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話

砰，砰，砰，砰，砰，砰！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槍聲，子彈如雨點般瘋狂地射入馬車內部。

「快趴下！」

公爵一把按住我的頭，帶著我死死地貼在馬車地板上。

隨著子彈破窗而入，馬車的玻璃碎了一地。貫穿了車頂和木質車壁的彈頭，毫不留情地在那輛原本光亮如新的公爵府馬車上鑽出一個又一個窟窿。

我屏住呼吸，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嘶嘶嘶——！

失去馬夫、脫離韁繩束縛的兩匹駿馬發出了凄厲的嘶鳴聲，瘋狂地掙扎著。在受驚馬匹沉重的衝撞下，馬車車身劇烈晃動了一陣後，由於重心不穩，猛地向一側側翻倒下。

「啊！」

我被公爵緊緊摟在懷裡，在側翻的馬車內狼狽地翻滾。

此時，馬車外傳來了金屬撞擊的清脆聲響——是對方在重新填裝子彈。

「該死。」

公爵死死護住我，低聲咒罵了一句。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極其凌厲的戒備感。

「趁他們裝彈的時候，必須立刻離開馬車。」

我們兩人從側翻的馬車裡艱難地爬了出來。公爵瞬間切換到了戰鬥姿態，目光如炬，飛速掃視著四周。

「就現在！」

他拽起我的手，猛地向前飛奔。

砰！

一名比同夥更早填裝完子彈的襲擊者，對著從馬車殘骸中竄出的身影扣動了扳機。萬幸，我們的動作更快一步。

噗！

子彈沒入我們作為掩體的一棵合抱大樹的樹榦里，發出一聲悶響。

死裡逃生的我靠在粗壯的樹榦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不止，腦子裡亂成一團。

「是舊式步槍。因為是手動裝填，需要一點時間。這種老古董的精準度並不高，而且這群襲擊者的槍法似乎也並不怎麼樣。」

公爵壓低聲音，像是安撫般對我說道。

「呼，呼……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我的手背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大概是在剛才翻覆的馬車裡被撞來撞去時，不小心劃破了皮。白皙的手背上滲出了幾滴鮮紅。

該死！

我在心裡暗罵。如果公爵在這裡發病，那可就全完了。

我趕緊將手藏進裙擺里，擔憂地仰頭看向公爵。萬幸的是，或許是因為治癒力再次發作，裙擺下的手背泛起了一陣暖意。

公爵似乎察覺到了我的顧慮，對我露出了一個寬慰的微笑。

「目前……還撐得住。」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粒疑似鎮靜劑的藥片塞進嘴裡，隨後從懷中拔出了一柄手槍。

砰，砰，砰，砰，砰，砰！

又一輪恐怖的齊射打破了森林的寂靜。

襲擊者射出的子彈擊穿了大樹厚實的樹皮，留下了碩大的彈孔。

公爵為了迷惑對手，藉助灌木叢的掩護，朝著樹木更加茂密的方向疾馳而去。

子彈彈在樹枝上的聲響不絕於耳。我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禱，祈求那些子彈不要擊中我們。

槍聲暫歇，林間傳來了襲擊者的喊聲：

「分散搜索！找到目標！全部擊殺，以目標為最優先攻擊點！」

公爵躲在樹後，緊繃著每一根神經，觀察著襲擊者的動向。我也紅著眼眶，驚恐地環視著四周。

不遠處，皇女宮的馬車似乎也遭到了伏擊，車身殘破不堪。隨行的幾名護衛顯然已經殉職，倒在了血泊中。

約翰沒事吧？目標……他們口中的目標到底是誰？

面對近在咫尺的死亡恐懼，我的手抖個不停。這時，公爵冷靜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對方一共有九個人。殿下，無論發生什麼，請務必躲在這裡別動。」

「公、公爵大人您呢？」

「我必須去解決他們。幸好，比起那些人的槍，我手裡這傢伙的性能要好得多。當然，我的槍法也是。」

嗒、嗒、嗒——

幾名襲擊者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公爵那雙藍色的眸子里瞬間殺氣畢露。

砰！砰！

公爵精準地點射，子彈瞬間擊中了正朝這邊搜索而來的襲擊者的胸膛。

聽到這邊的動靜，襲擊者的動作變得更加瘋狂。他們加快了在森林裡的搜尋速度，開始盲目地胡亂開火。

萬幸的是，由於襲擊者變得心急如焚，子彈的命中率比剛才還要糟糕。

咔噠，咔噠。

趁著襲擊者裝彈的間隙，公爵再次起身瞄準。

伴隨著幾聲清脆的槍響，又有幾名襲擊者倒地翻滾。

然而，隨著敵人的倒下，空氣中的血腥味也變得愈發濃稠。

不知不覺間，公爵的臉色變得慘白如紙。扣在扳機上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

「您、您還好嗎？」

「托鎮靜劑的福，還勉強能剋制……只是，子彈快用光了。」

他抹掉額頭上的冷汗，咬緊了牙關。

我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在這樣與敵人對峙的節骨眼上，我根本沒辦法通過肢體接觸來傳遞治癒力。

沙沙！

近處傳來的響動讓公爵反射性地掉轉槍口。

槍聲響起，有人發出了臨死前的慘叫。聽到聲音的其餘襲擊者紛紛朝這邊撲了過來。

激烈的交火持續著。終於，公爵的手槍里傳來了撞針擊空的『咔嚓』聲——子彈打光了。

就在絕望籠罩公爵臉龐的那一刻。

砰！

一聲爆鳴響起，一名襲擊者應聲而倒。公爵銳利的視線瞬間射向子彈飛來的方向。

「約翰！」

我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釋然的驚呼。渾身是傷的約翰正攥著一支長槍，槍口死死鎖定了剩餘的襲擊者。

約翰沒有回話，只是嫻熟地拉栓填彈，將槍托抵緊肩膀，側臉緊貼槍身。

砰——！

巨大的後坐力震得他肩膀一晃，與此同時，另一名襲擊者慘叫著栽倒在碎石路上。

周圍安靜下來後，約翰彎腰迅速跑到了我們身邊。他正劇烈地喘著粗氣。

「殿下沒事吧？」

「我們沒事！你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我捂著因極度緊張而隱隱作痛的側腹，長舒了一口氣。

約翰扯了扯嘴角，隨後將一支從地上撿來的槍甩向了公爵。

「這是從摸向皇女宮馬車的傢伙手裡搶來的。雖然是個極其落後的老古董。」

公爵接過舊槍，用另一隻手抹了一把那張蒼白的臉。

「看來你偶爾也能派上點用處。」

「閣下道謝的方式還真是一如既往地讓人不爽。」

在那緊張的氛圍中，公爵的嘴角隱約泛起了一絲笑意。但很快，他便恢複了冷峻的神色，低語道。

「一共九人。應該還剩最後一個。我剛才擊中了六個。」

約翰眉頭一皺，隨即目光如炬地重新裝填了彈藥。

「這夥人的目標到底是誰？」

「他們最先攻擊了公爵府的馬車，估計是我。畢竟阿德勒家族的政敵不少。」

公爵提議由他現身引出最後一名襲擊者。一旦對方為了攻擊公爵而暴露位置，約翰就負責一擊斃命。

「殿下請蹲在這裡別動，等我們解決。」

兩個男人像是要得到我的保證一般盯著我。我鄭重地拉點頭。

然而，就在公爵跨出掩體現身的一瞬間，遠處傳來了刺耳的喊叫聲。

「皇女在那裡！」

這意想不到的喊聲讓公爵猛地轉頭。在樹榦旁準備掩護射擊的約翰也瞪大了雙眼。

那一刻，一群死士不知從何處殺出。這一次，他們手裡握著的不是槍，而是明晃晃的長劍。

砰！砰！

錯愕的公爵與約翰雖立刻開火阻擊，卻根本攔不住對方的人海攻勢。

那群持劍的傢伙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魚，瘋狂地向我所在的位置湧來。

錚——！

一道寒光直逼我面門。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刀刃，我由於極度驚恐，甚至忘了尖叫。

「殿下！」

那道熟悉的低沉嗓音焦急地呼喚著我。還沒等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一個矯健的身影已擋在了我面前。

「……！」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響起。一個寬闊的脊背瞬間崩塌，重重地壓在了我蜷縮的身體上。

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液體噴涌而出，濺在了我的胸口。

那抹拂過我臉頰的、棕色髮絲的柔軟觸感，在此刻顯得如此不真實。

我扶住那具倒在我身上的沉重身體。滾燙的液體順著我顫抖的手指流下。那灼人的溫度，反而讓我的指尖在瞬間冰封。

「即使我這把骨頭散架，也會守護您的安全。」

昨晚，約翰那分外溫柔的聲音在耳邊不斷迴響。

「不要……」

我蒼白的唇瓣間，只能吐出這兩個字。

而我的頭頂上方，一把森冷的長劍正閃爍著索命的光。

砰！

攻擊夏洛的刺客被雷尼爾斯射出的子彈擊倒。

雷尼爾斯順勢一個過肩摔，放倒了另一名撲向他的死士。隨即，他瘋了一般地沖向夏洛的方向。

在這個過程中，他拚命壓抑著喉嚨口那股由於劇烈噁心而湧起的嘔吐感。四周早已是血腥瀰漫。

儘管服用了鎮靜劑，但他此刻顯然已經到達了身體和精神的極限。

但他還是死死地睜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他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夏洛死在他面前。

雷尼爾斯用顫抖的手，掉轉槍口，對準了夏洛面前那名最後的襲擊者。

機會，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