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7 / 755 · 天才術士 401~500

485. 降臨 (3)

如同岩石裂開般的嘴角微微上揚,惡魔頑皮地抓住了奧利弗的手。

如同下級對待上級一般,動作極其輕柔。

然後,他將自己的額頭貼在奧利弗的手背上,從那裡開始,直到肩膀,無火自燃了起來。

這是一種奇異的表達方式。無火自燃。然而,只能如此形容。

不知名的惡魔僅僅將額頭貼上去,奧利弗的手背便開始扭曲,隨後範圍擴大,皮膚向內凹陷,皺縮,撕裂,並逐漸變黑。

更不用說那令人神經灼燒的劇烈疼痛了。

然而並沒有火焰。

有的只是瞬間蔓延到肩膀的可怕燒傷,以及因此暴露出的紅色皮下組織。

就連那皮下組織也被火氣和煙氣熏黑、扭曲。

「呃啊……」

足以讓人睜大眼睛?足以讓全身毛髮豎起?足以讓骨頭震顫?……奧利弗貧乏的辭彙量無法形容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痛苦,他發出一聲窒息的呻吟,單膝跪地。

好痛。非常非常痛。

這不是一般的疼痛。也不是直接刺激神經的那種痛,而是一種更根本的疼痛。

那是一種無法抵抗、無法忍受的痛苦。

現在奧利弗只能說這是一場災難。

「呃啊啊啊啊……」

奧利弗倒在地上呻吟著。已經記不清上次因疼痛而發出聲音是什麼時候了。

奧利弗查看了被惡魔的問候燒毀的右臂。

皮膚像燒焦的木柴一樣漆黑,乾癟扭曲,裂開的縫隙間隱約可見不知是血肉還是餘燼的紅色。

奧利弗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但很快就後悔了。因為他嘗到了直接刺入大腦和心臟的疼痛。

太可怕了。真的可怕極了。

「呼……呼……呼……」

「戴夫!!」

在超乎想像的劇痛下,奧利弗別說站起來了,連身子都支撐不住。約安娜忘記了惡魔的存在,也忘記了聖騎士們的目光,徑直走向了奧利弗的身邊。

她的臉上交織著困惑、驚慌和悲傷等複雜的情感,對奧利弗那被燒傷的手臂施展了治療聖法。

與魔法不同,這種奇蹟般的治療術無需中間過程,彷彿直接將傷勢恢複到原本的模樣。

淡淡的黃光籠罩了奧利弗的手臂,片刻之後,什麼也沒有發生。

「……咦?」

約安娜驚訝得瞳孔放大,發出了一聲獃滯的驚呼。

其他的聖騎士也同樣如此。

原因再簡單不過了——他們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剛才用聖法製造的聖壁,即使力量不足,但連治療聖法都毫無效果,這讓聖騎士們無法理解。

聖法是神賜予我們對抗惡魔的力量。可為何連一點抵抗之力都沒有呢?

當疑惑與恐懼達到頂峰時,一個回聲般的聲音直接衝擊著大腦。

[因為這並非神賜予的力量。]

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奧利弗和聖騎士們一齊望向惡魔。

在極端的處境下,本能代替了理性,找到了答案。

[那力量並非來自於那位大人。]

惡魔再次說道。聖法並非神賜予的力量。

面對這一事實,奧利弗感到些許興趣,而聖騎士們則陷入了天崩地裂般的混亂。

聖騎士,是那種將職責視為一切的存在,這樣的反應是理所當然的。代替神明守護人間與人類,就是他們生命的全部。

然而,神明並沒有賜予他們聖法?這比死亡更難以接受。

因此,被那難以形容的惡魔存在感所壓倒的聖騎士之一喊道。

那是紅髮的聖騎士,抓住奧利弗衣領的那位。

他眼中閃爍著信仰與狂熱的光芒,大聲呼喊:

「別撒謊!惡魔!」

惡魔只是默默地注視著他。

「神明賜予我們力量,讓我們代替祂守護這世界與祂的子女!祂將這力量賜予了我們!!不要用謊言欺騙我們!!你的聲音本身就充滿了虛偽!!!」

信仰、狂熱、自我、存在的意義。以諸多理由為動力,聖騎士否定了惡魔的話語。

就像螞蟻面對人類時的吶喊般無力,但這一行為本身就有價值。從惡魔的存在感中擺脫、恢複神智的聖騎士們就是證明。

在惡魔開口之前,確實如此。

「你真的想要真相嗎?」

惡魔用肉聲對聖騎士說道。用那如岩石裂開般的嘴。

令人驚訝的是,惡魔的聲音與它那兇惡的外表不相稱地甜美,同時也令人痛苦。

嗚呃……!

聽到惡魔聲音的奧利弗,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七個孔洞都流出了血。

包括約安娜在內的其他聖騎士也是如此。

他們勉強站起來,卻又因大腦和內臟被直接敲擊的劇痛而跪倒在地。

僅僅是在一旁聽到惡魔的聲音,就遭受了巨大的傷害。

「那麼,直接聽到的人會……」

在如潮水般湧來的痛苦中,奧利弗看向前方,看到那個勇敢對惡魔說話的紅色頭髮聖騎士像膿包一樣爆裂開來。

剛才用氣息將粉紅男全部燒死,現在又用聲音將聖騎士炸裂致死。

「嗚啊啊啊……!!」

紅髮聖騎士身旁的聖騎士嚇得尿了褲子,流著混雜著血的眼淚、鼻涕和口水,不停地掙扎。

他被眼前的景象所震驚,精神崩潰了。

他在絕望的現實面前失去了理智,拋棄了武器和盾牌,轉身逃離。

信仰、信念、勇氣、責任、意志。聖騎士應當具備的美德,與汙穢一同散落在地。

目睹這一幕的惡魔輕輕揮動手指,周圍的黑暗便將聖騎士吞噬。

聖騎士就這樣消失在黑暗中。無人知曉他去了何處,但那裡似乎不會有安寧。

「啊,我們在天上的父。願您的聖光庇護我們,在這世間的風浪與苦難中,庇護我們,庇護我們——」

一名聖騎士陷入恐慌,緊握著武器,絕望地祈禱著。

他意識到自己既無法戰鬥,也無法逃脫,只能向神明祈求最後一絲希望。

雖然能夠理解他的行為,但除此之外,奧利弗還是覺得他這樣並不合適。

聖騎士應該是化身為盾與劍,守護人類,擊退邪惡的存在。既不能逃跑,也不能只靠祈禱。

因為祈禱是神職人員和普通人就足以完成的事情。

惡魔似乎也同意奧利弗的看法。

[神聖的我的父啊。]

惡魔向放棄一切、正在祈禱的聖騎士走去。

[此刻我手持您賜予的武器與盾牌,在此刻發誓。]

惡魔在聖騎士面前停下腳步。

[我將成為守護人理的盾,斬殺邪惡的劍。我將保護秩序與弱者、善,阻擋混亂與惡魔、惡。]

惡魔抓住跪地聖騎士的肩膀將他拉起,用看不見的手強迫他抬起頭,睜開雙眼。

[我是驅散黑暗的光明。宣告黎明的號角。守護世界的鎧甲,保護您子民的盾牌。]

惡魔用如閃電般燃燒的雙眼直視著聖騎士的眼睛。

[即使像破舊的盾牌一樣支離破碎。]

與惡魔對視的聖騎士的眼球開始沸騰,冒出蒸汽。

[即使像破損的劍一樣崩裂折斷。]

聖騎士發出了不似人類的慘叫。

[我不會逃避,不會逃跑,也不會放棄。從此刻起直到生命終結的那一天,我永遠發誓。]

惡魔的祈禱文結束後,尖叫聲平息下來,聖騎士從身體中噴出蒸汽,站著變成了鹽柱。

人變成鹽柱……雖然覺得難以置信,但奧利弗決定不去懷疑。

因為他剛剛才學到,惡魔是無法用理解和疑問來衡量的存在。

重要的是已經有三名聖騎士被擊敗了……雖然「被擊敗」這個說法是否恰當還有待商榷。

'……這更接近於審判嗎?'

因灼痛和內傷而冷汗直流的奧利弗緊抓著自己的意識思考著。

為了不失去意識,他需要思考些什麼。哪怕只有一瞬間放棄思考,他覺得自己就會失去意識。

奧利弗緊握著彷彿隨時會失去的意識,左手放下四分短杖,在懷中尋找紙張。

蘊含傳送魔法的紙張。

他必須逃跑。雖然任務很重要,但不該以這種方式接近惡魔。

無論任務多麼重要,在海嘯和地震面前都毫無意義。

[您還好嗎?]

就在奧利弗低頭找紙的瞬間,眼前出現了一條腿。沒有絲毫接近的跡象。

奧利弗抬起頭,果然,惡魔站在那裡。全身燃燒如木柴的惡魔。

在他身後不遠處,聖騎士安塞爾姆和約安娜站在那裡。他們本不該在那個位置……惡魔人為地移動了他們的位置。連察覺的機會都沒有。

這確實是卓越的空間魔……不,這已經不能稱之為空間魔法了。那是更高維度的存在,奇蹟?

在接連不斷的不可思議現象中,奧利弗反而感到平靜,閉上了眼睛。

惡魔默默地等待了奧利弗好幾分鐘,這段時間並不短暫。

片刻的沉默後,奧利弗開口了。

「……雖然很痛苦,但我沒事。」

[沒有任何惡意。]

「我知道。」

奧利弗回答道。雖然無法確定,但或許,這是事實。

如果能以黑魔法師的眼睛來看當然最好,但那就像用肉眼直視太陽一樣,不敢輕易嘗試。

[來得有點早啊。您竟然還沒能蛻去外殼。]

奧利弗歪著頭。來早了?外殼?他不僅無法理解這些話本身,還有更讓他在意的事情。

「您認識我嗎?」

奧利弗問道。雖然他不善言辭,可能是誤會了,但惡魔的語氣彷彿不是在和初次見面的人,而是在和熟人交談。

他本以為只是出於禮貌使用了敬語。

惡魔點了點頭。

[我們認識您。]

我們……奧利弗聽到了回答,但疑問卻越來越多。

就在他請求對方解釋得更清楚一些時,那唯一的光源——惡魔周圍的黑暗開始形成一定的漩渦,旋轉起來。

被惡魔的存在所壓倒,我未能察覺,但此刻周圍的黑暗中瀰漫著濃烈的地獄氣息。甚至連粉絲的影子也是如此。

噗!

虛空的黑暗旋轉凝聚成一個點,隨後如柱般的大釘出現,猛然刺入惡魔的胸膛。

無論是大小還是銳氣,都堪稱一流。

從其內部構成的術式和其中蘊含的龐大靈魂,以及兩者之間的協同效應來看,這並非臨時製作之物。而是經過了長時間的準備與籌備,只為那一個瞬間。

胸膛被刺穿的惡魔證明了這一點。

第一次攻擊奏效後,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後續的術式接連發動,周圍環繞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旋轉凝聚。從各個方向無死角地將惡魔的身體釘入大釘,不僅如此,還用帶鐵鏈的鉤子勾住並拉扯。

嘩啦啦……鐺!

被刺穿並拉扯的惡魔軀體。

當然,原本就在惡魔面前的奧利弗也難以倖免,但不知何時位置已經改變,他移動到約安娜和安塞爾姆身邊,躲過了這一劫。

「我才是真正的地獄王子!召喚你的也是我!!本想與你對話,但你竟敢無視我!接受懲罰吧!!」

從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流著血的粉絲從黑暗中現身,手中握著大量的靈魂,與新創造的影子-怪物合作,在周圍的黑暗中展開了大規模的術式,將釘子和鉤子釘入惡魔的身體。不容許任何一絲空隙。

從他憤怒的模樣和情緒來看,他似乎非常憤怒。感受到失望和背叛。

在混亂不明的情況下,約安娜扶起了奧利弗。或許是極度疲勞,她用恍惚的聲音說道。

「對、對不起,但我實在無法治療……」

「沒關係……不如說,能請您暫時幫我支撐一下後背嗎?」

對於奧利弗不同尋常的請求,約安娜雖然有些慌張,但還是扶住了奧利弗的背。奧利弗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在懷裡摸索著,找到了之前沒找到的帶有傳送魔法的紙張。

無論是粉絲贏還是惡魔贏,現在最重要的是逃跑。以目前的狀態,什麼都做不了。

「哎呀……」

找到紙張的奧利弗發出了一聲嘆息。帶有傳送魔法的紙張已經燒成了灰燼,碎成了粉末。

雖然原理不明,但這似乎是惡魔的傑作。

既無法戰鬥,也無法逃跑……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在礦山的時光。

在那裡,不僅是孩子們,連大人們也大多失去了希望,對一切都放棄了。有趣的是,此刻的約安娜和安塞爾姆也陷入了同樣的狀態。

當時並不知道,但現在看來,那並不是什麼美好的情感。

「約安娜大人……」

「啊,是?」

「抱歉,請您翻一下左邊的內口袋,應該有一個銀制煙盒。能幫我拿出來嗎?」

約安娜順從地按照請求翻找著。不過,不知是因為惡魔的存在感,還是因為死去的聖騎士同伴,她的動作像失去光芒的眼睛一樣,顯得有些空洞。

她的意志似乎已經被擊垮了。

「阿梅琳院長。」

「 ……」

「塞西爾先生,西蒙先生,瓦妮莎女士。」

奧利弗提到了阿魯克孤兒院的員工們。

除此之外,他還提到了在孤兒院遇到的孩子們。

「朱莉、安托萬、傑拉德、阿蘭、莫里斯、弗朗索瓦絲、阿爾迪……」

每當奧利弗提到他們的名字時,約安娜的眼中就會重新閃爍起光芒。

「院長為了約安娜大人正在學習王國語。其他孩子們也都說想見見蘭達。」

「……」

「請給我煙盒。」

奧利弗再次請求,約安娜回過神來,迅速翻找內側口袋,掏出了一個銀制煙盒。

打開煙盒,裡面有兩支地獄召喚。

這是用從世間收集的美麗光芒製成的地獄召喚。

由於它們的稀有性,平時很少使用,但今天是個例外。

「隨便拿一支含在嘴裡——」

「啪!」

聖騎士安塞爾姆合上了約安娜打開的銀制煙盒。

眾人對他這難以理解的行為投以疑惑的目光。

「騎士大人?」

「……不平等、破壞、無用、火焰與黑暗之王,淫亂的傳教士。」

「……?」

「他讓母親與兒子苟合,父親與女兒交媾,讓男人侵犯男人,女人侵犯女人,讓成人與馬、狗與孩子結合。只為快感而將眾多人類混雜,抓住雙臂強行攪動,將別人的妻子與丈夫同床共枕。」

奧利弗看著安塞爾姆。他的眼神、表情和情感無比認真,甚至透露出堅定的決心。

「因他而污染的偉大城市燃燒殆盡,一切化為鹽柱……這就是那惡魔的存在。」

「啊……真厲害。約安娜大人您知道嗎?」

約安娜搖了搖頭。

「還不知-」

「-不知道。關於惡魔的詳細信息,需要作為聖騎士生活8年以上才能查閱。」

「是這樣嗎?」

「是的……那麼現在該你回答了。與惡魔打招呼並得到幫助的你,到底是什麼人?」

安塞爾姆問道。雖然他並非真的出於好奇而發問。

他那堅定的情感和手中握著的短劍已經說明了一切,彷彿早已得出結論。

「……我是-」

奧利弗開口了,安塞爾姆帶著混亂與決心的矛盾情感,以必殺的意志舉起短劍刺向奧利弗。

約安娜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什麼也做不了,而奧利弗試圖反抗,卻因被燒傷的右臂而無力抵抗。

就這樣,短劍刺穿了奧利弗的心臟-

-砰!!

就在匕首即將刺入奧利弗心臟的瞬間,四周突然光芒大作,聖騎士安塞爾姆消失了。

全身釘滿鐵釘和鐵鏈鉤的惡魔,180度扭轉脖子,平靜地注視著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