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面對我那溫柔的反擊，弗雷德里克惱火地豎起眉毛。

「什麼真的假的？妳現在連人話都聽不懂了嗎？」

「是的，兄長所言極是。」

我一臉誠懇地笑著點頭，一副『您說什麼都對』的模樣。對付這種故意找茬的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擺出一張毫無殺傷力的笑臉。

看到我這副態度，卡米拉的表情瞬間變得扭曲。看來是因為我沒有如他們預期的那樣撒潑發瘋，讓他們覺得掃興了。

我保持著從容的微笑，移開視線，打量著辯論場的長桌。在周圍一圈死氣沉沉的國務大臣中間，那個擁有閃亮金髮、神情冷峻的男人顯得格外扎眼。

再次端詳，那張臉依然是完美的殺人犯長相——阿德勒公爵。

從我出現在這個地方開始，阿德勒公爵就一直掩飾不住眼中的厭惡。儘管如此，皇帝還是在我和公爵之間來回打量，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聽說阿德勒公爵要參加今天的辯論，我才特意叫夏洛特妳過來的。你們兩位的婚約，可是帝國的喜事啊。」

一聽到皇帝口中蹦出『阿德勒公爵』的名字，卡米拉和弗雷德里克就像抓到了什麼把柄似的，立刻對我冷嘲熱諷起來。

「呵呵呵，看來夏洛特鬧絕食還是有回報的。多虧折騰得身輕如燕，才能從基利安大公那邊，『輕盈』地跳到阿德勒公爵懷裡呢。」

「夏洛特比別人『輕』，恐怕不只是因為沒吃飯。畢竟她腦子裡裝的東西也少得可憐，不管是教養還是知識。啊，不過她腦袋裡倒是裝滿了花草吧。」

「哎呀，難怪從剛才起就一直聞到花香，原來是夏洛特腦袋裡散發出來的味道呀。」

這兩個人變著法子挖苦我腦子裡長滿了花草。聽到這番話，辯論席上的不少人都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卡米拉得意洋洋地看著瞬間淪為笑柄的我，似乎在等著看我暴跳如雷的反應。

然而，我卻用亮閃閃的眼神盯著卡米拉和弗雷德里克。因為我是真心佩服這兩人的說話藝術。

天哪，怎麼能把罵人的話取得這麼優雅？

如果是這種高雅的謾罵，我感覺自己能再聽一盆。比起前世在審訊兇惡罪犯時聽到的污言穢語，這簡直就是毫無殺傷力的『清淡口味』。

當我再次露出平靜的微笑時，那兩人的臉由於尷尬而扭曲得極其難看。

皇帝顯然也沒想到，我在卡米拉和弗雷德里克接連不斷的挑釁下竟然還能安分地待在座位上。但他裝作沒看見，繼續主持辯論。

「看來，萊恩巴克侯爵似乎有什麼憂慮啊。」

這話的意思是，由侯爵來提出今天的辯論題目。皇帝話音剛落，侯爵便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來。

我聽得漫不經心，拿叉子戳向面前那盤軟綿綿的班尼迪克蛋。就在誘人的蛋黃啪地破開的一瞬間，我感覺到有一道冰冷的視線正盯著我。

我猛地抬頭，正好撞進了一雙幽冷的藍眸中。阿德勒公爵一對上我的視線，便立刻皺起了眉頭。

看來，作為未婚夫，他非常不滿自己的未婚妻在眾人面前被嘲諷為無知且沒有教養。他肯定覺得因為我丟了他的面子。

你自己還是個連環殺人犯呢，憑什麼對我擺臉色？

我心裡莫名升起一股無名火。既然如此，我也得還禮才行。無禮的行為就要用無禮來回敬。

我對著那個正狠狠瞪著我的公爵，儘力露出了一個既漂亮又俏皮的眨眼(Wink)。

「噗哈！咳，咳咳……」

公爵被我這突如其來的飛眼兒驚得劇烈咳嗽起來。一瞬間，辯論場內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阿德勒公爵，喝點水吧。」

「抱……抱歉，陛下。」

公爵因為打斷了萊恩巴克侯爵的話而遭到了皇帝的白眼，羞得連耳朵都紅了。

看到他吃癟的樣子，我低下頭偷偷憋笑。被剛才還在瞪著自己的人突然飛個媚眼，公爵會被嚇到也是情理之中。這就是我剛剛向這裡的人現學現賣的『優雅謾罵』。

等公爵的咳嗽平息後，侯爵繼續說道。

「所以說……去年小麥收成很好，導致儲存量大幅增加，而預計今年也會迎來豐收。這樣下去，小麥價格可能會暴跌。」

「如果農民的收入減少，民心和治安都會變差吧。」

皇帝一臉深思地撫摸著下巴。這是讓皇子和皇女們給出答案的信號。

大皇子弗雷德里克率先開口。

「動員帝國軍把麥田剷平怎麼樣？為了維持價格，必須減少供應量啊。」

呃。這是一個只考慮到供需曲線均衡價格的一次元回答。我聽著弗雷德里克這種單純的想法，偷偷皺起了眉頭。

另一位皇女卡米拉顯然也發現了這個回答的漏洞，不屑地勾起嘴角。她是一位聰明的野心家，也是兄弟姊妹中離皇位最近的人。

「首先應該解決根本原因。把多餘的小麥出口到周邊國家就行了。」

卡米拉語氣傲慢地提出了見解。

她主張的『自由貿易』從現代社會的角度來看似乎有一定道理，但在這種世界觀下是錯誤的。帝國是一個通過征服戰爭統領附屬國的國家，周邊屬國正不斷嘗試獨立並引發叛亂。在這種情況下實行糧食自由出口，無異於在資助敵軍糧草。

萊恩巴克侯爵顯然也和我想的一樣，他沒有發表評論，只是默默地撫摸著鬍鬚。

然而，三皇子菲利普卻突然把一直安靜的我拉了進來。

「夏洛特，難得參加一次辯論，也說說妳的想法吧？」

由於菲利普突如其來的點名，我正嚼著的一大截蘆筍尖猛地滑進了喉嚨里。

「咳！咳咳，咳咳咳！」

聽到我這毫無教養的咳嗽聲，皇帝皺起了眉頭。他用一種看爛泥扶不上牆的眼神看著我。

「啊，當然，如果妳還是想說『糧食之神會解決一切』這種觀點的話，就不必回答了。」

看到我驚慌失措的樣子，卡米拉覺得很有趣，用扇子遮住嘴巴咯咯地笑了起來。其他參加者也紛紛掩口，極力忍笑。

我皺了皺鼻尖。原本打算既然和皇位無緣，就安安靜靜當個觀眾，可你們非要這樣，那我也忍不了了。

我故意環視了一圈辯論場的人，開口說道。

「弗雷德里克兄長，如果動用帝國軍強迫農民丟棄辛勤耕種的小麥，平民難道不會對皇室心生怨恨嗎？這顯然會動搖皇權。您這番話真是南轅北轍。」

「什……妳說什麼？」

面對我出人意料的攻擊，弗雷德里克猛地叫嚷起來。

「還有卡米拉姊姊。如果向周邊國家開放小麥，這些糧食極有可能被用作軍糧，從而對帝國造成巨大威脅。到那時，恐怕真的只能去祈求戰爭之神來保佑我們了。」

瞬間，宴會廳安靜得落針可聞。我能感覺到好幾雙瞪大的眼睛正盯著我。

緊接著，我用清脆的聲音繼續道。

「我們應該選定一部分放棄小麥種植、轉而耕種水果或蔬菜的農場，並給予補貼。這樣小麥的產量自然會減少。」

這聽起來簡單，但在微觀經濟學中，這是調整價格與交易量的基礎理論。

順便提一句，我前世的大學專業就是經濟學。

聽到我的意見，卡米拉重重地將手中的摺扇拍在桌面上，發出了啪的一聲。她一臉不悅。

「妳這種草包懂什麼？妳覺得原本種小麥的土地，能隨便種出水果和蔬菜嗎？」

「那種地方只要改種大麥就行了。用大麥釀酒出售，出口方面也不會成問題。」

我乾脆利落地回懟過去。聽到這話，萊恩巴克侯爵一臉獃滯地連連點頭。

「確實……說得非常有道理。」

聽到侯爵的評價，其他兄弟姊妹的臉色難看極了。皇帝也露出了略顯驚訝的神情，隨後呵呵大笑起來。

「真沒看出來，夏洛竟然還有這一面。」

「父皇過獎了。」

我在皇帝面前表現得很謙遜。皇帝對我這種態度顯然非常滿意。

「以後，讓夏洛特皇女每周都參加早宴辯論。」

我微笑著向皇帝致意。面對這預料之外的狀況，其他兄姐甚至都顧不上管理自己的表情了。

最後，等皇帝離開辯論場後，卡米拉立刻衝到我面前，眼神陰毒地瞪著我。

「妳，最好別因為今天的事而產生什麼錯覺。像今天這種走運的機會，只會發生一次。」

卡米拉甩下這句詛咒般的狠話，猛地轉身離開。她那一頭捲曲的紅髮冷不防拂過我的鼻尖。當然，這種程度的攻擊對我來說既不疼也不癢。再次強調，比起兇惡的罪犯，這些皇室成員連罵人都顯得過於優雅了。

我擺出一張毫髮無損的臉，哼著小曲兒裝模作樣地逗留在宴會廳門口。或許是我這副樣子讓他們更加火大，另外兩位皇子也狠狠瞪了我一眼，踩著重重的腳步離開了。

緊接著，一個高大的陰影籠罩了我。正準備離開宴會廳的男人低頭盯著擋住門口的我。我像早有準備一般，抬頭對上了男人的視線。

「今天可是我們約會的日子，公爵大人沒忘吧？」

我對著這位調查對象，露出了燦爛清爽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