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6 / 755 · 天才術士 401~500

463. 空虛的重逢 (1)

「……好久不見了,騎士大人。」

奧利弗在熟悉的黑暗中打了聲招呼。

眼中寄宿著聖法的約安娜,用她那閃爍著金色光芒的雙眸默默地注視著奧利弗。臉上流露出驚訝的表情和複雜的情感。

看來她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自己。

奧利弗也是如此。這讓他不禁產生了疑問。

就算自己是出於某種原因來到這裡,那約安娜又是為了什麼而來呢?

雖然想詢問原因,但不知為何,奧利弗卻無法開口。

因為約安娜的情感不僅僅是驚訝,還混雜著困惑、愧疚、後悔、尷尬等種種情緒,在她眼中閃爍。

就像諾拉被發現準備有毒的餅乾和咖啡時的樣子。

一個犯了錯被抓住的十幾歲少女。

奇怪的是,約安娜,這位甚至獲得了聖騎士頭銜的女子,在那一瞬間與那個少女重疊在了一起。那個看起來非常脆弱的少女。

奧利弗決定在約安娜自己平穩情緒前保持沉默。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1秒,2秒,3秒,4秒,5秒……不知過了多久,約安娜終於開口了。

「您在這裡做什麼呢?」

對於久別重逢的人來說,這句開場白顯得非常正式和平常。不過,這並不壞。

由於奧利弗也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這樣的對話反而讓他感到舒適。

奧利弗回答道。

「我在工作。」

「原來如此……您是被雇來參加股東大會,所以才來到這裡的嗎?」

約安娜似乎已經提前聽說了。也是,那位在港口遇到的聖騎士應該已經告訴她了。

然而,比起這些事實,奧利弗更在意的是約安娜那微妙地低垂著眼眸的樣子。她的樣子與過去相比變化太大了。

過去,無論遇到什麼情況,她總是自信滿滿、從容不迫,但現在卻並非如此。

她彷彿像個罪人一樣蜷縮著,像迷路的人一樣失去了自信,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的迷茫。

這與奧利弗從蘭達市內務部長保羅·卡弗和艾迪斯那裡聽到的消息有些不同。

在第一步的這裡,她比任何人都勇敢地執行任務,實力得到了巨大提升,並取得了許多功績……此外,除了微薄的聖騎士薪水,她還積極向周圍捐款,在這個貧民窟分發救濟品,甚至進行個人巡邏。因此她獲得了聖女的外號,比過去更加勤奮和積極。

所以奧利弗認為她經受住了報復性的人事措施。但似乎並非如此。

奧利弗很想馬上討論這個問題,但就像第一次面對諾拉時一樣,他感到難以解釋,於是撒了謊。

「……是的。」

「您在這裡做什麼工作呢?」

「嗯……這與工作有關,我不能詳細說明。」

奧利弗再次巧妙地轉移了話題。不過,與剛才不同的是,這次他有一個明確的理由。

因為現在向聖騎士透露普羅米修斯公司的秘密還為時過早。

艾迪斯曾嚴正警告過他要謹慎對待這部分內容。由於涉及惡魔,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入無法控制的局面。

對於奧利弗的回答,約安娜雖然流露出不解的神情,但並沒有像過去那樣深究。

果然不是錯覺。她比過去更加脆弱和破碎了。

「抱歉,但您必須離開了……這棟建築是總督府管轄的。」

奧利弗用早已適應黑暗的眼睛環顧四周,回答道。果然,除了血跡和抓痕之外,什麼也沒有。

「是,我知道了……請問,您要逮捕我嗎?」

「……不。」

約安娜思考片刻後如此回答,然後向前走去。

與過去截然不同的模樣。奧利弗感到陌生和好奇,跟隨在她的身後。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在黑暗中行走的約安娜和奧利弗。因沉默和黑暗,腳步聲格外響亮,奧利弗朝著約安娜的背影開口。

「聖騎士大人,您是怎麼到這裡的?」

「……我聽說有可疑的人進入了這裡。」

「啊,這麼說來您還在貧民窟進行個人巡邏,並分發救濟品吧?」

「……您是怎麼知道的?」

約安娜停下腳步問道。對她來說,這是個合理的疑問。

奧利弗回答道。

「是僱主告訴我的。」

這並非完全是謊言。雖然是從保羅·卡弗那裡聽說了約安娜的日常生活和聲譽,但也從艾迪斯那裡聽到了一些。

幸運的是,約安娜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原來如此。」

約安娜繼續向前走。彷彿在刻意避免與奧利弗進行深入的交談。

奧利弗看著約安娜的背影,勉強繼續著對話。照這樣下去,似乎無法達到來這裡的真正目的。

「您真是了不起。」

「……」

「我聽艾迪斯大人說過。您與眾多紅人黑魔法師戰鬥,守護城市,還自願巡邏貧民窟,為城市治安做出貢獻。」

「 ……」

「而且,您還用個人薪水和捐款,盡己所能地進行救濟活動。」

「 ……」

「這也是艾迪斯大人告訴我的。他說自己也收到了捐款提議,不過他當然拒絕了。」

事實確實如此。艾迪斯也曾收到過多次捐款提議,但他都自豪地表示拒絕了。

他說,即使錢多得發霉,他也絕對不會幫助別人。

這甚至讓人感覺像是一種信念。

除此之外,奧利弗還講述了其他故事,而約安娜則一言不發地默默向前走。多虧如此,他們不知不覺間就走出了奴隸收容所。

在星光閃耀的夜空下,約安娜終於開口了。

「請別再說了。」

「嗯?」

「請別再說了。我在這片新大陸上做什麼……請不要再說任何話了。」

約安娜流露出指甲下扎著刺般的愧疚感。

奧利弗出乎意料地立刻明白了她為何會有這樣的反應。

因為過去,她曾表現出完全相同的情感。

那是在偏僻的教堂里,奧利弗請求她去救羅斯本的時候。

繼續說話的奧利弗回想起約安娜的感受和當時的記憶,閉上了嘴。

沉默的約安娜用戴著鋼鐵護手的手摸了摸眼角,然後開口了。

「這不是值得稱讚的行為,所以別再說了。越聽越覺得羞愧。」

「是嗎?」

「是的,沒錯。」

約安娜轉過身來看著奧利弗。她流露出悲傷、愧疚、後悔和自我厭惡的情緒,彷彿為了證明這一點,她的眼角微微濕潤了。

「我在這裡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減輕我的愧疚感。在教堂里的愧疚感。」

這次輪到奧利弗沉默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與此同時,約安娜繼續說著。彷彿在進行懺悔一般。

「那個,我……我在教堂里對那個孩子視而不見。雖然後來試圖採取行動,但失敗了。」

「是的,我聽說了。」

奧利弗回憶起聖騎士埃爾頓告訴他的事情,回答道。

他在審問奧利弗的過程中,提到約安娜曾向上級主張調查魔法師的人體實驗事件,因此被調派到這裡。

「所以,我們有時也不得不對這個世界妥協……我們並非沒有眼睛和耳朵。我們知道這座城市醜陋的一面。但是,我們是教團的一員,不能憑藉自己微不足道的正義行事。如果那樣做,反而會遠離事件,失去解決問題的機會。」

與此同時,奧利弗才恍然大悟。約安娜在見到他後感到痛苦和掙扎。

奧利弗終於明白了約安娜改變的原因。

正是因為他自己。是他讓她感到內疚、後悔和掙扎。

約安娜開口說話了。

「正如你所聽說的那樣。我竟然敢妄言神明,並且對不公視而不見。雖然我試圖補救,但失敗了,最終來到了這裡。所以,我在這裡只能儘力而為。也許這樣,我的罪過能稍微減輕一些……這完全是個自私的理由。」

約安娜越說,表情越是扭曲。彷彿在咀嚼蛆蟲一般,流露出厭惡和拒絕的情緒。而這正是對她自己的感覺。

或許是受那種情緒的影響,奧利弗回想起了自己在教堂里對約安娜說的話。

他覺得自己有點越界了。

就在奧利弗陷入沉思時,約安娜結束了話語。

「……所以請不要再說什麼了。光是看到你,我就想起自己的罪過,感到痛苦。即使看到你消瘦的臉龐,比起擔心,我更感到痛苦,更希望你能消失……對不起,我太自私了。」

這是真心話。但奧利弗還是開口了。他必須得到答案。

「我撒謊了。」

「……什麼?」

「關於我來這座城市的原因。雖然我是因為股東大會被艾迪斯先生僱傭的,但那並不是我來這裡的原因。來了之後才被僱傭的,這樣說更準確。」

「……那你是為什麼來的?」

「我來找騎士大人商量一件事……您以前不是說過我壞掉了嗎?當時我並不在意,但現在我的想法有些改變了。所以我想談談這件事-」

「-對不起。那是我失言了。」

「……我來這裡並不是為了責怪您。我只是想尋求您的建議。」

「抱歉,我也一樣。我沒有什麼建議可以給您。」

「能告訴我原因嗎?」

「……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約安娜微笑著回答。那是一種非常悲傷的微笑。

奧利弗本能地感覺到,這不僅僅是因為教堂的事情。問題在於,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我-」

「-股東大會結束後,您最好還是回去吧。」

「……為什麼這麼說?」

「我聽說港口發生的事情了。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但這裡的聖騎士們都在盯著您。似乎他們還沒忘記當眾受辱的事。」

受辱嗎。也是,因為艾迪斯的介入,聖騎士不得不當眾放走黑魔法師,從他們的立場來看,這確實是種恥辱。

「如果股東大會結束後您還留在這裡,肯定會受到嚴密的調查。在新大陸,黑魔法師的活動格外猖獗,聖騎士在這裡擁有更大的權力。」

「嗯,我知道。」

奧利弗點了點頭。雖然這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但聽起來依然很有趣。

黑魔法師越是猖獗,聖騎士就能發揮出更大的力量。簡直就像某種共生關係。

然而比這更讓人在意的是約安娜的感情。

這片新大陸的紅人黑魔法師比舊大陸的更加兇殘。光是看他們利用屍體人偶在港口試圖發動自殺式襲擊,就足以明白這一點。

然而約安娜並沒有敵視或厭惡他們,反而表現出困惑、同情,甚至猶豫。

與過去不同的情感狀態。

約安娜似乎終於說完了自己的故事,準備離開。

奧利弗不自覺地警告她。

「據說紅人黑魔法師們正在準備召喚惡魔。」

「 ……」

「當然,這並不確定,我也是從別處聽來的……不過以防萬一,聖騎士大人您也要小心。」

「你把這麼重要的信息說出去了?」

聽完歸來的奧利弗的報告,艾迪斯說道。不知為何,宅邸里的傭人們都在忙著收拾行李。

「是的,抱歉。」

「要是在平時,我早就罵你狗崽子牛崽子各種髒話了,但現在我很忙,而且也無所謂了,就這樣吧。」

「謝謝……不過那是什麼意思?您說無所謂了。」

「字面意思。股東大會。更進一步說,普羅米修斯公司,這片新大陸已經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了。我要離開這片血紅的土地。」

「我還是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這意味著我賣掉了持有的普羅米修斯公司所有股票。碰巧和皇室代理人做了交易。我決定以三倍的價格賣掉所有股票。一股不剩。」

「條件是什麼?」

「現在聽懂了嗎?作為交換,我答應不再深挖普羅米修斯公司的骯髒秘密。算是良心的價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