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7. 不理解 (1)

「……我真的很想親眼見您一面。」

潘多拉這樣說道。她想要親眼見到奧利弗。

聽到這句話的奧利弗陷入了沉默。確切地說，是因為過去的記憶湧上心頭，讓他一時陷入了沉思。

奧利弗所回憶起的，正是孤兒院的往事。那是奧利弗的第一個世界——孤兒院。

通常，像奧利弗這樣一出生就被拋棄的孤兒並不少見，但也有不少孩子是在被父母撫養一段時間後才被遺棄的。

在孤兒院的圍牆之外，他們都是無依無靠的孤兒，但即便如此，這兩者之間仍存在著差異。

即使是遲鈍的奧利弗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這種明顯的差別。

那差異，正是希望的存在。

希望再次見到父母的期待。被父母遺棄的孩子們，卻諷刺地相信著總有一天父母會回來找他們。與那些從一開始就被遺棄的孩子們不同。

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區別。

「啊……太任性了嗎？」

潘多拉一邊觀察著沉默的奧利弗的臉色，一邊將深棕色的頭髮向後撩起說道。

「……不，請不要擔心，我並沒有感到不快。只是回憶起了過去的事情。」

這並不是為了安慰潘多拉而說的話。因為奧利弗還沒有那麼善解人意。

奧利弗的話是發自內心的。

看著潘多拉，讓他想起了過去在孤兒院一起生活的一個女孩。

一個被父母親手帶到孤兒院的小女孩，雖然早熟又聰明，但她和其他孩子一樣，堅信總有一天會再次見到父母，回到家裡。

當然，在那之前，她在孩子們的欺凌和高燒中死去了。

當然，奧利弗沒有伸出援手……於是，他突然感到好奇。

「如果不會冒犯的話，我能問問您為什麼想見我嗎？」

「……」

「我有點不太明白。雖然我確實促成了你們的誕生，但我對你們的存在一無所知，而且說實話，我現在也沒有感受到什麼特別的觸動。只是……覺得有點神奇而已。」

「……」

「潘多拉啊，就算您得到了一點我的幫助，您不是還有海姆達爾這樣的助手嗎？為什麼要冒險來找我呢？」

「……算是本能吧。」

潘多拉經過深思熟慮後回答道。

「就像小雞出生後會追隨母雞一樣。就像鮭魚會回到它們出生的地方一樣。這是造物渴望見到造物主的本能。」

「嗯……果然還是不太明白。抱歉。」

奧利弗點點頭，試圖理解但最終還是失敗了，他道歉道。

實際上，與其他孤兒不同，奧利弗從未特別想念過父母……不，在那之前，他根本沒有想過他們。

他從未見過他們。相反，他不理解那些想念從未謀面的父母的其他孩子。

不知道的話，又怎麼會想念呢？

「沒關係。您不用覺得對不起我。」

潘多拉體貼地對奧利弗說道，奧利弗一邊交替打量著快吃完的牛排和漸漸注視這邊的人們，一邊開口了。

「我對潘多拉真的很好奇呢。」

「如我之前所說，在我能回答的範圍內，我都會回答您。」

「謝謝。那麼，我要提問了。請問，被不認識的人抓住，剝奪身體的所有自由，被牢牢綁住也沒關係嗎？」

「嗯……？不。」

「第二個問題。真的沒有任何安全裝置或逃脫方法嗎？」

「是的，儘快前往世界樹，轉移到那邊應該就可以了，但因為是粉紅男，所以可能有些困難。」

粉紅男。聽到這個詞的奧利弗快速掃視了一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注視著這邊的人們。

體內蘊含的豐富魔力量和高度濃縮的生命力。毫無破綻的位置選擇，冷靜沉著的情感等，從這些來看，這位確實是業界專業人士粉紅男。

奧利弗一邊給最後一塊(雖然有些大)牛排塗上醬汁，一邊問道:

「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請您協助我直到我接入世界樹為止？」

「……您覺得可以嗎？」

潘多拉露出了驚訝的反應，似乎完全沒有預料到。表面上看很平靜，但內心著實吃了一驚。

「是的，我想這麼做。」

簡短但堅定的回答。潘多拉手指輕顫，點了點頭，心中充滿喜悅與感動。

聽到回答的奧利弗將最後一塊牛排一口塞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

柔嫩的肉質，豐富的肉汁。最近愈發覺得，用餐果然是件愉快的事。

奧利弗將餐費連同小費一起放在桌上，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然後站起身來。

接著，他毫不猶豫地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向坐在角落的一位中年紳士，恭敬地向他問好。

「您好，先生。」

正在享用魚肉的健壯紳士對突然搭話的奧利弗感到驚訝，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嗯？有什麼事嗎……？」

「是的，請問您是這裡的負責人嗎？看起來應該是，但我不太確定。」

奧利弗指向餐廳內的幾位客人。

忙碌的商人、低聲細語的情侶、老紳士和他的孫子，他們都是粉紅人。

當中年紳士發現隱藏的粉紅男被準確指出時，他的表情變得僵硬。

這也難怪，雖然有人曾察覺到粉紅男在隱藏，但像這樣準確認出誰是誰的情況幾乎從未有過。

即使考慮到他是黑魔法師，這也是相當驚人的。

中年紳士邀請他在對面的座位上坐下。

「謝謝。不過我們正在談話，所以請不要那樣做。拜託了。」

一些粉紅男虎視眈眈地盯著潘多拉，奧利弗禮貌地請求他們剋制。

看到這一幕，所有伺機而動的粉紅男都停下了動作。一位疑似負責人的中年紳士也示意他們停止。

「有何貴幹？」

「請問，能否請您今天放過那位小姐？」

「看來有些誤會，我並非人販子。」

「我知道。那位小姐也不是人類。」

平靜卻直擊要害的話語。中年紳士將上半身微微前傾。

「你知道那位小姐的真實身份？」

「是的。」

「那麼，我們的身份你也應該知道了。」

「大概吧。」

「即便如此還敢這樣說話……你究竟是什麼人？」

中年紳士體內湧出強大的魔力，細緻入微地壓迫著奧利弗。

他運用魔力的技巧堪稱一絕，不愧為魔法師。儘管酒店餐廳里人頭攢動，但壓力卻精準地只施加在奧利弗一人身上。

咕咕咕咕咕。

雖不致命，但足以挫敗對手銳氣的壓迫感。

奧利弗坐著的椅子在重壓下發出輕微的呻吟。

然而對奧利弗本人卻毫無影響。

「啊，失禮了。本該先自我介紹的，今天真是失誤連連。」

奧利弗語氣誠懇，彷彿真的在為自己的疏忽道歉。因為他確實認為自己犯了錯。

奧利弗解除了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術式，撤銷了純魔力魔法之一的偽裝魔法。

就像用橡皮擦去痕迹一般，他的手、臉、脖子等裸露在外的部位恢複了原本瘦削的模樣。

「戴夫……您是伐木工戴夫先生嗎？蘭達的解決師？」

「是的，您認識我嗎？」

「當然認識。您可是把僱主的鼻子打斷的人。這行再兇險，通常也不會做到這種地步。」

「啊……我並沒有打算做到那種程度。」

奧利弗辯解道。他只是想簡單揍一拳而已，並沒有想打斷鼻子的意圖。

瞄準鼻子只是本能的失誤。

「您和森林少女是什麼關係？」

「森林少女？」

「就是伊芙(Eve)。」

似乎不打算再隱瞞，中年紳士直接拋出了關鍵問題。

聽到問題，奧利弗看了潘多拉一眼。

「……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我們才剛剛認識。」

「關於戴夫先生的報告，我是從蘭達分部的粉紅男那裡聽說的。」

「是這樣嗎？」

「信息就是力量。不過我沒想到您還這麼會開玩笑。」

「啊，謝謝誇獎。我每天都會看一個小時的幽默書……不過剛才那個可不是玩笑。」

中年紳士雖不是魔法師，無法像奧利弗那樣洞察人心，但他憑藉魔法師特有的學識、經驗，以及作為粉紅紳士積累的老練，一眼就看穿了奧利弗的真實想法。

他略作思索，隨即下定決心般開口說道:

「要不要到外面聊聊？」

「當然。稍等……能請您跟我來一下嗎？」

奧利弗對憂心忡忡望向這邊的潘多拉說道。

潘多拉立即起身，但被中年紳士攔住了。

「不，戴夫先生請跟我來。」

「抱歉，這恐怕不行。我不在的時候你們把人帶走，會讓我很為難的。」

奧利弗一眼看穿了粉紅男的企圖。中年紳士只說了一句便退下了。

「跟傳聞中很不一樣呢。」

奧利弗和潘多拉跟隨中年紳士，從酒店來到了一條偏僻而陰森的寬闊後巷。

這裡的第一步乍看之下像是個相當發達的城市，但正如為特定目的而建造的城市一樣，中間有許多空缺的部分。

離華麗的酒店不遠處的這條巨大後巷就是證明

「雖然有些地方與傳聞不同，但也有相同之處。沒想到你真的會跟來。」

「不是你讓我來的嗎？」

面對中年紳士的話，奧利弗回答道。他對異常冷靜的奧利弗感到困惑，但對自己布下的局充滿自信。

環顧四周，這種自信並非毫無根據。

咚。咚。咚。咚。突然停下。

手持拐杖的中年紳士停在目標地點，似乎已經到達目的地。

「戴夫先生，您知道嗎？我們的粉紅男一直在找您。」

奧利弗轉動眼睛，觀察著四周。

偽裝成餐廳顧客的粉紅男緊隨其後，切斷了退路，而在小巷各處待命的粉紅男悄然移動，形成了包圍圈。

這種井然有序的行動，是后街混混們無法想像的。

然而，比這更引人注目的是粉紅男所擁有的優質武器和裝甲。

具有魔法抗性的防彈衣和魔法槍械，以及通過魔法強化的斧頭和劍。

考慮到粉紅男的名聲，他們每一件裝備都相當出色。

「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聖法物品。」

奧利弗看著五人中有一人裝備的聖法物品，心中想到。

這種對魔法師也很有效，但對黑魔法師來說無異於毒藥的聖法物品。

雖然價格昂貴且銷售也受到神殿的管制，不是輕易能買到的東西，但現在這裡竟然有五件。

對黑魔法師來說，這無疑是一個相當可怕的情況。

無論黑魔法的強弱，聖法都展現了絕對的力量。

「您知道聖騎士也在找您嗎？」

「雖然不知道，但我一直在小心提防。」

「也是，所以您才用偽裝魔法隱藏了身份吧。」

「是的，這裡似乎對黑魔法師並不太友好。」

「您很了解情況。那我就直說了，請把您身邊的森林少女交給我們。」

「這正是我為難之處，所以才跟來，希望能通過對話找到共識。」

「說了也是白費口舌，浪費時間。我們是為了抓住森林少女而來的……您不會不知道伊芙的價值吧？」

當然知道。伊芙是世界樹這一未知領域中帶來革命性突破的終極存在。

謝默斯通過ABC詐騙案捲走了超過3萬億，而他之所以沒有離開蘭達，選擇在森林裡負隅頑抗，實際上也是因為伊芙。也就是說，伊芙的存在價值至少值3萬億以上。

所以，即使粉紅男盯上了潘多拉，也沒人覺得奇怪。

無論是抓來賣掉，還是加以利用，她本身就是一個價值連城的存在。

但除此之外，奧利弗心中也隱隱有些不安。因為伊芙和潘多拉同樣擁有自由意志。

她們都是擁有自我意志的存在，強行束縛她們……這似乎不太妥當吧？

正當奧利弗打算就這一點進行冷靜的說服時，身為粉紅男的中年紳士搶先開了口。

「如果你願意乖乖地把森林少女交給我們，我們就不再威脅戴夫先生。事實上，我們也不想和你發生衝突。」

「什麼？」

「我們的僱主對您印象不太好。說您行跡可疑，連為什麼在這裡都不知道，還打了前僱主。」

奧利弗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這早已是艾迪斯預料之中，甚至比預料更早的事情。做出反應反而更加困難。

「不過，如果現在您願意配合我們，我會向僱主建議不再與您敵對。這點許可權我還是有的。如果您願意，我也可以幫您向聖騎士那邊說幾句好話。」

「您真是客氣。」

「什麼？」

中年紳士驚訝地反問道。

中年紳士繼續說道。

「但如果您繼續妨礙我們，我們就無法做出任何承諾。請三思。您也得考慮在蘭達創立的事業吧？」

「……什麼？」

奧利弗愣了一下，反問道。

「作為企業家，您需要考慮風險……現在我們僱主擁有相當大的力量和影響力。如果您繼續妨礙，我們與您剛成立的企業之間的摩擦將不可避免。我們也不希望那樣。」

以擔憂為掩飾的友好威脅。這是聯合王國特有的陰險威脅手段，但也不失為一種不錯的方法。

通常都很奏效。

問題是，現在的對手與「通常」有些距離。

「您是在威脅要挾持我身邊的人嗎？」

奧利弗為了避免誤解或錯覺，直接了當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