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話

充滿平民生活氣息的樸素小巷。

我們壓低了顏色各異、但款式相同的獵鹿帽，並肩步入了貝克街。

「所以，您有想去的地方了嗎？」

我點了點頭，指向一家擠滿了平民、顯得嘈雜不堪的餐廳。

「去那家餐廳吧。」

那是『斯莫爾』麵包店賬簿中記錄的最大客戶之一。

因為這家店長期採購並銷售斯莫爾的麵包和甜點，想要調查斯莫爾，就必須從這裡開始。

阿德勒公爵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我故作不見，率先邁開了步子。

一進餐廳，喧鬧而悶熱的空氣，以及各種食物混雜的味道撲面而來。儘管已經過了用餐時間，店內依然座無虛席。

「歡迎光臨！兩位請往這邊走！」

快活的侍從笑著引導我們入座。

那是一張因為地面不平而搖搖晃晃的桌子。我偷瞄了一眼公爵，他正緊緊地抿著唇，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請給我一份全熟的肉食，一籃麵包，還有一份巧克力蛋糕。」

在我盯著菜單向侍從點餐時，阿德勒公爵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一樣，抱起雙臂環視著四周。

「好的，點餐確認，請稍等片刻！」

侍從帶著親切的問候離開後，抱怨聲立刻傳了過來。

「我覺得即便是在軍事訓練期間，用餐環境也比這裡強。」

「這種體驗不也挺有趣的嗎？」

我笑盈盈地用手敲了敲陳舊的桌面，讓它晃個不停。

看著他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我莫名覺得有趣，總想繼續逗逗他。

「倒是殿下您，按理說應該比我更不適應這種環境才對吧？」

他顯然無法理解我為何會覺得有趣。當然，如果是真的夏洛特，恐怕確實會大發雷霆。

我向他湊近了幾分，像是在分享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神秘兮兮地低聲耳語。

「這可是只告訴公爵大人一個人的、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哦。其實我以前經常偷偷來這種街道逛。上次不是還變裝去諾伍德喝酒了嗎？」

「兩、兩人之間的……」

對上我的視線後，他低聲呢喃了一句，隨後慌忙壓低帽檐，閉口不言。我忍不住咯咯笑出了聲。

「您的餐點齊了。」

很快，侍從端著盛滿食物的托盤出現了。他動作利落地將大盤子里的料理擺放在桌上。

趁著侍從還沒離開，我立刻開啟了調查模式。

「嗯？這麵包跟我印象里的味道好像不太一樣？」

我拿起竹籃里的一塊麵包，看著侍從問道。

「啊，您是好久沒來小店了嗎？因為我們的麵包供貨商換了。」

侍從話音剛落，我便迅速拿起叉子，挖了一大口巧克力蛋糕塞進嘴裡咀嚼。

「而且這蛋糕也太甜了吧！」

面對我的抱怨，侍從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看來您還不知道那個消息。一直負責供應本店麵包的斯莫爾店主，不幸遭遇了意外。那真是一位大好人吶。」

「天哪！那真是太令人遺憾了。我聽說斯莫爾的麵包既不膩又好吃呢。」

我故作驚訝地回答，同時迅速觀察公爵的反應。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反倒是侍從歪著頭回應道。

「可是客人，比起您現在吃的這一款，斯莫爾的蛋糕其實要甜得多。那裡的麵包和甜點簡直是甜到了極致，那是種讓人上癮的味道，簡直像施了魔法一樣。」

侍從一臉陶醉，彷彿在懷念斯莫爾那美味的麵包。

聽到這話，我敏銳地眯起了眼，緊接著追問道。

「其中最有名的一款麵包好像是……」

「是香草泡芙。那味道簡直絕了。」

侍從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對著他露出了深有同感的微笑並點了點頭，侍從欠身示意後便離開了。

侍從一走，公爵挑起一邊眉毛，好奇地問道。

「您對這家店的麵包似乎很感興趣。以前來過這裡嗎？」

「瑪莎曾詳細向我介紹過這裡的麵包，說這兒是直接從那家著名的『斯莫爾』麵包店進貨。公爵大人沒聽說過嗎？」

我順勢拋出話題，觀察著公爵的表情。但他卻是一副索然無味的模樣，似乎對麵包屑大的事情都不感興趣。

「這種瑣事不在我的職權範圍內，從未關注過。殿下其實也不必特意去了解這些。」

對上他那銳利的目光，我心裡咯噔一下。確實，堂堂皇女對平民麵包店表現得過於關注是有些奇怪。

我趕緊轉了個彎。

「現在確實如此，但以後我如果要接手阿德勒公爵府的家務，難道不該多了解一些各種食材的門道嗎？」

「咳咳！咳……接、接管家務？」

公爵瞬間面露慌張，劇烈地咳嗽起來。我眯起眼看著反應過激的他。

如果他計畫殺掉我，那是因為我提到了未來不會發生的事而感到心虛嗎？

「怎麼了？結婚後，公爵府的內當家不是應該由我來擔任嗎？難道公爵大人壓根兒沒打算交給我？」

「不、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目前一直由繼母在操持……這件事我會儘快找機會商議。」

他顯得有些語無倫次，這副局促的模樣與平時大相徑庭。我趁虛而入，立刻拋出了帶有陷阱的詢問。

「總之，原本滿心期待想嘗嘗傳說中的美味，店主大叔卻遭遇了意外，真是可惜。難道是掉進水裡了嗎？」

「如果您真的好奇，稍後去詳細確認一下便是。」

我皺了皺眉。阿德勒公爵表現得就像是真的在聽一件全然不知的事情。

這反應與在『舒爾托』餐廳時截然不同。

我一邊嚼著那塊全熟的肉塊，一邊偷瞄公爵。他甚至還沒動過餐具。

「公爵大人，您不餓嗎？」

「我不礙事。」

「味道挺不錯的，您也嘗嘗看。」

我突然向公爵湊近，用手裡的叉子叉起一大塊巧克力蛋糕，直接遞到了他的嘴邊。

他顯然被嚇到了，眼珠子亂轉。

「這、這是什麼輕率的舉動……」

「哎呀，別這樣嘛。來，啊——，張嘴。」

我故意在他那雙好看的唇瓣前晃了晃叉子。

「在如此公開的場合……」

看他有些慌亂地環視四周。我笑了。

「約會的時候本來就是這樣的呀。」

他瞳孔震顫，嘴唇翕動，陷入了激烈的內心掙扎。

「快點，張嘴。啊——」

「無論如何，這還是有些……唔！」

趁著他開口辯解的一瞬間，我迅速將巧克力蛋糕塞進了他的口中。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叉子攻擊，阿德勒公爵束手無策，只能含了滿口的蛋糕。

他的耳根瞬間紅透了，一臉不知所措地將嘴裡的蛋糕咽了下去。

「蛋糕味道怎麼樣？」

「很、很甜。」

「沒錯，我也覺得甜死人了。」

聽到公爵的回答，我立刻收回了身體，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

沒錯，我的味覺沒有出錯，那是毋庸置疑的甜。

『推定陳述』。

這是一種訊問技巧，通過陳述一部分已知的事實來引導對方吐露出正確的信息。

自從進入這家餐廳後，我就一直在使用這項技巧。

如果你直接問某人問題，對方通常會產生防備心理，尤其是在面對敏感話題時。所以對方極大概率不會提供真實有效的信息。

但是，人類天生擁有一種『好為人師』和『糾正他人錯誤』的本能。

因此，只要先設定好假說，在自然談話的過程中混入真假參半的信息，對方就會為了修正錯誤的信息而不自覺地吐露出更多的實情。

此前，我在『斯莫爾』麵包店的交易賬簿中感到的違和感，正是其採購清單中完全缺失了砂糖和香料這兩項。

明明那是麵包店不可或缺的原材料。

正因為沒有昂貴的砂糖和香料的支出記錄，那家店的利潤才會看起來異常豐厚。

我曾猜測那店是不是在做不加糖的健康麵包，於是故意向侍從拋出了我的假說。

結果侍從糾正了我的錯誤信息，他說斯莫爾的甜點比剛才那個甜膩的蛋糕還要甜得多。

不僅如此，他還額外透露了關鍵信息：斯莫爾最著名的單品是大量消耗香料的香草泡芙。

斯莫爾絕對存在著某種見不得光的秘密。

而阿德勒公爵同樣沒有落入我的誘導訊問。即便我故意說錯了第三名受害者的性別和死因，他也只是順著我的話回應。

是因為太聰明避開了陷阱，還是真的完全不知情？我定定地注視著公爵。

「我的臉上難道又沾到『帥氣』了嗎？」

公爵頂著那道視線，語氣平淡地問道。我微微一笑，眨了眨眼。

「沒有。我覺得今天似乎沾到了『可愛』呢。」

「咳。」

原本想反唇相譏卻反倒被我撩了一把的他，尷尬地乾咳了一聲。我眯起眼看著他。

「看來公爵大人並不怎麼喜歡甜食呢？」

「嗯，談不上特別喜歡。」

「我倒是挺喜歡的。」

「是嗎。」

他漫不經心地應著。我托著腮，指尖在桌面上輕快地敲擊著。

「唔，在帝國，砂糖應該挺貴的吧？」

聽到我的問題，他側了側頭，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確實如此。砂糖的流通權，與礦山採掘權、森林採伐權一樣，屬於皇室授予貴族世家的壟斷收益項目。」

「那擁有砂糖流通權的家族是哪一家？」

我暗自下定決心，回宮後要詳細調查帝國的收益項目，開口詢問道。

「是道斯特家族。也就是皇后陛下的母族。」

「啊。」

我鬆開托腮的手坐直了身體。那是一個熟悉的名字。因為連環殺人案的第四名受害者，正是『道斯特侯爵』的秘書。

他們之間到底存在著怎樣的交集？

那些呼之欲出卻又抓不住的線索碎片在腦海中漂浮。

我陷入了沉思，用叉子舀起最後一塊巧克力蛋糕送入嘴中。

看著我這副模樣的公爵，臉色似乎有些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