「好的,明白了。」

我躍起,朝著心臟刺去了刀。

呻吟著倒下的倉田先生,我在他胸口又刺了一次。

倉田先生咬著牙,看起來很痛苦。

對不起。

很痛吧。

所以得快點幫你解脫。

刺了很多次很多次。飛濺的血濡濕了臉。

但是,不用害怕哦。

沒關係的。

永遠在一起的。

再也不放開了。

你會變成我的人。

變成只屬於我的光。

所以——

「再見了,命中注定之人。兩天前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