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3. 暴動 (1)

「……我想知道與天使之子戰鬥是什麼意思。您能告訴我嗎？」

雅蕾莉困惑地問道。

這並非難以理解。

除了協助羅庫里大學的任務外，她還負責魔塔的利益、斯卡迪學派的立場、以及監視觀察奧利弗等多項任務。

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要與人肉廚師進行不合時宜的對話。她的困惑完全可以理解。

奧利弗經過一番思考後開口說道。

「嗯……恐怕我不能告訴您。這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事。」

「不是您一個人的事？」

「是的。」

奧利弗想起了梅林，回答道。即使要回答，也應該先得到梅林的同意。

「不過，我也有個問題想問您，雅蕾莉小姐。如果您能回答我的問題，我想我可以簡要地回答您。」

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讓雅蕾莉比與人肉廚師交談時感到更加困惑。

她深思熟慮後問道：

「您有什麼想問的？」

「關於人肉廚師說的「人吃人」，雅蕾莉小姐您怎麼看？」

「……為什麼要問這個？」

「只是好奇，想聽聽別人的想法。」

「這是在幹什麼？」

在拉比利中央1區矗立的巨大機械塔中，傳來了一個稚嫩的聲音。

為了展示加洛斯的國力而建造的塔，明明正在維修中，應該沒人能進去才對……可那裡卻傳來了小孩的聲音。

然而，那個聲音卻引起了人肉廚師的反應。

「有什麼不滿嗎？」

此刻，他的背後緊貼著一個細小的影子，正將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

儘管如此，人肉廚師卻絲毫未動。因為——

——嚓！

他知道，這種程度的影子根本無法在他的肉體上留下任何傷痕。

彷彿為了證明這一點，人肉廚師撓了撓他那布滿鱗片的脖子，像是覺得癢一樣，另一隻手則拔出了法式廚刀，將影子劈成了兩半。

影子被唰地一聲劈成了兩截。

然而，影子若無其事地合二為一，將匕首指向人肉廚師，然後走到了他的主人永遠的孩童粉絲的身邊。

「你這是什麼把戲？」

粉絲問道。他的聲音裡帶著孩子特有的煩躁。

「我記得你說過，只要我幫你，就把那個和天使之子打架的傢伙交給我……」

「沒錯。為了避開檔案館的視線……啊，難道是因為我說讓他離開？」

粉絲以沉默表示肯定。

「那只是為了製造混亂罷了。敵人讓你離開，你還真就離開的傻瓜，哪有這種人？」

人肉廚師理直氣壯，甚至厚顏無恥地說道。不過，某種程度上，他也是認真的。

現在，蘭達市公然遭受了炸彈恐怖襲擊，奧利弗不能因為人肉廚師的離開就離開。這場戰爭已經超越了魔法師與黑魔法師的戰爭。

如果離開，魔塔不僅會失去未來的威望和地位，還無法避免提供幫助的蘭達市方面的追究。

簡而言之，就是陷入困境。

因此，人肉廚師讓奧利弗離開。但因為他無法離開，所以只是讓他感到困惑。

當然，要理解他的意圖並不容易……因為其中也摻雜了一些真心。

這就是對付同為黑魔法師的策略。將真實與謊言混合，使那雙自以為是的眼睛也變得毫無用處。

這是一個非常簡單但比想像中更棘手的方法。

「所以別像個孩子一樣誤會了。如果我想耍什麼花招的話，剛才在地下室早就動手了……我們對那傢伙沒興趣。現在更關心的是吃飯。」

似乎覺得這話有幾分道理，粉絲沉思片刻，然後命令影子回到自己腳下。

「好吧。那麼，我相信你。」

「哦，沒想到你居然這麼爽快就相信了？」

人肉廚師譏諷道。以粉絲那討厭的性格，本以為他不會輕易放過。

但遺憾的是，這個預料並沒有落空。

「並不是爽快。」

「什麼？」

啪——

粉絲沒有回答，而是彈了一下手指。

為了進行維護，只留下最低限度的電力，在封閉的高塔各個角落的黑暗中，怪物們一個接一個地現身了。

那是粉絲的怪物。由純粹而殘酷的想像力和黑魔法編織而成的扭曲怪物。

「我會把這些傢伙留在這座塔里。」

「開玩笑嗎？」

「開什麼玩笑……這不過是一種保險罷了。或者說是一種懲罰。老頭子擅自行動了一次，我也得有個安全保障吧？」

咔！咔！咔！

咕嚕嚕嚕嚕嚕——

啊！啊！

咕嚕嚕嚕嚕嚕……

咔嚓。咔嚓。咔嚓。

在電力中斷、陷入黑暗的走廊里，人類的牙齒、鳥類的喙、野獸的嘴、魚類的鰓等各種生命體，如同回應主人般無序地嚎叫著。

「別害怕。在你不耍花招的前提下，我會把控制權交給你，聽你的指揮。反正你的手下都得為了進食而行動，對吧？而且，還需要兵力來守護這座塔，不是嗎？我會監視你，保護你……如果你不願意，那就乾脆在這裡把一切都毀掉吧。」

在夾雜著威脅的提議下，機械塔各處潛伏的怪物們再次發出嚎叫聲，震動著整座塔。

這真是個諷刺的局面。

雖然是為了炫耀國力而建造的，但這融合了高超建築技藝與機械工程的文明產物，轉瞬間就變成了怪物的巢穴。

不，或許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那個文明本身就是在野蠻中堆積而成的。

人肉廚師提議道。

「在頂層一隻都不留的前提下，我可以接受。」

「為什麼？」

「因為光是看到你的怪物就讓人作嘔。就連見過無數異界生物的我也是如此。反正只要它們留在下一層，不干擾我就行了吧？還是說，你害怕到連這點都無法接受？」

人肉廚師挑釁道。幸運的是，挑釁奏效了。

「嗯……好吧，就這麼辦。」

「真是值得紀念的一天啊。居然還能和你達成一致。雖然心情並不怎麼愉快。」

人肉廚師帶著嘲諷的語氣宣布後，粉絲和自己的影子一起豎起中指，離開了那個地方，走進了黑暗的走廊。

身材嬌小的粉絲很快與黑暗融為一體，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在氣息消失的瞬間，人肉廚師睜開了黑魔法師的眼睛，掃視了整個機械塔，確定了怪物的位置，並將自己的情感與意志一同散播，向它們下達了命令。

如承諾的那樣，粉絲一消失，怪物們就開始聽從人肉廚師的命令。

「你為什麼就這樣來了？」

就在差點搞砸一切對話告一段落時，一直在機械塔觀景台等候的格蕾特走出來問道。

面對妹妹的提問，人肉廚師反問道。

「什麼？」

「地下室。那傢伙……時機不是正好嗎？」

這是在詢問為什麼沒有吃掉傑農（戴夫）。人肉廚師回想起當時的情景，猶豫了一會兒才回答。

「……我覺得那樣會更好。」

「什麼？」

「聽起來很奇怪嗎？」

「有點？眼前有美味的獵物，卻無動於衷，這可不是我們兄妹的風格。」

「你說得沒錯……但這次情況有點複雜。」

格蕾特無法反駁這句話。

因為即使是活了幾百年的她，也是第一次準備如此大規模的餐宴，而且為了這次行動，她不得不傾盡多年來苦心經營的組織。

啊，當然，她並不後悔。在時鐘開始轉動的此刻，她必須比任何人都更快行動。即使這意味著要冒一些風險。

「在這種情況下，沒必要刻意製造變數。如果那傢伙真的惱羞成怒，把事情搞砸了，一切就完了。而且我也不能保證那傢伙值得這麼做……也就是說，按優先順序來辦吧。」

格蕾特不自覺地集中精神於雙眼，用黑魔法師的眼睛凝視著自己的哥哥。

與自己不同，他專註於黑魔法師的力量而非魔法師的力量，身上沒有魔力的屏障，而是充滿了強烈情感的激流，雖然能讀懂他的情緒，卻難以洞悉其真意。

不過，格蕾特同樣是一位出色的黑魔法師。在那激流中，她能夠部分地讀懂那閃耀的一絲真心。

「嗯，說得也有道理。」

「對吧？」

「唉。即便如此，也要把那傢伙交給那個裝成小孩的噁心傢伙，心裡還是有點不舒服。」

「沒必要那麼做。如果那傢伙真的是特別的存在，就不會輕易被那個粉絲打敗。如果被打敗了，那就說明他本來就只有那種程度罷了。」

聽到邏輯嚴謹的人肉廚師的話，格蕾特感覺頭腦一下子輕鬆了許多。

哥哥說得對。

雖然能夠提取湖泊龐大的魔力，再次將其逆轉，打倒西奧多，甚至戰勝天使之子的人確實很了不起，但還不能確定。

如果真的是特別的、被選中的人，就不會那麼輕易地敗給那種妄想症患者。

如果被抓住的話，那就是他的極限了，如果真的覺得可惜的話，吃完飯後再搶回來就行了。

眼前的貪慾讓頭腦混亂的格蕾特，現在似乎清爽了許多，用爽朗的聲音說道。

「哥哥說得對。我們先從我們準備的開始吧。」

「是吧？」

看著心情平復的妹妹，人肉廚師露出了與平時不同的明亮微笑。

溫暖而柔和的微笑。

似乎很喜歡這樣的微笑，格蕾特也露出了同樣的微笑，然後雙手合十，用指尖輕輕敲打。好像還有什麼讓她在意的事情。

「呃……不過這樣真的可以嗎？這個……是因為我的失誤才發生的事，我先吃的話……」

「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約定？」

「不是說好了，最好吃的東西要先給你吃嗎？在那家店裡。」

［羅庫里大學必須做出解釋！必須給出解釋！］

在羅庫里大學內矗立的巨大圖書館中。奧利弗在那裡利用望遠鏡和黑魔法，觀察並偷聽著大學外正在進行的演講。

儘管還有很多書要讀，但第一次見到如此大規模的集會，奧利弗還是被吸引住了目光。

站在講台上手持麥克風的男子繼續高喊著。他身後的音響設備將他粗獷的聲音放大，衝擊著羅庫里大學外聚集的眾多人群的耳膜。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加洛斯讓王國的人如此囂張了！不僅如此，他們說要抓捕黑魔法師，就在城市各處翻找，把這裡變成了戰場。他們完全無視我們的安全！！］

男人憤怒了，憤怒遇到了共鳴的土壤，很快在周圍的人群中蔓延開來。

雖然他的言辭相當粗暴和激烈，但老實說，他的話並沒有錯。

無論如何，奧利弗和凱文、特倫斯、雅蕾莉一起，對人肉廚師的據點進行了相當猛烈的突襲。

當然，他們並非完全不考慮周邊的影響。至少比在蘭達工作時，他們還是有所顧忌的。

但除此之外，他們對因激烈戰鬥引發的城市不滿卻並未放在心上。

不，也許沒能做到，因為在蘭達沒有那樣。

「蘭達確實是個粗獷的地方。即使鬧得那麼厲害，大家也都覺得理所當然。」

奧利弗重新想起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繼續通過望遠鏡觀察演講。台上的男子繼續大聲呼喊。

［看看吧！當聯合王國來的那些自命不凡的魔法師將我們的家園變成戰場時，警察們在做什麼?! 那些官吏貴族們！！……他們什麼也沒說！對我們的安全和生活毫不關心！！我們什麼時候受到過這樣的對待?! ！幾十年前，我們曾為自由、平等和不可侵犯的天賦權利而戰！！］

數十年前，自由和平等對奧利弗來說還不太能理解，但對這裡的人們來說似乎是特別重要的東西。聽演講的人們都發自內心地興奮歡呼。其中一位女性喊道:

「還有女性的權利！」

［不，別太激進了。］

台上站著的男子急忙糾正了女性的話。比呼喊天賦人權時更加真誠。

「還在看嗎？」

有人對正透過圖書館窗戶向外張望的奧利弗說道。現在這聲音已經相當熟悉了。是雅蕾莉。

奧利弗沒有看她，繼續望著窗外回答。因為那邊更有趣。

「是的，在蘭達這確實是個罕見的景象，挺有趣的。演講內容也很有意思。」

「他們在說什麼呢？」

「他們說討厭我們在這座城市裡肆意妄為。不過倒是沒提「羊鬼子」這個詞。那是什麼意思——啊，剛才提到了。說「羊鬼子」。可是「羊鬼子」到底是什麼呢？我問了也沒人回答我。」

「……你問了？」

「是啊，因為很好奇。」

「啊……」

雅蕾莉真心嘆了口氣，感到後悔。

「總之，他們對放任我們的警察和官吏貴族也表達了不滿，還說自己幾十年前為了自由、平等和天賦人權而戰鬥過……不過女性除外。他們真的得到了人肉廚師的支持嗎？」

「根據盧西安先生提供的資料，少數平民派人士，包括資本家、知識分子階層……說實話，我也難以相信。」

奧利弗點了點頭。一個人肉廚師不僅掌控了加洛斯地下世界的半壁江山，甚至在明面上也擁有如此大的影響力。

或許這並不奇怪。在蘭達，這樣的情形也並不罕見。

通過巨額資本投資企業家，贊助特定人物以發揮影響力。

然而，即便如此，仍有令人不解之處。

一個擁有如此巨大影響力的人，為何要一再冒險加劇衝突……

儘管奧利弗並非這一領域的專家，但他明白，像犯罪集團董事們那樣擁有如此勢力的人，花時間謹慎行事更為有利。

勢力越大，行動自然越要小心。

有那麼一瞬間，人肉廚師似乎缺乏耐心，但奧利弗搖了搖頭，覺得並非如此。

他親眼所見的人肉廚師雖然言行粗魯，卻透露出老練，而且能夠建立這樣的勢力，已經足以證明其耐心。

正因如此，他更加無法理解。

羅庫里大學不僅公然與馬塔對立，還動用了平民派的資源，為何還要給國王和貴族提供更積極的介入借口呢？

多虧了軍隊駐紮在加洛斯附近，城市的緊張局勢加劇了。

雖然因此暫時進入了緩和狀態，但這是一種得不償失的選擇。結果反而讓緊張局勢更加高漲。

奧利弗沒有看著雅蕾莉，問道:

「請問，教授做出了什麼決定嗎？」

「沒有，他還在和羅庫里大學方面爭執。雖然令人沮喪，但情況就是這樣，無可奈何。市民們在舉行示威，羅庫里大學內部也在懷疑是誰與人肉廚師勾結。」

這話不假。

在與人肉廚師秘密會面並帶回特異體後，羅庫里大學內部人士開始互相猜疑，懷疑有人與人肉廚師做交易。

多虧了這一點，前後矛盾加劇，導致沒有人能夠採取行動。

「那麼，是特倫斯大人叫您前來嗎？」

「不。我是有事前來。為了給您一個答覆。」

「……答覆？」

奧利弗第一次將目光轉向雅蕾莉。

「是的。關於人吃人的想法。我請求了一些時間來考慮。」

確實如此。當奧利弗在地下室詢問時，雅蕾莉曾請求更多時間。

「您已經考慮好了嗎？」

「是的。不過，有一個條件。」

奧利弗歪了歪頭。條件上再加條件。

「傑農先生對此有什麼想法嗎？」

「嗯……是的，雖然不能說是正確答案。但我有一些個人想法。」

「能告訴我是什麼嗎？」

「呃……抱歉，但那樣的話我會吃虧的。我和天使之子-」

「-那沒關係。雖然也不是不好奇，但現在比起那個，我更想知道傑農先生的想法。所以能回答我嗎？」

意料之外的提議。但也不是個壞故事。反而這個更好。

因為無論說得多麼簡略，講述與天使之子之間發生的事對奧利弗來說都是不小的負擔。

而且，就同一主題交換彼此的意見更為健康。

只是，奧利弗很好奇。

「可以問一下為什麼您的好奇心改變了嗎？」

「那重要嗎？」

雅蕾莉一反常態地回答。怎麼說呢，過去對待奧利弗時總是帶著一層謹慎，而現在那種感覺似乎消散了一些。

或許是因為煩心的事太多了吧。

奧利弗回答道。

「不……首先，讓我說說我的想法-」

-轟！！！

說話間，爆炸聲響起，淹沒了奧利弗的聲音。

幸好窗戶是鋼化玻璃，沒有碎裂，但劇烈搖晃起來。奧利弗轉頭望向傳來爆炸聲的前方，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就在剛才還在演講的地方，突然發生了爆炸。一場巨大的爆炸，噴湧出灰色的濃煙。

灰色的濃煙中，隱約可見洶湧的紅色火焰，奧利弗和雅蕾莉默默地看著那濃煙。

不過，兩人看著濃煙的原因卻各不相同。

雅蕾莉無法相信眼前的狀況，但奧利弗卻看到了煙霧中逐漸接近的存在。

那是一個極其巨大的人類。非常巨大的人類。

「巨、巨人！」

守衛大學正門的警衛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