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 待遇 (2)

「我還有一件事想提一下。關於傑農……不，是關於戴夫的。」

一個男人舉手說道。

他不是別人，正是莫爾尼爾學派的原大師托馬斯·尼爾森，與梅林和西奧多同代的魔法師。

正如莫爾尼爾學派的特點，他有著凌亂的藍色頭髮和鬍鬚，外表也與眾不同——他隨意披著破舊的衣物和斗篷，臉上、身體和手臂上都刻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古代紋身。

與引領工業化、躋身社會精英階層的近代魔法師截然不同的模樣。

任誰看了都知道他是個怪人，也能推測出他是憑藉卓越實力在魔塔里特立獨行的怪才。

嘈雜嘈雜嘈雜。

對於托馬斯的話，一貫保持沉默的與會者們開始騷動起來。

因為他道出了他們最想質疑的事情。

發生在萊克村的一切都令人震驚，但其中最令人震驚的莫過於傑農兼戴夫。

魔塔教授私人職員兼解決師——黑魔法師。

在魔塔的歷史上，還從未出現過這樣毫無背景的混血兒。

當然，從客觀角度來看，這比起生命學派的背叛、黑手的行動來說微不足道，但人總是主觀而非客觀的存在。

因此，對於魔塔現有的既得利益者來說，戴夫的存在並非可以輕易忽視之事。

神聖的魔法師們才能踏入的魔法塔，竟然出現了一個骯髒邪惡的黑魔法師……而且他的師父還是檔案館梅林。

想要質問的事情可不止一兩件。

'但是那件事……'

'直接問出來……'

'確實有點困難……'

'因為那位……'

魔法師們看著梅林的臉色，沉默不語，彷彿事先排練過一般。

'但既然托馬斯先生提到了，檔案館也必須對此做出解釋。'

對傑農和戴夫持否定態度的魔法師們一齊看向了梅林和托馬斯。

為了神聖魔塔的未來。

不久，梅林意識到眾人的目光，從角落裡站起來，緩緩開口。

「事情已經結束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無恥。聽到梅林的話，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就像看到他成為檔案館之前的樣子一樣。

「故事結束了？」

「是啊。托馬斯……我不是已經解釋過了嗎？他是在掃除黑魔法師組織時撿到的孩子，天賦異稟。」

梅林對魔塔領導層說了和萊克村一樣的借口。

既然奧利弗的身份已經暴露，這只是為了收拾局面。

問題是其他魔法師很難接受這個說法。

這也難怪，在魔法師之間，那個職位非同尋常的檔案館的弟子竟然是黑魔法師，這從情感上既難以理解也難以接受。

即便談論理性與合理性，魔法師也是人。

「天賦是真的。」

在大家尷尬地沉默時，一個魁梧的男子說道。

他不是別人，正是菲利普·羅爾。

羅爾家族的首領，王室魔法學院的校長，王室魔法研究部的部長兼純粹魔力學派的榮譽大師。

「天賦？」

「沒錯。就我所見，那傢伙是個天才。他干涉並反向利用了空間魔法加持的大規模結界，還能熟練地使用血魔法。順便說一句，那水平遠超現有的血魔法小流派。」

聽到這話，人們有了反應。血魔法是生命學派衍生出的新生魔法學科。雖然因其神秘性而了解不多，但對其效用和價值還是有一定認識的。

有人說道。

「怎麼……？」

「嗯……如果我沒聽錯的話，傑農那傢伙是在山臉和巴托里打了一架，對吧？」

人們再次騷動起來。

因為眼前發生的事情太大，以至於暫時忘記了那時的記憶。

巴托里偷偷佔領了生命學派研究所。那也是一起令人震驚的事件。

菲利普對梅林說道。

「傑農……據我推測，那傢伙是在那裡學習了血魔法，對嗎？傑農說過，他幾乎什麼都看一遍就能模仿，不是嗎？」

所有人的視線都齊刷刷地轉向了梅林。

「 這個嘛，回答倒是不難，但我不太明白這次對話的重點是什麼……托馬斯，你提到傑農的用意何在？」

「是想問我們是否打算繼續讓黑魔法師留在魔塔里吧……他是黑魔法師，對吧？」

對黑魔法師心存排斥的魔法師們紛紛向托馬斯投去了無聲的支持。

雖然還有更緊急的事情，但有些事情終究難以容忍。

「 我也這麼認為。黑魔法師留在魔塔內，難道不會竊取塔內珍貴的知識嗎？」

「 沒錯，我聽說那個叫戴夫的傢伙，整天在魔塔圖書館裡翻來翻去，幾乎把所有的書都讀了個遍。」

「那是我讓他們這麼做的。說是自主學習。說起來，現在的孩子們都不怎麼去圖書館了。我們那時候就算被打也不肯不去……不是嗎？托馬斯。」

梅林指著托馬斯問道。

「那倒是。現在的孩子們一下課就跑到前面那條街上吃喝玩樂，打牌什麼的。說是青春嘛……總之傑農。不，還是先把戴夫的事說完吧。別轉移話題。」

梅林做了個遺憾的手勢。轉移話題失敗了。這時，菲利普再次插話。

「我能再說一句嗎？」

「什麼事？」

「首先，我認為我們應該把傑農那個傢伙留在魔塔。」

一位魔法師爭辯道。

「您看看，菲利普先生。別人的事情，您這樣隨意評論不太合適吧？黑魔法師。」

「嚴格來說，是曾經的黑魔法師，現在只是個普通的魔法師。大家都聽說過他是檔案館的弟子吧？」

菲利普提到檔案館，一下子擊碎了對方的反駁。懷疑傑農，就等於否定了為他擔保的梅林。

作為魔法師，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另一位魔法師說道。

「即便如此，魔塔也不是為某個人服務的組織，而是為了各學派的生存和利益而存在的集合體。您怎麼能如此簡單地——」

「——我是為了魔塔才提出這樣的建議。嚴格來說，我也是魔塔的一員，不是嗎？您覺得我這樣輕易地說出這些話合適嗎？」

沒有人能否認這一點。雖然菲利普在文件上只是一個名譽職位的外部人士，但實際上，他和他的家族在魔塔內外都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本來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在這裡。

「舉個例子吧？如果現在把戴夫趕出去，外界會怎麼看呢？我們已經向市裡報告了這件事。」

「 …….」

「如果把戴夫趕出去，就等於我們不承認戴夫，也就是說，我們承認了是單方面接受了外部人士的幫助。而且還是一個黑魔法師……這不是有點丟臉嗎？」

所有人都沉默了。正如菲利普所說，這確實是一種恥辱。不僅僅是恥辱，而且還是會給魔塔的未來帶來負面影響的巨大恥辱。

「萊克村的事件絕不是可以隱瞞的事情。我們暫時也需要觀察周圍的動向。這種情況下，何必自找麻煩呢？」

「……那你想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就當作傑農那傢伙是魔塔的一員吧。如果我們若無其事地接納他，誰還敢說什麼？我們已經向市裡彙報過他是我們的特別實驗體了。」

這確實是個簡單的回答。但也是個準確的解決方案。

包容是在維護自己面子的同時，也能增強力量的最佳方法之一。

「 而且考慮到未來的事情，掌握傑農對我們更有利。聽說那傢伙在城市的非正式聯盟、犯罪集團，甚至內務部長那裡都有關係，人脈相當廣……看起來很有利用價值，不是嗎？」

無論是名義上還是實際上，菲利普都佔據了優勢。這時，一位魔法師提出了第三個理由。

「魔塔的學生們和其他魔法師能接受這件事嗎？一個學過黑魔法的傢伙竟然成了魔塔的一員……」

「那我們就測試一下吧。」

菲利普乾脆利落地開口了。

「測試？」

「沒錯。我們魔塔本來不就是實力至上嗎？」

一直保持沉默和中立的斯卡迪學派的原大師蒂爾達問道。

「 您打算怎麼進行測試呢？」

「有凱文這個好例子在，我認為讓不滿的魔法師們對決是最可靠的方法。既顯得男子氣概……當然，輸的一方會顏面盡失。」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因為大家都直接或間接地知道凱文的例子。

那一次的失敗，讓當時血氣方剛的一些魔法師直接被逐出了魔塔。

有人說道：

「魔法師是學者。力量強大並不是全部。」

雖然這話聽起來荒謬，但菲利普並沒有爭辯。反而像是等待已久般開口說道：

「這話也沒錯。魔法師確實是學者。那麼，就讓傑農那傢伙寫一篇論文吧。如果論文水平不錯，就正式接納他進入魔塔。大家覺得如何？」

軍人出身的菲利普固執地逐一排除選項。最終得出的結論無人能夠反駁。

「謝謝你幫忙，菲利普。」

會議結束後，梅林和菲利普秘密會面。

身高、體型、外貌、衣著、氣質等。僅從外表來看，菲利普應該佔據優勢，但事實卻恰恰相反。

菲利普微微彎腰說話的樣子就是證據。

「您不必感謝。我只是從邏輯上判斷，留住傑農那傢伙對我們有利而已。」

「是嗎？」

「是的，我親眼目睹了他的活躍，也調查了他作為解決師的事迹。真是了不起的經歷。就連魔塔的魔法師們也需對他保持謹慎……更何況是檔案館親自推薦，想必有其理由吧？倒是托馬斯先生，您應該向他道謝才對。」

「您察覺到了嗎？」

「當然。我和各位交往已久，不是嗎？這是個不錯的方法。讓不友好的人先提出疑問，之後再消除那些疑問，這樣後續就不會有閑言碎語了。」

看著菲利普一眼識破這簡單卻有效的策略，梅林微微一笑。

「哈，果然您的家徽不該是獅子，而該是狐狸才對。」

「在如今這個時代，不僅需要獅子的勇猛，還要兼備狐狸的狡黠……從這個意義上，我有一個疑問，可以請教您嗎？」

「啊，現在進入正題了嗎？」

「哈！請不要誤會，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和西奧多對話時有些疑惑……我想檔案館或許知道些什麼。畢竟你們兩位曾經是朋友，不是嗎？」

「有什麼疑問嗎？」

「西奧多在試圖說服我和蒂爾達女士時，說了一些奇怪的話。他說世界將會「巨變」……您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菲利普故作輕鬆地問道。實際上，他對此相當在意。

這也難怪，畢竟這是西奧多所說的話。即使他年老糊塗、墮落不堪，但作為魔法師，他的地位仍然讓人難以忽視。

片刻之後，梅林開口了。

「菲利普，你對末日論有興趣嗎？」

「您是說帕特爾教和黑魔法師們為之瘋狂的那個理論嗎？」

「沒錯。」

「這個嘛……我對世俗之事更感興趣。莫非，末日已經開始了？那可真是可怕啊。」

菲利普故意誇張地說道。

與菲利普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梅林平靜地搖了搖頭。

「那並不可怕。」

「……什麼？」

「我是說，那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或許末日本身並不是一件壞事。」

「……末日可能不是壞事嗎？」

「從我們的角度來看或許不是這樣，但從世界的角度來看，也許確實如此……這讓我感到害怕。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