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7. 久違 (2)

「真厲害……」

走在窮苦兄弟會福利院的走廊上，奧利弗感嘆道。

儘管與魔塔、內務部大樓以及福雷斯特的餐廳相比顯得無比寒酸，但在奧利弗眼中，這座建築毫不遜色於任何建築。

不是嗎？

冒著風險追蹤謝默斯，最終獲得了目標中的市福利預算，才得到了這座建築。

在這個過程中，儘管坎特失去了一隻手臂，但他實現了自己的目標。

沒有依靠任何人的幫助，完全憑藉自己的力量。

「過度的幫助會成為毒藥……儘管過程可能艱難，結果可能不盡如人意，但這次我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完成。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成長。」

奧利弗想起了自己提出幫助時，坎特說過的話。

真是美妙的話語。但他並非只是說說而已，而是付諸行動並實現了。

確實了不起。

咚。咚。

奧利弗來到一扇門前，敲了敲門，隨即門後傳來聲音。

「是你嗎？」

「是的，坎特先生。我可以進來嗎？」

「當然，進來吧。」

得到允許後，奧利弗看到了福雷斯特。

每走一步，他內心的負擔、愧疚、恐懼和抗拒都讓他的臉色愈發陰沉，此刻他因激動而額頭滲出冷汗。

他如此激動的樣子，幾乎是奧利弗第一次見到。

奧利弗將手搭在福雷斯特的一側肩膀上。

他似乎非常緊張，即使是輕微的觸碰也讓他嚇了一跳。

「福雷斯特先生。」

「沒，沒關係……我沒事。」

「那個，我先去一下，福雷斯特先生您能稍後再來嗎？」

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都到這兒了還這麼說，但福雷斯特的內心瞬間閃過欣喜和安心的情緒。

雖然理智上明白應該馬上進去，但心情卻是另一回事。

「哈……不，沒事。」

「我也有話想和坎特先生聊聊。能請您稍等片刻嗎？」

聽奧利弗這麼說，福雷斯特只好裝作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即使是無法逃避的痛苦，也想要儘可能地往後拖延。他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而奧利弗則趁此機會先行進去了。

吱呀……隨著生澀的鉸鏈聲，正在桌前整理賬簿的坎特映入眼帘。

「……您好，坎特先生。」

奧利弗看著坎特的身影，向他打了招呼。他與初次見面和最後一次見面時的模樣別無二致。

長風衣、貝雷帽、靠在牆邊的四分短杖……要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衣服更整潔了，鬍子也打理得整整齊齊。

「好久不見。」

坎特將靠在牆上的四分短杖當作拐杖，站起身來，朝奧利弗走去。他一瘸一拐的腿引人注目。

「……您的身體還好嗎？」

「當然好得很。你看，我的義肢也適應了。」

坎特舉起了一隻手。那是裝有奧利弗贈送的魔像義肢的手臂。

由石頭和魔力構成的手臂。

「太好了。使用起來沒有什麼不便吧？」

「沒有，反而很方便。你看。」

坎特伸手向桌上的酒瓶，魔像義肢隨著使用者的意志延伸，抓住酒瓶並拿了過來。

「比想像中還要方便。我都有點後悔沒有早點裝上它了。」

坎特用自己失去的手臂開著玩笑。為了讓奧利弗放心。

「……建築很漂亮。」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居然能從魔塔魔法師大人那裡聽到這樣的讚美……別誤會，我不是在諷刺。我是真心為你感到驕傲。」

「您知道了嗎？」

「別看這樣，我可是靠信息謀生的人。雖然不知道詳細內容，但道聽途說也能了解個大概……似乎有什麼複雜的隱情。」

「那個-」

奧利弗正要解釋，坎特舉起手搖了搖頭。

「這不是你的問題吧？」

「是的，不是我的問題。」

「那就沒必要解釋了，蘭達沒有無情的人……不過，你來找我有什麼事？這麼忙還特意聯繫我，看來是有要緊事。」

坎特一眼看穿了奧利弗的心思。奧利弗正猶豫該如何開口。

雖然已經和孩子們練習了二十多次，但真要開口時，卻覺得沒有合適的方式。

奧利弗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了。

「……福雷斯特先生來了。和我一起。」

「 ……」

「我有些固執……突然這麼說很抱歉，但您能見他一面嗎？」

對於奧利弗的提問，坎特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雖然已經做好了承受坎特怒火的準備，但與預想的不同，坎特並沒有發火。

他只是猶豫著，悲傷著，陷入了沉思。

令人痛苦的沉默持續著。即使對奧利弗來說，這沉默也有些難熬。但與房間里的坎特和門外的福雷斯特相比，這根本不算什麼。

在彷彿永恆的漫長沉默中，坎特終於開口了。

「我想見他。」

他沒有說「當然」或「好吧」，而是說想見他。奧利弗看向門外，福雷斯特正不安地徘徊著。

他恨不得立刻逃離自己的罪責，但憑藉中間人特有的耐心和鼓足的最後一絲勇氣，下定決心推門而入。

吱呀。咚咚。咚咚。生澀的鉸鏈聲和皮鞋聲。坎特和福雷斯特在漫長的歲月後再次重逢。

「 ……」

「 ……」

「 ……」

沉默再次降臨。但兩人的心境卻截然相反。

福雷斯特恨不得立刻道歉，但諷刺的是，愧疚感太過強烈，以至於他什麼也說不出口，坎特也陷入了沉思。

奧利弗想自己先開口打破沉默，但他做不到。這裡沒有他說話的份。

無論結局是好是壞，都是坎特和福雷斯特的事。

「戴夫……」

「在，坎特先生。」

「能請你暫時迴避一下嗎？我想和他單獨談談……可以嗎？」

坎特提出了請求，福雷斯特也默默同意了。當事雙方都如此。

奧利弗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走出了房間。

吱呀。生鏽的鉸鏈發出輕微的聲響。

奧利弗留下坎特和福雷斯特兩人獨處，自己走到外面，環顧了一下窮苦兄弟會福利院。

除了提供油炸麵包的免費食堂外，建築物外還有一個只需一枚銅板就能過夜的濟貧院。

考慮到平均價格是兩枚銅板，這已經相當便宜了。而且提供的還不是掛在繩子上的晾衣繩床位，而是木板製成的木床。

「難怪人這麼多。」

奧利弗看著為了免費麵包和廉價住所而蜂擁而至的人們，心中暗想。

除此之外，奧利弗還大致花了1小時時間，將福利院內部和周邊都巡視了一遍。這時，福雷斯特從裡面走了出來。

「福雷斯特先生。談話……結束了嗎？」

「嗯，結束了。」

福雷斯特回答道。奧利弗本想詢問談話是否順利，但看到福雷斯特明顯好轉的臉色和情緒，他決定把問題咽了回去。

「這樣啊。那我們回去吧。」

「不，再去坎特那裡一趟吧。他說想見你。」

「見我？」

「對，我會在車裡等你，慢慢來……謝謝了。」

奧利弗雖然對福雷斯特的話感到疑惑，但還是朝著坎特的辦公室走去。

打開發出刺耳鉸鏈聲的門走進去，看起來精神了不少的坎特舉著酒杯迎接奧利弗。

「謝謝你。」

「嗯？」

「謝謝你帶來了福雷斯特……雖然有點尷尬，但感覺像是洗去了陳年污漬。真心感謝你。」

「能幫上忙我很高興。我還擔心會讓您不快，真是太好了。」

聽到奧利弗的話，坎特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和你交談總是很愉快。」

「是嗎？」

「雖然有時候會覺得你有點死板，但感覺受到了尊重。所以很開心。」

「謝謝您的誇獎。」

「不過另一方面我也有些擔心。你的性格很好，但管理組織可能會有點困難。因為事情比想像中要複雜得多。」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是在X區建立了一個組織嗎……不是嗎？」

奧利弗歪著頭，但很快就明白了那是什麼意思。

「被選擇的人。」

「我大概明白您在說什麼，但坎特先生似乎有些誤會了。」

「是嗎？」

「是的，我確實幫助了一些熟人購買房產，讓他們在X區定居，但我並沒有建立什麼組織。不知道怎麼會傳出這樣的謠言。」

「這個嘛……因為不是熟人，所以不會幫忙買房子吧？」

「X區的房價很便宜，應該沒什麼問題吧？福雷斯特先生還替我砍價了呢。」

雖然這是一個完全沒有解釋的回答，但坎特並沒有深究。畢竟奧利弗就是這樣的性格。而且他自己也曾得到過奧利弗的幫助。只要奧利弗自己覺得沒問題，那就無所謂了。

「那真是太好了……啊，那麼，請問關於你背著女企業家出軌的傳聞也是假的嗎？我實在太好奇了。」

「什麼？？」

「不是，組織里有個在酒店工作的人，他說你出軌被抓了個正著。」

「酒店的話……您說的是簡小姐嗎？」

奧利弗提到了簡。因為最近去酒店只有那一次。

「對，就是那位小姐。最近作為傑出的投資者聲名鵲起。其實我也覺得這不像你的作風，所以有點懷疑……」

「呃……據我所知，出軌的前提是得有戀人，對嗎？」

「通常是這樣。」

「那我從來沒有出過軌。首先，我連交往的人都沒有。」

坎特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在和簡小姐交往嗎？」

「我能先問問您為什麼會這麼想嗎？」

「不是，我聽到了一些傳聞，而且那位小姐也沒……不，算了。看來我又聽到了假消息。我得到的信息有一半都是謠言。」

「啊……誤會解開了真是太好了。」

「真是可憐啊。」

「什麼？」

「不，沒什麼……總之，我叫你來是想說，如果有需要幫忙的事儘管開口。雖然幫不上大忙，但可以提供一些微薄的幫助。」

「我已經得到了很大的幫助。」

奧利弗回想起他第一次來到蘭達，見到坎特，以及後來與簡逃亡時得到幫助的情景。除此之外，他還得到了無數的幫助。

似乎對回答感到滿意，坎特微笑著向奧利弗伸出了手。這是一個握手的邀請。

奧利弗握住了那隻手。

嗖。

一握手，坎特就用他有力的手臂將奧利弗拉近。然後他低聲說道：

「我聽說之前萊克村發生了恐怖襲擊。」

「 ……」

「雖然有點冒昧，但你一定要去加洛斯嗎？」

「 ……」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實力。你是我見過的最強的人，無論是力量還是內心……但你真的有必要主動跳進火坑嗎？」

坎特是認真的。他真心為奧利弗感到擔憂。

奧利弗彷彿回應了那份心意，將手中的四分短杖放下，把手搭在了坎特握著他的手上。

「感謝您的關心。但是，我必須走了。因為有了理由。」

「能問問是什麼嗎？」

「……因為想揍他。」

回想起人肉廚師的正式邀請，奧利弗回答道。

這個回答同樣算不上一個正經的回答，但坎特只是無力地笑了笑。

他意識到自己無法阻止。

「這樣啊……那麼，祝你平安無事。」

「謝謝……啊，我也可以問個問題嗎？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如果您真的能重新做一隻手臂的話，您有考慮過嗎？」

「新手臂？」

「是的，由血肉和骨骼組成的真正的手臂……也許連腿也能治好。」

「不，沒關係。」

坎特溫柔但堅定地搖了搖頭。沒有絲毫猶豫。

這不是一般的拒絕，而是徹底的否定。當奧利弗詢問原因時，他露出了解脫般的微笑回答道：

「真是非常感謝你的提議，但這些傷痕也是我人生的歷史，我打算就這樣背負著它們走下去。這是我自己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