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終〉夏日的盡頭
夕陽灑落在海面上,波瀾不驚,熠熠生輝。
青年拉起夏娃的手,似是心疼一般慢慢走下通往沙灘的台階。
「夏娃,你沒事吧?」
「您過分操心了,尼古拉斯先生,我可以自己走。」
說著,少女鬆開手,邁著輕快的步伐走下沙灘。看到她的樣子,尼古拉斯鬆了一口氣。
為了能讓夏娃的心情好些,他特意向賈茲費勒基金會羅爾支社借出一幅畫。她在昨晚的事件中幾乎沒有損傷。有的只是身體表面上人工皮膚的破損,但驅動系沒有任何問題,用人的話說就是健康狀態。
覆蓋她全身的人造皮膚,與人類相比也毫不遜色。骨骼之間沒有接縫,表情也不缺乏變化。在旁人看來,她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十四歲少女。
但是,其內里卻不同。
以雷梅爾森博士製造的諾拉多的素體為基礎,集結了尼古拉斯所擁有的睿智而改良的,超高性能自律式通用自動人偶。
她可以像人一樣行動。不過,那只是因為內部嵌入的《未來王手記》的運算能力,幾乎百分之百地再現了她生前的人格。換句話說,這個夏娃就是原版的複製品。因為複製了快要斷氣的夏娃的人格,所以從前身體的記憶有連續性。但是,以前身體里的原始人格——所謂的靈魂之類的東西,和那個身體一起毀滅了。
一個叫艾娃傑琳·阿修拉的酷似人類的自動人偶。這就是現在的夏娃。
雖然不需要進食,也不需要排泄,但是作為動力源的化石燃料耗盡的話就會停止運轉。既不需要睡眠,也不能生子。最重要的是,她的身體既不會長大,也不會衰老。
很難將其定義為正常人類。而迫使這種情況發生的,正是尼古拉斯自己。
悔恨再次湧上心頭,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夏娃不可思議地回頭看著他。
「怎麼了,尼古拉斯先生?」
「夏娃。」
道歉,對不起。但是,她臉上浮現的表情,讓尼古拉斯把這句話咽了回去。那天真無邪的笑容,他確實見過。在他的眼前,記憶中的少女變成了翻版。
「弗雷德里卡嗎……」
他不由自主地念出了這個名字。那是死去的妹妹——尼古拉斯·泰勒曾經無法拯救的、最愛的人的名字。
「尼古拉斯先生,我不後悔。」夏娃平靜地說。「芭達姊姊說過,人如果僅僅只是心臟在跳動,就不算活著。」
夏娃轉身面向大海,雙手貼在胸前。
「這麼說好像很可笑,但不知為何,我覺得自己現在真的活著。」
面對凝視著水平線彼岸的夏娃的眼眸,尼古拉斯無言以對。想的事情有很多。但是,他沒有說出口,而是報以尷尬的微笑。
——啊,這樣啊。
說到底,我只是想讓她笑而已。
和那時的弗雷德里卡一樣——。
什麼都不說了。如果自己道歉的話,一定會讓她的笑容陰沉下來。如果這孩子能幸福地笑著,我就會把自己的羞慚之念藏在沉默的最深處。
這時,夏娃無言地伸出手。尼古拉斯稍微躊躇了一下,溫柔地拉起那隻手,被那隻手牽著重新走了起來。
不久,兩人穿過椰子樹林,來到奧莉亞工作室所在的海灣。沙灘上有三個人。奧莉亞、維里提斯和喬納森。
奧莉亞最先注意到他們,用力揮了揮手。
「夏娃,這邊,水很舒服。」
奧莉亞和維里提斯都穿著女式泳衣。維里提斯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著,而奧莉亞則滿面笑容。夏娃轉頭看向尼古拉斯,滿懷期待和確認的目光。他嘆著氣說。
「防水是沒什麼問題。順便測試一下耐力,放心去游泳吧——穿那個衣服游泳,也不會感冒。」
夏娃開心地點點頭,捲起連衣裙的裙擺跑到她們身邊。與他的背影相反,一個金髮青年來到尼古拉斯身邊。他一看到尼古拉斯的臉,就露出苦笑的表情。
「……你的表情真難看,熬夜了吧。」
「你不也差不多嗎,喬納森?」
兩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在椰子樹的樹蔭下,兩人比鄰而坐。最先開口的是喬納森。
「我想先確認一下。」他用試探的語氣問道。「你是我認識的尼古拉斯·泰勒,對嗎?」
對此,尼古拉斯苦笑著點點頭。
「跟平時一樣就行。我是尼古拉斯,這一點不會有任何改變。」
然後,從自己的胸口取出有缺口的項鏈給他看。
「當我接觸到《未來王手記》時,我曾經的記憶以驚人的速度復甦了。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漸漸覺得那是與我無關的事。我並不是失去記憶。過去自己的知識也很清楚,但是,現在的我,還是只能把自己當成以前的我,雖然不能很好地表達出來……」
「還不至於毀了你的人格。」
喬納森說著,開玩笑似的縮了縮脖子。
「或者說,作為尼古拉斯·泰勒走過的豐富人生,超過了以前的記憶。」
「這倒有可能。」
這句玩笑話多少讓尼古拉斯覺得得救了。他害怕的是,和朋友之間的關係會破裂。想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短暫的沉默後,尼古拉斯下定決心開口。
「喬納森,我——」
「正好下個月要在伊庫斯拉哈新設賈茲費勒財團的煉油研究所。」
喬納森打斷尼古拉斯的話,凝視著水平線開口。尼可拉斯皺起眉頭,想知道他到底在聊些什麼,喬納森則投來認真的視線。
「我想讓你擔任那裡的所長。」
「我?可是……」
「你不是想照顧夏娃嗎?保養她的身體不好么?」
聽著看透一切的好友的話,尼古拉斯在數秒後嘆了口氣。
「真不愧是賈茲費勒社長,很會看人。」
「因為你對我們公司來說是難得的人才。你覺得你能輕易辭職嗎?」
面對笑著惡作劇的喬納森,尼古拉斯輕輕舉起雙手。
「其實我是沖著退休金來的。」
聽了他的調侃,喬納森笑了。尼古拉斯輕輕嘆了口氣,輕輕伸出右手。
「謝謝你,喬納森。」
「用不著道謝,你也知道吧?」喬納森用力握住右手,閉上右眼。「我很貪婪,也很寬容。」
就在這時,兩人之間充滿了親密的氣氛。
身後傳來踩踏沙地的聲音,兩人回過頭。看到站在那裡的人,他們都疑心地皺起眉頭。
「對不起,打擾您了。」
那是一個銀髮的青年。他深紅色的眼眸上,抱歉地皺著眉頭打量著兩人。
「……好像沒有好好體察說話時機,真的很不好意思。」
「咦,你……?」喬納森想起了那張臉。「應該不是索伊,嗯,是佐伊……」
「是佐伊,佐伊·米拉奇。」他放心地嘆了口氣。「太好了,我還在想要是被遺忘了該怎麼辦。」
青年鬆了一口氣,喬納森皺起眉頭。他的臉上帶著一絲警戒。
「那麼,事到如今,你找我們有什麼事?」
「那個,我的上司說想和這位老兄談談。」
佐伊的視線投向了尼古拉斯。喬納森越發驚訝地歪著頭,而旁邊的尼古拉斯則一臉瞭然於心地點了點頭。這是他根據過去的記憶所預料到的。
「我知道了。」尼古拉斯說著站了起來。「喬納森,不好意思,能讓我和他獨處嗎?」
「你沒事吧?」
面對一臉擔心的喬納森,尼古拉斯露出微笑。
「沒關係的,應該是我認識的人。」
喬納森用懷疑的目光望著佐伊,過了一會兒,終於放棄似的嘆了口氣。然後只告訴尼古拉斯要小心,就朝夏娃他們所在的方向走去。望著他的背影,佐伊撓了撓頭。
「……我看起來就那麼危險嗎?」
佐伊自顧自地說他連蟲子都殺不了,尼古拉斯卻無視他的話,伸出右手。
「你有通信器吧?」
「……你還真直接啊。」
佐伊從懷裡拿出一個指南針一樣的裝置,尼古拉斯接過它,打開了開關。這時,畫面上出現了一個少女的上半身。
看到她的樣子,尼古拉斯不禁笑了。
「啊,好久不見,葵·牧島博士。」
「要是一開始就知道是你,我早就能夠想出對策了,真是的。」
在虛像中,聖女哈凡迪亞嘆了口氣,似乎對他很無奈。
「這是我的台詞。我的臉不是在報紙上登過照片嗎?要是你先聯繫我就好了。」
「就算看到你年輕了十年的樣子,我也認不出來。」
「嗯,連眼鏡都戴上了,這也難怪。」
「……不管怎麼說,應該說是五百年不見吧。好久不見,大衛·丹佛斯博士。」
「嗯,雖說是五百年,但本來是不可逆方向的五百年。體感的話,我大概隔了十五年。」
「吹毛求疵的毛病還沒變啊。對我來說已經有十年沒親身體驗過了。」
「現在你是這個國家的聖女嗎?你還是那麼認真工作,真讓人佩服。在AHCAR機關的時候,你就很熱心工作。」
「你以前是個自負的人,現在好像已經具備了很好的社交能力。」
「你這個愛挖苦的人好像沒怎麼變。」
「讓我進入正題。」
「請。」
「就是你帶來的超剛性大容量運算存儲介質的所在,怎麼樣了?」
「在我的管理之下,我不打算交給任何人。」
「……你的意思是,我們也一樣嗎?」
「是的。牧島,不好意思,這趟列車我要中途下站了。作為補償,我把它帶到墳墓去吧。」
「……啊,你太任性了。」
「我一個人離開,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影響。反正,第七課的其他人早就聯繫上了吧?」
「……算了,不管我說什麼,也不能再以違反規定的罪名起訴你了。總之,只要『未來王手記』在你的管理之下,我這次的擔心就結束了。」
「你這麼信任我啊。」
「我有一點確信,你不是會惡意利用這些的人。」
「你真的有困難的時候,我會助你一臂之力的,因為是以前同事的關係。」
「……我就不勝期待了。」
「嗯,我也很期待。」
然後,通信中斷了。
尼可拉斯微微一笑,將通信器交回佐伊。後者一邊把它放回懷裡,一邊仔細觀察著尼古拉斯。
「那個,我也不太清楚。」佐伊漫不經心地問道。「你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尼古拉斯搖了搖頭,望向海邊。在那裡,一個少女和朋友們在淺灘上嬉戲,幸福地笑著。
「至少我現在的目的是……」
帶著爽朗的微笑。
「這就是尼古拉斯·泰勒的人生。」
曾經的未來王如此喃喃道。
魔女離開後,我們來到了木屋的門廊。太陽已經沉入水平線,橙色的光芒染紅了正西洋的水面。
以這樣的景色為背景,夏娃在海邊和奧莉亞她們開心地互相潑水。喬納森也脫下襯衫,在那個圈子裡像孩子一樣嬉鬧。維里提斯遠遠地望著,朝海岸線的左邊望去,只見尼古拉斯正緩緩地向他們走去。
暮色下的海邊廣闊的景色,看起來非常幸福。
「芭達,我有話跟你說。」
我靠在門廊的木柵欄上,開口說道。芭達在我旁邊,一邊撩起被海風吹來的頭髮,一邊回頭看著我。
「什麼?」
「——我想辭掉你的護衛工作。」
我努力用冷靜的聲音說道。芭達和我一樣,以平靜的表情注視著我的臉。
「能告訴我理由嗎?」
她的聲音里沒有生氣的意思。我沉默了一會兒,整理著語言,開口道。
「昨天晚上,我控制不了自己。」
我看著自己的左手。我想起昨晚在那上面發生的變化,以及在那黑紅的視野中我勉強看到的景色。
「我甚至想傷害你。」
我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恐懼。那時候,我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當芭達在我面前張開雙臂時,我用即將消失的理性拚命地叫著。快住手,快住手。
「……如果下次再變成那樣,我沒有自信阻止自己。」
我用右手抓住左手腕。回過神來,發現左手在微微顫抖。在僱傭兵的職業生涯中,我從未感到如此恐懼。
但是,芭達用雙手輕輕地包住了我的左手。
「但是,你保護了我。」
「那是,昨晚碰巧……」
我把說了一半的話咽了回去。芭達的眼睛像射穿我的眼睛一樣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那裡沒有不安和懷疑的神色。
「我相信。」芭達堅定地說。「他說即使有下次,也一定會保護我。」
我不由得轉過臉去。芭達說的話也是我自己的願望。但是,現在的我沒有自信回應。
「……比我更能幹的護衛,還有很多呢。」
我為了矇混過去,發出了這樣的自虐聲。連我自己都覺得臉上浮現出了難為情的笑容。看到我這樣,芭達有點吃驚地嘆了口氣。
「喂,劍。」
芭達雙手撐在門廊的柵欄上,望向夕陽染紅的水平線。
「其實,奧莉亞之前給我寫過好幾封信,問我要不要來西海岸玩。」
我不知道她們突然聊起了什麼。但是,她把我放在一旁繼續說。
「可是,我總是以工作為借口拒絕。」
「……為什麼?」
聽到我的反問,芭達為難地皺起眉頭,嘴角露出悲傷的笑容。
「去西海岸看海,這是我和阿特拉的約定。我總覺得自己會丟下她不管。我怕一看到海就會傷心。」
我知道那件事。那個約定對她來說是多麼重要,結果又是多麼悲劇。
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不可思議。
「那為什麼偏偏這次要來呢?」
「托你的福。」
「我?」
「是呀。」
連頭緒都沒有,我不知所措。她回頭看著我。
「那個春天的夜晚,我看到了你邁出第一步的瞬間。」
聽到這句話,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幅景象。
我的雙手有一種感覺。
那感覺就像我的劍貫穿了佩里諾亞的胸口。
那一瞬間,我的心確實下定了決心。
「你痛苦的聲音,你哭泣的聲音,我都聽得見。即便如此,你最後還是堅定地走著自己時鐘的指針。那時,我想,我也應該堅定地向前走。」
我搖了搖頭。
「……那是我為自己做的。」
「也許吧。但是,就像故事可以改變某個人的人生一樣,你的故事也改變了我。所以我才寫了那篇小說,才會這樣伸出手去繼續那個故事。這景色是從你的故事開始的。」
芭達像是在催促我的視線,盯著它看。在大海和陸地的夾縫中,幸福地笑著的維里提斯、奧莉亞、約翰、尼克,還有夏娃。
「快看,那孩子在笑。」
沐浴在燦爛夕陽下的水花中,失去了人類身份的少女依然在笑。
「我想,這一定是我曾經和阿特拉夢想過的東西的前方的景色,是超越痛苦和悲傷的前方的景色。」
她溫柔地微笑著說。
「在通往夏天之門的前方。」
「……這是你描繪的故事。」
「還有,是你讓我編織的故事。」
她回過頭來看著我。她害羞地垂下眼睛,有些困惑地沉默著。但是,她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抬起了頭。
「喂,劍,你對我來說已經不是單純的護衛了。」
她的臉頰被染紅,一定不是夕陽的緣故吧。
但是,即便如此,她還是對我說了那句話。
「——我,想要你保護我。」
細波溫柔地融化著時間。回蕩在海邊的笑聲,梳理著纏繞在我內心的線。她的話,融化了我心中暗冰。
我的左手已經不再顫抖。而且,我確信。
——這雙手再也不會顫抖了吧。
「續約可是很貴的。」
我撓著頭,喃喃自語著這種毫無詩情畫意的話。她哧哧地笑。她的臉上又恢複了往常的小說家芭達隆·佛羅斯特。
「只能期待續刊的版稅咯。」
我們之間,像往常一樣的氣氛突然降臨。這時,海邊的夏娃注意到了我們,大聲叫了起來。
「姊姊,劍先生!一起去游泳吧!」
芭達也舉起手,像是在回應她的聲音。然後走下通往沙灘的門廊樓梯,回頭看著我。
「好啦,劍,走吧。」
伸出的手,被我的手抓住了。
被邀請的地方,那個少女正幸福地揮手。理應迎來悲劇的少女,依然在笑。就像芭達說的那樣,那張笑臉一定是終點吧。在這漫長漫長的旅途中,一直追逐著西沉的太陽。
我們明天將再次坐上列車,返回東部。再次渡過大陸,這次去了東方的盡頭。這次——為了迎接初升的太陽。
「姊姊,劍先生,你看,非常漂亮。」
夏娃仰望著被夕陽染紅的大海說。芭達隆溫柔地微笑著。
「嗯,真的。」
「簡直就像世界剛剛誕生一樣。」
在少女的胸前,扭曲的黃金戒指依然驕傲地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傭兵與小說家 第二卷 (終)
片尾曲 "My Instant Song" by MONOE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