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55

一大早就在廚房和多米尼克一起做餡餅的阿梅莉，看到那個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晃晃悠悠走下樓梯的高個男人，嚇了一跳。

確切地說，看到阿圖爾像只蟬一樣掛在奧利維耶腰上的場景，更讓她吃驚。

要說起阿圖爾……每天早上都要把整個家拆了似的到處亂跑也就算了，偶爾還會像狗一樣亂叫……

總之是個超級搗蛋鬼。那樣的阿圖爾竟然乖乖地掛在奧利維耶的懷裡，這真是一幅令人驚訝的畫面。

「公……不，老師？」

因為太驚訝差點失言的阿梅莉趕緊閉上了嘴。眼神對視的瞬間，奧利維耶莞爾一笑。

「嗯。睡得好嗎，阿梅莉？」

那態度自然得就像是這家的寄宿生一樣。隨便把蓬亂的頭髮往後梳了梳，奧利維耶隨即若無其事地向多米尼克鄭重問好。

「托您的福睡得很好，夫人。」

然後請求給一條多餘的毛巾，一把舉起阿圖爾放下，親切地揉亂了他的頭髮說待會兒再玩，最後晃晃悠悠地進了浴室。

「我，喜歡老師！」

阿圖爾在原地轉著圈，開心得不得了。簡直讓人產生一種這小子屁股上長了條小狗尾巴的錯覺。

「……真是越看越可愛的小夥子啊。」

帶著欣慰的微笑，多米尼克戳了戳阿梅莉的腰。端著盤子獃獃站著的阿梅莉這才回過神來，紅了臉。

令人費解的破格舉動還在繼續。

若無其事地洗漱完畢出來的奧利維耶和路易·加尼埃面對面坐著抽煙，毫無怨言地喝光了多米尼克嬸嬸給的捲心菜湯。

說什麼胃本來挺難受的托您的福好多了，夫人的手藝真棒之類像模像樣的客套話優雅地加上，讓嬸嬸高興得不得了自不必說。

更不用說，路易·加尼埃對奧利維耶的這些言行舉止深受感動。感嘆著在埃讓土生土長的青年怎麼會如此溫柔體貼，好幾次拍打著奧利維耶的肩膀。

奧利維耶整個上午都自然地融入了加尼埃一家。毫無拘束地吃喝，對於自己不太擅長的事情也會巧妙地避開。

比如，路易叔叔提議一會兒親自教他怎麼處理活雞，他就既不失禮又圓滑地拒絕了。

不得不承認。阿梅莉接受了自己對奧利維耶有著嚴重偏見的事實。

那個看起來像是在溫室里長大的挑剔少爺，性格比想像中要好得多。無論什麼都毫無猶豫，帶著從容的表情給什麼吃什麼。

甚至和加尼埃家的孩子們也很合拍。看著孩子們因為他只是動動下巴就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簡直讓人覺得荒唐。

是啊。他竟然還有這種了不起的才能。

阿梅莉的視線一直追隨著奧利維耶。總是心跳加速，心動不已。另一方面……也好奇那自信滿滿的態度究竟從何而來，甚至自己也想效仿。

他愉快地附和著路易叔叔的話，悠閑地欣賞著加尼埃家的孩子們像小馬駒一樣跑來跑去的景象，討了一杯咖啡喝，甚至還幫忙把孩子們送到了託兒所。

然後，就在路易叔叔、多米尼克和孩子們都離開了家後，他立刻搖搖晃晃地走到花園，噗通一聲躺在了躺椅上。

阿梅莉這才明白。

奧利維耶·當皮埃爾整個上午都在忍受著嚴重的宿醉，為了和這一家人打成一片而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給您泡杯蜂蜜茶嗎？」

他像是不需要似的揮了揮手。大概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草帽下面只傳出了「呃呃……」的呻吟聲。

帶著些許憐惜的眼神看著那副樣子的阿梅莉輕輕嘆了口氣。

因為昨晚叔叔的事，本來以為他一醒來就會離開這個村子。所以做好了心理準備……但他看起來完全沒有那個打算。

「阿梅莉……」

微弱的話尾帶著嗯嗯的低吟聲。正回味著早上的事莫名臉紅的阿梅莉嚇了一跳，向他探過頭去。

「嗯？需要什麼嗎？」

「那個……」

原本端正地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的手鬆開了，一隻手垂到了躺椅下面。

「抓一下我的手。頭疼。」

真是的……

阿梅莉強忍著湧上來的笑意迅速移開了視線。明知道這是明目張胆的耍賴，雖然不想上當。但問題是一點都不覺得討厭。

「手和頭有什麼關係啊。」

阿梅莉故意冷冷地回了一句。蓋在臉上的草帽下面，傳來了像撒嬌一樣嘟囔的聲音。

「據說會有……交感神經……緩解緊張……肌肉放鬆的效果。」

最終還是笑出了聲。本來沒打算配合他的……

依然把一隻手無力地垂向阿梅莉那邊，他在草帽下用沙啞的聲音固執地堅持到底。

「為什麼嘛……我們之前都抓過那麼多次手了……也沒出什麼事啊……」

動動。那指尖像是在催促她快點抓住一樣輕佻地動著。

這個又壞又厚臉皮的男人該拿他怎麼辦才好。

寬鬆的襯衫和棉褲，腳尖掛著的破舊室內拖鞋顯得格外不協調。臉上蓋著草帽的奧利維耶長長地癱在破舊躺椅上的樣子真是……

氣得瞪了奧利維耶一眼的阿梅莉，撿起掉在她這邊的奧利維耶的大手，重新端正地放在了他的肚子上。

埃讓最頂級的男人。那個總是帶著一連串輝煌修飾語的青年小公爵，竟然在這個鄉村小村莊里因為宿醉而呻吟。

阿梅莉看著眼前這奇特的景象再次失笑。

「來，像剛才那樣自己握著吧。我很忙。」

雖然手指輕輕擦過，但他乖乖聽從了阿梅莉的話。看到蓋到下巴的帽檐下喉結大幅度滾動，阿梅莉無端地吞了口口水。

「不過……」

按照吩咐端正地十指交叉，深吸了一口氣的奧利維耶反問道。

「來到鄉下妳不是應該休息嗎？」

「您說什麼呢？當然要幫叔叔嬸嬸幹活啊。這裡要做的事堆積如山呢。」

農村的一天是不會停歇的。叔叔嬸嬸整天忙著農活、修理工的工作和照顧孩子。

因為昨天到得晚，嬸嬸體諒說今天就和奧利維耶一起好好休息，所以阿梅莉享受著前所未有的閑暇。

不過，還是打算趁嬸嬸去干農活的時候幫點家務。

「都要幹什麼活？洗衣服？」

「洗衣服，洗碗，打掃衛生，可能還要在花園裡拔點草。待會兒下午還要把葡萄酒和火腿送到地里去。等孩子們從託兒所回來還要照顧他們吃喝拉撒。」

隨著列出一長串驚人的家務清單，奧利維耶似乎一時無語，沉默了。

「本來大家都是這麼活著的。這裡又沒有傭人。」

「那……什麼時候休息？」

「這個嘛？沒想過這個問題。」

「不。」

他猛地掀開草帽，阿梅莉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重新坐正了姿勢。半坐起身的奧利維耶正靜靜地盯著阿梅莉。因為傾瀉在臉上的陽光，眉頭緊鎖著。

「我是問什麼時候陪我玩。」

「啊……」

問什麼時候陪我玩……

這還真是少爺式的想法。哪怕他適應這裡適應得再好……

就像在哄小孩子一樣，阿梅莉耐心地說服他。

「少爺您得自己玩啊。來到這裡我就不可能了。剛才也說了，整天要做的事堆積如山。」

「什麼事那麼多啊……」

奧利維耶不滿地嘟囔道。簡直就是一副充滿不滿的青春期少年表情，阿梅莉又要努力憋笑了。

「真是的……」

把草帽壓低戴好的奧利維耶嘟嘟囔囔地站了起來。

「手也不給牽，玩也不陪我玩……我都不知道我來這兒幹嘛。」

阿梅莉目瞪口呆地抬頭看著他。把手插進褲兜里的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屋子。活脫脫一個村裡的無業游民。除了那張過於耀眼的臉蛋之外……

砰！破舊的木門伴隨著巨大的聲響關上了。直到奧利維耶消失在屋裡很久之後，獃獃眨著眼睛的阿梅莉終於大笑出聲。

真的搞不懂他為什麼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