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二十六〉奧斯瓦德小姐的提議

「荒唐無稽。」

我猛地往後倒去,再次將全身依靠在椅背上,並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一開始我還感到類似顫慄的情緒,但冷靜下來後,只覺得這事未免也太過於胡扯。

復活死於九十年前的暴君?

還不如說政府正在秘密製作殺戮兵器呢。那樣還可信些。

她看著我這副模樣,露出淡淡的苦笑。

「所以都說了,這只是假說。不過是,通過目前知道的材料,能夠導出那種推測而已。」

她的這種說法,似乎有著「話聽一半即可」的意思在內。

「推測不是有違你的宗旨嗎?」我回想起她昨天說的話,揶揄道。

這次輪到她露出一副沒好氣的表情:「那你可錯了。將推測以推測的形式說出口,與如同講述事實一般斷言,兩者之間有著明顯的差異。我厭惡的是後者。想挑人毛病,你還是先把記性練好再來吧。」

連開玩笑程度的挑毛病都不準,這女人還是那麼不可愛。

我撓了撓頭,言歸正傳:「話說回來,那事跟陰謀論一樣,可疑得不行。再說了,假設那事是真的,紅衣主教又為什麼要復活舊皇帝?他打算再次引發戰爭嗎?」

「呋姆,『為先祖復仇』作為一般動機,確實挺充足的。不過,這放在那位被世人稱為合理性化身的紅衣主教身上,則會顯得有些太過浪漫主義了。」她抿了口紅茶,似譏諷地勾起嘴角。

我也冷哼了一聲:「難道復仇里還藏著浪漫成分不成?」

小說家若有所思地眯起雙眼。

「───我覺得他真正的目的,應該是更加尋常的事物。」

這句莫名其妙的話,使得我的眉頭自然而然地皺了起來。

「尋常?那會是什麼啊?」

但是,小說家卻並未回答我的疑問,跟往常一樣,把手搭在下巴上,沉默著。看到她這副莫名有些鑽牛角尖的樣子,我感到有些發憷。她那嚴肅的表情,與其說是對她自己的推測並無確信,所以才沉默,不如說是在忌憚將那些事說出來。

「……算了,不問了。」我把煙捻滅在煙灰缸里,「按你的性子,反正之後時間到了,就會講清楚的吧。」

既然這傢伙沒有秒答,那也就表明,現在我問得再多也是假的。

小說家見到我的反應後,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吼,這次放棄得挺快的啊。」

「哼,單純只是,習慣了你愛賣關子的做法罷了。」

「這個傾向很好。看到你的適應能力有所提升,我也就安心了。」

「是啊,全多虧了你,我感覺自己能成為全大陸忍受能力最強的男人。」

「那單純只是你在自戀。」

我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小說家看著我,歡快地笑了起來。

「不管紅衣主教的目的為何,我們依舊要前往那座山,這點毫無改變。」她重整精神,說,「總之,我們現在必須注重的是,先於那傢伙抵達埃塔赫伊。」

「說得輕巧,但這事做起來也很難啊。」我壓低些許音量,嚴肅地說,「因為白天那一架,紅衣主教十有八九已經派人看住城門了。第零騎士團認得我的臉,知名度高的你更是容易被認出來。」

沒錯,在前往目的地前,必須得先考慮如何逃出此城。而且,還是要從擅長諜報和隱藏的第零騎士團的眼皮子底下逃掉。

但是,小說家的嘴角處卻掛著一抹遊刃有餘的笑。

「毋須擔憂。難不成你以為本小說家,會看不穿那種程度的發展?」

「嘿~聽你這麼說,看來是有什麼對策啊。」

「正是。我的救命方案,現在正打算敲這間房間的門喔。」

聽到她的話,我注意到門外有人。接著,像是事先計算好時機般,這時從門外傳來一道輕輕的敲門聲。我立即警戒起來,小說家則是對我說:「並非敵人。你便安心去開門吧,索多。」

儘管有些不能釋然,但我還是從椅子上起身,去迎接突然造訪的來訪者。我打開門後,看到一名栗發單馬尾的女性。

她朝我微微一笑,輕輕低頭致意:「打擾了。」

在我因見到意料之外的人而不知所措時,她自己介紹道:「我是科斯特洛書店的店員,多蘿西・奧斯瓦德,現如約前來拜訪。請問佛勒斯塔先生在嗎?」

……為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裡?

門外這人正是我今天賣原稿時,去的第一家書店裡的那名女店員。

「啊!佛勒斯塔先生!」

女書店員一進房間,便朝著坐在椅子上的小說家跑去,接著跪在她的身旁。小說家伸出手後,她眼神無比熾熱,回握住那隻手。看到這似是覲見皇族般的場面,我有些懵。

小說家面帶滿意的微笑,說:「歡迎光臨,奧斯瓦德小姐。此次您願意伸出援手,我表示深深的感謝。」

「還請您像呼喚傭人一般,直接叫我多蘿西吧。能像這樣與先生您相見,我不勝感動。即便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也已然無憾。」

聽到多蘿西小姐這句如同殉教者般無比狂熱的話,我的嘴角不禁露出一抹乾笑。恐怕,在她的眼中已經完全沒有我的存在了吧。

「……你什麼時候事先準備好的。」

我疲憊地問道後,小說家得意地哼了一聲。

「其實在你離開旅店後,我也去城裡的各家書店轉了一圈。畢竟我有必要確認一下,你是否有盡忠職守,更重要的是,我想親眼看看第零騎士團的行動。這位奧斯瓦德小姐───多蘿西,則是我在那時遇上的。」

我很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那也就是講,我這位護衛對象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擅自單獨行動了。

我從椅子上起身,逼近她,用食指指著她的鼻子。

「你個沒腦子的豬!」

我很直白地罵道,並在她回敬我前,一臉嚴肅地繼續說。

「你現在沒事倒還算好,但要是被那群傢伙發現了,你打算怎麼辦?你要是有個什麼差池,我他娘以後就別想再混這一行了!」

一旦成為「保護不了護衛對象的傭兵」,我以後多半是再也接不到任何委託了吧。所謂「身敗名裂」,指的正是這種情況。

被我這樣一罵,小說家像是感到尷尬般撇開了視線。

「實際上我平安無虞,不是挺好的嘛。」

「貝蒂。」

她在被我喊到名字後,抬起頭來。我則是徑直地回望著她的雙眼。

「答應我,在回到伊庫蘇拉之前,別再離開我身旁了。」

「……」

我叮囑再次移開視線的小說家說:「聽明白了?」

「……聽明白啦。」

小說家不再像之前那麼從容。儘管她看上去有些不高興,但也還是點頭答應了我。她這副模樣,簡直像是一名被人斥責過錯的孩子。不過,她自己也清楚草率的行動是錯誤的吧,所以才沒有為感情左右,出口反駁我。唯獨這點,她還算是名大人。

我嘆了口氣,然後叼上根煙,準備點火。

就在這時,我口中的煙被人給搶走了。我一陣目瞪口呆,看過去後,發現女書店員正怒視著我。

「先生她不吸煙的。在室內吸煙也有違禮儀。」說著,她就用指尖打折了我的煙,「還有,請你不要那麼熟不拘泥地喊佛勒斯塔先生,你以為自己是誰呀。」

在她的眼中,很明顯閃爍著針對我的敵意。看來,她是很不爽我剛才和小說家的對話。大概是覺得,自己敬愛的作家受人侮辱了吧。

「不是,我也沒把自己當誰了啊……」

儘管我想要辯解,但書店店員猶如用鐵劍將我的話斬斷一般,把我的話給打斷了。

「關於像你這種看上去就很下賤的人,和先生待在同一空間的事,我退上百步,不去追究。但是,我無法饒恕你對先生做出的混賬言行,絕對無法饒恕。你竟敢做出此等言行,罪該萬死,或者說你去死吧。我命令你,親手把先生的所有作品都抄寫十遍,凈化你的精神。」

她這一串連環炮似的話,轟得我不禁後退了一步……話說,我感覺她剛才有超直接地對我暴言相向,難道是我聽錯了嗎?

「去死。」

似乎並不是我聽錯了。

我忽然想起,她在那家書店裡與店長的爭吵。那副充滿殺意的眼神,可是很難叫人忘記。

她對小說家的崇拜,都可以說成是狂信了。

我把反駁的話咽進腹中。我有種預感,如果我再繼續還嘴,事情會變得非常非常麻煩。

小說家斜視著默默不爽的我,暗自憋笑。在她那瞥過來的眼神中,有著意為「活該」的侮辱之色。這傢伙的本性果然是爛透了的。

她恢複從容的微笑,對書店員說:「多蘿西,很抱歉,讓你見笑了。不過,還請你不要待他如此刻薄。他是我的護衛,剛才他說的也占理。是我得向他認錯才對。」

「啊,佛勒斯塔先生。您這是何等的寬容大度……」

我不禁感到悔恨。在那句寬容的話語中,自然是充滿了刻意想把我和她的胸懷之寬廣進行比較的打算。

我大嘆了口氣。在我與她們之間,存在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我放棄插入她們之間,疲憊地坐到椅子上。

麻煩死了,隨你們怎麼說吧。

「好了,多蘿西。事不宜遲,我們便直入正題吧。我邀你來此處,並不為了別的,而是有件事想拜託你。」

小說家這樣說後,書店員畢恭畢敬地低頭鞠躬。

「還請您儘管吩咐,佛勒斯塔先生。從日常生活照理到諜報活動,乃至抹除任務,不論是何種命令,我都定當完成,絕不辱命。」

她這些危險至極的言行,使得我不禁想和她保持距離。這是她對小說家的忠誠?別搞笑了,我只覺得是她腦子裡缺那麼兩三根弦。

但,小說家卻並未提問,直接繼續說:「那可真是可靠。那麼,我先來為你說明下我們當前的情況吧。其實,我們現在等同於被禁閉於這座城中了。有某個組織正在妨礙我們的旅途。」

「原來如此。」書店員饒有興緻地點點頭,「所以,我該擊潰哪個組織呢?」

這個女人,真的是名書店員?

小說家聞言,也稍稍苦笑了一下。

「我倒也並不是要拜託你那麼沉重的重任。我是希望,你能助我們逃出此城。」

「那倒是舉手之勞……可是,為了先生您今後的旅途中也能平安無虞,不也應該事前擊潰掉那個組織嗎?這樣做豈不更好些嗎?」

我覺得,這個提案得建立在,這名書店員能獨自一人毀掉那個組織的前提上,才能夠做到。

小說家依舊苦笑著,搖了搖頭,拒絕了多蘿西的提案。

「敵人很強,且規模也非比尋常。想要徹底完成你說的那個不留後患的解決方法,人手和時間都不夠。」

我獨自勾起一道譏諷的弧度。對方可是紅衣主教,是國家本身。如果想要將他們斬草除根,那麼只有成為恐怖分子這麼一條路可走。這名書店員再怎麼,也總不至於只是為了自己喜好的作者便叛國吧?

……

……不對,我總感覺她還真有可能幹得出來那種事,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我明白了,既然先生都這麼說了……可是,那我到底該做些什麼呢?」

小說家豎起了一根手指:「我接下來向你說明吧。教你招妙招,去打那群狡猾的傢伙一個措手不及。」

看著促狹地閉上單眼的小說家,我回憶起白天的事。理所當然,我僅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翌日,當旭日高升,街上開始人來人往時。

我們在享用完份量十足的旅館早餐後,整理好行李,離開了旅店。多蘿西早已等候在約好的碰頭地點,馬房的前面。她有按照小說家昨晚所指示的,穿著黑色雨衣,戴著黑色針織帽,且把帽檐拉得很低,一身跟我昨天差不多的全黑打扮。

「早安,佛勒斯塔先生。」

說著,她向小說家微微一笑。不過,對於旁邊的我,她自然是連瞧都沒有瞧上一眼。也無所謂啦,反正托某人的福,我也早就習慣了這種待遇,所以現在並不特別在意。

……不過,那啥?我難不成生來就是會被文學女性討厭的命?

「早上好,多蘿西。今天還請多多關照。」

「嗯,請放心交給我吧。」

多蘿西在重重點頭後,颯爽轉身,獨自坐到駕座上。在她的眼中,熊熊燃燒著使命感之焰。真是個小題大做的傢伙,明明這又不是要去打仗。

我看向馬車車廂:「……我說,這種方法真的能行嗎?」

如今箭已在弦上,不管我說什麼,也已經都改變不了任何事,但我還是對旁邊的小說家說出了心中的不安。然而,她的表情中有的僅僅是自信與確信。

「你就放心吧(*注1),我的計畫天衣無縫。」

不是,可計畫趕不上變化啊(*注2)。

我雖然是這麼想的,但我也明白,把這句話說出來也是假的。於是,我放棄說話,並小嘆了口氣。

旁邊,小說家挑釁般地笑著:「好了,就讓我們來戲耍他們一番吧。」

※注1:原文直譯是「你就當自己乘上了一隻大船吧」。用現代語來說有點「你就當自己抱上了一條大腿吧」的味道。

※注2:原文直譯是「就算是條大船,一旦船底破了個大洞,也是會沉船的」。用現代語來說有點「大意失荊州」「大意的話,也會陰溝裡翻船」的味道吧。如果不是背景不行,不然還可以處理成「泰坦里克號還不是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