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話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告白，我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

這完全不在我的計畫之內。我原本只是打算假裝迷戀雷尼爾斯，好暗中調查他，揭開他就是連環殺手的真面目。

「我，我……呃。」

最終，我甚至沒能對他那番告白做出一個像樣的回應，便逃也似地衝出了陽台。

『這樣不行！』

我疾步走著，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我知道他最近對我變得很友好，但我似乎一直在刻意迴避那份情感。

因為——

「他是嫌疑人啊……」

我徘徊在宴會廳門口，遲遲不敢進去。

過了一會兒，當我回到宴會廳時，布萊爾一臉擔憂地迎了上來。

「殿下，出什麼事了嗎？您的臉色很難看。」

「啊，只是有點累了……」

「在您離開的時候，哥哥說臨時有急事，已經先回去了。該不會是出什麼壞事了吧？他的臉色也不太好……他讓我轉告您，說很抱歉沒能陪您到最後。」

想到獨自離去的雷尼爾斯，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記憶中他最後那張臉，似乎確實蒼白得有些嚇人。

『是我欠考慮了。』

我責備著沒能做出理性判斷的自己。

按照我最初設定的劇本，面對他的告白，我理應表現得欣喜若狂，並回應說我也喜歡他。

那才是更深入調查他的大好機會。

「可我真的做不到啊……」

我獨自坐在宴會廳一角，望著隨輕快音樂翩翩起舞的貴族們，憂鬱地呢喃著。

我不忍心利用他的那份真心。

當然，既然已經訂婚了，拒絕或接受他的告白其實沒有多大實際意義。

可如果我們就此變得尷尬，直到我被殺害的婚禮那天為止，我可能都會失去調查他的機會。

至少在確定誰才是真正的連環殺手之前，我無法做出任何決定。

苦思冥想了半天，我得出的結論依然是——維持現狀才是上策。

「也就是說，我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再去見那個男人……」

我的心亂得就像這酒酣耳熱、嘈雜不堪的宴會廳。

受雷尼爾斯那場突如其來的告白影響，連誕辰宴會是怎麼結束的我都沒什麼印象了。

等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在了皇女宮的庭院里。

『如果他真的喜歡我，那即便他是兇手，應該也不會殺我吧。』

腦海中突然閃過這個厚臉皮念頭，我趕緊甩甩頭。

不能因為他出於私情不殺我，就抹滅他已經犯下的罪行。

我正因為對他產生的那些情愫，而逐漸失去冷靜的判斷力。

我看向庭院里那座黃寶石雕像。在那幽靜的庭院里，這顯得極其奢華且格格不入。

我對雷尼爾斯的心意，就像眼前這座雕像。

對於即將死在兇手手裡的我來說，這份名為愛慕的情感，實在太奢侈了。

想到這裡，我心中泛起一陣酸澀。

這時，夜風中突然傳來了一道清朗的聲音。

「半夜三更站在庭院里，殿下是在鑒定這雕像值多少錢嗎？」

「約翰？」

在星光映襯的雕像下，約翰那頭棕色髮絲隨風凌亂。他對著我微微一笑。

「你怎麼這個時間過來了？事情辦完了嗎？」

這幾天約翰說有私事要辦，請了幾天的假。久違地見到他的臉，我開心地笑了。

「這個點我回皇女宮還能為了什麼事呢。」

約翰聳了聳肩，晃了晃手裡攥著的一疊文件。

「難道說，你所謂的私事……是在查案子？」

我驚訝地瞪大眼看著他。約翰沒有回答，而是輕輕側過頭看向手腕。他那老舊皮錶帶的手錶在月光下閃著微光。

隨後，他的唇角向上勾起一道弧度。

「11點50分，總算沒遲到。祝您生日快樂，殿下。」

他在送上遲到的祝福時，順手將那疊文件遞了過來，彷彿那是一份生日禮物。

這還真是極具『約翰·華生』風格的禮物，我忍不住失笑。

「這就是你的生日禮物？」

「能用錢買到的禮物里，恐怕沒幾樣能入得了殿下的眼吧。」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會很開心的。」

面對約翰那有些自嘲的話，我誠懇地回答。

「但我相信，收到這份禮物您會最開心的。」

約翰露出一個複雜的微笑，靜靜地靠在了雕像上。

我一言不發地翻開他遞過來的文件，隨著閱讀的深入，我的瞳孔逐漸放大。

「這……這是關於布雷蓋小侯爵和弗雷德里克皇子交易往來的調查報告？」

「殿下受審的時候，我研究了阿德勒公爵調查弗雷德里克的那些內容。剛好我想起了以前在帝國軍里監察布雷蓋小侯爵時的資料。」

「他們兩個是協作關係？」

「是的。而且在最後階段，他們似乎因為利益分配問題起了爭執。」

約翰那雙綠色的眼眸此刻極其嚴肅。

「你是想說，弗雷德里克皇子有動機殺害連環殺人案的第五名受害者——布雷蓋小侯爵？」

「如果真如殿下所言，皇后和弗雷德里克是一夥的，那麼除了第一名受害者（家庭教師）之外，其餘所有人其實都與他們有交集。」

我咽了口唾沫。

確實，只要有交集，就有產生殺人動機的可能。

第二名受害者（舒爾托的主廚）曾被皇后推薦給皇帝；第三名受害者（麵包房老闆）從未購買過皇后家族流通的砂糖；第四名受害者是皇后母家（道斯特侯爵）的秘書。

還有第五名受害者，是與弗雷德里克有不正當業務往來的布雷蓋小侯爵。

約翰給我的這份資料，如果弗雷德里克真的是兇手，那將是證明他動機的重要證據。

然而，辦案時絕不能輕易放下戒備。我用力咬了咬嘴唇。

「這種程度的交集，阿德勒公爵也有啊。」

「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阿德勒公爵絕對不會殺掉殿下的。」

約翰說完輕笑一聲。我定定地看著他。

「第五名受害者死後，已經過了十周以上沒有再發生案件了。偏偏幾周前弗雷德里克皇子被流放了。」

按照原著劇情，到婚禮為止，包括我在內應該還有三名受害者。

而弗雷德里克由於我附身後引發的變故被流放了。這在原著中是並未發生的事。

我像抓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抱住那疊文件。

「你是說，阿德勒公爵可能不是兇手？」

「是的。所以在這本該快樂的生日里，請不要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

約翰拍了拍衣服站起身，對我笑了笑。那映著星光的笑容，不知為何顯得有些朦朧。

心中悄然燃起的希望，讓我攥緊了拳頭。

幾天後，皇帝的書房。

「作為生日禮物，夏洛，只要是妳想要的，我都答應妳。土地、寶石，哪怕妳想要某項特許經營權，我也可以考慮。」

「……！」

皇帝開出的條件簡直驚人。

「嚴格來說，我能活到現在全靠妳的功勞。如果妳覺得我只會給妳加點皇女宮預算就打發了，那我可是會傷心的。」

「啊……」

但我一時間根本想不到要什麼。見我猶豫，皇帝再次誠懇地說道。

「儘管開口吧。」

其實我想要的只有一個。

抓住那個連環殺手。但那並不是皇帝能直接幫我辦到的。

況且我也不能沒頭沒腦地要求把所有嫌疑人都查一遍。

「皇女宮的預算很充裕，禮裙和寶石也多得數不清了。至於生意，我對此並不太懂。」

我謹慎地回答。皇帝微微皺了皺眉。但我不能白白浪費這個好機會。

「不過，等以後我真的需要什麼的時候，我一定會開口的。請給我一年時間，直到我明年生日為止。」

「好，隨時告訴我。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一定答應妳。」

皇帝爽快地點了點頭。

雖然現在還沒頭緒，但這絕對是好事。畢竟這份隨時可以使用的『皇帝許願券』以後肯定能派上大用場。

帶著愉悅的心情離開書房後，我前往了皇帝宮圖書館。

為了尋找第一名受害者（莫斯頓伯爵府的家庭教師）與弗雷德里克之間是否存在交集的線索。

然而，在圖書館入口處，坐著的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削瘦男子。我愣住了。

「呃，請問克拉克不在嗎？」

我嚇了一跳，還以為克拉克不聲不響就離職了。

那人看清我的臉後趕緊起身行禮，推了推眼鏡答道。

「是的，殿下。克拉克先生因為要寫論文，請假去查資料了。這段時間由我暫代皇帝宮圖書館的職務。」

「啊，這樣啊。」

我鬆了口氣，點了點頭。

想起他說過最近在寫關於魔力石的論文。

「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

「啊，沒關係。我只是來找點輕鬆讀物。」

我對著這名陌生的管理員擺擺手笑道。當然，這全是謊話。

我是來找第一名受害者的研究內容的。

在莫斯頓家千金的初次社交舞會上，我通過伯爵府的女僕得知，第一名受害者曾在帝國藥科大學研究過『桃子』。當時我並沒覺得這和殺人案有什麼直接關聯，但現在，我決定死馬當活馬醫，找找她的論文。

「J……J……J……」

我站在放滿論文的書架前，呢喃著受害者名字的首字母。

穿過好幾個巨大的書架，終於找到了一篇論文，我趕忙翻開了書頁。

《桃核中苦杏仁苷（Amygdalin）的藥理學功效及其研究》

「苦杏仁苷是什麼？」

面對生澀的化學名詞，我用手指撓了撓下巴。

總覺得在哪兒聽過，但一下子想不起來。

遺憾的是，化學並不是我的專業領域。

我移步到化學分區，再次翻找起來。翻開一本厚厚的專業書，順著目錄尋找這個詞。

「苦杏仁苷是氰基糖苷的一種，在人體內分解後會產生氰化氫……？」

讀到這裡，我猛地抬起頭。『氰化氫』這個詞，我在前世的案卷里看得太多了。

「那不就是氰化物嗎！」

第一名受害者研究的東西，正是氰化物。

那是殺死第五名受害者布雷蓋小侯爵的劇毒物質。說不定也是其他受害者的死因。

我瞬間衝出座位，飛奔出了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