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6. 大陸中央 (4)

在深邃的洞穴中，一位雙目失明的老婦人走出來說道，被天使愛上的女人還有另一個名字，叫做幸福的公主。

「幸福的公主？」

「是的，據說她原本就是一位公主，出生在富饒的王國，過著幸福的生活。」

「嗯……」

奧利弗低聲沉吟，目光再次落在那座雕像上。

那座古老而破舊的木雕已經磨損得面目全非。

但即便如此，也並非完全無法辨認。

樸素的斗篷、破舊的鞋子、粗糙起繭的手等細節依然清晰可見。

雖然無意帶有偏見，但作為一個生活富足幸福的公主，這樣的外表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令人費解的還不止這一點。

奧利弗也好奇，在那個富裕的王國里長大的公主，怎麼會去幫助一個身心俱疲的天使。

據潘多拉所說，公主幫助天使的過程源於她照顧需要幫助的病人。

一個在富裕王國長大的公主竟然去照顧病人，這未免有些太突然了。

彷彿讀懂了奧利弗的疑惑，那個雙目失明的老婦人率先開口講述起來。

「當然，公主的幸福並沒有持續一輩子。」

「……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的，一場巨大而不可抗拒的災難降臨了。」

大陸中央、公主、災難。通過這三個關鍵詞，奧利弗下意識地得出了答案。

「是吹笛人嗎？」

老婦人緩緩點了點頭。

「沒錯……數百年前他的出現讓無數小王國覆滅了。眼睜睜看著孩子被奪走的父母們的憤怒與憎恨直指王國的最高層。」

這是已知的事實。因為睡美人的影子劇已經向奧利弗展示了這一切。

那憤怒是如此巨大，以至於人們一度將他們曾經深愛的公主親手交給了女巫。

「那場災難連幸福的公主也未能倖免，公主就這樣墜入了深淵……據說公主流下了眼淚。」

「如果從公主的位置跌落下來，可能會很悲傷吧。」

奧利弗無法感同身受，但由於通過學習，他理解了。

然而，老婦人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不，公主流淚的原因並非失去了公主的地位。也不是因為穿不上昂貴的禮服，吃不到美味的食物。她流淚的原因是因為在高處時未曾看到的貧窮可憐的人們，直到那時才得以看見。」

「……」

「她以為所有人都像她一樣幸福地生活著。因為那就是她的日常。」

奧利弗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因為奧利弗在礦山生活的時候，也以為全世界的人都像他一樣生活。

雖然和公主的情況相反，但原理是一樣的。

「矛盾的是，公主在經歷了災難之後，才意識到自己曾經多麼受眷顧，而其他人卻在受苦……您知道公主後來做了什麼嗎？」

「嗯，她做了什麼？」

「她沒有沉溺於自己的苦難，而是開始幫助眼前那些困難的人。在難以想像的漫長歲月里……我們就是在追隨她的意志。」

聽完解釋的奧利弗再次看向木雕。

除了面部已經磨損消失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奇怪的是，他的目光始終無法移開。

「您怎麼了？」

雙目失明的老婦人看著奧利弗問道。

奧利弗聳了聳肩。

「沒什麼……只是覺得大陸中央似乎有很多公主。」

「您是說那三位公主吧。」

「……？」

「沉睡森林的公主、天鵝公主、幸福的公主。這裡的人們都這樣稱呼她們。代表災難的三位公主。」

「代表災難是什麼意思？」

「當人類經歷無法承受的悲劇時，會表現出各種反應。這些都是典型的例子……比如，睡美人象徵著逃避。因為她被所有人背叛後逃到了森林裡。」

奧利弗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但內心是贊同的。

睡美人創造的沉睡森林，雖然用黑魔法來形容都難以相信它的偉大，但從根本作用來看，不過是將公主與外界隔絕的一扇門罷了。

一扇緊閉的門。

「天鵝公主象徵著憤怒。因為她無法承受自己遭受的痛苦，想要摧毀一切。」

奧利弗再次表示贊同。

雖然從未親眼見過天鵝公主，但通過周圍人的描述和不屈之膝，奧利弗大致了解了她是個怎樣的存在。

她就像睡美人一樣，因吹笛人而遭受悲劇的公主。乍看之下溫順，實則比任何人都更想燃燒這個世界。

「當然，也不能一味地責備她。她不僅被背叛了，還在這個過程中失去了兄長們。」

「您似乎很了解呢。」

「我只是努力想成為追隨幸福公主的人而已，戴夫先生。」

儘管老婦人雙目失明，但她還是認出了奧利弗。

「您認識我嗎？」

「我聽說副祭司大人要帶人來……而且我還聽到了飛艇的消息。」

「啊……」

「我想您可能會來。雖然沒想到您真的會來。」

老婦人雖然失明，卻凝視著奧利弗說道。這景象頗為怪異。

更奇怪的是，儘管她今天才第一次見到奧利弗，卻流露出一種彷彿認識他的神情。

「您還想聽下去嗎？」

老婦人問道，她剛剛解釋了睡美人是逃避，天鵝公主是憤怒。

奧利弗搖了搖頭。

「不，雖然故事很有趣，但我不是為了聽故事而來的……請問您就是這裡黑魔法師的代表嗎？」

「代表什麼的，沒那麼了不起。我只是遵循幸福公主的意願生活，所以暫時聚集在我周圍的人而已。」

「無論如何，您就是代表，對吧。」

「是的……」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您能說服人們解除武裝，跟我走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要求，老婦人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慌亂。反而平靜地問道。

「能問一下您想做什麼嗎？」

「如果你們解除武裝，就證明你們沒有傷害他人的意圖，我想藉此說服聖騎士們。你們並不危險。雖然我對這裡並不了解，但我知道你們是為了生存才學習黑魔法的。」

奧利弗想起了來到加洛斯的中部大陸黑魔法師們。

他們中有為了個人飛黃騰達而來，比如覬覦人肉廚師空缺的人，但也有為了生存而學習黑魔法的人。

「所以您願意幫助我們嗎？」

「沒那麼誇張。只是碰巧幫上這次忙，想少流點血而已。說實話，我本來也沒打算來這裡的。」

雖然語氣有些不負責任，但老婦人既不慌張也不生氣，只是靜靜地聽著。

「更坦白地說，我是因為聽說有人崇拜我，半強迫地被拉來的。卷進這種事很頭疼。既然來了，就想盡量好好解決。即使你們配合，如果是帕特爾教無法輕易放過的兇犯，我們也會抓捕移交。如果您是那種情況，也會把您交出去的。」

奧利弗為了劃清界限，故意在最後說了些狠話。

他說自己來這裡純屬偶然，現在提出的建議也並非出於純粹的善意想要幫助，只是希望好聚好散罷了。

他可能意識到自己有些自我中心，但這已經是奧利弗能做到的極限了。

他不想承擔更多的責任，已經夠累的了。

雖然這種行為或許有些不負責任，但老婦人只是用布滿皺紋的嘴唇微微一笑。

「您真是個善良的人啊。」

「抱歉，您是不是沒理解我的意思？」

「不，我理解您的意思才這麼說的。不管怎麼說，您不是親自走這一趟，向素不相識的人提出這樣的建議嗎？一般人可做不到啊。」

「……您能回答我的問題嗎？」

「首先，我再次表示感謝。但是，現在帕特爾教這樣做，並不是因為我們真的對他們構成威脅。」

「我知道。所以我才說我會去說服他們。只要你們能幫忙的話。」

已經看穿羅德里克的目的不僅僅是討伐黑魔法師的奧利弗說道。

無論怎麼想都覺得奇怪。

即使大陸中央的黑魔法師再強大，也沒有聖騎士無法擊敗他們的理由。

考慮到聖法的純凈力量與黑魔法之間的關係，就更是如此。

在這樣的過程中，如果阿爾芒和代表聖騎士的羅德里克將奧利弗捲入其中，那麼認為他們有其他目的才是合理的。

奧利弗計畫在目標涉及自己之前離開這裡。

雖然不確定這是否是終點，但目前這是最好的選擇。

無數的疑問和討厭的事情四處壓迫著奧利弗，因此他決定只專註於眼前能做的事情。

「您能回答一下您打算怎麼做嗎？」

「我不會全部遵從，但我會試著談談。」

「那就足夠了。對於那些無法被說服的人——」

［-戴夫。］

就在奧利弗準備結束談話時，襯衫領子內側的通訊裝置中傳來了伊芙的聲音。

在平時機械般的語調中，隱約透出一絲急切，察覺到這一點的奧利弗反射性地將目光轉向了潘多拉。

比伊芙更加感情豐富的潘多拉，帶著一絲慌亂的情緒開口說道。

「羅德里克祭司率領聖騎士們來了。」

加洛斯外圍地區阿魯克。

這裡有著令人印象深刻的廣闊平原，平原上坐落著一個小村莊，村莊上方的山坡上有一所以阿魯克地區命名的孤兒院。

孤兒院與其目的相稱，規模相當大，並且符合外圍地區的特性，周圍築有堅固的圍牆。

雖然僅憑這堵圍牆並不能抵禦所有危機，但不可否認的是，即使在漆黑的夜晚，它也能讓人感到安心。

因此，阿魯克孤兒院的院長和員工們即使忘記了其他事情，也不會忘記在夜晚鎖上圍牆的大門。

然而，不知為何，今晚卻是個例外。

堅固的圍牆大門不是敞開著嗎？

穿過那扇敞開的門進入後，映入眼帘的是不尋常的景象。

那不尋常的景象是：倒塌、燃燒並凍結的孤兒院建築，以及64名彷彿被蠱惑般目光渙散的孩子們。

雅蕾莉因恐懼而臉色慘白。站在她身後的是羅斯本和孤兒院的工作人員。

德里克的一隻手臂被撕裂，發出慘叫；約安娜手持扭曲的盾牌和斷裂的釘頭錘，被吹笛人掐住脖子，無力地垂下。

「呃啊啊啊啊……！」

「……」

失去手臂的德里克咬緊牙關，發出痛苦的尖叫，而失去意識的約安娜連尖叫都做不到。

吹笛人只需稍稍用力，約安娜就會窒息而死。然而不知為何，他並沒有這麼做，而是鬆開了手，放過了約安娜。

聖法失效，盾牌碎裂，權杖折斷，約安娜就這樣倒在地上。吹笛人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向雅蕾莉走去。

啪嗒。啪嗒。啪嗒。

鞋底與地面碰撞的聲音回蕩著，吹笛人一步步逼近。

看到這一幕，孤兒院的工作人員連尖叫都發不出來，踉蹌著後退，互相抱在一起。

恐懼支配了他們的身心。

雅蕾莉雖然和她們有著同樣的心情，但作為一位畢生修鍊的魔法師，以及背後感受到的羅斯本的溫暖，還有將羅斯本託付給她的傑農，使她不能倒下，像一尊雕像般佇立著。

她心裡很想對羅斯本說，哪怕只有你一個人也要逃跑，但她不能這麼做。就在這猶豫之間，吹笛人走近雅蕾莉，打量著她身後的羅斯本。

失去了感情般如石頭般僵硬的吹笛人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那傢伙……你認識嗎？」

吹笛人唐突地問道。

那傢伙？

這時，羅斯本不由自主地開口了。

「老，老師？」

「老師？」

「他指的是傑農。」

雅蕾莉用近乎絕望的聲音插話，打斷了吹笛人的追問。

她本能地判斷，只要說出真相就能安然無恙，但吹笛人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啊……你認識他嗎？」

吹笛人再次問道。

雅蕾莉點了點頭，吹笛人卻陷入了沉思，目光遊離在空中。

這沉默比預想的要長得多。

「這個孩子……放過你吧。」

吹笛人將手放在羅斯本的頭上，宣布了他的決定。

對於一個綁架並殺害孩子的殺人魔來說，這個動作顯得異常自然。

吹笛人沒有多做解釋，只是轉過頭，冷冷地看著那些瑟瑟發抖的孤兒院工作人員。

他的眼神再次變得如石頭般堅硬。

「你們要阻止我嗎？」

吹笛人向孤兒院工作人員詢問是否要拯救64名孩子。

工作人員中有些也來自這所孤兒院，但他們輪流看著孩子們和吹笛人，隨後搖了搖頭。

他們決定為了自己的生存而放棄孩子們。

「原來如此。」

面無表情的吹笛人簡短地發表了一句感想，隨後轉身離去。

他真正的意圖只是綁架孩子們。

就這樣，吹笛人準備帶著從村莊帶來的數十名孩子，再加上64名孤兒院的孩子一同離開的瞬間。

咔嚓——！

在破碎的建築殘骸之間，孤兒院院長阿梅琳舉著獵槍出現了，她瞄準吹笛人的頭部扣動了扳機。

砰！

儘管，就像約安娜的聖法、德里克的火焰和雅蕾莉的冰一樣，子彈也無法在吹笛人的臉上留下任何傷痕。

所有的攻擊都像在攻擊另一個世界的人一樣，毫無作用。

然而，與此無關的是，吹笛人不悅地伸出手，抓住阿梅琳院長的脖子，然後問道：

「你應該知道這是徒勞的吧？」

被吹笛人掐住脖子、連呼吸都困難的阿梅琳院長，一邊咳嗽一邊毫不迴避地回答道。

「不管有沒有用……總得有人來保護孩子……！」

面對阿梅琳直視著自己說出的話語，吹笛人回答道。他的聲音中夾雜著一絲微弱的悲傷。

「……原來如此。」

與此同時，從吹笛人的體內湧出一股與黑魔法截然不同的詭異黑暗，開始籠罩阿梅琳院長。

被吹笛人釋放的黑暗籠罩的阿梅琳院長，雙腿像樹根一樣扎入地面，皮膚逐漸變得堅硬，雙臂如樹枝般伸長，與身體一起扭曲變形。

不久之後，那裡佇立著一棵樹。

一棵即使經過漫長歲月也不會死去，永遠矗立在那裡的樹。

如數百年來阻擋吹笛人的那些人一般佇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