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9. 負債人 (2)

「呼……失禮了，戴夫先生。我本來不是這樣的性格，卻讓您看到了我糟糕的一面。真的非常抱歉。」

一陣騷動平息後，隨著空氣冷卻，恢複理智的盧西安用手帕擦拭額頭並道歉。

似乎興奮的餘波還未平息，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但除此之外，他對奧利弗真的感到抱歉和羞愧。

無論遇到多麼討厭的人，也不該在客人面前如此失態。

奧利弗接受了盧西安的道歉，同時瞥了一眼他身後的伊萬。

被打得遍體鱗傷的他被倒掛在鐵網上，狀態糟糕得連客套話都說不上好。

不過令人欣慰的是，他還沒死，還活著。

「你出賣了我……我相信了你……怎麼會這樣？這是背叛！我信任過你！」

從頭到腳都被狠狠揍了一頓的伊萬，依然沒有忘記他那特有的輕鬆語氣。

被打成那樣還能如此說話，真是讓人不得不感到疑惑。但奧利弗只是平靜地回答。

「抱歉，伊萬先生。我沒有背叛您。」

「騙子。老實說吧。你就是因為我把你一個人丟在森林裡，所以懷恨在心吧？你就那麼生氣嗎?! 我只是帶著所有的警告，把你一個人留在那個滿是貪婪的殺人狂的森林裡，然後逃走了而已！！……你就那麼不滿嗎?! 」

伊萬喊道，奧利弗猶豫了一下回答道。

「……雖然並不不滿，但就算懷有不滿也不奇怪吧？」

「那倒也是。我說完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

伊萬理解地點了點頭。彷彿一場相聲般的場景。儘管如此，伊萬還是委屈地補充了一句。

「但即便如此……你怎麼能把我賣給那些債主呢？這真的不對吧？」

奧利弗一邊吃著燉菜一邊回答。

「對不起，伊萬先生。我真的沒有出賣或背叛您。」

「邊吃燉菜邊說話，真是很有說服力啊。」

「我餓了……而且我也不知道您欠了這裡的人錢。」

「我說過多少次我是個偉大的負債人，你不記得嗎？你總是這樣。為什麼對我這麼不關心？真是受夠了。」

伊萬似乎有些失望地嘟囔著，奧利弗默默地望著他。

「開玩笑的。玩笑。所以別用那種眼神看我。現在能幫我的人只有你了。我很害怕，幫幫我吧。」

「啊？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嗖。

奧利弗剛反問完，彷彿要回答他似的，適時響起了一陣冷冽的聲音。

聲音響起後回頭一看，奧利弗的眼中映入了幾個正在磨刀的人。

除了盧西安之外，米利尤的幾位老闆都來了，他們一邊磨刀一邊散發出要對伊萬不利的意圖。

「都磨好了……來，來。先排隊吧。排隊」

米利尤的幾位老闆中最年長的皮埃爾說道。

他長得像一位慈祥的老爺爺，卻是在伊萬第一次試圖逃跑時，閃電般揮下大劍擋住去路的人。他因年紀和實力而備受尊敬，所以大家都聽從他的指示，井然有序地排好了隊。

不尋常的氣氛。感到不安的奧利弗問道。

「呃……盧西安大人。還有皮埃爾大人、雷歐大人、巴蕾希大人、納唐大人、阿隆大人。能請問一下您們這是要做什麼嗎？」

「我們來清算債務的，年輕的朋友。」

身穿灰色鎧甲、手持大劍的皮埃爾回答道。奧利弗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清算債務為什麼要帶刀劍呢？」

「因為，我們打算用血肉來償還。」

「啊？」

奧利弗不解地追問。這時，站在後面的伊萬替他解釋道：

「米利尤會割下那些還不起債的欠債人的身體部位。如果說和犯罪集團有什麼區別的話，那就是他們不是為了倒賣器官這種經濟原因，而是為了警告、威懾和殺雞儆猴，表明他們的錢不是那麼好欠的……說實話，這種做法很野蠻。」

伊萬低聲喃喃自語，彷彿在耳語。問題是所有人都聽到了。

「……首先，從年紀最大的我開始徵收吧。」

最年長的皮埃爾表現出極度的不耐煩，並立即準備付諸行動。奧利弗插了進來。

「請等一下，皮埃爾先生。」

「年輕人，請讓開。」

「我不太了解這裡的文化，不敢妄加評論，但既然要徵收，不如用錢代替血肉如何？我不知道伊萬先生欠了多少債，但是——」

「——我的斗篷內側有記錄我欠了多少錢的賬本。拿出來看看就知道了。那可是我的驕傲。」

「伊萬先生，在我看來，這個回答在當前情況下不太合適。」

奧利弗和伊萬再次展開了相聲。皮埃爾帶著慈祥老爺爺般的表情，耐心地對奧利弗說道。

「別擔心，年輕的朋友。我當然打算把錢要回來。我打算切斷他的腿筋，讓他在我們經營的工坊里無償工作十年左右，血肉只是對我們被輕視的清算罷了。」

「啊……」

「什麼理解不理解的！而且還要無償工作？這太過分了！」

伊萬對發出感嘆的奧利弗喊道，也對皮埃爾喊道。

聽到這話，皮埃爾再次想要索取骨頭和血肉，但奧利弗又悄悄攔住了他。

「嗯……難道不能朝著不見血的方向解決嗎？」

有著和藹爺爺印象的皮埃爾皺起了眉頭。

「現在這是在做什麼？」

「我在想，如果我們朝著對雙方更有利的方向前進會怎樣。我知道伊萬先生對各位犯下了錯誤，但他現在是我的合伙人。」

伊萬大聲喊道。

「說得好！沒錯，我會馬上還清債務，讓我們和平解決吧。」

「你有錢還嗎？」

一直靜靜觀察情況的盧西安比任何人都快地反問道。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伊萬借的金額，光是本金就超出了個人所能承受的範圍，再加上複利累積的利息，簡直是天文數字。

雖然不太可能，但如果現在能一次性償還本金和利息的話，或許可以考慮暫緩收取血肉之刑。

對於沒落貴族的後裔米利尤來說，外在的威信固然重要，但這也取決於金額的大小。

「我當然沒有。」

「砍了吧。」

面對伊萬理直氣壯的回答，盧西安比任何人都快地做出了決定。顯然，他的耐心已經耗盡。看來，還是得讓他通過勞動來償還，即使需要花費更多時間。

就在皮埃爾的大刀即將刺入伊萬身體的瞬間，伊萬像是使出了最後的殺手鐧般大喊。

「但是戴夫會替我還的！他靠再開發賺了一大筆，這點錢對他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

伊萬最終出賣了奧利弗。通過再開發賺到錢的是企業，而不是奧利弗。然而，不知情的人們看到了奧利弗，而奧利弗毫不猶豫地揮了揮手。

「我不打算替你還債。」

「砍掉！」

「喂，你這個壞蛋！！」

當皮埃爾的刀刃刺入伊萬的皮膚時，伊萬掙扎著喊道。

「等等！等等！即便如此，你怎麼能直接拒絕呢?! 我相信了你！！我相信了你！！把我的錢還給我！！」

「對不起，伊萬先生。福雷斯特先生吩咐過，當我和您在一起時，絕對不要借錢給您，也不要替您還債。」

確實如此。當奧利弗說要和伊萬一起去爭奪人肉廚師的遺產時，福雷斯特告誡他，除了遺產的事情外，絕對不要捲入任何與金錢有關的事情。

因為一旦被捲入，辛苦積累的財富很可能在瞬間化為烏有。

「福雷斯特……這就是為什麼我討厭那些反應快的人——啊！我還在說話呢！」

或許是覺得自己被忽視了，皮埃爾更加用力地捅了捅。伊萬這才意識到危險，表現出激動的反應。

「好吧，如果我認真地道歉呢？……啊！好痛！！」

雖然這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

奧利弗正凝視著伊萬，思索著該如何是好時，襯衫領口內側的微型通訊設備中傳來了伊芙的聲音。

伊芙對奧利弗說了些什麼，聽完後，奧利弗伸出左手，抓住了皮埃爾的刀刃。

這出乎意料的主動行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且目光中充滿了嚴肅。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儘管奧利弗和伊萬那種我行我素的性格讓局勢看起來並不那麼嚴峻，但米利尤對伊萬的憤怒卻是真真切切的。

且不說借出的金額巨大，身為一個組織的首領，欺騙他們借錢並賴賬，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恥辱。這種損害無法簡單地用金錢來衡量。

儘管已經解釋了，伊萬仍毫無悔意地自說自話，奧利弗也越界出面阻止。

而且是在他們的地盤中央。

在巨大的城市中聲名顯赫，作為簡的新晉富豪朋友，盧西安的介紹、彬彬有禮的舉止和驚人的見識，起初米利尤還友好地接近，但漸漸地也不免感到不悅。

直到剛才還像個和藹可親的老爺爺的皮埃爾，此刻卻露出了威嚴的表情，嚴厲地問道:

「你們在幹什麼？年輕的朋友。」

「不如與我們合作如何？」

奧利弗沒有回答，而是提出了建議。

「由於伊萬先生負債潛逃，我們將與各位一同尋找人肉廚師的遺產。此外，伊萬先生的債務將由我們分得的份額代為償還。」

奧利弗提議，不僅要償還伊萬的債務，還要用自己分得的份額補償。

這雖是一張尚未握在手中的空頭支票，但人與人之間的看法卻各不相同。盧西安對此相當認真。

因為他仍然記得，在人肉廚師引發的混亂中，奧利弗展現出的活躍表現，以及與黑手的手指珀佩特平等對話的姿態。

盧西安問道：

「您不是說過不參與金錢事務嗎？」

「關於人肉廚師的遺產，這是個例外。所以，您不能就此原諒他嗎？大家來到這裡的原因不都是為了人肉廚師的遺產，而不是為了分割伊萬的血肉吧？得到遺產無論是在金錢上，還是在聲望上，不是更好嗎？」

奧利弗排除感情因素，回顧了當前情況下最好的選擇是什麼，並確定了優先順序。聽了他的話，包括盧西安在內的米利尤成員一方面被說服了，另一方面也流露出不解的情緒。

人肉廚師的遺產說是遺產，但其實際價值絕非簡單的遺產所能定義。

那個痴迷金錢的人肉廚師究竟積累了多少財富，根本無法估量。各種物品、特異體、藥材、黑魔法書籍、研究等等。估計還有許多用金錢也難以衡量的東西。

不僅加洛斯王室，還有其他國家也派出了僱傭兵，這傳聞就是證明。

而且，這還象徵著有可能取代那個消失的人肉廚師的地位。

難怪會有那麼多飛蛾撲火般的人追隨。

然而，奧利弗卻說要用那些來抵償伊萬的債務。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我無法理解，年輕人……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你以為那樣做，債主就會感激你，甚至給你物品嗎？」

已經有過一次經驗的皮埃爾指著伊萬說道。倒掛著的伊萬隨聲附和。

「絕對不是。」

真是始終如一的態度。不過奧利弗也同樣固執。

「我並不是為了感謝或物品才這麼做的，沒關係的。伊萬先生過去曾經幫助過我。」

奧利弗想起了伊萬救過坎特的事。

雖然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但對奧利弗來說卻恍如昨日，與那件事相比，人肉廚師的遺產並不那麼可惜。只要帶上幾本惡魔的書就足夠了。

然而，對米利尤來說並非如此。

在這裡居住最久的皮埃爾，最早出人頭地的雷歐，在女性這一不利條件下成為米利尤首領的巴蕾希，重視效率的納騰，以戰士自居的阿倫等人。這些性格各異的人們，都被奧利弗的態度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雖然已經從盧西安那裡聽說了關於伐木工戴夫的一些事，但耳聞與親眼所見簡直是天壤之別。

他們直覺地意識到，奧利弗比他們想像的還要瘋狂。

他說要為伊萬承擔自己的那份責任。雖然聽起來不像是謊言，但正因為如此，反而讓人感到更加不安。

人類總是對無法理解的事物產生抗拒感。

雖然實力確實很強，看起來也很可靠，但那種態度真的適合一起共事嗎？就在大家這麼想的時候，奧利弗開口了。

「不需要鑰匙嗎？」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要進入保存人肉廚師遺產的城堡，難道不需要鑰匙嗎？」

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奧利弗。他說得對。

據說存放在這片茂密森林中的人肉廚師的遺產，正保存在一座古城中，為此需要兩把鑰匙。

一把是打開城門的鑰匙，另一把是進入城堡的鑰匙。

如果沒有這些鑰匙，就永遠無法看到人肉廚師的遺產。問題是，沒有人告訴奧利弗這一點。

包括皮埃爾在內的米利尤組織的頭目們都看向盧西安，但盧西安搖了搖頭。

雖然不是絕密，但也不是輕易能透露的信息，所以盧西安對此也閉口不談。

盧西安像是要證明自己的清白般問道。

「您是怎麼知道的？這可不是輕易能知道的信息。」

「是精靈告訴我的。」

奧利弗回答道。嚴格來說，伊芙也算是精靈之一，所以這並不算謊言。

在調查茂密森林和這裡盤踞的勢力時，伊芙得知了一些傳聞，剛才告訴了奧利弗。

「我還知道你們為什麼會在森林外圍。因為越往森林中心走，地形就會像被結界影響一樣變得混亂，還會出現無法解釋的奇異現象，不是嗎？」

奧利弗通過伊芙了解到茂密森林的現狀後，又補充道。

雖然無法確定確切原因，但在茂密的森林中心觀測到了未知的奇異現象。先頭部隊中的一些勢力接連遭遇全滅或失蹤。

因此，儘管多個好戰的勢力聚集在一起，卻只在邊緣地區進行小規模局部戰鬥。

伊芙的話是否屬實，所有人都以沉默表示了肯定。

奧利弗再次提議道。

「在這種情況下，合作不是更好嗎？」

「……您知道誰持有鑰匙嗎？」

盧西安問道。奧利弗搖了搖頭。即使是擁有海量信息的人工智慧伊芙也尚未在世界樹中找到它。這裡的混亂局勢也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但是，盧西安先生您不是知道嗎？」

「……您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因為您似乎隱瞞了什麼。而且，當提到「鑰匙」這個詞時，您似乎有所觸動。」

充滿自信的回答。盧西安和其他人都交換了眼神，進行了一番無聲的交流。對話並不長。

能夠洞察情感的黑魔法師的眼睛，充分展現了他的實力。大家都從盧西安被看穿的程度，推測出奧利弗已經達到了何種境界。必須聯手了。

「推測是小紅帽。從大陸中部來的狼人黑魔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