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三十六〉避難所的墓碑
前進中,鞋底踢中一些小石子,石子墜入懸崖,發出微弱的沙沙聲,最終消失在下方的遠景之中。從腳下刮來的風,不僅令我們額頭滲出大量冷汗,更是令我們感到一陣膽戰心驚。
「哈哈……走這條路要是不振作點,感覺會被嚇得昏迷過去啊。」
貝蒂雖然說的話聽上去很從容,但她嘴角的笑無比僵硬。
此處距離崖底或許有近一百五十英尺,一旦不慎失足,絕無幸理。
我們以貝蒂、我、艾斯梅的順序,慎重地走在這條崖邊小道上。我走在隊伍中間,以防我們中任何一人踏空都能及時做出應對。身為護衛,我只能祈禱前後千萬不要有野獸襲來。
不過,正如貝蒂所說,在走過一段路程後,道路變寬了很多。起初,路窄到我們必須得背緊貼著崖壁前進,不久後,路寬到勉強夠讓一名大人輕鬆通過。
走到這裡,貝蒂終於安心地鬆了口氣。
「呼~剛才真是走得人心驚膽顫啊。」
「別鬆懈。要是被風刮下去了,你就等著來個倒栽蔥吧。」
「屆時,你便到崖底接住我吧。」
「我可沒自信能在你落地前,跑到山下去。」
我們心中開始生出一份從容,能夠彼此如是說起俏皮話。
再稍微往前走一段,腳下的路終於寬到能稱之為道路的程度。
這時,貝蒂開口問艾斯梅:「Ca va bien,Esme?(你沒事吧,艾斯梅?)」
大概是「你還好嗎?」的意思吧。被她問到的艾斯梅有些慌張地離開了我一步。從剛才開始,她就一直在我身後,緊緊地攥著我外套的衣角。
「Tout,Tout va bien,Madame Forester.Merci.(我、我沒事,謝謝您的關心,佛勒斯塔小姐。)」
艾斯梅露出害羞的笑容回道,但她的臉色卻有些蒼白。看來她有點兒恐高。不過,她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一想到回去也得走這條路,就很煩。」
看著唉聲嘆氣的我,貝蒂有些無語地搖了搖頭。
「在到達目的地前,先別擔心回去的事,攪興也講究個度。」她指著路的前方說,「你看那兒,看來我們走對路了。」
由於角度問題,從之前所在的地方根本看不到這裡的情況,但這條路一直通往一個位於斷崖上的洞窟。洞口處搭有木架,目的是用來防止洞口坍塌。
「我敢跟你打賭,若那是自然形成的,我今後就此擱筆,不再創作。」貝蒂頗為得意地說。
「那賭約根本不成立,畢竟我也賭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我輕輕地擺了擺手。
那一洞窟寬約七英尺,高約十英尺,大小足夠令一名成年人輕鬆穿過。洞口的木架已頗有些年代了,但卻沒有崩塌的跡象,莊重地繼續恪守著自身職責。
貝蒂目不轉睛地觀察著那個柱子。
「呋呣,這木材像是五角楓。製作以來,已有三十年。這極有可能出自於那埃塔赫伊的居民之手。」
「但為什麼在這種懸崖邊開鑿出一個洞窟?」我問道。
她舔了下自己的指尖,然後朝著洞窟入口舉起手。
「風是從洞中吹過來的。換言之這並非洞窟,而是隧道───應該是從對面挖過來的吧。也是所謂的隱藏道路么。因此,才會特意將出口選在這種地方吧。」
貝蒂如同孩童般,雙眼熠熠生輝。
「埃塔赫伊小鎮定在這前方。」
從現狀來看,那種可能性確實很高。但令人在意的是,洞中潛在的危險。自小鎮毀滅至今,已有十多年未曾有人出入過這條隧道了,那麼即便有野獸棲息在此也不足為奇。
我們沉默地望著彼此。貝蒂似乎也在思考同樣的事,最終她聳了聳肩。
「總不能都走到此處了,反而打起退堂鼓吧?」
「說得也是。」
我也振作精神,打算從行李中取出隨身攜帶用的小型提燈。就在那時。
突然,從空中傳來轟隆隆的地震般的低沉聲響。
貝蒂面露疑惑神色:「什麼情況,是春雷嗎?天氣明明這麼晴朗……」
受其影響,我也抬頭往上看去。
───頓時,感到不寒而慄。
『那個』正從我們頭上,近乎垂直地沿著斷崖飛奔而下。『那個』眼中滿是殺意,猩紅無比,並露出口腔中的利牙,落在我們面前,揚起一陣沙塵。
『那個』四肢漆黑,爪牙鋒如利刃,身軀比我們數分鐘前遇見的那只要大上一圈。戈登那混蛋的話頓時迴響在我的腦海中。
『剛才那只是雌的。小心點,它的伴侶就在某處哦。』
理解了眼前的狀況後,我為自己的疏忽大意感到一陣懊惱。一定是我先前將屍體踢下斷崖時,鞋上沾到了血。
───是順著血腥味追來的嗎?
那是一隻心中熊熊燃燒著復仇之炎的野獸,黑烏爾伽。
野獸仰頭咆哮,與此同時,我拔出了鐵劍。
這動作與其說是條件反射,不如說是被迫為之的。我瞬間進入戰鬥狀態,摒棄掉思考───連接過去與未來的線性思維,快速揮劍。
這一劍是我根據經驗,帶著確信揮出的。
然而,野獸的反應遠快於人類的思考。這一劍斬得很淺,僅劃破野獸的右眼,帶起些許血滴飛濺於空中。
我甚至忘記咂舌,一將劍收入鞘中,旋即便抓住倆人的手飛奔起來。
方向是眼前的洞窟。現在已顧不得洞中的危險了。
該死,這是最糟糕的展開。
身後,野獸因失去右眼的劇痛而怒吼,響徹四方。
「快跑!」
「我知道啦!」
我和貝蒂幾乎同時喊道。
僥倖,這個洞窟基本是條直線。我一點也不願去想遇上岔道,然後其中一條是死路的絕望情況,現在也只能祈禱不會出現那種情況。
我緊緊地拽著她們兩人的手向前跑。人類的腳力肯定敵不過野獸,但身後除了野獸的腳步聲之外,還有傳來岩石相互碰撞般的聲響。我邊跑邊斜視確認身後的情況。黑烏爾伽彷彿在痛苦掙扎般,身體不斷與洞窟牆面碰撞,同時朝我們追來。
它似乎因為瞎了一隻眼睛,而喪失了平衡感。同時也因復仇及痛苦而狂怒,徹底失去理智,它那種狀態已經能說是在橫衝直撞了。其巨軀每撞擊一次牆壁,整個洞窟便如同發生地震般劇烈晃動。
看見它那個樣子,我冷靜了下來。
───既然它已喪失理智,那便有機會解決它。我有過與同類野獸的戰鬥經驗,只要能鑽進它的死角,我就能佔據優勢。
但,這也是等穿過這狹窄的洞窟之後的事了。
我稍稍加速。貝蒂有些不太好受,尤其是體格上與我相差巨大的艾斯梅,她看上去十分痛苦。但很遺憾,我們現在可沒資格放緩速度。
「艾斯梅,加油!就差一點了!」
雖然我知道語言不通,但我還是如此鼓舞她,緊抓著她的縴手飛奔著。艾斯梅用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一臉難受地拚命跟上我。不久,如同努力得到回報一般,我們在前方看到了有光線射入的終點。
「是出口!」貝蒂喊道。
看來正如她所料,這個洞窟是條通風隧道。
但我們還不能掉以輕心,狂怒的野獸正撞擊著洞壁,逼近至我們不遠處。
我在腦中模擬著之後的計畫。首先得確保她們的安全,這是首要任務,而後再考慮如何解決這隻野獸。假如洞窟外是開闊場地,那麼便有機會鑽空子,繞野獸的後───
就在那時。
在距離出口還有二十英尺處,不幸發生了。
來自於左手的抵抗消失了。
這件事所代表的含義,以及理解到這點時產生的絕望,一同在我的腦海中閃過。
艾斯梅絆住了腳,摔倒在地。
恐怕是我的速度過快,導致她跟不上吧,畢竟連我這個成年人都跑得氣喘吁吁了。但現在可沒空後悔這些,我快速更改計畫。
我立刻將貝蒂撞向出口,然後拔出鐵劍調轉方向。
「索多!」
我沒去理睬貝蒂的叫聲,目不轉睛地盯著迫近眼前的野獸。我感知中的世界,速度慢了下來。
逼近過來的野獸的利牙,正朝著艾斯梅的嬌小身軀咬去。
儘管我想阻止那種情況發生,一個箭步沖了過去,但我並無餘裕去計算如何逆轉戰況。
那時在我腦海中閃過的,是種近乎懇求的情緒。
你大爺的,給我趕上───!
「趴下!」
突然響起的男子喝聲,令我和貝蒂近乎反射性地蜷縮起身子。然後,便響起一道巨大的爆炸聲。
緊接著,野獸的巨軀便伴隨著飛濺的血花,猛地向後仰去。
我迅速看向出現在聲源方向───出口處的男子。
站在那兒的是一名手持著槍口還冒著煙的步槍,身著軍服的中年男子。
他朝我喊道:「就是現在!」
我如受天啟,身體下意識行動了起來,一蹬洞窟內的光暗交界處,鑽入空門大開的野獸的懷中,帶著決心與殺意,打算一擊斬飛它的頭顱。
「噢啦───!」
雙手感受到一種徹底斬裂某物,最終再度划過空氣的真實手感。
我咆哮著全力揮出的這一劍,為黑獸奏響了死亡樂章。
我抱起艾斯梅,與貝蒂一同走出洞窟。那名男子單手拿著步槍,摘下頭上的軍帽。
這是一名剪著黑色短髮,長相嚴肅的中年男性,年紀大概四十來歲吧。身形與我相比稍矮一些,身上的軍服很臟且破爛不堪,但他的站姿中蘊藏著某種公正與力量。
「Le pere!(爸爸!)」
一看見那道身影,艾斯梅就叫著,從我懷裡跳下去,朝著他飛奔而去。那名男子緊緊地將艾斯梅抱在懷中,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這時,我才終於想到突然出現的此人的真實身份。
貝蒂似替我講出那一答案般,喃喃道:「艾斯梅的父親么?果然還活著啊。」
聽到這句話,男子深深地低下了頭。
「雖然不知兩位的身份,但多謝你們救了我女兒。」
他說話雖然帶點口音,但勉強也算得上是流暢。
「您會說我國的語言嗎?」貝蒂有一絲吃驚,反問道。
「是的,雖然只會一點點。還未自我介紹呢,我是哈普沃斯・沙林格。正如你們所猜到的,是艾達納科聯邦人。」
貝蒂回握住男子伸出的手,我也效仿她與男子握手。
哈普沃斯上校毫不掩飾自己聯邦陸軍上校的身份,以及自己是流亡者的事實。他之所以會表明自己的身份,多半是因為從我們的對話中,知曉了我們是尤納利亞人吧。尤納利亞已對外公布過國內的難民收容體制,因此他似乎遲早都會向我國政府申請保護。
貝蒂也藉此機會,同他簡單地說明了下迄今的經過:我們分別是小說家和傭兵,為取材而到訪於此。途中遇見艾斯梅,受她所託,來尋他的下落。
上校聽完後,再一次深深地低下了頭。
「再次感謝你們救了我女兒。艾斯梅跟有一名護衛,但聽你們的描述,他恐怕已經在途中遇害了……」
「您的部隊究竟遭遇了何事?以及,您為何在此處?」
面對貝蒂的提問,哈普沃斯上校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們先去一個地方再聊吧。」
說罷,他率先邁開步子,慢慢走著。我們也跟在他身後。
在洞窟外,是一片無比空曠且地勢平緩的丘陵地帶。一改之前一片荒山的景象,大地上長有開始萌芽的嫩草。我完全想像不到,這與伊維爾修那高聳入雲的陡峭「天劍」居然會是同一座山。
「真教人吃驚,簡直就像唯獨此處是另一個世界般。」貝蒂環視著周圍,說。
上校聞言頷首。
「是的,我也很吃驚。估計從前有人親手開墾過這裡吧。這一帶的土地並不是由堅硬的岩盤,而是由肥沃的泥土構成的。」上校停下了腳步,「……在這裡,他們也能睡得安穩吧。」
在我們眼前,有七塊疑似墓碑的石頭。此處正好位於丘陵的頂峰,周圍花草盛開,很是美麗。每塊墓碑上都刻著似乎是臨時雕刻出的名字。
「這是你的護衛們嗎?」我問道。
哈普沃斯上校嚴肅地點了點頭:「其中有三座墓中並未埋有遺體。當時野獸們都聚集過來了,我們根本無法祭奠他們……但是,他們那高傲的靈魂會永遠與我們同在。」
說著,他從附近取來了相同的石塊,放至墓碑旁。再摘下幾枝周圍的花,供於墓前。
「這是奧托・諾多霍芬的墓,我拜託他替我保護好艾斯梅。」他取下腰間的短劍,開始雕刻那護衛的名字,「艾斯梅還活著,這正是他有完成我命令的最佳證據……朋友啊,還請安息吧。」
「您是在找尋能安葬他們四人遺體的場所,於是來到此處的嗎?」貝蒂問道。
哈普沃斯上校繼續雕刻著,並搖了搖頭。
「在到此處前,我們僅帶有兩份遺體。但剩下兩人也身負重傷,生命宛如風中殘燭。為了尋求幫助,我們沿著人類居住的痕迹來到了這裡,但就在今早,那兩人也不幸去世了。」
刻好墓碑後,上校把那第八塊石頭與之前七塊放在一起。他繼續蹲在墓碑前,將左手置於胸前默哀。貝蒂和艾斯梅也效仿著他。
「襲擊你們的是何物?」我不管那些,直接問道。
上校站起身,表情看上去有些困惑。
「我覺得是野獸,但我從未見過那種野獸。是僅棲息在尤納利亞的物種嗎?它用雙腿直立走路,那模樣就像是……」
「身披劍甲一般。」貝蒂接過話茬說,「是嗎?」
「是的,正是那樣。可你怎麼知道?」
聽到哈普沃斯上校的回答,我和貝蒂對視了一眼。在知曉一支小隊被擊潰時,我們就判斷那並非普通野獸,結果果不其然。
「我們是為確認那野獸的傳聞才來到此地的。那後來呢,那怪物到哪兒去了?」貝蒂問道。
「在襲擊了我們後,便朝著某處離去了。我想它應該是朝著山上去了。」
貝蒂抱起胳膊,陷入沉思。
「───也就是講,它並非為了捕食而發動襲擊么?若是基於領地意識行動,那它的住所應該就在襲擊點附近……索多,你覺得呢?」
居然向我徵求意見,這傢伙也變了不少啊。我邊這樣想著,邊冷哼一聲。
「那傢伙的目的地根本想都不用想。」我看向丘陵前方,「如果一切都按照那聖女的預言發展,那麼我和那傢伙定會在那座已經毀滅的小鎮里做個了斷。」
『唯有一方死去,才能終結此命運,同時,世界不允許那份命運再繼續延續下去。』
我回想起數日前,在伊庫蘇拉,聖女曾說過的話。
我們旅途的終點,也就是埃塔赫伊廢墟。
貝蒂似乎也想起了這件事,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望著我的雙眼。我不由得撇過臉。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這一點也不像你。
「你們剛才說了,已經毀滅的小鎮嗎?」
哈普沃斯上校忽然重複了一遍那個名詞。
「是的,怎麼了?」貝蒂反問道,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上校指向丘陵前方的一片小樹林:「那片樹林的入口處有一棟小木屋。因為過於荒涼,看上去像是無人居住的樣子,我就又返回來了……我記得在那木屋的旁邊,有條通往樹林盡頭的小路。」
「小鎮肯定就在那前方,絕對沒錯!」
貝蒂有些興奮地喊道,回頭望著我,似是在向我徵求同意。那表情就像是十幾歲的少女一樣,喜形於色。
……嘖,剛才那副關心我的眼神跑去哪兒了?
我撓了撓頭,再次看向上校與艾斯梅。
「那你們有什麼打算?」
上校看了眼艾斯梅後,回道:「只有我們兩人下山,著實有些不安。若是不麻煩,在下山前希望能和你們一起行動,不知是否方便?」
「簡直求之不得。」
我再次與哈普沃斯上校握手。既然他曾是率領軍閥的上校,那麼他身為護衛的戰鬥力,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若是準備好了,那便出發吧。」貝蒂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說,「前往我們旅途的終點。」
旅途的終點。
亦或是───我的命運的終點么。
我不為人察覺地自虐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