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11 · 不過是偶像! ~但是果然顏值好高~ 1

第6話 一定沒問題的

五個人像往常一樣在練習室練歌時,芽野社長興沖沖地走了進來。

「下一場演出,是音樂節哦!」

所謂音樂節,就是眾多知名樂隊輪番登台的搖滾盛典。

「你們的出場順序,排在那支海外知名樂隊之後!」

芽野社長說出的那個名字,連我這種不聽歐美音樂的人都知道。觀眾一定會非常關注那支知名樂隊吧。

要在那樣的樂隊之後登台,換作誰都會猶豫吧。

更何況夜野她們本來就不是搖滾樂隊,而是偶像。

也就是所謂的「搖滾音樂節里的偶像歌手」。

來音樂節的人,基本都是來聽樂隊演奏的。搖滾音樂節畢竟是以樂隊為主,對偶像來說多少算是客場。然而——

「好好地唱一場,震撼所有人吧!」

芽野社長這麼說完,對夜野說道。

「靠你了,真夜。」

站在音樂節舞台上的音樂人,會憑藉高超的演奏技巧和壓倒性的唱功點燃全場。這和偶像所追求的東西多少有些不同。

但如果夜野認真唱起來,結果一定會不同。

聲樂老師說過夜野有足以改變局面的唱功。

芽野社長期待的就是這一點。她想讓夜野在搖滾音樂節上展現這份實力,讓所有人記住這個組合。換句話說,如果表現不佳,也可能會被人評價為『不過是偶像』吧。

我稍微有些擔心,但五個人聽完芽野社長的話後,依然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她們應了一聲「好~」就回去練習了。結束後,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討論晚飯要做什麼。

這五個人大概會一直這樣吧。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能若無其事地跨過去。所以,她們才會成為大家憧憬的偶像。

膠囊星球天生就是這樣。

雖然這麼想,但有一點讓我有些在意。

夜野一個人走到一旁,少見地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怎麼了?」

我剛一開口,夜野就憑著敏銳的直覺猜到我在想什麼,搶先回答。

「沒事的。完全沒有問題。」

夜野說,音樂節的事完全不用擔心。

「聽其他藝人的歌時,我也經常覺得很棒。但我從來沒覺得自己輸過,也沒覺得自己不如別人。」

「我都想成為夜野了。」

「不過,該怎麼做才好呢……得想想辦法。」

這麼說著,夜野把手抵在下巴上,又思考起來。

夜野說要『想想該怎麼做』,讓我覺得有些違和。她平時總是直來直去,憑直覺做事。要說她會特意做些什麼,也只有為了不壓過大家的歌聲而調整自己的音量。

也許有什麼原因,但夜野說不用擔心,我也就沒再追問。

更何況,我自己也顧不上別的了。

芽野社長朝我使了個眼色。

今晚,我要和芽野社長一起去見演藝吉娃娃社長。

會面地點在一棟各色店鋪混雜的大樓里。

房間里擺著一套沙發。坐在我和芽野社長對面的,是個看起來很正經的男人。

就是在青山差點被騙去的那間酒吧里,和那個過氣演員待在一起的男人。

演藝吉娃娃社長。

三十歲左右,看起來像個普通上班族。和上次見面時不同,他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自信。遞來的名片上除了名字,還寫著『初創!』『壓倒性成長速度!』『培育次世代偶像!』等字樣。

演藝吉娃娃社長所坐的沙發後方,站著三個男人。三人都穿著深色外套,尤其是中間那個男人,身上有種杜賓犬般的氣質,和吉娃娃完全不同。

那三人遞來的名片上寫著公司名。

夢未來希望集團株式會社。

是大熊提到過的那家公司。

他們似乎打算讓演藝吉娃娃社長負責交涉,自己只在一旁靜靜看著。

「拍下這些照片的呢——」

演藝吉娃娃社長笑眯眯地給我們看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是我一個做自由攝影師的朋友。他一直在尋找獨家新聞。」

屏幕上是我和夜野約會時的照片。照片里,我們親密地吃飯、牽手,兩個人的臉都拍得清清楚楚。

「我那位朋友正打算把這些照片賣給周刊雜誌。畢竟那是他的工作嘛。」

可是,演藝吉娃娃社長似乎攔住了他。

「我是一名偶像製作人,也是膠囊星球的粉絲,不希望她們因為這種事栽跟頭。」

於是,他試著說服攝影師朋友——

「我那位朋友說,看在我的情面上,只要她們成為我事務所旗下的組合,他就不會出手。而且,只要交給我來打造,這個組合一定能展翅高飛。這樣一來,哪怕這些獨家照片原本能賣上一大筆錢,他也願意刪除數據。」

「原來如此。」

芽野社長說道。

「只要膠囊星球轉到你旗下,就會成為你生意上的活招牌。憑她們的名氣,你現在做的課程和線上社群也會賣得飛快吧。」

這就是那位編導大哥說過的販賣信息的生意。

演藝吉娃娃社長被這麼一說,表情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換回那副熱情企業家的面孔,開口說道。

「我承認膠囊星球現在勢頭正猛,但只要是偶像,這類醜聞就是致命的。讓這麼有前途的組合就此結束,未免太可惜了吧?」

「這齣戲編得可真周全。」

芽野社長說道。

「你那個攝影師朋友只是在做他自己的工作。你也只是剛好能憑私人關係阻止他,沒有任何虧心的地方。照這樣下去,她們會因為醜聞完蛋,所以我只能放手把組合交給你。」

「交給我的話,我一定會把她們培養成一支出色的組合。」

「我知道你。」

芽野社長對演藝吉娃娃社長說道。

「你一開始是跟主播和網路創作者合作吧。」

「我只是想發掘新人,給封閉的業界打開一個缺口。這個行業需要新鮮空氣,而我有這樣的願景和熱情。」

「當時到處都在傳,那些年輕人被你強迫簽下不合理的合同,連正常活動都無法進行。那邊做不下去,你就轉而把手伸向看起來更光鮮、更賺錢的偶像行業。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芽野社長又向吉娃娃身後的三個人開口。

「你們幾個,是演藝吉娃娃的贊助商吧?」

芽野社長話音剛落,夢未來希望集團的代表——那個像杜賓犬一樣的男人——便點了點頭。

「我們投資了這個男人的偶像製作事業。只要能讓人氣偶像當宣傳招牌,什麼生意都能做起來,利潤率也會很高。」

美容、化妝品、服裝。只要有知名偶像代言,無論服務和商品多麼粗劣,照樣會有許多人相信併購買。當然,為了回應那份信任,正常事務所不會接受灰色企業的委託。

「所以,我們給這個男人投了很多錢,打算培養自己的偶像組合。也就是所謂的自營化。」

「但是並不順利。」杜賓社長淡淡地說。他們招來成員展開活動,可哪個組合都沒什麼起色。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那個男人根本沒什麼真本事。他想賺錢,想擠進光鮮的行業,想讓別人把他當成圈內人。經營、成長、新願景——他把那些聽起來像模像樣的詞和價值觀一個個搬過來,恐怕連自己想做什麼都搞不清楚吧?」

演藝吉娃娃的臉開始抽搐。

「請不要太為難我們的商業夥伴。」

杜賓社長把手放到吉娃娃肩上。依然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一開始我也以為自己碰上了一個惡劣的騙子,被那些漂亮話給糊弄了。新領域的事,外行果然看不懂。不過,當我『強硬』地要求他償還投資款時,他倒是提出了一個很不錯的主意。」

演藝吉娃娃為償還債務想出的辦法。那就是——

『既然自己做不出來,那就把成品拿過來。』

就是這麼回事。

「不覺得這很現代嗎?比起一線生產者,利用他們的人反而賺得最多。」

演藝吉娃娃親自和地下世界搭上線,利用『配送屋』和『戀愛屋』抓住各個偶像組合的把柄,再逼迫她們轉到自己旗下。

「之前那些也失敗了吧?事務所不可能把組合交給一家骯髒的公司,與其如此,他們寧可選擇解散。這就是為人父母的心情。」

這就是接連有偶像團體解散的真相。

但是——

「膠囊星球和之前那些組合的價值不一樣。你不可能讓她們解散。」

「…………」

「這位優秀的商業夥伴在最後關頭攔下醜聞,『保護』了這個組合。事情到了關鍵階段,所以我們才親自出馬。」

杜賓社長操作著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一張接一張地調出照片。裡面不光有我和夜野。

還有其他成員和我單獨相處時的照片。

被青山挽著手臂走路的我。

在咖啡館被赤星『啊~』地喂蛋糕的我。

在滿員電車裡被八雲趁亂抱住,動彈不得的我。

在精品店裡差點被月島拉進試衣間的我。

每一張都足以成為醜聞。

「咦?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

芽野社長驚訝地看向我。

「其實——」

最近,青山她們四個人也開始對我發起了猛烈的攻勢。起因是夜野又一次在合租屋的客廳里午睡時說了夢話。

『和花之目約會了。花之目只喜歡我一個。只單推我。經紀人雖然對組裡的大家一視同仁,但我才是第一。唔……唔……』

聽到那句夢話,其他成員身為偶像的好勝心一下被點燃,紛紛使出各種手段,強調「我才是第一吧!」

「花之目,你……」

芽野社長看著我的臉說道。

「很厲害嘛~」

芽野社長一邊說著「抱歉,我有點好奇」,一邊壓低聲音問道。

「所以,真有可能和你交往的是誰?」

「大概……夜野和八雲。還有青山。」

「哇哦。」

就在我們這樣八卦閑聊時——

「芽野社長,我給你三天寬限期。」

杜賓社長說道。

「期限一過,我就把照片寄給周刊雜誌,也發到SNS上。到時候組合就完了,成員的履歷也會留下污點。」

芽野社長抱著手臂,沒有回答。

「只要你同意讓她們轉到我們旗下,我不會虧待她們。就算是我這樣的門外漢,也看得出那個組合的價值。我不會讓她們接下會損害組合價值的工作。」

「要是這樣我也拒絕呢?」

「那我們就只能採取一些比較粗暴的手段了。畢竟我們也投入了不少錢,總得設法收回成本。」

杜賓社長直到最後都很冷靜,也沒有故意裝腔作勢。這種事對他來說,大概是日常吧。

也就是說,他不是說說而已。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見完演藝吉娃娃他們後,在芽野社長開車回去的路上,我低頭道歉。

「是我的責任。」

芽野社長沒有責怪我,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道。

「說到底,我的偶像永不落計畫本來就漏洞百出。」

「我從一開始就這麼覺得。」

「玩笑先放一邊。」芽野社長說道。

「老實說,我選你當經紀人,並不只是因為真夜喜歡你。」

「您原來知道啊。」

「你的姓在業內很有名。畢竟你父親很喜歡戲劇嘛。」

年輕人已經不知道花之目一家了。但芽野社長在這一行幹了很久,所以知道我父親花之目大徹。

「是我有些貪心了。居然想著,萬一發生什麼事,說不定你一個高中生能幫上忙。」

「我——」

「沒關係,我明白你的心情。你不用勉強自己。這是我必須想辦法解決的事。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作為經紀人,你已經夠格了。」

「好了,去吃點東西吧。」芽野社長說道。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接下來是大人的事了,這個話題就到這。

不過,芽野社長一邊開車,又有些不甘心地說道。

「真是的~!!我是真的沒想到,那幾個孩子會廢柴到這種地步!!」

我知道,如果動用花之目一家的力量,可以強行解決這件事。

但我無論如何都下不了決心。

其實我意外地認真聽課,學校里教的那些東西也都牢牢記在心裡。用暴力解決問題不好,無論發生什麼,都應該按照社會規則來處理。連「有人打你的右臉,就把左臉也轉給他」之類的道德教誨,也都深深刻在我腦子裡。

回到家後,我忍不住把事情告訴了妹妹。我們在同一個家裡長大,我以為她也會有和我一樣的糾結,能夠理解這種難以形容的心情。但是——

「那就用啊~!!」

妹妹用驚人的氣勢說道。

「為了那五個人,發射核導彈都可以啊~!!」

她是超級激進派。

「我現在就去聯繫大熊和小虎!!」

我攔住了正要用手機的妹妹。

動用老爹已經解散的家族的力量,不是能這麼草率決定的事。而且,讓極道家族重新復活這件事本身,我也總覺得不對。

該怎麼辦才好。

就在我的猶豫不決中,三天的寬限期一分一秒地縮短著。

夜野她們還是那麼的天真無邪。

她們在合租屋做飯把廚房炸了,「哇~!!」地鬧騰起來;也會一直盯著種在院子里的樹苗看;我帶她們外出工作時,只要看了其他偶像組合的廣告一眼,五個人就會一起生氣。

我什麼都沒有告訴夜野她們,因為芽野社長讓我保密。不過,就算她沒有叮囑,我也不會說。

夜野她們的魅力,就在於這種毫無陰霾的一面。

如果換成演藝吉娃娃社長來管理,會怎麼樣呢?

即便如此,那份光芒也一定不會消失吧。

而且,吉娃娃先不說,杜賓社長一定看得出,她們的光芒正是組合價值的來源。為了生意,他也會保護這一點吧。

如果把實情告訴她們,夜野她們一定會選擇解散。但只要告訴她們這是一次和平轉籍,她們就能繼續唱歌,膠囊星球也能繼續向前走。

與其在大家的履歷上留下污點後解散,這樣至少要好一些。

芽野社長似乎也是這麼想的。

三天期限的最後一天傍晚,我去了芽野社長的辦公室。

芽野社長靜靜坐在椅子上。

桌上放著已經蓋好章的轉籍合同。

合同準備了兩份。

一份交給對方,另一份由己方留存。

桌上的兩份合同都已經蓋了芽野社長公司的章。只要對方收下,再蓋上自己的章,組合轉籍就會正式生效。

「這三天里,我也想過有沒有什麼辦法。」

芽野社長說道。

「果然,用常規手段很難。」

攝影師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把拍下的偶像醜聞照片賣給周刊雜誌。演藝吉娃娃社長只是恰好認識那個攝影師,能夠出面阻止他,再以轉籍為條件,聲稱願意幫組合渡過危機。

不管背後是什麼意圖,表面上就只是這樣。

當然,也可以把這當成是敲詐,走法律程序。但那些醜聞照片就會公開,組合也就沒有了未來。

對方的防禦很完美,就像芽野社長說的,常規手段行不通。

而我知道非常規的手段。

只是——

「用武力解決,是違反社會規則的吧。」

「是啊。」

「違反規則,是不好的事吧。」

「花之目。」

芽野社長說道。

「你還只是高中生,可以像普通人一樣生活。你父親解散家族,也有一部分是為了你吧?」

我想起老爹解散家族時,對我說過的話。

『抱歉啊。一直以來給你添麻煩了。』

老爹接著說道。

『我的路到此為止了。』

然後老爹讓家族的所有人都金盆洗手了。

家族的大家,只要我開口,一定會來幫忙。但老爹會決定到此為止,自然有充分的理由。極道團體已經不再為社會所需要,也是重要原因之一。要動用老爹已經解散的家族的力量,就必須有一個能讓我以及大家都能接受的理由。

路。

老爹的路。

不是那條,而是我的路。只屬於我的路。

我還沒有找到它。

「就算轉入其他事務所,膠囊星球也不會有問題。」

芽野社長把合同放進信封里,說道。

「只要讓她們照常活動,就能穩定賺錢。對方應該不會讓她們冒險。而且,就算由我管理,也難免會有亂七八糟的邀約混進來。」

不去扼殺夜野她們可能性的萌芽。

這就是芽野社長的選擇。

「芽野社長。」

「什麼?」

「那份合同,可以讓我去送嗎?」

芽野社長用認真的表情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說道。

「那麼,我就把最後一項工作交給經紀人了。」

我從芽野社長手裡接過了信封。

紙嘛,自然又輕又薄。

我拿著它正要走出房間時,芽野社長說道。

「花之目,高中畢業以後要不要來我這裡工作?和我一起培養偶像。」

我想了一下,然後答道。

「那樣也不錯。認識夜野她們以後,我開始覺得,偶像真好。」

演播室里,夜野正對著麥克風說話。

我在演播室外看著看著她。

在把合同送去夢未來希望集團的辦公室之前,我在完成最後一次隨行工作。

今晚夜野來出演每周固定的廣播節目。

夜野是個很會聊天的偶像。她會調侃聽眾,也會被經常投稿的人反過來調侃,輕快地主持著節目。

夜野非常喜歡廣播工作。

「不管有多忙,我都絕對會繼續做廣播節目。」

她總是這麼說。

「廣播讓我覺得是在對每一個人說話,我很喜歡這種感覺。」

對著麥克風說話的夜野,看起來非常開心。

如果我就這樣把合同送過去,像現在這樣看著夜野,就是最後一次了。

這讓我覺得有些寂寞。

「那麼,來進行今晚的主題吧。」

夜野說完,演播室里坐在旁邊的廣播編導便把筆記本電腦遞給她看。那是聽眾發來的郵件。

今晚的主題是「將來的夢想」。

夜野的節目有很多十幾歲的聽眾。這個企劃的內容就是傾聽這些聽眾的夢想,然後由夜野為他們加油打氣。雖說是個簡單直白到不行的企劃,但夜野本身就是個正中直球的偶像,所以這樣反而剛剛好。

夜野念起了廣播編導挑選的郵件。

運動員、醫生、漫畫家、學校老師、遊戲創作者,當然,其中也有夢想成為偶像的聽眾。

夜野每讀一封郵件,就會說「加油!」

接著,編導正要選擇下一封郵件時,露出了為難的表情。碰到這種情況,多半是收到了不想讓夜野看到的郵件。

夜野湊過去想看屏幕。編導馬上想把筆記本電腦移開,夜野卻反而來了興趣,還是讀出了那封郵件。

郵件指責夜野不負責任。

不是每個人都能實現夢想。有些夢想,沒有才能或運氣就實現不了;有些地方,無論怎麼努力也抵達不了。但夜野卻一直對大家說「夢想一定會實現!」,發件人認為,這樣太不負責任。

還寫道,偶像歌曲的歌詞也很老套,只會重複「夢想一定會實現」「加油」這些不負責任的話,缺乏深度。

夜野念完後,說了句「原來如此」,平靜地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那番話,然後說道。

「是啊。不是每個人都能實現夢想呢。」

但是——

「不過,那種現實的話,世上已經到處都是了。夢想的門檻大多又很高,自己也會變得消極吧。所以,就算不負責任也好,至少有一個人對自己說『沒問題的』,應該也可以吧?說不定,就因為那個人的一句話,原本無法實現的夢想也會實現哦?」

「我自己也還差得遠呢。」夜野說道。

「站在舞台上時,那些話不是唱給籠統的『大家』,而是唱給『每一個人』的。不是唱給這個世界,也不是唱給觀眾,而是唱給『你』聽的哦。」

真希望這份心意也能傳達給你啊。

夜野這麼說道。

節目結束後,我們走出了廣播電台。

「喂,別這麼自然地牽我的手!」

我啪地拍掉夜野的手。

「可是~!!」

不在偶像模式時的夜野,果然只是個一點都不設防的女孩子。沒能牽到手,她不滿地噘著嘴。

看著她那副表情,我卻忍不住想:我護送她,也就到今天為止了。

如果知道自己即將從芽野社長那裡轉籍、我也不再擔任經紀人,夜野會露出什麼表情呢?也許芽野社長會採取一些過渡措施不讓她受到太大的打擊,也許會好好地說服她。

正當我想著這些現實的問題時——

夜野用平靜的語氣問道。

「花之目,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或者有什麼將來的夢想嗎?」

「想成為的人啊~」

一瞬間浮現在腦中的,是老爹的背影。但是——

「也許以前有吧。但該怎麼說呢,那種人已經有點過時,也不合現在這個時代了。」

我含糊地搪塞道。

「已經不存在了。不再被社會需要,已經消失了。」

我想,她應該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不過,這樣就好。

但是,夜野信心十足地說。

「花之目能成為那樣的人。什麼都不用擔心。花之目能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

「你絕對是在隨口說的吧。」

「因為我會不負責任地給你加油嘛。」

夜野調皮地笑了笑,然後抓住了我的手。

「喂。」

「我知道的哦。」

夜野平靜地說道。

「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花之目為我們做了很多事。」

夜野的手涼涼的,指尖十分纖細,透著幾分柔弱。

「我們不需要知道那些細節,對吧?」

夜野的聲音沉穩而安定。

聽著那聲音,我的心也安靜下來,不知為什麼變得非常坦率。

「沒錯,夜野什麼都不用擔心。」

「花之目,你就是喜歡這樣對吧。」

「嗯。」

「花之目一定能成為那樣的人。」

夜野說。

「沒問題的,一定沒問題的。」

「那是——」

我看著夜野的側臉說道。

「那不是我的口頭禪嗎~」

被人這麼說,總覺得有些難為情。我為了掩飾害羞,想讓氣氛變得輕鬆一些。

然而,夜野沒有開玩笑。

她轉過頭,用那雙如同星空的眼睛凝視著我,說道。

「花之目只要做你自己就沒問題,一定沒問題的。」

深夜的街上,我漫無目的地走著。

夜野坐計程車先走了。

高樓窗戶透出的光,工地的照明,汽車的前燈,將夜晚照亮。

我彷彿漂浮在黎明前的時光里,獨自走在這座都市中。迎面,四個男人擋住了去路。

四個人體格都很健壯,穿著便於活動的衣服。

留著平頭的男人說道。

「你手裡那份合同,可以交給我們嗎?」

我默不作聲地站著。男人向我手裡的信封伸出手,我用另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腕。從手腕傳來的力道,就能感覺出他的身體經過了充分鍛煉。

他們是夢未來希望集團主辦的地下格鬥賽的選手。

我正要用力將那條手臂反擰過去,另一個男人卻忽然開口。

「膠囊星球的經紀人要是動粗的話,會很麻煩吧?」

他一臉壞笑,將手機對準了我。

「合同已經蓋章了吧?那就快點交出來。」

於是,我沉默著——

用雙臂把合同緊緊抱在懷裡。

我覺得不能交出去。

的確,無論是演藝吉娃娃還是那條杜賓犬,都會設法維持膠囊星球完美偶像的形象,所以活動本身應該能照常進行下去。

但是,夜野她們一直在用歌聲為大家加油。這樣的她們,不應該被那些拿別人的夢想當食物、只會利用別人的傢伙驅使。

「那就來硬的了。」

其中一個人說完,幾個人便一起撲了上來,想從我懷裡搶走信封,卻又投鼠忌器,生怕撕壞合同。

發現我不肯鬆手後,他們開始踢我的背,打我的頭。即便如此,我還是抱著合同不放,他們甚至拿出了扳手、鎚子之類的工具。

我聽說過。

如果隨身帶刀,被警察盤問就會被抓。所以最近的壞人會隨身帶著工具,以便辯解說是工作用的。

拳腳像雨點一樣落在我身上。

但我並沒有覺得太痛。

夜野的話,一直在腦海中迴響。

沒問題的,一定沒問題的。

解散家族時,老爹說過:

『抱歉啊。一直以來給你添麻煩了。』

那時,我只是沉默著。但其實,我想說。

我從來沒覺得麻煩。

我一直覺得老爹很帥。

我想這樣告訴他,卻沒能說出口。極道家族在社會上已經沒有容身之處。為了像普通人一樣生活,我不能再說老爹很帥,甚至連這麼想都不行。

於是,我擺出一副「極道早已經過時了」的樣子,裝作普通人生活。

但我一直憧憬著老爹常說的『幫助弱者』。所以,每當看見有人遇到困難,或是看見哭泣的孩子,我都會習慣性地對他們說「沒問題的」。

夜野的話,又一次迴響。

沒問題的,一定沒問題的。

我之前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總掛在嘴邊的那句話,其實是我最希望有人對我說的話。

憧憬老爹也沒有問題。

喜歡老爹也沒有問題。

保持自己原本的樣子也沒有問題。

那句再普通不過的話,就算不負責任也好——

其實,我一直希望有人這麼對我說。

回過神時,我躺在病房裡,已經是早上了。

芽野社長和大熊都在病房裡,兩個人都是一副悠哉模樣:一個玩著手機,另一個啃著紅豆麵包。

「啊,醒了。」

芽野社長注意到我醒了。

「看來你相當亂來啊。」

床邊桌上放著皺巴巴的信封。

合同似乎沒有落到對方手裡。芽野社長說,有路人看見我被圍毆,報了警,那些傢伙就逃走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頭和手臂。雖然纏著繃帶——

「只有些擦傷哦。連醫生都嚇了一跳。」

我應該是被扳手和鎚子一頓痛打。但是——

「老爹當年也是這樣。」

大熊一邊大口吃著紅豆麵包一邊說道。

「為了別人打架的時候,那個人就是無敵的。一徹也一樣,只要到了這種時候,別說人行天橋,就算從樓頂跳下來也不會有事。你們父子倆天生就是這種人。」

「真是方便的身體啊。」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拆下繃帶坐起身,問芽野社長。

「膠囊星球今天的行程是什麼來著?」

「音樂節哦,音樂節。為了下午的演出,四個人已經進會場了。真夜要先接受紀錄片的採訪,再去匯合。」

「那,就在音樂節演出之前。」

我從床上起身說道。

「去把那群混蛋收拾掉吧~!!」

聽見這話,大熊露出高興的表情。然而——

「這可不是重組極道家族啊!」

我向大熊叮囑道。

「老爹說過,要找到自己的路。老爹的路只屬於老爹,我也必須走我自己的路。我活在現在這個時代,家族也得隨著時代而改變。」

所以,我要用家族的力量——

「去製作偶像!!」

大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說道。

「那可會變成一個相當流行又搶眼的家族啊。」

「不是挺好的嗎。」芽野社長說道。

「我覺得兩者相當合拍。」

所謂『演藝行業』,從江戶時代起就由渡世人家族掌管。

花大錢搭建舞台招攬觀眾,如今已經是一套成熟的商業模式,但在過去,這是一場不知道能否賺錢的豪賭,屬於江湖人士的領域。

所以,這類人也被稱作主辦。

當然,我不會自稱主辦,也沒有重拾祖業的打算。

我要做的,只是普通、正常、健全的偶像製作。

「保護弱者,那是夜野她們在做的事。她們會用歌聲鼓勵大家,而我來為她們創造歌唱的舞台。這就是現代的任俠!」

「你打算這麼解釋嗎~!? 」

大熊這麼說道。當然,也有需要他出場的時候。

被華麗舞台的光芒吸引來的,也會有像吉娃娃一樣狡猾的傢伙,以及像杜賓一樣的惡棍。如果那些傢伙對膠囊星球出手,而又無法用正常的手段解決——

「我覺得,稍微鬧一鬧也無妨。」

如今這個時代,真正的壞蛋不會長著一張兇惡的臉,也不會散發出粗暴的氣息。他們會擺出一副人畜無害的善良面孔,準備好表面上的正當性,以及一套用來自我肯定、避免被世人攻擊的邏輯,然後才現身。

他們用謙遜的姿態掩蓋內心的卑劣,甚至把自己偽裝成弱者,站到不會被攻擊的位置。

他們擺出一副「我是你的夥伴」「我是正確的」的面孔靠近,誘導別人,再把對方吃掉。

他們披著正確的外衣,鑽規則的漏洞。

他們用漂亮的話操縱人心。

但是,不管他們把善良偽裝得多麼完美,不管怎樣鑽規則的空子,在規則之內築起再嚴密的防線,那些東西對我都不管用。

因為我流淌著惡黨的血。

保護弱者,不忘人情與義理,那種早已過時的——

瀟洒的,惡黨之血。

我們乘著大熊的營業車,先趕往演藝吉娃娃的事務所。他沒有租辦公室,只是把普通公寓里的一個房間登記為事務所。等我們趕到那棟公寓時,入口的自動門鎖不知道為什麼已經壞了,門開著。

「總覺得……是不是已經開始了?」

我和大熊一起坐電梯到房間門口,門半開著。

我和大熊對視一眼,走進房間。只見小虎頭上流著血,卻還坐在台式電腦前操作著什麼,演藝吉娃娃社長正掄起椅子朝他砸下去。

「這一下發生的事也太多了吧?」

我這麼說,小虎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想把圖片數據刪掉來著。」

一看,沙發那邊躺著一個像是攝影師的男人,數碼相機和幾台手機散落在地上。

「生物識別真是方便,只要有臉和手就夠了。」

看來,小虎正靠蠻力一個接一個地解鎖設備、刪除數據。

「請放心,我沒怎麼亂來。我這個人,在大將說可以動手之前,不會主動出手。」

所以,他似乎就這麼任由演藝吉娃娃用椅子砸他的頭。

「這是正當防衛!錯的是你!」

演藝吉娃娃社長說著,又一次掄起椅子時,小虎站了起來。

「咿—」

演藝吉娃娃嚇得叫出了聲。

「走吧。」

小虎說道。

「雲端數據也刪了。接下來就是夢未來希望集團,對吧?」

「小虎,你這是打算一個人全包了啊。」

「那些孩子不是說過,願意來遊樂園唱歌嗎?那麼有人氣的組合,願意來地方上的小舞台演出。」

「就因為這個?」

「足夠了。」

我們正這樣說著,我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個陌生號碼,我按下接聽鍵,電話另一頭傳來冰冷的聲音。

『經紀人可以隨便鬧事嗎?』

是杜賓社長。

「這點程度哪算得上鬧事。」

我不以為意地說道。

「所以,照片數據好像都刪掉了,你打算怎麼辦?」

『刪掉了呢。』

杜賓社長原本也打算利用這個組合,所以沒有把風險很大的醜聞照片分散保存在許多地方。但是——

『我往吉娃娃的郵箱發了鏈接,你先看看吧。』

我按照他說的操作桌上的電腦,果然有一封幾秒前收到的郵件。點擊裡面的鏈接後,屏幕上出現了攝像頭畫面。

『那是實時轉播。』

鏡頭從街對面拍進一家玻璃幕牆餐廳。

靠窗的位置坐著夜野和幾名拍攝工作人員。

今天在前往音樂節舞台之前,夜野的日程是錄製紀錄片節目的採訪。

她會一邊在贊助商的餐廳里吃飯,一邊回答問題,然後再前往舞台。是個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企劃。

而現在似乎正在錄製那個採訪——

『你覺得那支拍攝團隊是真的嗎?』

杜賓社長說道。

夜野坐在座位上,旁邊圍著三個男性工作人員。他們有的戴眼鏡,有的戴帽子,看起來是幕後人員。但仔細一看,那三個人正是昨天圍毆我的傢伙。

他們把真正的工作人員支到別處,自己冒名頂替混了進來。

『吉娃娃委託的那些人用過那個手法,非常自然地讓夜野真夜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坐上計程車,再把她綁走。我覺得那一招很聰明,所以我們也決定照著做。』

芝居小屋。

一種不讓本人和周圍的人察覺,悄悄把人誘拐或監禁起來的手法。

這是過去在地下世界使用過的,一種非常古典的手段。

『那麼,想讓夜野真夜平安無事的話,就請在採訪結束前把合同送過來。』

杜賓社長留下一句「請多關照」,便掛斷了電話。

我們當然還要去找杜賓犬社長算賬。不過在此之前,我拉開了演藝吉娃娃辦公桌側櫃的抽屜。

裡面放著一摞合同,全是演藝吉娃娃在信息販子時期,找上那些看起來有潛力的創作者簽下的。我一把抓起那摞合同。

「好了,走吧。」

正要離開事務所時,小虎問道:「這傢伙要怎麼辦?」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演藝吉娃娃慌張地站在那裡。

「不用管。」

我說道。

「小嘍啰罷了。」

杜賓社長指定的地點,是東京都內某家酒店的頂層宴會廳。我和大熊、小虎三個人走進去,會場前方搭著舞台,杜賓社長就站在台上。

牆邊整齊地站著許多身穿西裝的年輕男人。他們個個面頰瘦削,站姿挺拔,像士兵一般。

「今晚原定要召開動員大會。」

杜賓社長所在的舞台上掛著一條橫幅,上面用漂亮的書法寫著『上市動員大會』。

「明面業務的合作方也會來很多人。到時宣布膠囊星球會成為我們的招牌,那會是極好的宣傳。」

「聽起來像在談商業,其實就是常見的上市套現。」

大熊說道。

先弄個看起來像樣的業務讓公司上市,再賣掉股票,從市場抽走資金。他們從一開始就只打算套現,所以上市以後根本不關心經營。股價會一路下跌,但董事們在上市時已經賺翻了。

「那些公司上市後的董事,經常會來我們房地產公司諮詢,有沒有看起來能賺錢的投資房產。他們只關心怎麼增加自己手裡的錢。最後倒霉的,是買了股票的普通人。」

「原來如此。」

我們正這樣說著,杜賓社長向旁邊站著的男人示意,在屏幕上投出了畫面。

是夜野在餐廳接受假工作人員採訪的直播。

「把合同交出來吧。」

「沒帶來。已經扔進碎紙機了。」

聽見我的回答,杜賓社長原本冰冷的表情變得更冷了。

「花之目一徹、大熊茂、山川小虎。黑道的兒子和黑道餘孽。」

杜賓社長從台上俯視我們,語氣粗暴起來。

「你們到底有沒有搞清楚自己的處境?都什麼年代了,如今就連普通人都不會再害怕黑道。」

「是啊。」

「有的淪為流浪漢,有的靠偷撈貝類糊口,還被人嘲笑:這不就和普通漁民沒什麼區別嗎?」

「啊,我知道。」

「如今更是只能任由我們當作棋子驅使。」

「好像是吧。」

「你們這幫土鱉,連合同都沒帶,來這裡是幹什麼的?」

「當然是來揍飛你的。」

我徑直朝杜賓走去。年輕的傢伙馬上撲了上來,我把他摔了出去。就在他後背砸上地面的瞬間,我沿著身體中線連出數拳,直取他的面門和腹部。

下一瞬間,一個大塊頭整個身體沖了過來將我撞飛。

我滾到地上,差點被壓住。但我從下方抓住他的手臂,再用腿絞住他的脖子。不到十秒,那傢伙就失去了意識。

「應該雇個殺手啊。」

我站起來時,杜賓社長朝手下抬了抬下巴。

「下命令,給我朝夜野真夜的臉狠狠打一拳。讓這些蠢貨親眼看看我們不是只會威脅。」

但是——

「你原來不知道啊。」

我說道。

「你們正在用的『芝居小屋』,雖然現在只有手法流傳在外,但它原本其實是個『屋號』。名字里不是帶著一個『屋』字嗎?」

從前,有個喜歡戲劇的黑道。

那個黑道是個靠演出和賭場謀生的老派人物,身手也很強,深受其他幫派老大的信任。

有一次,那個黑道接到了其他老大的求助。身處這個世界,難免會出現向普通人下手的暴徒,或是天生的惡徒。雖然大家同樣無法融入社會,互相扶持也是一種緣分,但那種傢伙還是不能放著不管。

接受求助後,那個黑道想出了悄悄『處理』業界里偶爾出現的真正『惡徒』的辦法,既不引起騷動,也不讓本人察覺。

從那以後,那個黑道依舊經營著老派的家族,暗地裡則作為業界的監察者,一直做著清掃工作。

芝居小屋。

「那是我老爹的手法。我來給你好好示範一下。」

夜野真夜正在餐廳里接受採訪。冒牌工作人員共有三人,分別假扮成採訪者、攝影師和導演。

店裡,一名看起來有些怯懦的男服務生走了過去。

服務生端著放有杯子的托盤,絆了一下,將咖啡灑在假扮導演的男人身上。

「好燙!」

咖啡在男人的白色衛衣上擴散開來。

「非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服務員露出更加怯懦的表情,不停地道歉,把假導演帶到了店內深處的洗手台。

「笨手笨腳的傢伙。」

男人開始清洗衛衣上的污漬。

「洗不掉啊。」

剛才那個怯懦的服務生無聲地站在他身後。接著,他安靜地用細瘦的手臂勒住了男人的脖子。

男人從鏡子里看見這一幕,露出憤怒的表情,開始掙扎。可是服務生那條細瘦的手臂卻像虎鉗一樣越勒越緊。服務生露出一副為難的笑容,像是在說「抱歉了」。

男人的臉漲得通紅,不久,手腳無力地垂下。

「那傢伙好慢,在搞什麼?」

假扮攝影師的男人抱怨道。但他的視線很快移向別處,因為一個坐在吧台前的可愛女大學生正在看這邊。

「對攝影有興趣嗎?」

男人貪戀女色,立刻走到女孩身邊搭話。攝像機已經固定在三腳架上,他們本來也不用認真地拍攝,只要一直錄著,裝裝樣子就夠了,根本用不著管構圖。

「你也有當偶像的潛質哦。」

男人說完,女孩害羞地笑了笑。她長相稚嫩,笑容看起來毫無戒心。為了引起女孩的興趣,男人擺出一副業內人士的樣子聊了起來。只要先交換聯繫方式,之後再把她騙到手就好。

然而,正要交換聯繫方式時,男人的視野開始旋轉。不對勁。前後左右都分不清了,連自己在說什麼也搞不明白,意識開始模糊。

恍惚間,他看見吧台上放著一杯看起來很甜、頂著奶油的飲料。他想起聊天時自己問過那是什麼,對方說了句「很好喝哦」,便遞給他嘗了一口。

耳邊傳來低語。

「小哥,完全不是我的菜。」

等他意識到自己中招時,眼前已經一片漆黑。

男人一頭倒在吧台上。一個打扮成空調清潔工的青年走過來,悄無聲息地把他搬進了餐廳後面。

就這樣,他完全沒注意到同伴正一個接一個地從「舞台」上消失——

「沒關係,攝像機在拍著呢。」

假扮採訪者的男人對夜野說道。他雖然一臉正經,心裡卻對那個跑去搭訕的攝影師很無語。不過,他也能理解。

與其搞得這麼複雜,還不如直接把人強行關到什麼地方,更省事。

社長做事也太拐彎抹角了。他正這麼想著,桌上忽然多出了一大盤鬆餅。

「誒?可以吃嗎?太好了~!!」

男人還沒來得及說可以吃,夜野真夜就拿起刀叉吃了起來。

他不記得有點過鬆餅。難道是真正的工作人員事先安排的嗎?

就在男人歪頭疑惑時,坐在他身後餐桌旁的老夫婦開始了行動。

老婦人笑眯眯的,動作卻行雲流水般利落。她把手提包的背帶套上男人的脖子,用力一拉。

男人下巴抬起,臉朝向天花板,眼睛開始充血。

他想發出聲音,與此同時,老婦人的丈夫已經用濕毛巾捂住了他的嘴。

夜野專心致志地吃著鬆餅,什麼也沒察覺。就在她旁邊,那對老夫婦迅速把一動不動的男人搬進了吧台後面。

一切都安靜地結束了——

最後留下的,只有恢複平靜的餐廳,以及眼睛發亮、嘴裡塞滿鬆餅,正「唔~!唔~!」個不停的夜野真夜。

酒店宴會廳中。

杜賓看著屏幕,臉抽搐著。

「一個沒在任何人記憶里留下痕迹、早已消失的弱小事務所——」

「你還是不明白啊。」

我說道。

「有些東西,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乾淨利落地散掉比較好。你也該死心了,勝負已分。」

杜賓社長額頭上青筋暴起。

「喂,你們幾個,上!」

一聲令下,會場里的手下一起朝我們撲了過來。有人戴上皮手套,有人亮出特殊警棍。他們手持兇器,眼神兇悍。

我們這邊加上小虎和大熊,只有三個人。

但就在下一刻,宴會廳的大門被打開了,一大群男人涌了進來。他們穿著西裝或工作服,看起來像是普通人,但面對那些有格鬥經驗的涉黑分子也毫不畏懼。

過去,父親手下的渡世人們。

「就是他們!動手!」

我也大喊著衝進混戰,和大熊他們一起大打出手。

我和一個正面衝來的傢伙打了起來,貼身揮拳打向他的側腹。對方夾緊腋下,用手臂和手肘格擋,我便接著揮出第二拳、第三拳。拳頭傳來了他臂骨折斷的觸感,在他手臂無力垂下時,我把他扔了出去。

在一片怒吼聲的混亂中,我朝杜賓走去。

但就在這時,我無意間看了眼屏幕。

從餐廳外拍攝的夜野實時轉播還在繼續。

仔細一想,還有人在繼續直播這段畫面。

畫面中,夜野已經吃完鬆餅,正四處張望。不知什麼時候,採訪工作人員都不見了。

夜野歪了歪頭,露出一副「算了,不管了」的表情。她看了眼時間,像是突然想起該去音樂節了,便戴上眼鏡遮住臉,又戴上耳機離開了餐廳。

公交站旁正好停著一輛公交車,夜野確認了目的地後便上了車。

直播鏡頭也一路跟著夜野。正要上公交車時,鏡頭忽然翻轉,一張男人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是一個額頭有疤、表情冰冷的男人。

是在酒吧踢我的臉,被小虎稱為行家的那個男人。

他在鏡頭前停留了片刻。

隔著屏幕,我覺得和他對上了視線。

下一瞬間,畫面中斷了。

「小虎,這裡交給你。」

杜賓那邊已經無所謂了。我是膠囊星球的經紀人,把夜野平安送到音樂節會場,那是我的工作。

大熊的營業車追上公交車時,兩輛車正行駛在一座跨海大橋上。

也就是彩虹大橋。

大熊踩下油門,讓車與公交車並排行駛。

我從車窗探出頭,看見夜野坐在前排。她戴著一副大耳機,心情很好地隨著節奏輕輕搖擺。

沒有其他乘客,只有那個額頭有疤的男人坐在最後一排。

大熊再次加速,營業車貼到了公交車旁邊。

司機一臉驚恐。仔細一看,他的手腕被手銬鎖在方向盤上,是被人威脅著在開車。

「大熊,貼到旁邊。」

「你要怎麼做?」

大熊說道。我降下副駕駛座的車窗。

「跳過去!」

我從副駕駛的車窗探出身體,爬上營業車的車頂。風很大,很難保持平衡。

「大熊,再靠近點!」

「交給我吧!」

我壓低身體抵抗狂風,營業車逐漸貼近公交車。

我蹬著車頂跳起,想要扒上公交車。可伸手去勾窗框時,卻抓了個空,整個人差點掉下去。幸好大熊及時靠近車身接住了我。

公交車與營業車的車身相互摩擦,發出一陣猶如悲鳴般的尖銳聲響。

「小心點啊!」

「大熊,再來一次!」

車子再次一點點靠近公交車。

這一次,我放棄扒住車身,直接借力整個人跳了過去。

撞碎車窗後,我滾進公交車裡。

我正好落在夜野身旁。她看到我,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花之目!? 」

夜野摘下耳機,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車廂。

「難道說,我又遇到危險了?」

「沒,完全沒有。」

聽我這麼說,夜野注視著我的眼睛,然後說道。

「也是呢。」

「嗯。所以,夜野像平時一樣就好。」

「嗯。」

我把耳機重新戴回夜野耳朵上。她閉上眼睛,又隨著節奏輕輕搖晃起來。沒錯,夜野只要沉浸在美妙的音樂里就好。

然後——

我慢慢走到最後一排座位,在額頭有疤的男人旁邊坐下。

傷疤男依舊是一身夾克配皮鞋的打扮,身體微微前傾,安靜地坐著等我。

「聽說你是行家。」

我這麼說,傷疤男搖了搖頭。

「很久以前,我待過的組就沒了。」

「所以輾轉流落,最後被那種人使喚了是吧。」

「差不多吧。」

傷疤男把手伸進夾克內袋,不緊不慢地掏出一盒煙。

「來一根嗎,花之目家的老大?」

「來一根吧。」

我說著抽出一根。傷疤男用打火機幫我點上,我吸了一口,馬上嗆得咳嗽起來。

「不用勉強自己。」

男人微微一笑,熟練地叼起一根煙,點上火。

吐出一口白煙。

「早在酒吧看見大熊和小虎時,我就知道這個計畫不會成功。」

「那就差不多得了吧。」

我說道。

「就在這兒收手吧。」

但傷疤男搖了搖頭。

「畢竟是接下的工作。」

「抱歉啊。」男人說,

「我只會這一種干法。」

之後,傷疤男沉默地抽著煙。

我也偶爾把煙放到嘴邊,吸上一小口。

彼此的煙逐漸變短。

車輪滾動的聲音彷彿公路電影的開場,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慵懶的氣息。

但當然,那並沒有持續下去。

燃盡的煙蒂從傷疤男指間掉落。

那就是信號。

我站起身,用盡全力揮出右拳。男人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彼此的拳頭同時擊中了對方的臉。

他的拳頭結結實實落在我臉上,我只覺得鼻下一熱。

傷疤男乘勢撲了上來。我被他推倒的同時,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借力將他扔進過道。

趁他倒地,我騎到他身上,毫不留情地一拳接一拳砸下去。對方的手從下方探上來,一把抓住了我的臉。

對方一邊挨拳,一邊試圖把大拇指插進我的眼睛。

我忍不住後退的瞬間,視野突然一片漆黑。

他把脫下的夾克扔到了我臉上。我還沒甩掉夾克,就結結實實挨了兩三拳,緊接著心窩又被皮鞋尖踹了一腳。

我又挨了一拳,一把抓住他的手,壓在公交車座椅邊緣上,試圖折斷他的胳膊。

夜野正哼著歌輕輕搖晃著。

傷疤男抬腳踢向我的太陽穴,我不由得鬆開了手。

他抓住我的領口,把我往剛才撞碎的窗戶外推,想把我扔下去。

往下看,柏油路面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後流逝。

公交車在不斷加速。

我抓住公交車車頂,一腳把傷疤男踢開,順勢翻出窗外,爬上了車頂。

過了一會兒,傷疤男也追著我爬了上來。

風很大,我們跪在車頂,盯著對方。

這就是分出勝負的地方了。我們都明白這一點,於是不約而同地壓低姿勢,準備朝對方衝去。

但就在這時。

一聲巨響傳來,公交車劇烈搖晃。

輪胎摩擦柏油的聲音。

轉頭一看,一輛白色麵包車從側面撞向公交車。它又接連撞了第二次、第三次,我緊緊抓住車頂,動彈不得。

麵包車司機從窗戶探出頭大喊。

「我可是背了三個億的債!已經沒有退路了!」

司機雙眼布滿血絲——是演藝吉娃娃。

他這樣撞了幾次之後,白色麵包車拉開了距離。

他這次顯然打算加速撞過來。

演藝吉娃娃一副失去理智的樣子,打著方向盤朝公交車撞來。但就在即將撞上的瞬間,一輛車插了進來。

是大熊的營業車。

一陣金屬板被壓扁般的聲音響起。

營業車和白色麵包車撞在一起,向後翻滾出去。

在狂風呼嘯的公交車頂。

我和傷疤男站起身來,相對而立。

「在下一個不識趣的傢伙跑來攪局之前,讓我們做個了斷吧。」

「是啊。」

這種情況下根本無法大打出手。說到底,我們光是站穩,就已經是在硬撐了。

勝負只在一擊。

「花之目家的老大——」

傷疤男說道。

「看來,你已經看見前方的道路了。」

「嗯。」我點點頭。

「夜野教我的。我要走的,只屬於我的路。」

「是嗎。那太好了。」

這麼說著,傷疤男笑了笑,脫掉了襯衫。

他的肌膚上,刻著盛開的櫻花。

「抱歉啊,讓你看見這朵不合時節的無實之花。只有我這一枝,厚著臉皮活了下來,一路走到了這裡。」

其他櫻花早已凋零。但——

「不是很美嗎。」

從在酒吧挨下他那一腳開始,這個男人的拳腳就比其他任何人的攻擊都痛。

那一定是這個男人一路活到今天所經歷的痛苦與悲傷的重量。

已經不需要言語了。

我和傷疤男面對面。

先動的是我。

對方也以毫無掩飾的大動作迎面衝來。

我的拳頭狠狠砸在了男人的臉上。

這場勝負,其實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

我是花之目大徹的兒子。

為了保護某個人而戰鬥時,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櫻花紛飛的男人從公交車上掉了下去。

千瘡百孔的公交車終於停了下來。

我從車頂下來時,夜野也正好從公交車裡走出來。

「結束了?」

夜野摘下耳機,說道。

「中途好像晃得特別厲害。」

「好像地震了。」

我環視四周。這種地方不可能打到計程車。我正想著該怎麼把夜野送過去時——

遠處傳來了警笛聲。是警車。

仔細一看,駛來的不只有警車,還有演藝吉娃娃那輛擋風玻璃碎裂的白色麵包車、大熊的營業車,以及許多黑色轎車。那些黑色轎車,大概是那家灰色企業最後的掙扎。

這樣下去,這裡眼看還要再起一場風波。要是被卷進去,就趕不上音樂節的舞台了。

「怎麼辦呢。」

我走到橋邊。

遙遠的下方,能看見大海和船。

「花之目,難道……」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自己能做到。」

我把走到身旁的夜野一把公主抱了起來。

「果然!」

夜野掙紮起來。我問她。

「你有勇氣嗎?」

夜野稍微冷靜下來,答道:「有、有勇氣!」

我正想像平時一樣,對她說一句「沒問題的」。

但在那之前,夜野像在鼓勵我一樣說道。

「只要是花之目就沒問題的。絕對沒問題。」

我一蹬地面,抱著夜野跳了下去。

結果,我們雖然從彩虹大橋跳了下去,卻沒有華麗地落到船上,而是一頭扎進了海里。我讓夜野伏在背上,一路游到了岸邊。

爬上混凝土岸邊後,我們渾身濕透地並排站著。正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一輛斯巴魯車停在了面前。

是芽野社長的私家車。

我讓夜野去車那邊。

「花之目呢?」

「等我收拾完殘局就過去。」

我仰頭看著吵鬧的大橋,說道。

「我知道了。要趕上演出哦。」

「畢竟是大家的盛大舞台嘛。」

「嗯。」

夜野揮揮手,小跑著奔向車子。她是那種不會想太多的人,肯定會渾身濕透地直接坐進副駕駛,讓芽野社長露出一臉苦澀。

就在這時,我想起放在口袋裡的紙。

「夜野,等一下。」

「嗯?」

我走向夜野,把那張紙遞給她。

那張紙被海水浸濕,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那是我從演藝吉娃娃事務所的桌上拿來的,是他與年輕創作者簽訂的合同之一。

那是演藝吉娃娃「專屬製作『Leo』」的合同書。

夜野在初中的時候,被演藝吉娃娃騙了,簽下了這份奇怪的合同。這就是她一直不敢認真唱歌的原因。如果被發現她就是Leo,對方也許會拿這份合同要挾她。她害怕的就是這一點。

但是,這副枷鎖現在已經被解開了。

「夜野,你已經可以認真地唱了。」

聽我這麼一說,夜野的表情明亮了起來。

但她很快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睜大了眼睛,狠狠地瞪著我。

我本想帥氣地幫夜野一把的——

「花之目~!!」

夜野非常生氣。

「你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嗎!你明明一直都知道我就是Leo!可是、可是你卻裝作不知道!」

「我說過的吧。」

我指著自己的耳朵說道。

「我耳朵很好使。」

不管夜野怎麼隱藏實力,哪怕她放水放得恰到好處,連聲樂老師都沒能察覺,我也一聽就知道夜野就是Leo,Leo就是夜野。

因為——

我一直都是Leo和夜野的粉絲啊。

我晚了一步趕到會場,在觀眾席上坐下。

舞台上,膠囊星球正在盡情表演。

夜野的歌聲打動了會場里的每一個人。

膠囊星球的其他成員,也完全有能力讓觀眾覺得她們更加『厲害』。

她們可以擺出深沉的表情,營造出濃厚的藝術感,唱些富有文學性的,旁人難以模仿的歌。但她們不會那麼做。

有時,她們會唱得無比輕快,甚至被人說成『不過是偶像』。

我覺得,正因為能做到這一點,偶像才真的很厲害。

傳達給每個人的歌聲。

只是不斷唱著「加油」的。

只是唱著「夢想會實現」的。

那個曾經害怕寂寞的女孩所唱的——

唱給每一個人的——

再普通不過的應援歌。

演出結束後,我正要去休息室和大家會合,夜野卻在通道里等著我。她剛唱完歌,身上還穿著演出服。

「怎麼樣?」

夜野問我,我回答道。

「Leo的歌聲果然是最棒的。」

「對吧。」

她們之前就已經很厲害了,但夜野認真唱起來以後,整個組合給人的印象又上了一個台階。今後的工作恐怕還會更多吧。

「得和芽野社長商量一下後續的安排。」

我這麼說著正要去休息室,夜野拉住了我的袖子。

「我果然還是喜歡花之目。」

夜野神情認真,依舊像平時那樣直截了當地說道。

「所以我覺得,花之目你只能和我交往了。」

「你的告白方式還是一如既往地新穎啊。」

「因為花之目從初中開始就喜歡我吧。」

「是Leo。是Leo的歌聲。」

我想這樣糊弄過去,但夜野說道。

「被站在C位的女孩子主動說喜歡,不是所有男生的夢想嗎?」

「話是這麼說啦。」

「要不我站在舞台上指著你,當眾宣布『我在和這個人交往』?」

「千萬別這樣。」

夜野是真的做得出這種事。

我像往常一樣試著說服她:「你是偶像,不能談戀愛吧?組合才是最重要的吧?」但今天的夜野沒有退讓。

「我是真的喜歡花之目。已經沒法再糊弄過去了。」

她直直看著我,表達自己的心意。

即便如此,我還是反覆說著「偶像禁止戀愛,夜野是偶像吧」。然後——

夜野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後,小聲說道。

「…………不過是偶像。」

夜野抬起了頭。

「不過是偶像!」

「喂~!!」

「花之目不和我交往的話,我就不當偶像了!」

這個女孩一衝動,就說出了不得了的話。

「不當了!不當了!不和我交往,我就不當偶像了!」

「我剛才可是看著你唱歌感動得不行啊!」

「我就在這裡哭給你看~!!」

夜野在工作現場一直被人誇說是謙虛懂事的好孩子。她之所以只對我這樣任性,是因為她知道這招對我有效。事實上,也確實很管用。

「知道了,我知道了!總之你先稍微冷靜一下!」

「嗯。」

我一說「知道了」,夜野馬上就老實了下來。可惡~,凈學些不好的招數。我這麼想著,卻也只能開口。

「其實啊,芽野社長和我說過。」

如果真的真的真的無論如何,不管怎麼做、怎麼努力、試過多少辦法,到最後除了那樣做之外別無選擇的話——

「像中學生那樣的戀愛,是可以的。」

「這樣啊。」

夜野的語氣平靜下來。

然後她露出像是普通女孩子的表情,說道。

「花之目,你喜歡我嗎?」

「那當然。」

「那想和我交往嗎?」

事已至此,再不說清楚也不太好,於是我老實回答。

「夜野是非常出色的女孩子。」

就在那一瞬間。

夜野撲過來抱住了我。

「等一下!」

「因為花之目喜歡我嘛,我們已經是戀人了嘛。」

這樣的夜野果然很可愛,我忍不住抱緊了她。

夜野露出無比開心的表情,像在確認我的觸感一樣用力抱緊我,還一次次把臉貼過來蹭。

「中學生的戀愛就可以對吧。」

她這麼說著,那張可愛的臉緩緩靠近。

「現在的中學生都會做這種事的哦?」

夜野有些害羞,像個純真的少女一樣看著我。

於是,我吻了她那薄薄的嘴唇。

那觸感幸福得令人難以置信。

「這個……好厲害……」

夜野說著,又把嘴唇貼了上來。她剛唱完歌、跳完舞,熾熱的體溫也隨之傳了過來。抱著剛結束演出的偶像接吻,十分有罪惡感,我一下子回過神來。

「夜野,就到這裡吧。會被別人發現的。」

說著,我鬆開了夜野。

夜野再次看向我,隨即垂下目光。

「我和花之目接吻了……」

事到如今,夜野反倒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我、我回大家那裡去了!」

這麼說著,她沿著走廊跑了出去。但她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有些害羞地說道。

「我們已經是戀人了吧。」

「嗯。」

「那,下次,我可以去花之目的房間嗎?那個,親親,我還想要更多……」

夜野扭扭捏捏的。

兩個人在房間里獨處,肯定會剎不住車的。

這果然不太好。突然把女孩子叫進房間,怎麼看都像別有所圖,不符合我的作風。我還是更想重視精神上的交流,和喜歡的人一起看美麗的景色、分享感動,做些純潔美好的事。所以兩個人突然獨處一室,果然還是——

「知道了。我等你。」

「嗯!」

夜野露出害羞的表情後,說了句再見,揮揮手,跑走了。

「我真的沒問題嗎……」

芽野社長說可以談中學生程度的戀愛,也只是無奈之舉。

十幾歲的女孩子談戀愛是攔不住的。既然這樣,不如乾脆和她交往,滿足夜野的心愿,同時小心維護這段關係,避免鬧出醜聞。為了不損害偶像的純潔,談一場輕柔的、像少年少女一樣可愛的戀愛。

這就是芽野社長的想法。

而且,不管這段交往多麼可愛,對偶像來說終究都是一種風險。既然要做,就必須把這段關係藏在內部,絕不能外泄。

「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發現。」

我是膠囊星球的經紀人,必須保證團隊能夠安全、健康地活動下去。

雖然是迫不得已,但我還是接下了這麼危險的一段關係。我在心裡發誓,接下來一定要謹慎行事,不能再增加更多風險了。

下完決心還不到五分鐘——

我就被八雲狠狠地親了。

「嘿嘿。幸好我個子高。可以像這樣把花之目先生按住。」

八雲剛結束演出,熾熱的身體便逼近過來,把我抵在牆上。我一下子就被迷得暈頭轉向。八雲就這樣吻了上來,而且她比夜野稍微成熟一點,連舌頭也伸了進來。

快感傳遍全身,我被吻得渾身發軟,卻還是勉強說道。

「八雲,不行,這個……」

「為什麼?我們是戀人吧?這種程度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八雲一直躲在走廊暗處,把我和夜野之間發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等我獨自一人時,她走到我面前說「我全都看見了」。

「既然你和真夜醬交往了,也請和我交往。成員之間應該是平等的才對。」

當然,我想說那樣不行。我已經在和夜野交往了,同時和兩個女孩子交往,在倫理上也不對,對八雲也不夠真誠,而且八雲同樣是偶像。能拒絕的理由有很多,但我還沒來得及說,八雲先說道。

「如果花之目先生不和我交往,我就退出組合。」

八雲絲毫不像在意氣用事,表情和語氣都十分平靜。

「不管發生什麼,真夜都不會退出組合。因為她是天生的偶像,也是C位。但我不一樣。如果要在偶像和喜歡的人之間選擇,我會毫不猶豫地選喜歡的人。你明白吧?」

八雲冷靜的態度讓我覺得,她說的是真的。這樣下去組合就危險了,但我又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無奈地說。

「知……知道了!知道了,所以不要退出!」

我話音剛落,八雲就仗著身高優勢把我抵在牆上,吻了上來。那個吻持續了好幾分鐘。

「誒嘿嘿。」

嘴唇分開後,八雲嫵媚地笑著說道。

「復蓋完成。」

「我、我到底該怎麼辦……」

「花之目先生渾身都是破綻。所以不管真夜還是大家,只有在花之目先生面前,才會盡情地任性。其實DIY那種事,我一個人也做得到哦。」

「是這樣嗎!? 」

她只有第一次是真的失敗。那次我幫過她,從那以後,她都是為了把我叫過去才故意裝作失敗。八雲調皮地說:「不能相信女孩子哦。」

「我一定會讓花之目先生迷上我的。只有這件事,我不能輸給真夜,也不能輸給任何人。那就這樣!」

八雲害羞地捂著嘴,跑向休息室。

我獃獃目送著她的背影。

「感覺事情走向了非常不妙的方向……」

我明明只是想看膠囊星球大放異彩,只是單純地想支持她們,所以才去收拾那些壞人。但事情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不由得這麼想。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發出快哭出來的聲音,還捶了幾下地板。

然而,事情並沒有到此結束。

總之,我一邊躲著所有成員的視線,一邊想著明天開始該怎麼辦,就這樣熬完了這一天。

傍晚,我剛回到家,手機就震動起來。青山發來了迷路求救信息。據說她回家途中想一個人去趟便利店,結果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於是我出了門,按照GPS定位找到她時,青山正平靜地坐在公園的鞦韆上。

「抱歉,其實我今天沒有迷路。只是想和花之目說說話。」

「我已經有不好的預感了……」

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說,或許是好預感。我這麼想著,在旁邊的鞦韆上坐下。青山說道。

「我想和花之目交往。」

「你該不會覺得為難我很好玩吧?」

「芽野社長把筆記本落在休息室了。」

據說那本筆記的封面上寫著『偶像永不落計畫』。青山在其中一頁看到了這樣一條批註:如果成員愛上了我,而且無論如何都阻止不了,『允許中學生程度的戀愛!』

青山撩起頭髮,臉頰微微泛紅,說道。

「我其實挺喜歡花之目的。已經喜歡到足以稱為戀愛的程度了。」

「…………」

「我希望花之目能一直待在我身邊,當我的護衛犬。」

結果——

我也和青山接吻了。

那是一個非常清爽、滿是好感的吻。

事已至此,已經停不下來了。接下來是深夜。

「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啊……」

我躺在床上睡不著,眼睛睜得老大,這時手機震動了。

是赤星的驅蟲求助信息。

我趕到她房間,裡面當然沒有蟲子。

「該不會你也看了芽野社長的筆記本吧?」

我搶先問道,赤星點了點頭。

「正常來說,我應該是最可愛的吧?」

面對一個代表色是粉色的偶像,我只能回答「是」。

「那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是。」

赤星在這種事上比夜野還要孩子氣。雖然嘴上強硬,真親上來時卻緊張得雙眼打轉,只在我的臉頰上碰了不到一秒。那是個可愛得不得了、孩子氣十足的吻。

最後,到了早上,鬧鐘響起,我去叫月島起床。

被拖進被窩裡的時候——

「為什麼是內衣!? 」

「不是都說我是清純天使嘛?所以我想,偶爾當回墮天使好了。」

「不,你這話說得一點也不漂亮。你還一臉『我說得不錯吧』的表情。不過倒是挺新鮮的。沒想到你會說這種話。」

當然,月島也已經看過芽野社長落在休息室里的那本筆記了。

我在被窩裡被月島抱著親了一下。

那是一個像電影場景一樣,充滿藝術感的吻。

就這樣,我在一夜之間和組合里的所有成員交往了。

經過幾天的休息,暑假結束了,開學典禮的日子到了。

開學是件好事。雖然照顧偶像們的工作還會繼續,但至少待在學校期間,我能和那五個人分開。

我需要時間思考。我做的事,是毫無辯解餘地的腳踏五條船。只有八雲知道我和夜野也在交往,其他四個人都以為只有自己在和我交往。而且,她們全都是有著超級偶像式好勝心、不當第一就不甘心的女孩子。

「要是暴露了,絕對會吵架吧。」

芽野社長說過。

夜野她們都是好孩子,平時都一團和氣地相處著。不過,或許是因為走紅得太快,組合本身並不強調成員之間的深厚羈絆。芽野社長似乎也認為,五個人各自發揮魅力,才能讓組合達到最佳狀態,所以從來沒有強調過團隊精神。

我想起五個人的臉。

一旦吵起來,肯定無法收場。

說到底,和偶像變成這種關係本身就夠麻煩了。

簡直是五倍分量的火藥桶。

「不管怎樣都必須瞞到底。」

帶著這樣的決心,我穿過校門,進了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時隔幾天,我總算鬆了口氣。因為學校是安全地帶。夜野她們各自在不同的高中上學,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裡。不用擔心夜野會一時興起牽我的手,被人拍下照片,也不會被其他成員看見惹出麻煩。

黑板前,班主任開始了早上的班會。

久違的日常景象,讓我莫名地感到安心。

看向窗外,天空很藍。

是啊。不管發生什麼,地球照樣轉動,天空依然是藍色的。只盯著眼前的煩惱也沒有意義。

我所擔心的事,從宇宙的尺度來看,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問題。

看著教室窗外的天空,我也樂觀起來,覺得總能找到辦法。

想想就知道,情況沒那麼難。

只要把所有事都留在那棟合租屋裡就行。

只要在每個成員各自的房間里,稍微扮演一下中學生式的戀人,讓她們滿意,其他時候都公事公辦,就不會出問題。

只要不在外面,也不在其他成員看著的時候,和某個成員做出親密舉動就行。

只在房間里親密。

只要遵守這個規則,外界就不會發現我和她們的關係,她們也不會知道我和所有成員都在交往。

這樣就能保護組合。

總之,只要不露出破綻就行。有其他人在時,要和成員們徹底拉開距離,免得她們對我做什麼。平時基本只是負責照顧她們和帶隊,應該能做到。好,沒問題。完美。偶像永不落。

就在我這麼想時。

教室忽然吵鬧起來。

「咦?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我問了一句,但大家都很興奮,沒人回答我。只是有個詞不斷傳進我的耳朵。

「轉學生?」

我還沒來得及想些什麼,老師便打開了教室門。

熨得筆挺的雪白襯衫,摺痕分明的裙子。

一個清爽得像是青春本身的女高中生。

走進教室的是——

夜野真夜。

但我還沒來得及吃驚,又有幾名轉學生走進教室。

青山、赤星、八雲、月島。

五個人「啪~」地並排站在黑板前。

然後五個人全都看到了我。她們有的神情得意,有的面露羞澀,有人朝我輕輕揮手,也有人向我使眼色。

「…………」

我裝作沒看見。但這樣一來,她們有的開始使勁揮手,有的露出不滿的表情,還有的露出哀怨的表情。沒辦法,我只好在胸前比了個V字手勢作為回應。

夜野露出一副「戀人之間在教室里偷偷互相比手勢,太滿足了!」的表情。其他四個人里,有人像是在說「花之目太喜歡我了真是沒辦法」一樣聳起肩膀,也有人像是在說「花之目先生果然選的是我」一樣輕輕指著自己。她們都以為我的V字手勢只給了自己一個人。

雖然她們轉學過來的理由,我多少能猜到——

「戀愛醜聞是致命傷……」

我正抱著頭時,老師問了什麼。五個人一起指向我旁邊的座位,又彼此對視,露出「咦?為什麼?」的表情。接著,她們再次一起指向我旁邊的座位,五個人誰也不肯讓步。

我想。

膠囊星球,可能真的要完蛋了。

『第二卷,學校篇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