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9 / 755 · 天才術士 401~500
487. 尊貴的存在 (2)
尊貴。
意指地位或身份高貴且珍貴的詞語。
可以說,沒有比這更不適合奧利弗的詞了。
因為奧利弗是最卑賤的存在。
他不知父母是誰,在孤兒院長大,最終被賣到礦山。甚至在孤兒院和礦山也遭到排斥,淪落到最底層。
當然,之後他運氣好轉,得以周遊廣闊的世界,享受諸多祝福,但即便如此,他也並非尊貴之人。
尊貴是超越運氣和努力,與生俱來的某種東西。
然而惡魔卻對奧利弗說,他是尊貴的存在。這實在令人難以理解。尤其因為無法看透惡魔的情感,更加令人困惑。
無論如何思考都無法找到答案的奧利弗正欲發問之際,已焚之人邁著沉重的步伐向前走來,向約安娜伸出了炭化的手。
如同拾起一件物品般平常而隨意。
啪。
面對這尋常的舉動,奧利弗舉起四分短杖,將其攔下。
突然的動作使得他的右臂疼痛難忍。
「呼……」
奧利弗因灼燒般的劇痛調整著呼吸,冷汗直流。
已焚之人無言地俯視著攔住自己的奧利弗。
它似乎並未因被阻攔而憤怒,但正因如此,更加令人恐懼。
那感覺就像是一個不受情感支配的任務,愈發令人無法逃避。
片刻間,沉默籠罩了整個空間。
約安娜即使惡魔就在眼前,身體也僵住一動不動,奧利弗也只是勉強用四分短杖擋住了惡魔。
惡魔短暫地看了奧利弗一眼,開始撫摸擋住他手的四分短杖。
[……看起來保養得很好呢。]
「這是別人送的禮物。我每天都會擦拭一次。」
[我很喜歡。]
「真的很抱歉,但我不能把它給您。」
奧利弗真誠地對面前的惡魔說道。他寧願交出全部財產。
[那真是遺憾……能請您把它拿開嗎?]
已焚之人禮貌地請求道。
他那回聲般的聲音中,確實沒有包含任何魔法或黑魔法的氣息,但卻蘊含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
純粹的語言的力量。
奧利弗也差點被那股力量壓倒,但他看著約安娜,強忍著問道。
「如果拿開,您會怎麼做?」
[用手捂住臉吧。]
用自己的手捂住約安娜的臉……
「然後呢?」
[會燃燒殆盡吧。]
已焚之人平靜地回答。就像天陰會下雨一樣,就像房子髒了會打掃一樣。
[而且還會燒毀上面的城市。]
「……我真的很想知道,您為什麼要燒毀它?是因為紅人們召喚了您嗎?」
奧利弗沉思片刻後問道。
客觀來說,現在不是問這種問題的時候,但奧利弗能做的只有提問。
[這是個複雜的問題。]
已焚之人收回手,向後退了幾步。然後,他動了動手指,調動了周圍的黑暗。
原本漆黑的空間利用黑暗的陰影重現了某個場景。是礦山嗎?
那是一個細緻而又模糊,清晰而又朦朧,既真實又夢幻的矛盾空間。
[召喚出來焚燒。這麼說也沒錯。]
「聽起來還有別的故事呢。」
已焚之人點了點頭。
每當燃燒的軀體移動時,就會有破碎的劍屑掉落。
[既然是墮落的城市,那就該凈化。]
凈化。聽起來真是奇妙。是因為惡魔說的緣故嗎?不,並非如此。
雖然至今仍有許多未知之事,但唯一確定的是,惡魔與人們所熟知的截然不同。
那麼,一定另有原因。
「……真是奇怪的說法。」
[……]
「說焚燒就是凈化。這詞似乎既相配又不該相配。」
被火焰吞噬的人向奧利弗伸出了手,動作十分恭敬。
[為何您會這樣想呢?]
「嗯……大概是因為這裡的人都說他們是垃圾吧?」
[確實是垃圾。]
已焚之人簡短而乾脆地回答道。那回聲般的聲音因其獨特的音色而顯得毫無情感,反而更讓人覺得這是發自內心的真實想法。
沒有憎恨、憤怒、喜悅或悲傷,只是必須清除的垃圾。
就連奧利弗也感受到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請不要隨便說話。」
約安娜在同伴的死亡和惡魔壓倒性的存在感面前僵住了,艱難地開口。
即使知道絕對無法以力量取勝,她仍像守護著不應被任何人玷污的聖地一般,拼盡全力鼓起勇氣說道。
「無論多麼強大的存在……也不能隨便貶低他人為垃圾。」
已焚之人第一次意識到了約安娜。之前雖然試圖抓住約安娜,但那只是出於清除障礙的感覺。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約安娜本身,就像不會去注意每一隻蒼蠅一樣。但現在不同了。他清楚地意識到了約安娜這個存在。
當他緊張地等待著他要說什麼的時候,已焚之人創造的黑暗舞台開始移動。
[我不會告訴你的。]
[媽媽!媽媽!]
舞台上第一個出現的演員是由黑暗塑造的孩子。一個因恐懼而哭泣的孩子。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演員出現了。
由黑暗塑造的演員們難以具體辨認,但他們都是紅人。
如果有人問是否有證據,奧利弗無法回答。只是本能地感覺到他們是紅人。
在已焚之人創造的舞台上,第五個、第六個乃至難以計數的紅人演員出現了,隨後,一個手持槍的王國的人威脅著他們,將他們推向一個角落。
當然,全是陌生的面孔。但奧利弗卻認出了其中一人。
他是普羅米修斯公司的創始人,直到不久前還擔任著首席執行官一職的肯尼·邁達斯。
通過偶爾出現在報紙上的照片和艾迪斯展示的照片,奧利弗認出了他的臉,但他看起來比奧利弗所知的要年輕幾十歲。
[老闆,您真的要做嗎?]
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顫抖著問道。似乎是肯尼的員工。
他看起來是個有力氣的人,但或許是因為肯尼的狠勁,他顯得非常害怕。
[當然要做!當然……!如果這項事業失敗了,一切都完了!完了!!我已經連我的妻子都獻出去了!!]
肯尼掏出手槍指著員工威脅道。即使只是影子,他的瘋狂、恐懼和急躁也清晰可見。
[都給我記住!現在已經無路可退了!該死的!!和惡魔比我更害怕錢,和去地獄比更害怕變成窮光蛋!你三個月前生了第三個孩子吧?! ]
肯尼問一個嚇得發抖的大個子。大個子點了點頭。
[你奶奶生病了吧?! ]
他又問另一個大個子,那個大個子也點了點頭。
[你弟弟剛入學吧?你說過不想讓他像你一樣長大?! 你得結婚啊!該死的,你必須在15號之前還清債主的錢吧?! 不是嗎?! 是不是啊!!]
眾多壯漢不敢反駁肯尼的話。
他們並非僅僅因為害怕肯尼而留在這裡。他們留在這裡,是因為一個極其平凡但絕對無法解決的問題。
[所以……所以我們現在就開始儀式吧。誰要是猶豫,我就殺了誰。]
肯尼下達了命令,員工們開始遵照執行。
四個壯漢搬來了一台機器。這台由黑暗鑄就的機器無法辨認出具體形態,但看起來像某種壓力機。
其中一個壯漢抓住了孩子的後頸。
作為第一個登場的演員,另一個員工走上前,將漏斗塞進他的嘴裡,然後往裡面倒入液體。
[這是葡萄酒吧?紅葡萄酒?]
[是的。]
肯尼一邊讀著某種說明書一邊問道,員工回答了他。
一聽到回答,肯尼立刻拿出一本書,開始誦讀一段神秘的祈禱文。
與剛才紅衣人誦讀的祈禱文相似,但又有所不同。這是一段針對惡魔的詛咒祈禱文。
壯漢們往孩子的肚子里灌葡萄酒,直到肚子鼓脹起來。
流淚的婦女、驚恐的孩童、反抗後被槍擊的男子。
失去意識的孩子被強行按在機器上,兩個最壯的員工開始轉動機器兩側的圓形把手。
嘎吱。嘎吱。嘎吱。咔嚓。咔嚓。咔嚓。
機器運轉的聲音在四周靜靜回蕩,還有骨頭和血肉被碾碎的聲音。
這裡就是地獄。人造的地獄。
「嗚呃……!」
看到孩子活生生被壓扁的景象,約安娜不忍地轉過頭去。
早已失去戰意多時。然而,一隻無形的手強行轉動約安娜的頭,讓她目睹眼前的景象。
吱吱吱……
機器壓到極限,將少年碾碎。
剩下的只有粘在壓榨機上的肉塊和骨頭,以及地上混合著葡萄酒的鮮血。
[魔、魔石!是魔石……!老闆!]
一個拿著鎬頭的員工挖開周圍,大聲喊道。正如他所說,發現了魔石。
孩子的鮮血與罪惡使這片土地變得富饒。
在孩子被活活壓扁時一直紋絲不動地誦讀祈禱文的肯尼驚訝地跑過去確認,隨即歡呼起來。
發出歡呼聲的並非只有肯尼一人。那些剛剛還飽受恐懼和內疚折磨的人們,在看到如黃金般的魔石後,也彷彿忘記了之前的痛苦,歡呼著互相擁抱。
之後事情的進展異常迅速。
按照登台的順序,無論男女老少,還是孕婦,都被強行將漏斗塞入口中,灌入葡萄酒。
鼓脹的腹部、壓榨機、祈禱文、圓形把手、破裂折斷的身體、如果汁般流淌的鮮紅血液。
除了祭品之外,所有人都沉浸在狂喜之中。信仰、救贖、寬恕、頓悟。比起現行宗教所宣揚的無形價值,這裡產生了更為具體和直觀的結果。
每當刺耳的聲音響起,紅人們便一個接一個地消失,曾經是人類的肉塊堆積如山。
堆積的罪惡痕迹與這些痕迹成比例地,魔石棲息的土地。
奧利弗目睹了所有人都認為不可能的魔石開採是如何成為可能的。
粉絲的話是真的。這裡是罪惡之地。是獻祭紅人以製造魔石的血與貪婪之地。
這並非比喻,而是字面意義上的事實。
「呃呃……!呃呃……!」
約安娜臉色蒼白,彎下身子發出呻吟。
她努力不失去意識,因為一旦失去意識,就無法說出任何話了。
她被難以形容的罪惡感侵蝕,壓抑著想要立刻放棄的衝動,怒視著已焚之人。
就在約安娜要開口的瞬間,已焚之人說道。
[難道你想說,並非所有人都是罪人?]
似乎被一語中的,約安娜無法回答。
[或許並非所有人都知道。但是,總督府和帕特爾教真的不知道嗎?]
惡魔向約安娜靠近。
[你能確信嗎?真的認為他們一點都不知道嗎?]
每當已焚之人說話時,他就向前邁一步,而約安娜則無意識地後退,就像一個想要逃離罪責的罪人。
[即使人們知道了,就會停下來嗎?]
被燒焦的人再次邁出腳步。
[紅人。反正是一群紅皮膚的野蠻人,不是神的孩子,所以無所謂吧?]
約安娜如雨般冷汗直流,向後退去。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抓住了她的腿。是被壓榨機壓扁的孩子。
[救救我。]
「嗚,嗚啊……!」
約安娜比看到惡魔降臨還要恐懼,發出尖銳的叫聲癱坐在地。她的身體失去了力氣。
在壓榨機中失去形體的孩子們抓住她的身體,哀求著讓她救救他們。
[我會聽話的!]
[我不會偷懶了!我會少吃點的!]
[我想活下去!救救我!]
[好痛。媽媽!我想見媽媽。還有爸爸……!]
由黑暗構成的孩子們比真實的孩子力氣更小,但約安娜既無法甩開他們的手,也無法握住他們。
就像溺水的人一樣掙扎著。
實際上,約安娜就像溺水的人一樣,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一種超越恐懼的罪惡感壓迫著她的肺部。
與此同時,已焚之人與約安娜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已焚之人像法官一樣對約安娜宣判。
[聖騎士約安娜。作為聖騎士,你犯下了忘卻聖典的罪。為了親近的人而疏遠他人,區別對待。你以神的名義滿足自己的虛榮,是個骯髒的娼妓。你遲來的行動不過是為了減輕自己的罪孽,是個偽善者。]
約安娜顫抖著流下了眼淚。這不僅僅是恐懼。
[虛偽的聖騎士啊。你背棄羔羊也要守護的虛偽家族,終將迎來可怕的結局。撫養你長大的女人,將成為最憤怒之人,既非生者也非死者。而愛著你的虛偽兄弟姊妹們,將在無人相助的深林中——]
——咔。
向約安娜逼近並傾瀉詛咒的已焚之人突然停止了話語。
奧利弗用四分短杖再次攔住了他。
奧利弗用燃燒的右手艱難地揮舞著地獄召喚,說道:
「您的話有些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