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十二〉提升隨從的品味

一覺醒來,感覺心情糟糕透頂。

現在明明是四月份,早晨的氣溫尚還微涼,然而我卻是滿身大汗。我咂了下舌,掀開被子,腳落至地面。我並未直接站起來,而是坐在床邊,揉著內眥。

好久沒有夢見過那天了。

「……這怕不是要倒大霉的徵兆。」

彷彿是在暗示著我今後的未來一樣。

我深呼吸,再度回憶昨天發生的事。但是,我看到餐具架上放著一張紙,從而得知,並非連那些事都是夢。那張紙是昨天候弄出來的臨時僱傭合同書。受雇者的框欄里寫有我的名字,僱傭主的框欄里,用流麗的字體署有貝蒂珞恩・佛勒斯塔的名字。

我自虐一笑,手伸向放在一旁的煙草。抽出一根叼在嘴裡,點上火,開始吞雲吐霧。

總之,從今天起我就又是傭兵了。不管僱主是個多麼討人厭的傢伙,我作為專業人員,對待工作絕不會敷衍了事。已經不再有公會這枚後盾了,今後,僅能依靠我自己的力量……

這時,我感覺到哪裡不對勁。

……剛才拿煙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映入了我的眼帘。不是,與其說是什麼東西,不如說毫無疑問就是座鐘。座鐘映入了我的眼帘。不對,並不是座鐘有什麼不對勁。違和感來源於那座鐘的指針所表示出來的含義。

我再度看向座鐘。五秒後,總算開始運轉的大腦鳴起了警笛。

我飛快地換完衣服,並未整理睡亂掉的髮型,便衝出房間,跑在走廊上。但在快下樓梯時,我急剎車,慌慌張張地跑回房間里。一把抓起放在床旁的鐵劍,再度全速衝出住處。

對待工作絕不會敷衍了事?

「我他娘個蠢貨……!」

我踏著石板路,沒好氣地將叼在嘴裡的煙吐掉,並咒罵了自己一聲。我把滿溢於海灣沿岸商業區的海水腥味甩至身後,飛奔於通向內陸區域的商業街中。在潮水的味道變為石炭的氣味時,我來到了諸多大道小道縱橫交叉的區域內。

大廣場呈巨大的圓周型,地面是最近才鋪修好的,為鑲嵌石板路。裝飾其圓周邊緣的,是由於獨立慶典將近,而掛滿了絢麗裝飾的諸多店家。

廣場上,人山人海,有著無數服裝各異的行人,摩肩接踵。我跑在那人海中,途中時不時便與人撞肩,朝著聳立於廣場中心的巨型石砌建築物───伊庫蘇拉中央終點站跑去。

那女子正站在碰頭地點───終點站的入口前,背靠牆壁,時而翻一下小開本書的頁碼。今天她穿的是白襯衫配一件單薄的黑夾克衫,以及一條下擺很長的米色長裙,看上去有種時髦感。在她的腳旁,依舊放著那個牛革制旅行包。

看著氣喘吁吁跑到的我,她合上了小開本書。

「───我姑且聽下你的辯解吧。」小說家語氣冰冷地說。

「抱、抱歉……」

我老老實實地低頭致歉。頂著這種雞窩頭,還辯解個雞毛啊。

小說家眼神冷漠地從腳尖到頭頂打量了我一遍,隨後露出憐憫的神色。這人真是超擅長使他人失落啊。這樣子,還不如被罵一頓,那樣還稍微讓人好受些。

她把小開本書收入夾克衫懷內里後,以極為業務性的口吻說:「這並非忠告,而是警告。我發自心底地討厭不守時的傢伙,也可以講是憎惡。」

至此,她的臉上表現出了情緒。那自然並不是寬恕的表情,而是一副很明顯心情不爽,以及憤怒的神色。

「下次,你若是再敢遲到,我就殺了你。並非物理層面上,而是社會層面上。」

鑒於「人氣小說家」這一社會地位,以及她所擁有的信用能力,這個威脅完全不是在開玩笑。而且,再根據這傢伙的性格來看,那種事變成現實的可能性很大,因此我一點也笑不出來。

「了……了解。」

我因那種可能性而額頭大冒冷汗,同時點頭表示明白。

竟然從第一天起就虧欠於人,我也太疏忽大意了。實質上,今後一切都將會是這女人掌握主導權了。

「明明昨天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講,要做旅途的準備怎麼怎麼的,結果自己一上來就睡懶覺,真是不像話。前途堪憂啊,唉。」

她有些火氣地低喃著,一把抓起腳旁的旅行包,快步走了起來。我出於因遲到而產生的罪惡感,以及為了今後,而打算討好她,從一旁攤手抓向那個包。

「這很重吧,我來拿。」

然而,她卻用空著的手拍開了我的手。

「你別碰。」

她用跟昨天同樣冰冷無比的眼神瞪著我。那完全是種,一根手指都不想讓我碰到的神色。她似乎打算折返,但我並未氣餒,努力討好地往那背影問道。

「這包有那麼重要嗎?裡面到底裝了些啥啊?」

她停下腳步,像是受夠了般搖了搖頭。在轉過身來的同時,用右手食指指著我的鼻尖。

「……我確實是以傭兵的身份僱傭了你,委託你當我的護衛。但是,你可別會錯意。」

她的視線中充斥著嫌惡與煩躁。

「我並未原諒你前天的所作所為。關於你的人格跟人權,其價值在我眼中等同於路旁的狗屎。這份距離感,以及各自所處的地位,你可給我記牢了。」

諂笑徹底從我臉上消失。我已經提不起勁跟她吵,只能鬱悶地大嘆了口氣。

「……總結成一句話就是,你打心底討厭我,是吧?」

「正是如此。雖然毫無教養,但閱讀理解能力倒是挺出色的。只是掌聲而已的話,我還是賞兩下吧。」

「才不需要啊。」我暼過臉去,沒好氣地說。

小說家則是露出俯視我般的冷笑,說句「那就閉嘴跟上」,再度朝人群中走去。那舉止,猶如穿過寒空的燕子般颯爽。我懷著陰鬱的心情,沒精打采地跟上她。

「……啊,這是我作為你的護衛,提出的詢問。」我向快步走在我三步前的小說家說。

「准了,要問何事。」

「今天應該是為了明天的出發,去準備行李才對。我覺得最先應該去預約交通工具───馬匹跟馬車,但……我們現在卻離馬坊在的城門越來越遠,這是為何啊?」

我們現在並不是朝著城門所在的東北區走去,而是朝著相反方向的南區走去。

小說家並未回頭,答道:「我跟某位人物有場私人性質的見面,想要你隨我一同赴約。因為對方身份相當高貴。在那類社交場合,帶隨從前往可是常識,即便隨從是你這種衣衫襤褸的傢伙。」

我深刻理解到,她這人不管進行哪種對話,都唯獨不會忘記貶低我。假如世上有嘴不饒人世界錦標賽的話,這人絕對會真心沖著冠軍去的吧。

「衣衫襤褸還真是非常抱歉了哈。」我沒好氣地自嘲道。

她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我。然後,她仔細地打量了我的全身一段時間。我感覺這樣很不自在,皺起了眉頭。

「幹嘛啊。」

小說家微微露出懊惱之色,自語般嘀咕道。

「───重新打量了一下,這樣子確實邋遢過頭了呢。這樣子帶過去,或許對對方挺失禮的。」

「……你丫的,是不是以為不管說啥我都不會受傷啊?」

聽到別人在冷靜分析後再說的話,就算我心臟再大,也是會受傷的。我身上穿著的應該是便服,但原來是這麼招人憐憫的服裝嗎?

小說家無視失落的我,開始環視周圍。當她的目光停在某家店鋪上後,便抓住我的手,強行把我往那拽過去。

「這邊,過來。」

「幹嘛啊,突然拽我……」

我在不明緣由的情況下被帶來的地方,是一家有著華麗門面的洋服店。這裡是我每次通過櫥窗前時,都會把擺列在店內的大衣或服裝視作其他世界的物質,徹底將之拋到意識之外的店子。簡而言之,這是一家不適合我這種人來的高級服裝店。

店內鋪著高雅的大紅色地毯,整然排列著好些穿著漂亮的軀幹雕像。垂吊在天花板上的煤油燈,似乎連襯托那些的方法都計算好了般,將柔和的燈光灑落於其上。哪怕是在我這種不熟悉流行服裝的人看來,那些都很迷人。

「歡迎光臨。」

在我們走入店內的同時,一名留有鬍鬚、穿著乾淨整潔的西裝店員就畢恭畢敬地低下頭,歡迎我們道。面對這種陌生的接待,我不禁有些拘謹。

小說家則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對那名店員下達指示。

「照放在那個櫥窗里的樣式,給我來一套。顏色要黑色,尺寸按我這位同伴的來。」

「我明白了。」

「啊,還有就是,想要在腰上掛把鐵劍,能立刻準備好嗎?」

「符合用途的科爾多瓦皮革,能立刻便為您準備好。不過這得另算價錢。」

「無妨。十分鐘內給我全部弄好。若是成品無庫存,便用其他樣式的。只需設計相似即可。」

「我明白了。那麼請這位老爺把腰際的佩劍,暫時交由我們保管。我們還需要測了一下老爺您的尺寸,還請往這邊來一趟。」

「老爺……誒?啊,是在說我嗎?」

迄今為止的人生里,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稱呼。

狼狽之中的我被半強制性地取下了腰上的鐵劍,並被帶往店內,朝著帘子後面走去。在那裡候著另外兩名店員,他們恭敬地脫掉我身上的夾克衫,接著有條不紊地拿測量用的捲尺量我全身各處的尺寸。

「請問您有因至今為止的衣服,困擾過什麼嗎?」

「請問襯料的設計,您有何要求?」

「請問縫紐扣的線,您希望用哪種顏色的?」

「請問口袋的壓線,您喜歡哪樣的?」

「請問袖口您是選擇皮帶的,還是紐扣?」

我在一頭霧水之下,回答著他們接連拋來的提問。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回答的。總之,當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被換上一身嶄新的漆黑西裝大衣,再次被帶到了帘子外面。

店內,小說家正坐在長椅上等待著。看到我後,她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然後看向自己手腕上的手錶。

「八分五十秒么。是家好店。下次我製作禮服時,再來光顧吧。」

在她的旁邊,最開始的那名店員深深地低下頭,恭敬道。

「非常感謝您的讚賞。僥倖,成品中有您所需要的,因此才這麼快。」

「客人,這是新的鞘帶。」

此時,又有一名新店員來到了我身旁。他把皮帶圍在我的腰部,並將先前從我這兒奪走的鐵劍佩戴在上面。接著,如同早已計算好般,又有一名店員把一塊大型試衣鏡搬到了我的面前。

「哦、噢噢……」

我不禁驚呼一聲。鏡中的我,簡直就像是眼花後的產物:身穿長至膝部的瘦身黑色西裝大衣。腰上圍著一條同色皮帶,並有用劍璏將我的愛劍牢牢地固定於上。雖然由我自己來說有些臭屁,但從鏡中人的站姿中,甚至能感到一股高品味。彷彿鏡中的人,並非自己一樣。

這身大衣的舒適度,也是我方才還穿著的那件土黃色夾克衫完全無法比擬的。輕這一點自不用說,肩膀跟手肘動起來,也比穿之前那件時要自在得多。這還是我生來首次因大衣的舒適度而感動。

留有鬍鬚的店員說:「雖然花紋和設計多少有些不同,但這件衣服的設計理念,與今年教會騎士團的軍服相同。採用了東歐流行的戰場風格。素材是選用了華達呢的合成衣料。是種輕便結實,防寒又具有通氣性的最先進衣料。」

「嗯,算是從流浪漢變成了好人家出身的小混混吧。」

小說家語氣平淡地說罷,大方地從懷裡的錢包內取出百元紙幣,滿不在乎地遞給店員。見此,我頓時驚得膛目結舌。她看著我,不解地歪了下頭。

「怎麼了?」

「不是,什麼怎麼了……難不成你要把這件衣服給我穿?」

「我的隨從要是穿著那種爛布,可是會有損我的顏面的。」

對於這女的來說,我的便服似乎就是塊破布。那件夾克衫陪著我經歷過許多戰場,關於它很破舊這點,我的確無法否定。但是,也不至於說成是爛布啊。

「順帶一提,這是任務中的必要經費,並不會從你的報酬中扣取。安心了不,窮鬼?」

她說著這種挖苦人的話,並俯視著我。

但是,就算說那是經費,可僱傭我的並非企業,而是她個人。這也就是說,這些筆錢實際上全是她的零花錢。

「小說家有這麼賺錢嗎……?」

儘管有些感到戰慄,但我還是出於純粹的好奇心,詢問道。

「如果你覺得世上所有小說家都是這樣,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

她充滿自信地微笑起來。

我回憶起候昨天說過的話。

她是一名年僅16歲便獲得歷代文豪也有取得的獎項,以獨特的寫作風格和主題,在文藝界內發起過革命,同時現在也仍作為文藝界的核心存在,君臨於文壇之上的年輕天才小說家。現在,整個尤納利亞大陸的人都為了能拜讀到她的新刊,而前往書店。

她的名字是貝蒂珞恩・佛勒斯塔。

其收入與財力,恐怕是我望塵莫及的吧。

我再度認識到,眼前的這個女子,擁有著我永遠都無法獲得的『力量』。我在心中感嘆著,小說家則是對我說道。

「我並不認為能賺錢的人,便優秀於不能賺錢的人。畢竟,那不過是種用個人標準來衡量的價值觀罷了。不過,這件大衣憑你至今為止的收入是無法買得起的,倒也是不爭的事實。如何,是否有些崇拜我了?」

小說家再度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望著我。不過,我卻很坦率地點頭。

「嗯,你還真厲害啊。」

這是發自於我真心的話。靠我自己的話,確實一輩子都穿不上這麼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大衣吧。

小說家聞言,神色一滯。我再次看向試衣鏡,望著鏡中的自己。

「我挺喜歡這件大衣的,謝啦。」

「……哼。」

她一臉無趣地哼了一聲,撇過臉去。

「順便,我等你三分鐘。」小說家淡淡說,「給我去衛生間把你那蠢得要死的雞窩頭也梳理好。」

註:關於小開本書籍,大家目前最熟悉的就是11區的文庫本以及經常用的口袋書吧?這兩種都屬於小型平裝書,11區的文庫本最初髮型於1927年,口袋書則最先發售於1935年的英國,但其實,據說德國1867年就發售有小開本廉價書籍了,當然,這三者都可能對不上號,但還有更早的,16世紀的威尼斯。還想要更早的?那大概就是我大天朝了,早在公元前幾十年,古代天朝就有口袋書了,被稱為「巾箱本」,指開本很小的書,可置於巾箱之中,後來發展為方便攜帶的袖珍類書籍,在很多史書中有記載。所以,19世紀末的美國出現小開本書籍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過原文寫的是「文庫本」,作者難道是沒找到別的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