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話

我和伊西多祿並排坐在過去一起約會過的那段石牆上，欣賞著月亮。那如紅寶石般染紅的、優雅又美麗的月亮。

惡魔曾經那般渴求的紅月，如今在它消失得連痕迹都沒有的現在，只不過是營造出神秘氛圍的特別景象罷了。

「公爵千金，身體還好嗎？」

一陣子看著月亮的伊西多祿輕撫我的眼角，溫柔地問道。

「如你所見，精神得很。」

恢複得太快，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所以更覺得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大惡魔竟然是兩天前才出現的事，根本難以置信。我和我重要的人們，正過著與平時並無太大差別的日常。我躺在床上吃零食悠哉閑晃的時候，為了寫這次事件的報告，父親和家裡那對雙胞胎正忙得團團轉。

那天，在完全沒有人的家裡獨自惶惶不安過的恩里克，如今像是要發泄似的，一直黏在我身邊讀書打發時間。

啊，對了。仔細想想，還是有一件改變了的事。

每次偶然遇到的僕人們都會用滿是敬畏和尊敬的眼神看著我。甚至還見到他們在走廊里爭搶著要替「聖女大人」服侍洗澡。

『我以前是西摩爾家僕人們最忌憚的地雷人物啊。』

那些曾經看我的恐懼眼神竟然會變成那樣。

『到底流傳了什麼風聲，才會變成這樣？』

雖然眼神變了，但沒有膽子肥到敢主動找我說話的僕人，所以對我而言並沒有太大的實感。我回想了這兩天的事，望著伊西多祿的側臉，輕輕前後晃動著雙腿。

「說實話，倒是你看起來比我更累。今天你還主動說要見面，我很驚訝。」

光看為了報告事件過程而被無休止召往皇室的父親，就能想像伊西多祿到底有多忙。

「因為牽涉到三皇子和皇妃的複雜事件，要寫的文件確實不少。皇室現在還在摸清事情的全貌呢。」

伊西多祿長長嘆了口氣。

「當時應該說出來的，要常常和公爵千金一起約會。那才是最重要的事。」

像玩笑般的抱怨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在那千鈞一髮的瞬間，伊西多祿迫切說出的願望是否真的像龍語一樣發揮了力量，沒有辦法證明。明明幾乎算迷信，我卻還是叫伊西多祿許個願，是因為奈拉的記憶。

「我最討厭乖乖女了。完全不是我的類型。」

那個曾冷冷譏刺的、和伊西多祿長得很像的男人，卻在因體內湧起的魔氣而走向生命倒計時的奈拉面前，第一次露出軟弱的一面，痛哭失聲。

「喂！別哭了。這裡又沒有人會安慰你。我現在不當好人了。」

厭惡得發抖、討厭被賦予聖女命運的奈拉，拜託西摩爾家將自己的神聖力以古代封印魔法封印起來了。

在魔力密度降低的情況下，那幾乎是不可能被解除的封印……卻偏偏與菲拉夫持有的古代神器發生衝突，使封印被破壞。

「我如果有來生，要當壞人。」

「哈……！妳？」

對奈拉突如其來的宣言，男人揉著通紅的眼眶，滿臉不可思議。

「為什麼不行？你說你喜歡的『壞女人』，我就去當那個。就是我。」

「光是妳試圖迎合我的喜好這件事，就已經不合格了。妳應該兇巴巴地吼我，要我按妳的喜好生出來。」

「……啊，原來如此。」

「哈啊。妳至少轉生個兩次，才會稍微狠一點。」

當時奈拉以為，那只是男人為了稍微緩和氣氛而開的半玩笑。可是我穿過尹道熙的身體，又轉生了兩次，總覺得是因為作為龍之後裔的男人所說出的「龍語」才發生的。

『那不是半玩笑，他一定是認真的。』

我點了點頭。

「龍語很有效嘛。」

「……不過說起來。」

伊西多祿突然以嚴肅的表情開口。

「還記得之前惡魔說我長得像哪個傢伙的那句放肆之言嗎？擁有黃金比例的臉，絕不會是常見的東西。」

「……」

「當時我以為那是為了讓我動搖的心理戰，但回家後仔細想想，我確實只知道一個和我長得像的人。」

「羅克·維斯康提？」

他的眼瞪得很大。

「公爵千金怎麼會知道維斯康提初代家主的名字？」

「因為奈拉的記憶在我腦中。夢裡經常看到。」

仰望紅月的伊西多祿突然輕撫我的臉頰。

「初代家主是個很特別的人。他在穩定維斯康提家族之後，把家主之位讓給弟弟，然後就消失了。」

「……」

「而那個人死前製造的，就是布朗夏。」

「……」

「我完全不知道，但今天做夢才知道。夢裡我像是那個人一樣，在聖女像前痛哭。醒來的瞬間，就突然痛苦得想見妳。」

胸口忽然緊緊揪住，甚至令人窒息般酸澀。在這個沒有依靠的地方，要是沒有布朗夏和會長，我就會像站在茫茫大海中央一樣無助。

「雖然不懂什麼龍語，但命運這種東西……也許真的存在。」

伊西多祿將唇落在我的額頭，低語。我則緊緊抱住他的腰，想感受他的體溫。

「嗯，肯定存在。」

砰！

就在那時，某個東西轟然炸響，我嚇得從他懷裡抖了一下。

「之前向皇室魔法師們買的煙火還剩下，所以我放了……嚇到了嗎？」

說什麼「見到蛇被嚇的心，看到井繩也會嚇」，最近事件頻繁，害我瞬間變成膽小鬼。

「我想著在這裡看煙火應該會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

我不好意思地說著，望向花朵般綻放的紅色煙火。伊西多祿不知從哪裡拿出毯子，將我整個裹進溫暖的毛毯里，又重新抱住我。我緊握著他的手開口。

「……剛認識你的時候，完全不知道你是這麼細心又溫柔的人。我以為你就是個只認金子的守財奴。」

他說「也不算錯」，大笑起來。

「我也是，完全沒想到公爵千金是這麼可愛又迷人的人。」

「……」

「堅定、帥氣、又勤勉這點也……」

「我沒那麼勤勉啦。比起工作，我更喜歡玩。只要我下定決心，一個月整天躺著不出門都可以。」

「那妳之前為什麼像工作狂一樣拚命工作？」

「因為我想在兩年內攢錢買下爵位。」

「為什麼設定那麼短的期限？」

「不想結婚。」

這時伊西多祿像嗆到了似的，劇烈地咳了起來，帶得我身體也一起晃。

「家裡那混賬血親硬塞給我一個奇怪伯爵家的兒子，說是相親對象。」

我慢慢說下去。

「最重要的是，當上家主後，我就能按自己的心意生活。」

「啊，難怪妳問我爵位的價格。真是獨立又自立心強，也很積極進取，完全就是公爵千金的風格。」

「比起那個，你知道爵位有多貴嗎?! 我看到那一百億的金額時，現在想想背脊都發涼。」

「以現在的情況，公爵千金想要的爵位，隨便挑，隨便拿。畢竟是聖女的化身、拯救帝國的英雄。老實說……以目前西摩爾家的勢頭和公爵千金的人氣，連下一任皇權都能角逐。我隨時都準備好拋棄皇太子……」

「皇權什麼的……光想就頭痛。我現在忙著處理自己展開的事業就夠了。」

馬上南部的咖啡師要上來，加盟事業也要開始，距離成為廢人還遙遠。

「原來如此。」

伊西多祿慢慢點頭，忽然細細抿著唇，清了好幾次嗓子。

「怎麼了，感冒了嗎？」

「不是。那個，說起來……剛好南部領地發現了溫泉。」

「……」

突然提溫泉幹嘛？

「那裡正在開發成休養地，公爵千金殿下只要願意，就能整整一個月悠閑泡溫泉放鬆。工作就由我這個合伙人來做。」

「聽起來挺誘人的。」

我反應不錯，伊西多祿像狐狸一樣搖著尾巴，開始像宣傳大使似的大肆推銷他的領地有多少好玩、有多舒服。甚至隱晦地炫耀了自己的資產規模。

「……現在說正題吧，伊西多祿。」

「咳，那、那個……關於妳對結婚的負面想法，現在也還是一樣嗎？」

「嗯——」

我拖長回答，他那沮喪下垂的狐狸耳朵彷彿都能看到。剛才開始他的心思一直寫在臉上，我差點笑出聲。

「不過呢，我確實想天天看你的帥臉，也想和你一起去泡溫泉、休息、玩耍。」

「……」

「我願意把我的未來交給的人……只有你，伊西多祿。」

我在他的手背上輕輕印上一吻，伊西多祿的眼睛頓時睜得大大的。他的臉比那天上的紅滿月還要紅。

「哈啊，公爵千金總是這樣，讓我的心忽上忽下的。」

他揉著臉頰嘀咕。

「這樣才好玩、才刺激嘛。」

他噗嗤笑了。

「妳怎麼知道？我每次都完全無法把視線從妳身上移開。」

「其實我也一樣。你太好看了，我常常都移不開眼。雖然不用我說，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伊西多祿帶著戲謔的笑。

「盡情看吧。我是妳的。」

「好。」

我和伊西多祿像在玩對視遊戲般互相凝望，然後不知被什麼吸引似的，緩緩地吻了上去。

「喜歡妳。」

他低聲說。

伊西多祿是我的第一位同伴、可靠的合作夥伴、體貼的顧問，同時也是一個可愛又溫柔的戀人。能遇見他，我或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也是啦，我救了國家兩次，這種好運算是隨身攜帶的吧。』

「我愛妳，德寶拉。」

他甜蜜地咀嚼著我的名字告白。

愛——既像要飛起來，又像胸口被熱得滿溢，這種令人眩暈的幸福感讓我環住了他的脖子。

「我也愛你，伊西多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