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話

米婭面色僵硬、咬得嘴唇隱隱作痛地聽著他們的對話時，弗朗索瓦侯爵與阿爾貝爾則繼續交談。

「弗朗索瓦侯爵，別再把冤枉錢花在米婭那種乖乖公主扮演上了，不如多花點錢買一個殺了也不會有後患的奴隸吧。我們需要力量。無論聖女是誰……都能殺掉的力量……」

讓他買來作為儀式祭品要獻祭的奴隸，也就是說還要繼續變賣財產。對打扮外貌、讓自己看起來美麗這件事病態執著的弗朗索瓦侯爵遲疑了一瞬間，而阿爾貝爾的眉頭皺得更緊。

「有些貴族懷疑米婭，小聲議論的事我多少能收拾。製造同情輿論反向利用也可以。但若真的聖女出現，那米婭現在到處跑來跑去做的事全都是白費功夫！你也知道吧？」

阿爾貝爾的聲音變得越來越粗暴，弗朗索瓦侯爵則把自己的臉頰抓得快要出血。

「……」

「侯爵。情況越是棘手，就越必須抓住聖女殺死，把聖女的血獻給那位大人，才能稍微平息他對你的怒火。」

「我也不是沒有在尋找聖女。只是參加香火儀式的人名單里沒有能猜到的對象，這才是問題。阿爾貝爾大人那邊是否找到一點線索？」

兩人之間籠罩著沉重的沉默。就在那時——

「我，知道聖女是誰。」

一聲冰冷的聲音穿過了他們之間。

「妳從什麼時候在那裡？」

「剛才開始。」

「可是，妳剛才說什麼……」

「等一下！米婭·比諾什，我沒聽錯吧？妳說妳知道聖女是誰？」

面對阿爾貝爾急切的追問，米婭擦掉嘴唇上滲出的血，點了點頭。

「我知道。」

望著米婭眼中閃動著詭異熱度的光芒，阿爾貝爾心中暗自吃驚。過去從遠處看到她服侍的模樣時，只覺得像個提線木偶，但現在，她看起來像是完全不同的人。

弗朗索瓦侯爵急忙抓住她柔弱的肩膀。

「聖女究竟是誰？」

「……德寶拉·西摩爾。」

在說出那位公爵千金的名字瞬間，米婭聽見了自己心中邊緣搖搖欲墜掛著的某個東西，碎裂崩塌的聲音。

而那大概是──

「在香火儀式上發揮力量的聖女是德寶拉·西摩爾？」

「是。」

四皇妃將身體微微探前，非常近地盯著米婭的眼睛，那雙像碎玻璃般危險的目光令人心寒。大膽的是，四皇妃顯露出如無底深淵般的力量時，米婭卻絲毫沒有移開視線。

「米婭，妳明明用這張嘴親口說過，是我為了妳安排了那股力量，妳下跪感謝過我的，不是嗎？」

她用拇指狠狠壓住米婭乾裂、沾著血絲的嘴唇。

「那現在又憑什麼突然斷言德寶拉·西摩爾是聖女？必須給我一個能讓我信服的理由。」

米婭在疼痛下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說。

「在舞會時……皇太子殿下說，祭壇中心有一個強大的魔物。巧的是，祭壇中央的位置正好是皇太子殿下和主持儀式的德寶拉公爵千金所在的方向。」

「哼，還有？」

「最重要的是，德寶拉公爵千金至今一直處處阻撓殿下的計畫。就像事先知道一樣。當時天之森發生裂縫時，德寶拉公爵千金的騎士團出現救了奧爾戈公爵夫人，那真的是巧合嗎？」

「……」

「若是出現了裂縫，那在香火儀式中擋下魔物的聖女就該再次顯現，可至今聖女的力量毫無蹤跡。另外，那位被認為是奢侈惡女的公爵千金，其實一直在捐助首席獎學金、建立基金會幫助孤兒院運營。怎麼看都是她，就是在香花儀式中出現的那名聖女！」

快速說完長長的內容後，米婭眼睛布滿血絲，喘得粗重。

「米婭。每當出現與妳預測不同的情況，妳總是以僵硬無變通的方式應對，結果只會被甩在後頭。是妳不願承認自己的不足，所以才覺得德寶拉公爵千金好像樣樣都在阻撓妳，不覺得嗎？」

四皇妃以冰冷的聲音逼視著瞪大眼睛的米婭。

「更何況，德寶拉公爵千金是個出了名的紈絝惡女。雖然最近因各種事讓她過去的荒唐行徑被沖淡，但妳真的能說那女人是聖女？」

「是聖女！絕對沒錯！」

米婭用幾乎沸騰般的聲音喊道。

「米婭！妳知道自己現在在說什麼嗎？」

「……」

「妳是在沒有任何明確能夠確信的依據之下，說要殺掉西摩爾家的公爵千金。」

心口被銳利刺穿般的問題下，米婭以扭曲的表情哼笑著厲聲叫道。

「我知道！」

事實上，米婭並不在意那位女人是不是真正的聖女。

「……」

「只要她不存在，我就能做得更好。」

在看到連那些低賤之人都拿德寶拉公爵千金來談論的那一刻，米婭感到了深重的殺意。

德寶拉·西摩爾。

那個說話口吻高傲得像往外隨口拋句似的女人，隨心所欲地活著，理所當然般享受著珍貴美好的東西，佔據所有嚮往的目光，甚至輕易奪走米婭辛苦獲得的「善良」。

「……要是死了就好了。……想殺了她。」

因此，當阿爾貝爾說必須抓住聖女殺掉時，米婭心中浮現了殘酷的衝動。

她要把德寶拉·西摩爾扣成聖女然後殺掉。

「咯哈哈哈哈！」

米婭將從未對任何人吐露過的真心喃喃說出口的一瞬，四皇妃像是覺得有趣般大笑起來。像惡魔露齒冷笑般的詭異景象，但米婭一點也不覺得害怕。第一次體驗到的強烈興奮讓她的心臟跳得厲害到耳膜發痛。

「我只喜歡那那讓人聯想到聖女般、善良純凈的外表，原來妳內心竟藏著這麼陰暗的東西啊。」

米婭至今像個提線木偶般被動行動。縱容黑魔法師的綁架與殺人，對加入他們的計畫自我合理化成「沒辦法」，一邊隱瞞著想擺脫沒落貴族、往上爬的慾望，一邊把自己當成受害者。

但現在不同了。她也想像那位公爵千金一樣，把討厭的東西清除在眼前，把想要的通通握在手裡。

而四皇妃在米婭坦白表達慾望的瞬間，久違地感到愉悅。

「您既然拿我當引出真正聖女的誘餌，那這次也得答應我的請求！」

「哦？竟然敢跟我討價還價？總算第一次露出讓我滿意的模樣。對，擁有那程度的野心，才值得一起圖謀大事。」

「您的意思是……會殺嗎？」

四皇妃眯起眼角。

要殺掉西摩爾家的公爵千金並非易事，但米婭的主張也並非完全無稽。許多計畫因德寶拉·西摩爾的怪行接連被破壞，她一直是扎眼的存在。

此外，最近綁架具有聖力嬰兒的黑魔法師們，被隱藏身份的怪人悄無聲息地處理掉的事件也發生了。

『若是她一直故意隱藏自己是聖女……？』

某個假設突然浮現，四皇妃開口了——

「好。」

四皇妃望著那滿臉按捺不住興奮而露出腥笑的米婭，說道。

「就按妳的意思，殺掉德寶拉·西摩爾。」

刺骨的寒風粗暴搖晃著光禿的樹木，但我因為窩在房裡，沒空去感受寒意。出道舞會結束後，好不容易休息下來，我一直賴在溫暖的被窩裡。

「姊姊，不舒服嗎？」

每次來房間找我都看到我癱在床上的恩里克露出擔心的表情。

「沒發燒啊……」

他用小手摸摸我的額頭，歪頭。

「不是生病，是在盡全力偷懶。你要一起嗎？」

學著我似的，他撲通一聲躺在旁邊，不久便呼呼入睡，而我聽著孩子規律的呼吸，也跟著睡著了。

『又是那個夢……不，嚴格說來不是夢，而是記憶。』

我一直不斷睡覺的原因之一，也是因為奈拉的記憶。

『這夢害我睡了也像沒睡一樣。』

神奇的是，隨著記憶找回得越多，我對名為「神聖力」的力量也越發熟悉。

『只睡覺就變強，真神奇。』

在夢中，只要奈拉使用神聖力，我就能直接體驗她如何操控那強大的力量。感覺就像小時候學過游泳，長大後身體重新記起似的。

『不過夢裡的情況越來越混亂了。』

和長得像伊西多祿的男人一起逃出沙漠的奈拉，在南部某個小村落落腳，但還沒來得及休息，就遭到巨大魔物的襲擊。重傷者眾多，奈拉更加忙碌。

然而出乎意料的，對她造成大危機的不是強大的魔物，而是盯上聖女的奴隸商人。

「嘿嘿，聖女啊。能高價賣給尊貴的大人們呢。」

就在即將被抓走之前，那男人像救援投手般出現，一瞬間殲滅奴隸商人們，然後把奈拉像行李一樣扛起。

「妳的神不給你保護自己身體的力量，卻要妳去救別人性命，真是個自私的傢伙。不，還是說妳被神當成傻子耍了？」

「……請不要褻瀆主神。」

「別廢話了，先想想怎麼保護妳自己吧。我又不是你保姆，不能老在你旁邊。」

「我運動神經差、臂力弱，無法靈活使用武器。我也很羨慕你的強大力量。」

那時，男人用一種微妙的表情看著我。

「在古代特蓋亞帝國，西拉斯皇帝統治時期，有位名叫『達娜厄』的神官。」

達娜厄。

從那男人口中聽到那個名字時，我感到強烈的既視感。

[將此書獻給親愛的達娜厄。]

『……魔力公式概論的序文中出現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