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 ABC (2)

「……這只是一個表面原因，更重要的是詐騙的規模太大了。如果任由這種規模的詐騙繼續下去，蘭達的存續本身就會受到威脅。」

卡弗以無比真誠的語氣說道。

然而，儘管如此，奧利弗還是無法理解。

一個人的詐騙行為與蘭達的存續之間有什麼關係呢？

「蘭達的自由並非憑空維持的。過去在執行市外任務時我曾提到過，總有一些人在覬覦蘭達。」

「啊……您是說中央議會和王室嗎？」

「是的，正是如此。他們以監獄被襲擊為借口，假裝擔心蘭達的安全，企圖干涉此地的自由。實際上，他們覬覦的只是這裡的財富。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因為一個商人而導致蘭達乃至整個塞蘭德遭受巨大損失，您覺得會怎麼樣？」

「啊……」

奧利弗發出一聲嘆息。

雖然他對這類問題並不擅長，但也能預見到這將是一個絕佳的借口。

無論內心如何，實際造成的損失是事實。

「沒錯。恐怕連蘭達作為自由城市的地位都會受到質疑。因為管理不善而給國家帶來巨大損失……」

「……如果真的發生，某種程度上這不也是事實嗎？」

奧利弗隨口問道。

這個問題似乎出乎意料，卡弗顯得有點慌亂，一時語塞。

在一旁觀察情況的福雷斯特插話了。

「 這話倒也沒錯。」

「……福雷斯特先生這麼說，真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承認，我是個中間人。我比任何人都更依賴蘭達的自由來謀生。但是，如果因此就不能說出自己的想法，那豈不是也違背了蘭達的自由嗎？」

聽到福雷斯特的回答，卡弗忍不住笑了出來。看來他並不覺得太糟糕。

「……是的，我承認。這次我們犯了大錯。蘭達市確實存在腐敗，但同時也是一支有能力的團隊，只是有些人做出了愚蠢的選擇。但僅僅因為這個就讓之前的努力付諸東流，難道不覺得冤枉嗎？說實話，王室或中央議會也不比我們乾淨。」

「那話也沒錯。」

福雷斯特看著奧利弗說道。他是真心的。

聽到回答的奧利弗為了消除誤會，對卡弗說道：

「我並不是在計較什麼。」

「那就好……不知怎麼話題跑遠了，核心是希望戴夫先生能為了蘭達的安寧和存續而提供幫助。」

奧利弗正要回答，福雷斯特禮貌地舉起手，詢問是否可以先發言。

奧利弗欣然同意了。

「卡弗先生，我可以問您幾個問題嗎？」

「請儘管問吧。鑒於目前的情況，只要在我的回答範圍內，我會竭盡所能回答。」

「您提到有一些市議員和公務員收了謝默斯的錢，那麼，這次任務並不是蘭達市(市)的決定吧。」

「您說得完全正確。這是在那些與謝默斯對立的市議員的支持下，由我牽頭進行的。」

「卡弗先生去嗎？不是內政部？」

「是的，部長說不能讓整個內政部陷入危險。如果真想繼續的話，就讓我自己扛起責任單獨進行。」

「聽起來非常危險啊。」

「實際上確實很危險。如果失敗了，我的職業生涯就不只是受損，而是徹底完蛋了。大概會被趕下台，還得和這些年辛苦攢下的公務員養老金說再見了。不過，在那之前可能會被殺害，所以也無所謂了。」

一直默默聽著的奧利弗問道。

「被殺害？您是說誰？」

「謝默斯或者那些一直在監視我的高層人士。在這個城市裡，對抗那些擁有金錢和權力的人就意味著這個。」

與平靜的態度不同，話語本身是真誠的。現在，卡弗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來完成這件事。

「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呢？」

奧利弗不解地問道。

正如卡弗所說，謝默斯可能正試圖進行一場威脅蘭達存在的詐騙，但也可能並非如此。

即使他真的打算行騙，靜觀其變也是更安全的選擇。

儘管如此，奧利弗還是無法理解為什麼要自找危險。

卡弗坦然地回答道：

「因為我愛蘭達。我是說這座城市。」

真心實意。奧利弗再次問道：

「理由是什麼呢？」

「 這是一個無比平等、自由的城市。啊，當然，對詞語的解釋可能有所不同，但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這裡沒有那些出生就是最大成就的貴族，也不需要揮舞著小聯合旗幟高呼女王陛下萬歲。每個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和能力行動，並獲得相應的待遇……還有比這更正確的地方嗎？」

這句話也是真心的。不僅僅是單純的真心，甚至能感受到一種信念。

那光芒相當美麗。

「 所以我不喜歡那些試圖危害這座城市的人。正因如此，我才冒著風險站出來……當然，如果事情順利的話，對我的晉陞也有幫助，這也是我接受任務的原因之一。」

都是真心話。卡弗的話全都是真心的。

得到了滿意答覆的奧利弗，再次將對話的主導權交給了福雷斯特。他自然地繼續著對話。

「感謝您的坦誠回答。作為蘭達人，您的態度非常令人自豪和感激。」

「那就好，真是萬幸。」

「不過，除此之外，我是一名中間人。我會排除對委託人的個人感情，僅根據成功的可能性和報酬來接受工作。」

「我理解。」

「即使有市議員的消極支持和內政部長的默許，據我所知，這件事表面上還是由卡弗先生獨自推進的。我的理解有誤嗎？」

「不，您的理解完全正確。」

「那麼，卡弗先生能使用的資源將受到限制，您能支付與我們委託規模相稱的報酬嗎？」

「我會儘力配合您的需求。不過，考慮到項目規模較大，我希望能在工作完成後再支付報酬。」

「工作完成後……也就是說，您指的是成功之後吧。連預付款都沒有。」

「確實無法用金錢來衡量。」

卡弗回答道，福雷斯特露出了堅決的表情。這是拒絕的意思。

這也難怪，因為條件實在不合理。

「卡弗先生……您應該明白，沒有預付款就接工作是很為難的吧？項目規模越大，風險越高，您就應該提供相應的條件。」

「風險很大嗎？」

奧利弗插話問道。福雷斯特儘管在談判中，還是友善地回答了他。

「 當然。雖然已經退休了，但謝默斯可是解決師界的活傳奇，現在還是擁有眾多手下的老大。不僅是德魯伊，還有魔法師、黑魔法師……甚至還有傳言說他和Z區開發反對委員會勾結在一起。」

「 開發反對委員會……？」

「 就是襲擊我們的那幫人。雖然還沒確認是不是謝默斯指使的。」

雖然說不清楚，但福雷斯特心裡已經有了一些把握。

他無法理解。為什麼說是襲擊自己呢？

「 聽起來你們在討論什麼嚴重的事情，我可以插一句嗎？」

卡弗在不利的情況下依然平靜地開口了。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莫名的說服力和冷靜。

「首先，我得承認我提出的條件確實有些不合理。福雷斯特先生不是那種會被這種無理要求說服的人，而且戴夫先生也不是會接受這種條件的人。」

卡弗停頓了一下，然後再次開口。

「但我也希望你們能理解我的處境。說實話，我現在能動用的定金頂多也就一兩億，與項目的規模相比，這和不收定金沒什麼區別吧？」

「這倒是事實，但也不能因此就不收定金吧？」

「我不是說不支付，只是希望用另一種方式支付，而且是支付給戴夫先生。」

卡弗原本看著福雷斯特，突然轉頭看向奧利弗。

「給我？」

「是的，因為是否接受任務完全取決於戴夫先生的決定。」

「嗯……雖然我也喜歡錢。」

「是嗎？上次我們交談時，您不是說做解決師這份工作是為了了解這個世界嗎？」

確實如此。在完成市外任務後，奧利弗曾在一家咖啡館與卡弗交談，並有過上述對話。

卡弗繼續說道。

「說實話，我當時覺得那是在胡扯。那只是為了試探您而問的問題，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不過，不知為何，聽起來並不像是謊言。」

「不是謊言。」

「所以我才提出這個條件。雖然聽起來有點自以為是，但我確實聰明且見多識廣。我畢業於名校，參軍後直接進入蘭達市工作。算是所謂的精英路線吧。」

「真了不起。」

「如果戴夫先生有任何疑問，我願意用一生來為您解答。」

「誒？」

「經濟、社會、政治、外交、軍事等等。在我所知範圍內，或者即使遇到我不了解的領域，我也會尋求周圍人的建議，儘力滿足戴夫先生的好奇心。」

在一旁聽著的福雷斯特瞪大了眼睛。

因為這是一個遠遠超出預料的提議。

誰能想到，會向一個靠暴力在地下世界謀生的打手，會提出這樣的條件，這完全不合常理。

問題在於，奧利弗本身也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傢伙。

「哦……這倒是有趣。」

換作其他打手，這番話根本不會被理睬，但對奧利弗卻奏效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反映出卡弗為了說服奧利弗，費了多大的心思。

談判就像搭積木，不僅要擅長，還不能犯錯，提出這樣的條件是一種賭博，而這場賭博算是成功了。

當然，因為還有一個人需要說服，所以相應地提出了更合適的條件。

「……此外，在我擔任公職期間，我會與福雷斯特先生和戴夫先生保持友好關係。」

「友好關係是指……？」

「在條件允許且不損害蘭達的前提下，我會與各位保持良好的關係。比如提供建議，或者幫忙打聽消息之類的。」

福雷斯特有了反應。雖然看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這確實是個不錯的交易條件。畢竟是與市內部部門公務員建立聯繫。

福雷斯特不動聲色地開口了。

「條件有些含糊呢。」

「如果承諾做得更多，那豈不是在騙人嗎？」

福雷斯特沒有否認這句話。

雖然看似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條件，但對現在的卡弗來說，已經是能給出的最大條件了。

然而對這些事不太了解的奧利弗問道:

「您說的建議和信息具體是指什麼呢？」

「就是字面意思，給您建議，幫您打聽消息。市裡會處理一些連中間人都難以接觸到的信息，比如政策、國際形勢，還有這邊流傳的一些傳聞……當然，機密就難辦了。」

連中間人都難以接觸到的信息啊……奧利弗想起了塵封已久的記憶。

「那麼，關於帕特爾教的人事方面，您也能幫忙打聽一下嗎？」

已經過了午夜，到了凌晨時分。

市公務員保羅·卡弗在長談後離開了，房間里只剩下奧利弗和福雷斯特。

儘管時間已經很晚，奧利弗和福雷斯特各自忙碌了一天，但他們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疲憊。

畢竟他們聊了非常有趣的話題。

在長時間的沉默後，奧利弗率先開口。

「您有什麼特別想知道的嗎？」

奧利弗看穿了福雷斯特的心思，帶著一絲好奇問道。

「老實說，確實有……我之前不知道你認識帕特爾教的人。能問問你對誰的人事感興趣嗎？」

「嗯……這個問題有點難回答。」

「嗯，我就知道會這樣……那麼，我們進入正題吧。你想接手這次的任務嗎？」

福雷斯特直截了當地問道。

「首先，我們也需要時間考慮，雖然已經派了卡弗去處理，但這類問題還是得儘快給出答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作為中間人，福雷斯特先生您怎麼看？」

「拒絕是比較合理的。」

真心話。

「雖然這是個有趣的提議，但不收預付款就參與這種事太不公平了。打通與市公務員的渠道確實很有吸引力，但對你來說太不公平了。」

「嗯……老實說，我覺得沒問題？」

奧利弗是認真的。魔法和黑魔法都很有趣，但世界的故事也很有趣，遺憾的是，沒有合適的人可以請教這些話題。凱文忙於課程和研究，而梅林已經很久沒見了。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卡弗能幫忙的話，似乎會很有幫助。

「你可能會這麼說，但還是需要再考慮一下。這實際上無異於向謝默斯宣戰。」

與謝默斯的戰爭……確實，因為是有過交情的人——

「 應該沒什麼問題吧？反正他也襲擊過我們一次，我想他會理解的。不過，您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是謝默斯先生資助了開發反對委員會嗎？」

「 我不是故意不說的。我是想等確定後再告訴你。」

「您是怎麼知道的？」

「就像我之前說的，我給Z、Y區的人塞了錢打聽到的。不過也就是看到謝默斯的一個手下經常出入那裡而已。」

「啊……可是，和開發反對委員會聯手有那麼容易嗎？上次見面時，我覺得他們不像是會輕易合作的人。」

「你看得很准。他們排外又危險，確實不容易合作。所以我也很疑惑。雖然聽說過謝默斯很有手段，但沒想到能做到這種程度。」

「嗯……福雷斯特先生您怎麼看？」

「什麼怎麼看？」

「 ABC投資公司像是騙局嗎？」

福雷斯特稍作停頓，一口氣喝完了咖啡。然後開口說道。

「是啊。」

「原因是什麼呢？」

「首先，和卡伯先生的原因一樣。因為這是個不靠譜的生意。投資資金的流入意味著相應的收益產生，但這怎麼可能像說的那麼容易呢？更重要的是，周圍的情況也不太好。」

「周圍的情況？」

「是的，比如謝默斯和她的情人們以及追隨者們與米蘭達女士決裂，成立了自己的投資集團。」

「嗯？為什麼呢？」

「因為米蘭達女士不允許這個生意。她說風險太大了。於是謝默斯就帶著被他迷住的女人們分裂出去了……啊，順便說一下，簡小姐留在了米蘭達女士那邊。」

「啊，我正想問呢，謝謝……不過您怎麼會知道得這麼詳細呢？」

「因為我也私下調查過。身體變大的話，很容易被海浪捲走……還想聽更多嗎？」

「是的。」

「與米蘭達女士決裂後，姊妹會現在幾乎處於分裂狀態。畢竟它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以首領為中心的系統性組織，而是一個靠微妙平衡維繫起來的聯盟。」

「一定很混亂吧？」

「沒錯。正因為如此，伊麗莎白、可可、簡等人都在忙得不可開交。所以包括米蘭達在內的幾名成員正在暗中調查謝默斯的生意。」

「請問，參與調查的人還有更多嗎？」

「當然有。教授們和記者們持續提出疑問，ABC直接或間接受到損害的投資公司和犯罪集團的走私基金等也在追查。莫伊拉學派也是。」

「莫伊拉學派？他們為什麼？」

「我也是偶然得知的，並不確定。不過，據說他們覬覦謝默斯的技術。」

「謝默斯先生的技術？難道是說世界樹嗎？」

「是的，莫伊拉學派也在研究將大量信息寫入世界樹並基於此預測未來的技術。知曉未來本身就是一種力量……我想，他們可能會與卡弗合作。」

「您知道些什麼嗎？」

「不是知道，只是推測。大概能猜到他們會以什麼方式接近，所以需要一個能與世界樹接觸的網路導航者（Net Navigator）。必須實力出眾，還要有信譽。」

「市政府和魔塔的關係不太好吧？」

「這次與此無關。而且就算關係不好，只要利益一致，合作也是可以的……無論如何，有一點是確定的。這次的局比想像中要大得多。不是蘭達存亡這種宏大的話題，而是牽扯到眾多利益集團的大局。」

福雷斯特清晰地重新定義了這個任務。

這話似乎沒錯。

「嗯，那麼，福雷斯特先生認為我該怎麼做比較好呢？」

「嗯，我現在沒有資格對你指手畫腳。選擇權在你，我只會儘力幫助你。」

「福雷斯特先生從未對我指手畫腳過。您只是給了我建議，現在也是如此。我只是來尋求您的建議。」

「……如果，你只是為了錢而來，那最好還是退出吧。」

「看起來賺不到錢嗎？」

「那倒不是。當然，我不能保證能賺大錢，但既然局面已經到了這種程度，中途肯定有機會接觸到巨額資金。不過，如果單純只是為了錢，最好不要參與這種局。還有更安全的方法。」

「那麼，應該以什麼目的參與呢？」

「如果你想在這裡做一番大事，參與進來會比較好。」

「大事？」

「是啊。當然，什麼算是大事並不容易定義，但如果你想要比金錢更多的東西，參與進來是好事。按照卡弗說的做，蘭達就欠你一個大人情了。而且，和卡弗建立聯繫也不錯。他在內務部有很多工作。他有影響力，也很聰明，就算欠他人情也沒什麼壞處。」

「嗯……福雷斯特先生，您有辦法了解帕特爾教的人事信息嗎？」

「雖然不想顯得無能，但這確實很困難。我和那邊沒什麼交集，個人渠道有限，中間人組合的資源也很有限。要獲取像人事這樣的重要信息很困難。」

「那麼，看來我們需要市裡的幫助了。」

「你這是在誘導我回答，雖然不太情願，但確實如此。」

「我明白了……」

「是啊。說實話，能得到什麼還不確定，但失去的卻是確定的。更何況這是市公務員獨自一人的行為，太過魯莽了……」

福雷斯特真誠地給出了建議，片刻後，奧利弗回答道。

「 正因為魯莽，得到的可能比失去的更多，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