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 755 · 天才術士 101~200
133. 小小的奇蹟 (1)
這是一個四面封閉的黑暗狹小空間。
一個少年蜷縮著坐在那裡。
少年的名字是羅斯本。一個孤兒,旅館的雜工,以及魔塔的學生……不,本該成為學生的實驗小白鼠。
實驗用的小白鼠。
在這座城市裡,這種情況很常見。
那些以為憑藉幸運和能力抓住了一生一次的機會,卻最終跌入最底層的孩子們。
尤其是,孤兒的比例很高。
因為沒有人告訴他們,在蘭達,偽裝成機會的危機比比皆是。
也許那就是罪吧。
「那真的是罪嗎?」
羅斯本抱著雙膝,輕聲問道。
獨自一人的提問使得回答無從談起,但令人驚訝的是,黑暗中傳來了回答。
那聲音如母親般溫柔,如姊姊般親切。
雖然極有可能是幻聽,但羅斯本已經不在意了。
是幻聽與否又有什麼關係呢?
羅斯本只是渴望得到回答。
「沒有人告訴我要小心,這就是罪嗎?」
「也許吧?」
黑暗中的聲音含煳其辭地回答道。羅斯本感到困惑。
「那,那我為什麼要在這裡受罰?我,我從來沒有犯過罪啊…?」
溫柔的聲音再次帶著懷疑回應道。
「這個嘛……如果正在受罰,那不就是犯了罪嗎?如果不是這樣,又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呢?」
少年沉默了。
她說的沒錯。如果沒有犯罪,又怎麼會受罰呢?如果是那樣的話,那該是多麼悲哀的事情啊?沒有犯罪,卻要受罰。
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身體。
上半身纏著繃帶。非常厚的繃帶。
打了針,睡了一覺醒來就變成這樣了,那些自稱研究員的人說手術已經成功完成了。
他們說只要忍受一點痛苦,就能從低等的野蠻人進化成真正的人類。
完全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野蠻人是什麼?真正的人類又是什麼?
羅斯本開口了。
「我啊….」
「是的,我在聽。」
「那個,只是,我只是想上學而已。只是想…能夠學習……難道,這是罪過嗎?」
再次傳來了懷疑的回答。
「這個嘛?想學習是罪過,我倒不這麼認為。反而應該受到表揚才對。求知是美德,也是快樂。」
羅斯本緊緊閉上了雙眼。
反正眼前一片漆黑,但閉上眼睛能讓他更專註于思考。
「…那,那是因為我打擾到別人了嗎?」
「打擾?」
「是的…因為我想學習,所以打擾到客人了嗎?」
「嗯…那位客人討厭你了嗎?」
羅斯本用雙手抱住了頭。老師討厭我了嗎?
「 啊,不……應該不是吧。那麼,是因為學習而偷懶了嗎?旅館的事情呢?」
「 偷懶了嗎?」
羅斯本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雖然為了學習而減少了一些工作時間,但在剩下的時間裡更加努力地工作。
為了不讓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機會被剝奪。
真的……真的很努力了。
因此,羅斯本更加無法理解。他感到困惑。
「 不……我真的非常努力工作了。」
「 真的嗎?」
羅斯本聽到這話,抱住頭,額頭抵在地上。
明明那麼努力,難道不是嗎?
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努力呢?
當無法分辨什麼是什麼時,黑暗中傳來了低語聲。
「 其實是不是因為羅斯本懶惰,讓客人感到厭煩才關到這裡的呢?所以旅館的老闆娘才把羅斯本賣給客人,而原本要教他寫字的客人沒有來見他,是這樣嗎?」
羅斯本的頭腦被混亂所籠罩。
或許是因為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現在他已經無法分辨什麼是什麼了。
他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曾經努力生活,是睜著眼睛還是閉著眼睛,現在是坐著還是趴著,什麼都無法確定。
羅斯本真的是罪人嗎?
所以才會在這裡受到懲罰嗎?
「 .…啊,不,不是這樣的。」
「 什麼不是?」
「 我請求夫人送我來的。我說我想學習,所以她並沒有賣掉我。」
「 是這樣嗎?」
「 是…而且老師也是。因為太忙了所以沒能來吧。這種事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了。一定是這樣,所以才沒有來找我。」
羅斯本這樣喊道。
彷彿在掙扎一般。
明明那麼努力工作,卻被賣掉了,對自己施以援手的人也將自己遺忘了。這難道不是太殘忍了嗎?
所以羅斯本拚命否認這一點。為了守住最後的安寧。
黑暗中的聲音也知道這一點。
「 原來如此。但你在這裡,卻沒有人來找你。」
羅斯本的眼睛再次劇烈地晃動。
無論如何這都是事實。對於蜷縮在狹小黑暗空間里的羅斯本來說,這就是唯一的真相。
自己被賣到了這裡,沒有人來救自己,也沒有人來找自己。
那一刻,羅斯本的腦海中湧起了憤怒。一種原始的憤怒。
為什麼偏偏是自己遭遇了這種事。
他試圖在記憶深處尋找,看看是否遺漏了什麼。
當他剛被賣到旅館時,或者回顧在孤兒院的生活。
到底是什麼出了錯。
是打碎了盤子?還是沒有一直幫助生病的朋友?或是沒能按時完成院長交代的清潔工作?
突然,他得出了一個結論。
「……我出生就是罪過嗎?」
黑暗中的聲音以沉默回應。
那沉默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讓羅斯本信服。
自己的出生就是一種罪過。
正如許多大人所說,孤兒出生就是罪過,最終會下地獄。
羅斯本露出了不像孩子的表情。
「 你生氣了嗎?」
當羅斯本微微抬起頭時,黑暗中隱約可見一個輪廓。
那是一個騎在奇異野獸上的女子。
她溫柔地問道。
「 你想復仇嗎?」
「 ….是的。」
「 那麼,我來幫你。」
這突如其來的提議。但羅斯本並沒有懷疑她的話。
雖然無法解釋原因,但他就是沒有懷疑。
反而感到擔憂。
如果她幫忙,復仇是可以實現的,但似乎會帶來超乎想像的災難。
遠超羅斯本想像的災難。
雖然想要復仇,但內心的良知在吶喊阻止,羅斯本不知所措地緊閉雙唇。
「 …….」
「 你不想復仇嗎?……真是個善良的孩子。即使自己遭受了那樣的對待,也不想去傷害別人。真的很了不起。我是真心的。但是你知道嗎?」
「 即使你這樣善良,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一個人會認可你,也沒有一個人會記住你。因為像你這樣善良的孩子,在過去、現在和未來都會存在。」
伴隨著這句話,由黑暗構成的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羅斯本的太陽穴。
隨後,羅斯本的腦海中閃過無數記憶的碎片。
在礦山工作的孩子,在街上賣報紙的孩子,被父母拋棄的孩子,出賣身體的孩子。
過去、現在、未來,有無數善良的孩子,他們都在受苦。始終如一。
這時,一種可怕的虛無感襲來。
想要無論如何都要守護到最後的珍貴之物,卻感到徒勞無功的虛無。
在那虛無之中,留下的只有憤怒。對世間萬物的憤怒。對這個放任不管、假裝不知的世界的憤怒。
羅斯本顫抖著嘴唇問道。
「……復仇……我想復仇。我該怎麼做?」
那一刻,黑暗中的女人似乎微微笑了。
她輕聲說道。
「很簡單。付出一切。」
「什麼?……一切嗎?」
「是的,一切。你的夢想、希望、努力、生命、良心、人性、靈魂,如何東西。那麼,我會讓你感受到超越你憤怒的復仇。絕對,讓任何人都無法忘記。」
羅斯本的心跳加快了。
被甜言蜜語欺騙來到此處之後,不,他那顆對生活大多無動於衷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除了現在,還有幾次有過這樣的感覺?也許,除了老師教他讀書寫字的時候。
他可以復仇。對這個將他拋棄的世界,對這個對他視而不見的世界。
一無是處的他也能在這個世界上留下傷痕。
羅斯本恨不得立刻就獻出自己的一切。
即使如此他也想要復仇。他想在這個世界上留下傷痕。留下自己的痕迹…!
就在他即將開口的那一刻,一段記憶瞬間掠過羅斯本的腦海。
在他生病時讓他休息,為他多加餐點的夫人。還有答應了他請求的戴夫。
衝動與理性在激烈地鬥爭著。
「……呃啊啊啊!!」
羅斯本沒有回答,黑暗中她撫摸著羅斯本的頭。
不知是否是錯覺,那觸感異常溫柔。
「 如果難以抉擇,不做也可以。我並不討厭那樣。真心話。」
「 ……」
「 出於好意,我想告訴您一件事。」
「 ……?」
「 如果您不復仇,您將會得到救贖。」
「 ….救贖?」
「 是的,當然。只要善良地生活,即使是孤兒,上帝也會拯救。因為上帝是平等的。」
那一刻,羅斯本彷彿看到了一線光明。
直到黑暗中的女人開口。
「 當然,和您一起被抓來的人會怎樣,就不得而知了。」
「 ……其他人嗎?」
「 是的,他們能否得到救贖就不知道了。畢竟,像您一樣不犯罪並誠實生活並非易事。」
羅斯本再次陷入了煩惱之中。再次感到茫然無措。
難道就沒有拯救所有人的方法嗎?憤怒再次湧上心頭。
我們到底犯了什麼罪?
難以形容的憤怒現在已經不分對象了。只是,希望所有人都死掉就好了。
所有人都是!
在疲憊和憤怒中,連思考都感到厭煩的時候,羅斯本開口了。
他終於決定要做出決定了。
「我要——」
———砰!
「 …?」
遠處入口處傳來的巨響。羅斯本理所當然地轉移視線,甚至連一直凝視著黑暗的女子也轉過頭來。
她似乎既高興又遺憾地說道。
「……哎呀,看來那位大人先到了。真遺憾。」
「什麼?」
因為不理解她在說什麼而反問,但沒有得到回答。
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女子悄然消失。
至今為止所有的對話都如同幻影一般。
———砰!
——————哐當!
接連不斷的轟鳴聲響起,隨後傳來了破碎的聲音。
雖然懷疑這是不是幻聽,但搖晃的地板和牆壁告訴羅斯本這是真實的。
至今為止從未有過這樣的情況。
傳來了咚咚的腳步聲。
那聲音在羅斯本所在的房間前停了下來。
羅斯本本能地向後退去。
聽到抓住鐵門的聲音,隨後伴隨著咔嚓一聲,鐵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光線緩緩照亮了房間。
在那光芒中,一個男人出現了。雖然是第一次見到的面孔,但羅斯本似乎知道他是誰。
他開口說道。
「 有點晚了,羅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