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10 · 再見了,命中注定之人。兩天前再相見。 1
序章 他殺時間循環
突然被人說「其實我能時間循環」,大半的人恐怕都不會信以為真吧。
「真的假的!那趕緊去買馬票啊!」——愛瞎起鬨的朋友。
「好好好,有意思有意思。」——死盯手機的女朋友。
「別說傻話了,先去找工作!」——氣沖沖的老媽。
這才是正常反應。正常人壓根不會把這種話放在眼裡。
我正是期待她給出類似的反應,才向津原夜途坦白自己的特異體質的。
「啊?」
少女獃獃地張著嘴,椰棕色的瞳孔睜得渾圓,轉過頭來看向坐在旁邊的我。隨即又轉回正面,白皙的雙腿從樸素的裙擺下伸出,輕輕蹬踢著。
沙沙沙。
鞋底碾著沙粒的聲音,在夏夜的蒼穹下輕輕迴響。
小公園的角落裡,白色燈光從背後打來,兩人坐在長椅上,沉默在彼此之間流淌。
路燈招來的飛蛾再度振翅飛走,那麼長的沉默之後——
「這是真的嗎?」
她投來的目光,透著認真的神色。
出乎意料。這種荒唐的妄言,我以為愛耍寶的津原會用一個嘲弄的笑容直接打發掉——沒想到她認真了。
我努力不讓她看出自己的慌亂,不動聲色地回答:
「你想怎麼理解都行。」
「那我先確認幾個細節,再做判斷。請如實回答我的問題。」
一個十七歲女高中生,那雙眼睛卻透著超越年齡的理智,徑直捕住了我的目光。明明是我自己提起這個話題,卻沒想到她會這麼較真地追問下去。
「最多能回到幾天前?」
「兩天。」
「兩天……好短。沒什麼意思呢。」
「越短不是越有可信度嗎?」
「也對。如果能無限制地時間循環,大概不會過上在深夜公園跟人閑聊這種空洞的人生吧。有真實感。」
這張可愛的臉,說出的卻是毒舌。你自己也差不多吧,我在心裡默默吐槽。
「下一個問題。您什麼時候發現自己有這種能力的?」
「半年前。」
「正好是我們認識的時候嘛。」
「……差不多吧。」
「什麼契機?」
「被殺了。」
「……什麼?」
「有個男的拿著菜刀要襲擊一個女孩。我看不過去就衝上去了。然後被刺死了。」
「倉田先生平時不是那種人吧?明明是凡事退一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類型。」
「是事實,但說法能不能好聽一點。」
我用怨恨的眼神瞪了她一眼——她只是一臉莫名地歪著頭。唉,津原不記得那件事也是沒辦法的。
「不過有點奇怪。您說被殺死了,但腿不是好好的嗎?」
「我又不是鬼!別蹭了!」
她從長椅上溜下去,把臉貼在我從短褲里露出來的小腿上,上下摩擦,像個變態。我一個腦瓜崩打了下去。
「時間循環是有條件的。」
我向歪著頭仰望我的少女,說出了時間循環最核心的信息:
「我必須被人殺死,才能時間循環。」
「被……殺死……」
「被殺死之後的下一瞬間,我醒來發現自己在熟悉的房間里。慌忙確認日期,剛好是兩天前。」
「會不會是夢?」
「胸口被刺穿的那種疼,還有疼痛慢慢消退的感覺,我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那種活人嘗不到的、死神帶路的滋味——那不可能是夢。」
「確定無疑?」
我點了點頭,津原就「明白了,我相信你」——乾脆利落地接受了,重新坐回長椅。
那幾個簡短的問答,與其說是提問,不如說是逐條確認。就好像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懷疑過時間循環的存在。
「不過,『被殺死』這個條件,我不太能接受。按您剛才的說法,那未必就是觸發條件吧?比如,觸發條件也許就是單純的『死亡』。您為什麼把範圍縮小到『他殺』?」
「你想想看。如果每次死都能回到過去,那不就意味著我永遠死不了嗎?」
不管是老死還是病死,都會回到兩天前。但身體又不會因此痊癒,兩天後還是會死。又回到兩天前——如此反覆。
世界的進程會因為我而停滯,永遠地。
「我覺得這不符合世界的法則。如果這種力量是神明賦予的,大概不會設計成這麼不合理的能力吧?」
「原來如此。相當有邏輯。我接受了。」
就連「神明」這種非理性的說法,她也毫不猶豫地接受了。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津原把臉湊到我幾乎能感受到她鼻息的距離,用一種似乎要看穿我心思的聲音:
「您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我?」
我把視線移開。
「……一個人憋著一個秘密很有壓力嘛。只是想找一個信得過的朋友說說而已。」
「在撒謊。」
立刻被否定了。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底,隱隱有些發毛。
「您是希望我在必要的時候,成為觸發時間循環的那個人。所以提前來打招呼。」
「……」
「觸發條件是『他殺』,所以自殺不行。但如果到處嚷嚷『誰來殺我』,也不會有人歡天喜地地拿出兇器。頂多被建議去看精神科。再好用的能力,發動不了也是白搭。現實中,倉田先生也正在社會的底層默默沉淪。」
「不勞你費心。」
「所以您想利用一個同病相憐的女孩,對吧?一個不登校的女高中生,一無所有,說不定願意替您動手。是這樣嗎?」
我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津原把手放在小巧的胸前,揚起一個傲氣的笑容。
「好啊。我來。想回到過去的時候就跟我說。隨時願意幫忙。」
「你……認真的嗎?」
「為了心愛的倉田先生,什麼都願意做。通姦也好,殺人也好,一概奉陪。」
「這不是正值花季的女孩子該說的話。」我把手放在額頭上嘆了口氣。「再說了,如果是時間倒流那種類型的循環還好,但如果只有我的意識回到過去,那就麻煩了。」
換句話說,就是我被殺、意識回到過去之後,那個世界依然繼續存在的情況。這樣的話,津原就會背上殺人罪被捕。我不想輕易把這種麻煩推給一個比我小四歲的少女。
「所以,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使用這種能力的時候,到時候也許會來拜託你。而且還要等我想好不會讓你被抓的方法,事先做好萬全的不在場證明之後——」
說到這裡,我才意識到自己說太多了。被津原的節奏帶著走了。
「——算了,當我沒說。反正肯定不會麻煩你的。只是順便說一聲而已。」
「不需要。」
那雙眼睛裡有某種意志。
「不需要那種體貼。如果能幫到倉田先生,我願意當殺人犯。」
「你為什麼要走到那個程度……」
「因為我愛您,倉田先生。」
這我是知道的,
「我是在問,那麼沉重的愛,究竟從何而來。」
「咦?您忘記半年前我們相遇的經過了嗎?可可啊。」
想起當時的事,我苦笑了一下。
「可可啊……不過就是請你喝了一罐飲料而已。」
「沒關係。對倉田先生來說也許只是一件小事,但對我來說,那是命中注定的相遇。所以——」
津原從容地站起身,回頭仰望背後。長椅後面,一根柱形時鐘細細地沒入黑暗之中。
「已經兩點了。差不多該回去了。」
兩人的約會在午夜前後開始,在萬籟俱寂的丑時結束。
津原把放在長椅旁邊的紅色斜挎包搭上肩膀,走向出口。垂到肩膀的柔軟髮絲輕輕搖擺。
走了幾步後,她回過頭來——
「——隨時歡迎來找我哦。刀我會常備著的。」
那句話伴隨著妖艷的笑容飛來,我實在分辨不出她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
津原說了一句「再見,命中注定之人」,恢複了純真的笑容,揮著手走出公園。黑色的校服背影融入了夜色之中。
那個秘密,本來只是想讓她當個玩笑聽聽,沒想到她出乎意料地認了真——那就是津原。
那天,她的身影在我眼中一度像鵺那樣的怪物一般。
但從下周開始,她又恢複成了平時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不知不覺間,我甚至忘了自己跟她說過時間循環的事。
反正我也不打算使用這種能力。觸發記錄也只有一次。說不定下次我會真的死掉。沒有任何理由冒著那種危險,非要回到兩天前不可。
跟津原說這些,不過是上個保險。萬一哪天真的出現了值得接受死亡風險、也要回到過去的理由,可以迅速得到協助者——不過是提前布個棋子而已。
所以,這只是無關緊要的記憶。
本該如此的。
半年後,事態驟然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