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 45 · 成功迴避死亡結局的美少女遊戲女主們似乎讀到了我的【日記本】,並知道了我的秘密 3
第六章 我不要
「——」
昏暗的房間。
落滿一地的衣物。
凌亂的桌面。
浸透著我們汗水的沙發。
方才的所有餘溫,此刻都徹底沉沒在這間屋子裡。
在我身旁,是未著寸縷的兩個人。
兩人的眼角都泛著淡淡的微紅。
替櫻月和麗音掖好被角,我站起身來。
腳下的地板冰冷刺骨。
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長針恰好走過了數字十二。
秒針跳動的嘀嗒聲,在死寂中聽起來格外清晰。
距離日期的更迭,還剩下最後三個小時。
這一瞬間,困意、燥熱、愧疚,全部煙消雲散。
「怎麼可能……就這樣結束啊!」
我猛然跳了起來。
胡亂抓起散落在一旁的衣服套在身上。
然後一把拉過放在地上的筆記本電腦。
指尖仍然冰涼。
掌心卻不可遏制地滲出令人厭惡的冷汗。
按下電源鍵。
等待開機的那幾秒鐘,漫長得令人發瘋。
「快點……再快點啊!」
明明知道連擊毫無意義,但在密碼輸入框彈出來之前,我的手指就已經在鍵盤上瘋狂敲擊。
屏幕畫面切換。
哪怕手指有些打結,我依然以最快速度輸入密碼。
隨後,啟動了《LoD》。
如果要逐字逐句看完全部文本,時間絕對不夠。
但換作是我,就能做到。
哪怕直接跳過未讀文本,我也清楚記得上面寫了什麼。
事件的觸發順序、分支選項、CG的差分細節,乃至BGM切換的精準節點,我都倒背如流。
「快點……!」
CG。
插畫。
背景。
BGM。
片頭曲。
片尾曲。
分支選項。
看似伏筆的日常對話。
角色的表情差分。
凡是映入眼帘的信息我通通不放過,以極快的速度逐個擊破單人專屬路線。
屏幕之中,以櫻月為原型的女角色最終與男主角走到了一起。
倆人笑得那樣幸福。
十指相扣。
暢想著未來。
然而,在那光鮮亮麗的背後,其餘的三人卻已全部走向了死亡。
「對不起……!」
我不禁失聲低語。
如果這只是一場單純的遊戲,我本該心如止水。
這只是為了回收事件CG。
這只是為了填滿獎盃列表。
這只是為了徹底理清全部分支路線。
我本該能淡然地接受『這不過是遊戲設定』。
但現在不同了。
我知道屏幕彼端的那群女孩,真切地活在這個世界裡。
相同的神情。
相同的髮型。
聽慣了的嗓音。
眼熟的舉止。
而我現在,僅僅用一個快進鍵,就將她們盡數殺死。
胸口深處傳來劇烈的絞痛。
但我不能停下來。
為了拯救此刻活在現實之中的櫻月與麗音,屏幕里的她們必須成為祭品。
別無他法。
我知道這是最差勁的借口。
但我只能這樣不斷麻痹自己。
「什麼都沒有……」
這條路線里,西川睦月的心靈徹底崩壞。
明明為了谷野優甚至不惜淪落風塵。
「如果是這條路線的話——」
這裡的東山葵為了家族利益被當作貨物變賣出嫁,身心盡毀,凄慘而死。
「還剩下——」
這個故事中的南野玲奈被轉賣給討債公司,最終精神失常,鬱鬱而終。
「這邊呢……」
北本凜最終慘死在親生母親的手中,直到咽氣前都在絕望地哭泣。
「——」
然後是,全滅結局。
『某高中生被闖紅燈的卡車撞倒。 BAD END』
以我為原型的路人角色,倒在血泊之中,倒伏在屏幕畫面里。
那是早已看慣了的CG。
曾無數次親眼目睹、在腦海中反覆回溯過的凄慘光景。
「哈哈……」
神經緊繃的弦突然崩斷,我就那麼仰面倒在了地上。
後背砸在堅硬的地板上,卻感覺不到絲毫痛楚。
唯有天花板上的吊燈,慘白得泛起刺眼的暈光。
只剩下最後的後宮路線了。
只要把那條路線攻略完畢,就相當於徹底通關了整部《LoD》。
只要做到那一步,《LoD》就算徹底宣告清關。
只是——
「——搞什麼啊,這不完全是個狗屁糞作嗎?! 」
我用盡全力將這句話狠狠啐在地上。
如今重新復盤,才發現字裡行間到處都充斥著佐野那令人作嘔的惡意與病態佔有慾。
看似深愛著女主角們,實則對她們沒有哪怕半點信任。
看似想要拯救她們,實則絕不容許她們擁有任何不屬於自己的未來。
她們承受的苦痛、做出的抉擇、乃至整個人生,全都是為了迎合佐野那卑劣的一己私慾而被刻意安排的。
我現在才終於體會到,那些在社交媒體上看到作家或遊戲編劇翻車暴雷時,連帶著對作品本身也徹底粉轉黑的讀者的心情。
我知道這都是噪音。
這傢伙當初是抱著這種噁心念頭寫的。
這傢伙是為了滿足這種下流慾望才動筆的。
這傢伙根本就不是在愛著角色,只是單純想要佔有她們罷了。
然而一旦這種噁心的噪音盤踞在腦海里,就再也無法沉浸到故事之中了。
我原本是絕不在意這些的那類人。
我曾真切地堅信『作者是作者,作品是作品』。
只要內容足夠有趣,其他都無所謂,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認為的。
但這次真的不行。
曾經那麼深愛的《LoD》,此刻看來卻只是一部爛到骨髓里的惡劣劇本。
僅僅是繼續運行這款遊戲,本身就已經成了一種酷刑。
甚至連想要去看一眼所謂大團圓後宮路線的心情,也徹底蕩然無存了。
理智告訴我,眼下必須摒棄一切情緒,冷靜思考。
然而,肉體卻在發出強烈的抗拒。
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
僅僅是凝視著屏幕,胃底深處就一陣劇烈翻江倒海。
「聰君……」
傳來了櫻月的聲音。
我僅將視線稍稍移了過去,櫻月正探過身子,端詳著我的臉。
分明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神情,卻依然在拚命擔心著我。
我撐起身子,強行牽動嘴角擠出一抹微笑。
「抱歉,讓你擔心了。我絕對會救你們的。」
我輕輕撫摸著櫻月的頭頂。
若是平時,她多半會稍微安心下來,回我一個甜甜的笑臉。
然而,此時櫻月的身軀卻沒有停止顫抖。
『真沒出息』這四個字,如利刃般狠狠剜著我的心臟。
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我到底算什麼東西啊。
我將視線滑向一旁,看向麗音。
麗音正雙手抱膝,像只受驚的小動物般蜷縮在牆角。
裹著薄被,死死抱住雙腿,嬌小的身軀微弱地發著抖。
平日里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長髮如今散亂不堪。
哭腫的雙眼一片猩紅,唇瓣毫無血色。
看著她這副令人心碎的慘狀,強烈的無力感在心底成倍地膨脹開來。
「啊,對了!」
櫻月突然打破了死寂。
那聲音聽起來開朗得有些不合時宜。
櫻月伸手探向茶几下方,抽出一本筆記簿。
緊接著,握住了中性筆。
「……你在幹什麼啊?」
櫻月沒有回答。
她只是跪在地板上,攤開筆記簿,彷彿著了魔一般開始在紙上瘋狂運筆。
筆尖摩擦刮擦紙面的沙沙聲在房間里回蕩。
「是遺書哦!」
「——哈?」
我不由得發出了一聲獃滯的疑問。
遺書。
這兩個字眼,聽起來是如此脫離現實。
然而在眼下這窮途末路的絕境中,卻又令人厭惡地真實。
我的大腦甚至拒絕去理解其含義。
「你看嘛,你不是說過,那傢伙和響星不受『世界的強制力』影響嗎?」
櫻月沒有看我。
她的視線釘在筆記本上,手腕在飛速舞動。
「說不定,我們寫下的東西也能留存下來呢。」
「不可能的……」
「可是,聰君的【日記本】不就好好留下來了嗎!」
「所以說啊——!」
「因為啊!」
櫻月的聲音劇烈地顫抖起來。
握筆的手指同樣抖得不成樣子。
寫下的文字開始變得歪歪扭扭。
伴隨著滴落在紙面上的水珠,墨跡悄然暈染開來。
「已經有兩個夥伴被殺掉了,接下來就輪到我們了不是嗎?」
櫻月試圖擠出微笑。
她努力想要笑出來,卻一敗塗地。
「死掉什麼的,我認了啦。反正也可以轉生咯?無非是時間倒流,然後重新變成那個混蛋的所有物而已嘛。而且還能返老還童,簡直賺翻了呢!最近總覺得自己身體有些遲鈍,正想著要是能變回高中生就好了呢!」
「櫻月……」
「只是,我希望聰君能記住我們。所以,我要把它留下來。」
「別這樣……」
「啊,抱歉哦。也許徹底記不起來反而比較好吧。沒有關於我們的記憶,聰君才能過得更幸福對吧。奇怪了,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櫻月停下了筆。
然而,她的指尖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所以算我求你,別再說了啊……!」
看著只能去考慮死後之事的櫻月,我的心被撕扯得鮮血淋漓。
「麗音~你還好嗎?」
我用視線追尋著櫻月。
櫻月緊緊抱著筆記簿,挪到了麗音身邊。
然後她摟住麗音的肩膀,宛如安撫孩童般輕柔地拍撫著麗音的後背。
「櫻月……我……」
「沒事的哦。我們,直到最後都會在一起的……」
那句話太過溫柔,反而殘忍到了極點。
看著下定悲壯覺悟的兩人,我下意識地咬住了牙齒。
失去了紫乃和朱奈之後?
連櫻月和麗音也要一併失去,誰也沒能拯救,唯獨留下我一個人將一切忘得乾乾淨淨,厚顏無恥地苟活下去嗎?
「未免也太窩囊了吧……!」
後槽牙被咬得咯咯作響。
我的全部,一切的一切,都要被佐野和響星奪走嗎。
「當初不是發過誓,就算死也一定要守護到底的嗎……!」
我明明早已做好了犧牲自己來拯救這四人的覺悟。
結果,卻淪落到被這般狼狽不堪地『被人特意留下一命』。
「——特意留下一命?」
唯獨這幾個字,卡在了腦海深處。
唯獨我,被留下一命。
唯獨我,被單獨剩下。
唯獨我,被抹去一切記憶,迎來新的黎明。
——這當真,僅僅是偶然嗎?
響星說過她想要得到我。
佐野為了得到這四人而創造了《LoD》。
既然如此,在這個劇本里唯獨讓我活下來,絕不可能毫無深意。
心臟猛地狂跳了一下。
余光中,櫻月與麗音正相依為命般緊緊依偎在一起。
耳畔能清晰聽見秒針向前挪動的聲響。
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以我為原型的角色依然倒卧在血泊之中,BAD END的鮮紅字樣懸浮在畫面上。
「難不成……!」
我用左手猛地捂住了臉。
右手的食指一下下敲打著太陽穴,打著急促的節拍。
多餘的雜念正被飛速從思緒中剔除剝離。
意識正極深地向著眼前的唯一重點下潛。
回想起來。
那個時候,我究竟是憑藉什麼才爭取到了如今這個未來?
為什麼櫻月她們當初能夠活下來?
為什麼佐野的願望當初會被徹底粉碎?
答案從一開始就已經擺在那裡了。
因為我做出了犧牲。
因為我一個人脫離了佐野的劇本本意,她們四人才得以獲救。
既然如此,這一次也完全是一模一樣的道理。
想要摧毀響星的願望,所必需的是——
「……哈,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喉嚨深處漏出了一聲似笑非哭的喘息。
「答案不是早就擺在眼前了嗎!」
我用力抓了一下頭髮。
手指在半空中遊動著,梳理著思緒。
原本被焦躁渾濁塞滿的大腦,驟然間變得一片空明澄澈。
之前被冰封的血液重新迴流至腦髓。
心跳加速。
呼吸變淺。
五感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敏銳。
一股近乎萬能的錯覺支配了全身,甚至讓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哈哈,哈哈!」
「怎、怎麼了啊?」
櫻月驚恐不安地看著我。
麗音也彷彿忘記了哭泣,裹在被子里獃獃地望著我。
我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揚起了笑意。
終於看清了。
——響星與佐野。
出其不意地騙過兩個編劇,將櫻月與麗音徹底拯救出來的方法。
「OK。我全明白了。」
已經別無他選。
這絕對是超越一切的最優解。
「我——自己去死就好了。」
「「誒?」」
一瞬間,整個房間失去了所有聲音。
秒針的走動聲、麗音微弱的抽噎聲、筆記本散熱風扇的嗡鳴聲,全部被推到了無限遙遠的彼端。
麗音與櫻月用看著瘋子般的眼神盯著我。
這也是理所當然。
連幾秒前的我,都從未想過自己會得出這樣荒謬的結論。
然而,一旦所有的線索串聯在一起,除了這個答案之外便再也看不到其他生路了。
「從一開始線索不就已經給齊了嗎!我真是個大~笨蛋啊!」
視線掃過去,兩人正滿面駭然地凝視著我,我便報以極其溫柔的微笑。
「放心吧。你們一定會得救的。」
我本打算傳達出『一切都沒問題』的安撫。
然而,櫻月她們臉上的陰霾卻沒有消散哪怕一分一毫。
倒不如說,恐懼與混亂反而變得愈發濃重深邃。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為什麼會得出那種結論啊?」
「我會好好解釋給你們聽的。」
連我自己都驚訝於自己的語調竟然如此篤定沉穩。
別慌。
按部就班地向她們說明。
如果不讓眼前的兩人心服口服,我甚至連去死的資格都沒有。
「首先,《LoD》是佐野為了將你們據為己有而打造的遊戲。同時,這也是他向你們施加報復的工具。說到這裡沒問題吧?」
「……嗯。」
櫻月輕輕點了點頭。
佐野想要將櫻月她們徹底佔有。
若是無法成為自己的所有物,便寧可親手將其毀掉。
所以,無論是在個人單線,還是在壞結局裡,櫻月她們才會遭遇那般殘酷非人的下場。
光是回想起來,我的胃裡便是一陣噁心。
「接著,是響星。那傢伙是為了得到我,才選擇成為了劇作者。」
兩人相繼點頭。
「但是,這裡面存在著極大的矛盾。」
我將目光投向筆記本電腦。
屏幕里,以我為原型的路人角色正橫屍當場。
「除了後宮結局之外,我每一次都會和你們一起死掉哦。」
「確實……」
傳來了倒吸涼氣的聲音。
「如果要讓響星和佐野的願望共存,按常理推斷,無論如何都必須讓我活下來才對。因為一旦我死了,響星就絕對無法得到我了啊。」
佐野渴求著四位女主角。
響星則渴求著我。
既然如此,按照正常邏輯,他們理應聯手打造一條能同時滿足兩人慾望的專屬路線才對。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響星明白這個世界就是《LoD》。」
響星絕非普通意義上的編劇。
她是在完全理解自己的文字會對現實產生干涉的前提下,執筆寫下了劇本。
由此推導出的最終結論,唯有一個——
「換句話說,這條全滅結局路線,本身就是響星所期望的結局。」
房間里的空氣變得愈發沉重壓抑。
櫻月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
麗音同樣死死攥著被角,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響星認定只要達成全滅結局就能得到我。唯獨我一個人活下來,忘掉一切,順理成章地走向她的身旁。那就是屬於她的勝利條件。」
「響星的心思和盤算我都懂了……我也完全能理解了啦!但是啊!」
櫻月的聲音猛地拔高。
憤怒、恐懼、狂亂。那是一道將所有情緒雜糅在一起的尖銳哭腔。
櫻月就這樣狠狠地瞪向我。
「為什麼結論會跳到『聰君去死』上面啊!? 」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把響星的願望徹底砸個粉碎。」
櫻月肉眼可見地慌了神,麗音的肩膀也跟著劇烈一顫。
「既然響星想要得到我,那我只要把『我自己』殺掉就好了。」
一旦化作語言,邏輯簡單得近乎可笑。
眼下櫻月她們之所以能夠活著,正是因為我當年看穿了烙印著佐野執念的《LoD》,並強行超越了那道劇本。
佐野要麼得到她們四人,要麼毀掉她們四人。
然而,唯獨我一個人做出犧牲,便徹底讓她們四人脫離了佐野的慾望掌控。
既然如此,這一次如法炮製即可。
響星想要得到我。
她想要唯獨讓我苟活下來,讓我忘掉她們四人,讓我乖乖淪為她身旁的玩物。
既然如此,我去死就好了。
只要我死了,響星的如意算盤就會被徹底打亂。
然而,與從容的我截然相反,櫻月的目光變得凌厲。
「那種事……你以為那種荒唐透頂的蠢事,我們會答應嗎……!? 」
櫻月的聲音在劇烈發顫。
「響星的目標是我對吧?既然如此,只要我死了,響星就會對我徹底死心,你們就能順理成章地活下去。」
「……真的是那樣嗎?」
「誒?」
「如果得知聰君是為了我們而死的——你覺得響星真的會放任我們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嗎?」
面對語塞的我,櫻月步步緊逼地怒視著:
「搞不好為了向我們復仇,她會再次編造出新的劇本呢。」
胸口驟然一冷。
「別跟我說什麼『她做不到』哦?事實就擺在眼前,紫乃和朱奈已經被害死了不是嗎!」
櫻月的聲音越發咄咄逼人:
「不,如果只是痛快地被殺掉倒也罷了。她搞不好會用極其殘忍的方式把我們折磨致死呢。就像……當初如果沒有被聰君拯救的話,我們原本註定要迎來的那些死法一樣啊!」
大腦一片沸騰。
我的理智其實完全能夠理解櫻月這番話的合理性。
確實很有可能是那樣。
即便我死了,響星繼續執筆譜寫下一段物語的可能性也絕不會消失。
不如說,在痛失我之後的狂怒驅使下,她極有可能會為櫻月她們降下更為慘絕人寰的殘酷劇本。
然而,情感卻無論如何都不願承認這一點。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唯一生路,竟然只是鏡花水月 —— 這種絕望,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那不然還能怎麼辦啊!? 除了這個辦法之外,根本就沒有拯救你們的——!」
「你口口聲聲說什麼『拯救拯救』的……」
櫻月的雙眸之中,再度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我們不過是失去記憶,重新來過一遍罷了啊。」
「……哈?」
「如果按照響星的說法,我們只要把關於《LoD》的事全忘掉,重新去跟那個混蛋糾纏在一起就好了。這裡面到底有誰是受害者啊?」
「——你是認真的嗎?」
「嗯,認真的。」
櫻月斷言道。
再過幾個小時,我們所有的記憶都將被抹去。
甚至連與《LoD》相關的一切,恐怕都會忘得一乾二淨。
而我,將只是那樣苟活著。
在大學裡變得形單影隻。
不過,響星估計仍然會煩人地來纏著我吧。
待在我身邊,巧笑嫣然,填補我心中的空洞吧。
而我,則會連失去了什麼這一事實都徹底遺忘,就此沉溺於虛妄的滿足之中。
櫻月她們則會轉生。
陪在她們身邊的,不再是這次這般卑劣下作的佐野,或許會與我曾經憧憬過的那個真正的佐野優斗結為連理。
彼此之間,將一切遺忘殆盡。
誰也不會受到傷害。
一切不過是歸零罷了。
櫻月她們僅僅是拿到了一張與佐野走向幸福的門票。
我們只需在各自的世界裡,收穫互不相干的幸福便好。
「所以啊,我們——」
「——我不要……!」
「誒?」
從我嘴裡溢出的,是宛如孩童耍賴般任性的拒絕。
「我不想把你們拱手讓給佐野啊……!」
櫻月沉默了。
「在見識過那傢伙是個徹頭徹尾的渣滓後,我怎麼可能忍受櫻月你們淪為他的所有物!」
「——」
「憑什麼……憑什麼我要把自己的女人拱手送給佐野那種混蛋啊!!」
咆哮出聲的瞬間,我體內有什麼東西徹底崩斷了。
「是啊,起初我確實希望佐野能和你們在一起!作為一個深愛著《LoD》的人,作為一個死宅,我曾經無比渴望能見證屬於你們的大團圓結局啊!」
我死死攥緊雙拳。
「可是,那傢伙根本就是個垃圾!連那麼簡單的選項都能選錯,明明嘴上說著喜歡你們,卻什麼都不做,任由你們自生自滅!」
噁心。
佐野的一切都讓我噁心反胃。
「我因為不想死,為了救你們,才替那傢伙拼死拼活!為了看到你們的笑容,甚至一度天真地相信他會洗心革面!」
聲音沙啞了。
「然而,真正生活在故事之中,越是觸碰內幕,我就越感到痛苦煎熬……」
我垂下了頭。
「不知從何時起,我甚至開始討厭起愛上那種人渣的你們了……」
這是最惡劣不過的話語。
然而,這確是我的真心話。
我曾討厭過【四方美女】。
憎恨過這些為了愛上佐野而被塑造出來的提線木偶。
看著她們居然為了那種男人哭泣、崩潰、走向死亡,在某一瞬間,我甚至覺得她們如此滑稽可笑。
「可是啊……無論是櫻月、麗音、朱奈,還是紫乃。大家都在故事的陰影背後,向我伸出了援手啊。」
在那段地獄般的歲月里。
哪怕失去了記憶,哪怕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哪怕深陷泥潭苦不堪言,你們四人依然義無反顧地向我伸出了手。
所以,我愛上的,不再是遊戲里的虛構角色,而是作為活生生的人的你們啊。
「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一個,我到底在幹些什麼啊……!」
淚水奪眶而出。
太沒出息了。
無可救藥地狼狽窩囊。
和在大學裡被櫻月她們庇護時毫無二致。
我依舊孱弱無能。
到頭來,我什麼都拯救不了。
正如前世那般,我不過是個只會給他人招致不幸的災星。
「……原來,你是這麼想我們的啊。」
傳來了櫻月的聲音。
抬起頭,櫻月正微笑著。
「關於聰君喜歡上我的理由,我心裡其實一直耿耿於懷。」
櫻月的聲音帶著極細微的顫抖。
「如果,我們不是《LoD》里的角色;如果,聰君事先根本不認識我們。」
她臉上的笑意彷彿隨時會被崩壞的殺意所撕裂。
「你是否還會像現在這樣,對我說出喜歡呢。」
「那種事——」
我剛想分辯,櫻月卻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我。
「不過,是嗎……」
櫻月垂下眼帘。
「看來我的擔憂純屬杞人憂天呢。」
彷彿獲得了救贖。
又彷彿斬斷了一切留戀與執念。
宛如在宣告自己已無所畏懼。
「……櫻月?」
「這麼動聽的話語,我可真不想忘掉啊。」
櫻月恍若夢遊般點了點頭。
那語調溫和得異乎尋常,令我背脊直冒寒氣。
「我說,櫻月。」
即便我再次呼喚她的名字,櫻月也未作答。
她輕盈地站起身,先前那止不住的顫抖宛如謊言般煙消雲散,邁開步伐向前走去。
櫻月徑直拉開房門,走向廚房。
踩踏地板的細微聲響。
拉開櫥門的滑軌聲。
壁櫥中餐具輕微碰撞的聲響。
這每一個音節,都詭異地清晰刺耳。
我甚至無法站起身來。
唯有極度不祥的預感,一路狂涌至喉頭。
隨後,櫻月折返了回來。
——手裡握著菜刀。
「櫻月……?」
呼喚她名字的聲音沙啞得窩囊至極。
櫻月將菜刀舉至臉頰一側。
刀刃側面正對向我的瞬間,反射著天花板的吊燈白光,刺痛了我的雙眼。
櫻月的面龐,在那抹寒芒背後泛著笑意。
分明剛才還在哭泣。
分明剛才還在恐懼。
然而此刻,那雙眼眸中已然剝離了所有的人類情感。
「仔細想想看啊。」
秒針行進的聲音在室內回蕩。
「如果聰君把我們忘得一乾二淨然後苟活下去,那也不再是我們深愛過的那個聰君了吧?」
櫻月向前邁了一步。
「不對,那根本就是徹頭徹尾的另一個人了吧。」
又是一步。
「既然如此,我們所熟知的聰君,不就等於已經死去了嗎。」
「或許……確實可以這麼說吧……」
聽到我的回答,櫻月的嘴角緩緩勾起。
「嗯!那我就明白根本沒必要去擔心明天的那個聰君了呢!」
櫻月的眼眸中徹底褪盡了理智的光芒。
「既然這樣的話——」
隨後,她微微歪過頭。
「——不如直接殺掉吧?」
「哈?」
反問脫口的剎那,視野驟然傾斜掀翻。
身體騰空而起,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的燈泡。
緊接著是櫻月那漆黑一片的扭曲笑顏。
眼前的一切旋轉翻覆,後腦勺狠狠挨了一記沉重的衝擊。
「呃……!」
隔了數秒我才意識到自己被狠狠摜倒在地。
視野劇烈晃動,耳鳴嗡嗡作響。
「嘿咻……」
伴隨著一聲輕巧的呢喃,腹部沉沉地壓上了一道重量。
櫻月跨坐在了我的身上。
手中仍緊握著菜刀,櫻色的髮絲隨之搖曳。
「你、你在幹什麼啊!? 」
麗音從被窩中猛地沖了出來。
雙眸圓睜,雙唇劇烈打顫。
「還能幹什麼……當然是殺掉聰君啊。」
櫻月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談論一件無關痛癢的瑣事。
就像是做早飯,或者是去超市買菜,聲音輕描淡寫得宛如日常生活的延伸。
「為什麼連聰也非殺不可啊!只要我們去——!」
「麗音真是的。」
櫻月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看著麗音。
「你稍微動動腦子嘛。」
「動什麼腦子啊……!」
「只要聰君死了,下一個世界裡不就有聰君在了嗎?」
我不由自主地與麗音對視了一眼。
櫻月似乎察覺到了我們的驚愕,卻不管不顧地繼續說了下去。
「跟是不是轉生者毫無關係哦。因為說到底,『入谷聰』本身也是《LoD》里的角色嘛。」
櫻月重新握緊了刀柄。
「只要我們死了,聰君也一定會跟我們一起過來的。」
這份推理確實有其自洽之處。
如果在下一個世界裡,同樣有佐野,有【四方美女】,那麼『入谷聰』也絕無可能缺席。
只要我死了,就能隨同櫻月她們而去。
說不定還能保留著現在的自我人格,重新來過。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好事啊!」
然而,麗音厲聲反駁。
「歸根結底,我們都會失去記憶不是嗎!? 聰也絕不可能成為例外!」
「那種事我早就心知肚明啦。」
櫻月面無表情地宣告道。
「但是,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嘛。」
「……!憑這種荒唐的借口,怎麼可以剝奪聰的未來!!」
麗音的聲音因歇斯底里而破音。
「麗音,其實我剛剛也想試一試……」
「……是騙人的對吧?」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比起把櫻月她們忘得一乾二淨苟延殘喘、順從響星的擺布在無知中沉淪滿足,我寧可去死。
然而麗音注視著我,渾身發抖。
「……你是認真的?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啊。正如櫻月所說。」
「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啊!!」
麗音尖叫著打斷了我。
「就算你帶著記憶回溯到過去,你能眼睜睜看著我們投入那個混蛋的懷抱嗎……!? 」
「……那、那是……」
我啞口無言。
僅僅是稍作想像,喉嚨深處便如烈火焚燒般劇痛。
「櫻月你也是瘋了!」
麗音怒目瞪向櫻月。
「明明已經知曉了聰的心意,我們還要再次將聰遺忘嗎!? 還要再次一無所知地對著那個垃圾展露笑顏給聰看嗎!? 」
麗音帶著顫抖的哭腔嘶喊道。
「那種殘忍的事,我們怎麼可能還做得出來啊!!」
聽聞此言,櫻月垂下了眼帘。
然而,她隨即再度抬起頭。
一縷髮絲落入口中,她卻渾不在意,只是冷冷地盯視著麗音。
「真是個麻煩透頂的女人啊。」
極低、冷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從她齒縫間吐出。
空氣瞬間凝結成冰。
櫻月用一種發自內心嫌惡厭煩的眼神看著麗音。
麗音同樣雙目微眯。
那雙尚殘留著淚痕的眸子,迅速凍結得宛如萬載寒冰。
「——剛才那句話,是在對我說的嗎?」
「嗯。」
櫻月極其乾脆地點頭。
「雖然以前就一直這麼覺得,麗音你真的很煩人呢。」
「是嗎。」
「反正不管怎樣我們什麼都不會記得不是嗎?」
「是啊。然後呢?」
「你還不明白嗎?既然聰君有沒有記憶,那對下一個世界的我們來說根本無所謂啦。」
麗音的眉頭因這句話劇烈跳動了一下。
櫻月依然俯視著我,嘴角扯出一抹邪異陰鷙的笑。
「但是呢,我希望他能記住現在的我啊。就算我們在下一個世界裡把聰君忘得乾乾淨淨,只要唯獨聰君還記得,那不就意味著,我們無論何時都永遠活在聰君的心中了嗎?光是想像一下,我就開心得不得了呢。」
菜刀的刀鋒在我的視野邊緣晃動。
櫻月揚起嘴角嗤笑著。
「既然這樣,那不是很好嗎?」
「如果這些全都是你的真心話,那我當真是看錯你了,櫻月。」
麗音的聲音低沉下來。
她微微揚起下頜,以居高臨下的鄙夷姿態死死瞪著櫻月。
「下賤,噁心。」
櫻月聳了聳肩。
彷彿在嘲弄麗音一般,微微歪過頭。
「雖然不知道你以前把我想得有多高尚,但我自始至終都沒變過哦。」
「那就絕交吧。」
「喂、喂!你們兩個為什麼要吵起來啊!」
我拚命想要撐起身子。
然而,櫻月的雙膝死死壓制在我的腹部。
沉重。
動彈不得。
冰冷的刀尖直直對準了我的心窩。
「那麼,就讓我貫徹當下的意志吧。」
櫻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聰君,去死吧。」
菜刀驟然刺落。
銀色的寒芒在刀刃上流轉。
喉嚨劇烈抽搐。
身體無法動彈。
利刃就這樣徑直墜下——
「你這個瘋子,櫻月——!!」
「……!」
下一剎那,壓在腹部的重量驟然消失。
麗音整個人猛撲向了櫻月。
櫻月的身軀被撞飛向一旁,兩人糾纏在一起在地上翻滾。
菜刀脫手跌落在地板上,尖銳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響徹整個房間。
「別來礙事啊!我正要把聰君殺掉呢!」
「少開玩笑了!!」
麗音與櫻月在地上瘋狂撕扯扭打在一起。
「我們有什麼資格去擅自改變聰的未來啊!? 」
「吵死人了!你成天擺出這副滿口大義道德裝乖巧的做派,我真是討厭透頂了!」
「要說這個,你那疑神疑鬼自以為是的偏執毛病,我也早就覺得噁心至極了!你這個神經病重度病嬌!!」
兩人死死扭抓著對方的胳膊,撕扯著彼此的長髮,拚死要將對方壓制在身下。
桌腿刺耳地刮擦著地面。
沙發被撞翻在地,筆記本電腦的電源線被猛然扯斷,屏幕一瞬間暗淡下去。
肩膀狠狠撞擊牆壁的沉悶撞擊聲。
被褥被胡亂踩踏蹂躪的聲響。
粗重的喘息。
不堪入耳的惡毒咒罵。
「喂……快住手啊……」
喉嚨發不出聲音。
我明明是想拯救她們兩人。
明明一直在苦苦找尋拯救她們的方法。
甚至就在剛才,我都已經做好了為她們赴死的覺悟,為什麼這兩個人卻會崩壞扭曲成這副模樣啊。
「求求你們了……」
然而,我的哀求根本傳不到她們耳中。
最後,櫻月反客為主騎在麗音身上,胸口劇烈起伏地俯視著身下的麗音。
那雙眼眸冰冷徹骨。
根本無法讓人聯想起直到前幾天還在每天開朗大笑的那個櫻月。
麗音同樣在身下惡狠狠地回瞪著櫻月。
然而體勢極其不利,整個身軀被完完全全死死壓制住了。
「——反正麗音你橫豎也是要死的。」
櫻月將雙手掐上了麗音纖細的脖頸。
「不如由我來親手殺掉你吧。」
「……唔!」
櫻月的手指深深陷入麗音雪白的頸項之中。
「看來我稍微可以感謝一下記憶會被抹除了呢。」
櫻月手上的指力寸寸加深。
「就算親手掐死最討厭的麗音 —— 我之後也完全不用背負任何罪惡感了不是嗎。」
麗音的面容劇烈扭曲。
喉嚨里溢出了不成調的嗚咽氣音。
麗音瘋狂掙扎撲騰,雙腳猛蹬地面,雙手死死抓住櫻月的手腕,指甲深掐入肉。
然而,櫻月的手臂卻紋絲不動。
宛如鋼鐵台鉗一般,持續扼緊麗音的咽喉。
「櫻月,住手啊!」
「老老實實看著吧。馬上我就會連聰君也一起殺掉送上路的。」
麗音的雙腿絕望地扑打著地面。
一隻手無力地一下下拍打著櫻月的手臂。
聲響越來越微弱。
我與麗音四目相對。
那雙被淚水徹底打濕的眼眸。
失去血色的慘白嘴唇。
無法發聲、卻在拚死訴說著什麼的眼神——
救救我。
「……!」
那一瞬間,我的身體徹底脫離意志擅自動了起來。
思考尚未成型,雙手已然伸出。
猛地站起身,腳下一個踉蹌。
我不管不顧地朝著櫻月的後背撲了過去。
必須阻止她。
必須阻止櫻月。
必須攔下她。
我——
「奇怪……?」
櫻月的背脊,漫開了一片殷紅。
起初我根本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只看到櫻月的身軀微微發顫。
原本死死扼住麗音脖頸的雙手驟然脫力鬆開。
我的手中,不知何時緊握著那把菜刀。
而且,不知為何看不見刀尖。
此時此刻,它正深陷在櫻月的體內——。
「咳、咳咳!」
麗音貪婪地渴求著空氣劇烈嗆咳起來。
她按住青紫的喉嚨,在地上痛苦蜷縮翻滾,拚命大口吸氣。
我僵死在原地動彈不得。
連自己究竟做了什麼都無法理解。
大腦一片空白死寂。
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都接收不到神經指令。
無法啟動。
無法動彈。
櫻月的嬌軀緩緩傾倒滑落。
「這樣……就挺好哦……」
伴隨著這聲輕語,我的思緒才終於重啟。
「我、我……不是故意的……」
沙啞不成聲的氣音從喉中漏出。
我慌忙伸手去捂櫻月的腹部。
自指縫之間,滾燙的液體洶湧狂噴而出。
是血。
在理解這一事實的瞬間,整個人面如死灰。
我一把抓過附近散落衣物堆里隨手抓到的布料。
死命按在櫻月的創口上。
然而,布料在轉瞬間被染得血紅一片,任憑我如何用力按壓、拚死按壓,鮮血依然止不住地從指掌間決堤溢出。
「因為我覺得……如果不這樣做的話……聰君就、絕對捨不得……殺掉我了嘛……」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櫻月的身軀眼看就要徹底癱軟倒地,我慌忙將她緊緊托入懷中。
好輕。
感覺比平時輕盈單薄得多。
自櫻月的體內,生機正無力地急劇抽離。
腹部早已被鮮血染得刺目通紅,唇角蜿蜒滑落下一道細細的血痕。
「被這個該死的世界……殺掉什麼的,我很討厭……但如果是被聰君……親手殺死的話,感覺也不賴呢……」
櫻月痛苦地倒抽著氣。
呼吸聲微弱得如風中殘燭。
「對不起哦。讓你……讓你背負上這麼……這麼罪無可恕的……罪孽……」
櫻月虛弱地展顏一笑。
「不過,我想很快……你就會把這一切……全部忘掉的吧……」
「別開這種玩笑了啊!!」
喉嚨幾乎要被生生扯裂。
「為什麼……為什麼你每次都是這副德行啊!? 總是自己一個人擅自瞎琢磨,擅自做自以為是的決定!!」
哪怕如何聲嘶力竭地怒吼,也已然無濟於事了。
面對這無能為力的絕境,我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快要崩壞了。
「我、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啊……!」
櫻月的手輕輕觸碰在我的臉頰上。
已經開始泛起涼意的指尖。
即便如此,那輕柔的撫摸方式,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櫻月。
「把關於我們的事情全都忘掉,去好好獲得幸福吧……」
宛如繁櫻盛放般的笑靨。
然而,那卻是即將徹底凋零殆盡的殘櫻。
那樣美麗,那樣虛幻脆弱,彷彿只要稍稍用力觸碰,整個人就會徹底粉碎四散。
「雖然既無法留存在記憶中,也無法記錄在文字里……」
櫻月的聲音,正一點點變得微不可聞。
「但能夠相伴的這三年時光,我真的感到很幸福哦。」
「……!」
「……啊,對了!」
櫻月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輕輕眨了眨眼。
「能不能幫我……向麗音道個歉呢……?因為我……對她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你自己去跟她說啊……!把事情搞成這副模樣,麗音也太可憐了吧……」
「……那也是沒辦法的嘛。」
她微微噘了噘嘴唇。
「誰讓麗音……長得那麼漂亮呢……明明平時看起來那麼高冷,內里卻又那麼有女孩子氣,可愛得要命……」
聲音一點點萎靡下去。
「啊,對了……!」
她用使不上力氣的縴手,輕輕招引著我的臉龐。
「怎麼了……?」
就在我湊近臉龐的瞬間,唇間印上了一抹柔軟溫潤的觸感。
「嘿嘿。」
櫻月稍稍帶著一絲得意,輕柔地笑了笑。
「這就是……Last Kiss了,對吧……?」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心徹底碎成了粉末。
我彷彿能真切地看到,櫻花的花瓣正從櫻月的體內一片片剝落飄散。
笑容的輪廓正在急劇淡化模糊。
眼眸深處最後的光彩正一點點遠去。
櫻月已經不再看著我了。
即便如此,她卻依舊在努力對著我保持微笑。
「再見啦……最……喜、歡你了……」
櫻月身體的分量,從我的臂彎中驟然抽空。
手臂垂落,頭顱磕在木地板上。
發出了咚的一聲沉悶鈍響。
僅此而已。
「櫻月!? 」
呼喚著她的名字,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喂,別睡了啊!求求你別丟下我走啊……!」
我死命抓住櫻月的肩膀,撫摸她的臉頰,按住她的心口。
然而,那裡再也給不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回應。
「求求你了,算我求你了……!」
發出的聲音莫名變得滑稽而空洞。
「拜託你了,醒過來……快醒過來啊……」
我緊緊抱住已經淪為冰冷遺骸的櫻月。
伴隨著從腹部汩汩流淌而出的鮮血,她的軀體正急速冷卻下去。
明明將她死死摟在懷裡,卻感覺她在不可逆轉地被推向無盡的遠方。
淚水無聲無息地決堤而下。
「逼我親手殺了你……你這女人真是最差勁了啊……」
居然把如此萬劫不復的滔天罪孽,硬生生地砸給我一個人背負。
我死死咬緊下唇。
就這樣緊擁著死去的櫻月,良久動彈不得。
「……唔,櫻月她……」
傳來了一聲沙啞乾澀的低語。
麗音正吃力地緩緩撐起身子。
她按住青紫淤痕的脖頸,劇烈痛苦地喘息著,視線落在近在咫尺橫陳著的櫻月身上。
麗音的面容驟然扭曲。
她險些放聲痛哭出聲,然而,下一瞬便死命咬緊了牙關。
硬生生將哭嚎掐死在喉嚨深處。
「麗音——櫻月她……」
「我不需要。」
「誒?」
麗音斬釘截鐵地打斷了我。
「我才不需要別人代轉的道歉。我絕不會原諒她。」
「……也是啊。」
麗音的手在劇烈顫抖。
眼眶通紅如血。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在拚死克制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好歹也撒個像樣點的謊啊。
「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啊……」
麗音沒有回答。
她拿起丟在身旁的一條幹凈毛巾,輕柔細緻地覆蓋在櫻月的面容上。
隨後,指尖撫過從毛巾邊緣滑落出來的櫻色髮絲。
那動作極其溫柔。
絕非一個宣稱『絕不原諒』的女人會有的動作。
麗音就這樣挪到我的身旁,將單薄的肩膀依偎在我的肩頭。
我的雙手沾滿了黏稠的鮮血。
衣服也臟污不堪。
即便如此,麗音也未曾退縮半分。
我伸手將麗音的身體攬入懷中。
麗音尚存的微弱體溫,是唯一證明我們此刻仍駐留於這片現實的證據。
然而,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拯救麗音。
看了一眼掛鐘,距離日期的交替,只剩下最後不到一個小時了。
「——我和那個叫朱奈、還有紫乃的女孩子,生前的關係很好嗎?」
突如其來的發問。
我茫然愣怔了一瞬間,隨即便立刻給出了回答。
「……嗯。麗音平時總喜歡把朱奈當成抱枕摟著睡覺,還每次都故意向紫乃炫耀自己讀了什麼冷門書,把她難為得不行呢。」
那一幕幕生動地浮現在腦海中。
就在幾天之前,她們四個人還曾並肩擠在那張沙發上有說有笑。
麗音黏著朱奈撒嬌,紫乃興緻勃勃地聊著書本的話題,而櫻月就在一旁看著她們開懷大笑。
分明僅僅是幾天前的事情啊。
然而如今,卻遙遠得宛如隔世的幻影。
「我還以為,自己的世界裡一直只有櫻月和聰兩個人呢。」
麗音喃喃自語著。
「你看,我本來就是個麻煩透頂的女人對吧?因為根本交不到朋友,所以總是黏著櫻月、被她嫌棄太煩人,才會像今天這樣把她惹得暴跳如雷啊。」
麗音注視著覆蓋著毛巾的櫻月,繼續說道。
「……確實呢。」
「這種時候你倒是給我出言反駁啊!快說我一點錯都沒有才對吧。」
麗音微微噘起了嘴唇。
那個小脾氣,才真正符合平時一貫的麗音風格。
「不過,原來那樣孤僻的我……竟然還曾擁有過另外兩位能夠敞開心扉的知心好友啊……」
空氣在一瞬間凝滯,我轉頭看向麗音。
「麗音……?」
麗音的視線落在了掉在木地板上那把沾滿鮮血的菜刀上。
我的心臟不祥地劇烈咯噔了一下。
麗音伸手撿起了它。
「我也——該走了。」
「住手!快給我住手啊!」
我猛地一把攥住了麗音的手腕。
「反正我的性命,充其量也就剩下這最後幾十分鐘了不是嗎?」
「所以說,那種事……!」
「——已經無力回天了哦。」
麗音斬釘截鐵地宣告道。
「死心吧。聰你已經做得足夠努力、足夠優秀了。」
「……!」
聲音凜然清冽,根本無法讓人聯想起方才還在絕望痛哭的那個脆弱女孩。
我無言以對,痛苦地垂下了眼帘。
太沒出息了。
被麗音這般決絕地宣判死刑,被她勸說放棄,在我內心的某個角落,竟然卑劣地浮現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解脫感。
已經不需要再苦苦拯救誰了。
已經不需要再去窮盡腦汁找尋生路了。
一想到自己內心深處竟然閃過這等念頭,我便感到打心底里的噁心與厭棄。
「直到最後,請好好把我的話聽完。」
「你要說……什麼?」
「我深愛著聰哦。」
那是毫無雜質、筆直無瑕的愛意傾吐。
在這樣的絕境下,在這間血腥的修羅場房間里,守在剛剛死去的櫻月身邊。
即便如此,自麗音唇齒間流淌出的話語,依然聖潔美麗得令人心顫。
我抬起頭。
麗音正微笑著注視著我。
「但是呢,我深愛櫻月的心意,絲毫不亞於深愛聰你的分量哦。」
「麗音……」
「不僅如此呢。」
麗音有些苦惱般淺淺一笑。
「雖然腦海中毫無記憶,但對於朱奈和紫乃。我也絕對……深愛著她們。」
麗音將未持刀的手輕輕撫在心口。
「因為那種被硬生生剜走珍視之物的空洞輪廓,真真切切地殘留在心底呢。」
麗音再次有些困擾地笑了笑。
「真是令人頭疼呢,我其實是個無比貪婪的女人。單單只有聰一個人根本無法滿足我。我好想一直被我最喜歡的那群人緊緊包圍在中間啊。」
「結果……唯獨把我一個人排除在外了不是嗎……」
「不要在這種時候說這麼惡劣的風涼話啦。」
「……抱歉。」
我重新垂下眼帘。
然而,她接下來的話,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教我置若罔聞。
「還有,響星也是。」
我的血液在一瞬間徹底凍結。
眼眶裡的淚水驟然止住。
「……為什麼,會在這裡提起響星的名字啊。」
那分明是此時此刻我最想千刀萬剮的仇敵之名啊。
然而,麗音卻只是若有所思地微微蹙起好看的眉毛。
「我先把話說在前面哦,我也覺得當初應該把她跟那個混蛋一起順手宰了才對。畢竟她是殺害櫻月的罪魁禍首。」
「既然這樣,就別說這種胡話了……」
「這可不是胡話哦。」
麗音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怎麼說呢,我總覺得……自己以前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那孩子。」
隨後,她吐露道:
「——難道說,我也是因為『世界的強制力』,才把她忘掉了嗎?」
「那是……」
連我也曾將響星忘得一乾二淨。
直到親眼翻閱了【日記本】,才不得不承認那殘酷的既定事實。
麗音甚至連這幾天里與響星接觸的記憶,都被無情地抹殺殆盡了。
「從這裡開始,就是我的臨終遺言了哦。」
「哪有你這麼霸道的臨終遺言啊……」
「給我好好聽著,愛哭鬼先生。」
「……說吧,天下第一難伺候的傲嬌大小姐。」
唯獨這最後微不足道的拌嘴,此刻聽來竟是如此舒適動人。
「響星身上,散發著和我一模一樣的氣味呢。」
「麗音分明要比她漂亮可愛幾百倍吧……」
「咳、咳咳!現在這種肉麻的話根本無關緊要啦!」
麗音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副泛起紅暈的嬌羞模樣,完全就是我所熟悉的麗音。
「該怎麼形容好呢……在跟我們說話的時候,總覺得她是在勉強自己扮演某種刻意的人設呢。」
「你在說……什麼啊?」
「難道你就沒有什麼頭緒嗎?」
「怎麼可能會有——」
話剛說到一半,我猛然頓住了。
那傢伙的本質是那一身揮之不去的『遺憾屬性』。
然而,自從揭曉了她身為『5th ROUTE』和《LoD》的劇作者身份之後,那種遺憾搞笑的做派便徹底蕩然無存了。
如果說這一切全是演出來的,那她的演技未免太過登峰造極,但若是發生在響星身上,我總覺得並非如此單純。
「看來,確實有什麼端倪呢?」
「……倒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是嗎,那就好。」
麗音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緊接著,她重新握緊了那把染滿了櫻月鮮血的冰冷盤刀。
必須阻止她。
可是,喉嚨根本發不出半點聲音。
四肢僵硬如鐵,根本不聽使喚。
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阻攔麗音的決斷了。
麗音展現出了最後的剛毅堅強,在最後的最後把該做的事留給了我。
「吶,聰……」
「……什麼?」
「一定要——幸福哦?」
麗音眼角含著晶瑩的淚光,綻放出一抹笑靨。
下一瞬間,猩紅的血線在半空中凄厲綻開,麗音的身軀宛如被斬斷了引線的提線木偶一般,頹然癱倒在地板之上。
她雪白晶瑩的肌膚,被漫溢的殷紅寸寸侵染吞噬。
我僵死在原地,動彈不得分毫。
連悲鳴吶喊的聲音,都早已徹底乾涸殆盡。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麗音都在對著我微笑。
她哭著,卻依然保持著高貴。
——最喜歡你了。
唯有那句沒能化作聲音的話,留在了我的耳中。
淚腺幾乎要決堤。
可是,我不能哭。
因為就連哭泣的時間,我也沒有了。
我用顫抖的雙腿站起身,將麗音安放在櫻月身旁。
我把毛巾蓋在麗音臉上,隨後沉默地換了衣服。
如果穿著沾血的襯衫走在外面,一定會被人報警。
要是被報警,我就去不了響星那裡。
自己竟然還在思考這種現實的問題,讓我覺得噁心。
即便如此,雙手依然動了起來。
我脫下襯衫,把手臂穿進新的衣服里。
撿起手機,又拿上輕便外出用的隨身物品。
然後,回頭望向房間。
那裡,麗音與櫻月並排沉睡著。
從毛巾下方伸出的兩人的手,正輕輕相觸。
「晚安。」
我留下她們二人,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