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 45 · 成功迴避死亡結局的美少女遊戲女主們似乎讀到了我的【日記本】,並知道了我的秘密 2

第六章 【四方MN】VS【遼空響星】

地鐵的這節車廂里,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乘客。

或許是因為我之前顧及到響星的狀況,而特意選了最邊上的車廂,才會變成這樣。

響星戴著耳機聽著音樂。

從我的位置,看不到她的表情。

——好尷尬。

拒絕了響星心意的我,與被甩了的響星,此刻居然一同在車廂里搖晃著。

按理說,一起回家這種選擇本身就是錯的吧。

但是,我無法把那種狀態下的響星一個人丟在那個昏暗的學校里。

我一開始決定,只要把她送到車站,就足夠了。

之後的夜路,響星一個人也能回去。

畢竟要和剛甩了自己的人坐同一班車一定很難受,所以我本打算坐晚一班的車走。

——但是。

響星卻一直死死抓著我衣服的下擺不放。

她的力道很輕,輕到不足以拉住我。

可我還是能明確地感受到,她並不打算鬆手。

但她也沒開口。

就這樣,我們誰也沒有開口,只是讓沉默的光陰不斷流逝。

窗外,熟悉的街燈正飛速向後掠去。

我通過眺望窗外,勉強打發著時間。

但這份緩衝的時間也終於到頭了。

廣播里靜靜響起了最近站點的報站聲。

「——響星,不好意思……」

我話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

響星要下車的站點還在後面。

我本來打算在這裡下車,和她就此道別。

誰知,響星卻慢慢站起身,像是準備跟著我一起下車。

「……讓我送到檢票口前吧。」

她的聲音雖然細微,卻毫無動搖。

「……是嗎。」

我已經想不到別的話了。

電車停穩,車門開啟。

處於車廂邊緣的我們,必然是從最後方走下站台。

下班的白領、社團活動結束汗流浹背的學生、低頭玩手機的路人。

眼前的一切明明如此清晰,卻總覺得有些不真實。

電子屏上的到站提示。

駛入對面站台的電車所帶起的風壓。

我一邊恍惚地感受著這些,一邊前行。

響星則跟在我身後不遠處,但我沒有回頭。

踏上自動扶梯。

腳步被自動送往上方,我只需靜靜站立即可。

機器運轉時單調的聲響,讓大腦逐漸變得一片空白。

——到這裡,就結束了。

走下扶梯,視野瞬間開闊。

檢票口已經近在眼前,近得根本不給人繼續思考的時間。

我的腳步停了下來。

這時,我才終於回過頭看向響星。

然而,她卻只是低著頭,將耳機掛在脖子上。

即使如此,她身上卻散發出一種彷彿與世隔絕般的靜謐。

「——那麼,我走了。」

說出口後,現實感終於隨之而來。

我該傳達的心意應該已經全部傳達了。

再繼續糾纏下去,也沒有意義。

就在我這麼想著,打算作最後的道別時——

「——五次。」

「欸?」

那短短兩個字,在嘈雜的人聲中突兀地浮現出來。

「這是我被聰前輩甩了的次數。」

不是開玩笑的語氣,也沒有責備的意思。

只是單純陳述著事實。

「……額。」

事到如今,我還配說什麼呢。

「仔細想想,前輩真的很差勁。明明是我賭上一切的真心告白,你第二天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響星幽幽地瞪了我一眼。

「我覺得,那是『世界強制力』的錯吧……」

「停!不許頂嘴!」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我不禁縮了縮脖子。

儘管說辭極其不講理,但能聽得出響星的聲音里正一點點恢複生氣。

「……不過,我可能也是在依賴這一點吧。」

響星長舒一口氣,露出一抹微笑。

「反正前輩會把我的心意忘掉嘛,實際上就等於不算數。我只要一個人慢慢回味被甩掉的記憶就好了…………嗚嗚嗚……」

「你何必自己往傷口上撒鹽呢……」

我一邊說,一邊看著響星的表情慢慢黯下去,連周圍的空氣都像是一起跟著沉了下來。

明明會想哭的話,不說不就好了。

然而即使如此,氣氛反而沒有繼續變重。

倒不如說,原本那種繃緊的感覺,稍微鬆弛了一點。

「總——之——!」

響星突然拔高了音量。

畢竟是在檢票口前,周圍的視線瞬間集中了過來。

「前輩現在記住我了!」

說著,她這次清晰地露出了笑容。

「只要你能夠記住我,我們就能重新積累!」

那張臉上,已經看不見剛才哭泣留下的淚痕了。

「就這樣一步。再一步的縮短距離,最後我一定會再次站在前輩的身邊。就像高中時候那樣!」

帶著太陽般燦爛的笑容,她明確地宣告道。

「所以,前輩。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

下一秒,響星猛地撲進了我的懷裡。

我還沒來得及思考,衝擊與溫熱感便已傳遍全身。

被她這麼緊緊抱著,我只能呆立在原地。

「唔呼~」

她把臉埋在我的胸口蹭來蹭去,像撒嬌一樣呼出一口氣。

我當然知道,她是在無言地渴求著我的回抱。

但即便如此,唯獨這件事我做不到。

我只好把雙手張開,擺出一個投降的姿勢。

「快放開我啊……」

我的聲音窩囊得細若蚊吶。

「才不要呢~!」

她的身體貼得更緊了。

環繞在我背後的手臂不斷用力,緊貼度又深了一分。

——這下是真的有大麻煩了。

我本以為『隨她高興』就是我能給出的最大的誠意。

雖然現在還是這麼想的,但眼下的狀況已經致命地不妙了。

「響星,差不多該……」

「再抱一會兒嘛~」

與撒嬌的聲音相反,她手臂的力道又加重了。

我的身體失去了退路,被徹底固定。

我能感覺到周圍的視線正陸陸續續聚攏過來。

——不妙。真的太不妙了……。

在旁人看來,這大概只是一對恩愛的小情侶在依依惜別吧。

但作為當事人的我,卻像是在走一根鋼絲般無法發笑。

可如果要我粗暴地把她推開,自己的良心又會備受折磨——。

「——出軌。」

一聲掠過耳垂的、如同寒冰般刺骨的聲音幽幽響起。

我的心臟字面意義上猛地一跳。

寒意順著脊柱蔓延,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反射性地抬起頭,正前方站著的——是櫻月。

她的臉上掛著堪稱燦爛完美的笑容。

她微微歪著頭,直勾勾地盯著我。

檢票口前的空氣瞬間變得有些明艷。

路過行人們的視線,彷彿被磁鐵吸引一般齊刷刷朝櫻月聚攏而去。

然而,唯獨櫻月的那雙眼眸里沒有一絲笑意。

深沉的渾濁中,宿著冰冷刺骨的寒光。

而那視線所射向的目標,自然不言而喻。

正是此刻依然死死抱住我的——響星。

我試圖通過晃動身體來甩開響星,拚命對她使眼色。

我的本能正瘋狂報警:如果這時候開口,絕對是火上澆油。

「再抱一會兒!只要再抱一小會兒就好!」

誰知,她反而抱得更用力了。

簡直就像在宣誓這輩子都不會放手一樣。

——求你了,聽我一次勸吧!

就在我這麼祈禱的瞬間。

「——是出軌呢~」

「——確實是出軌呢。」

我戰戰兢兢地回過頭,發現朱奈和紫乃也站在那裡。

朱奈正掛著那張理應治癒一切的笑臉。

但她的瞳孔卻已經徹底失神,唯獨臉上的肌肉維持著柔軟的假笑。

至於紫乃,那是真正的恐怖。

她僅僅看了我一眼,露出了完美的笑容。

下一秒,那視線便如利刃般落在了響星身上。

彷彿在極其認真地琢磨著該如何將她大卸八塊。

「——」

就在這時,從櫻月身旁散發出了明晰的寒氣。

麗音一言不發地朝這邊走來。

她的腳步沒有發出聲音,但那股壓迫感卻沉重得令人窒息。

終於,她走上前停下,俯視著響星。

那是一雙徹底抹滅了所有情感的、如同寒冰般的眼睛。

緊接著,麗音的手伸了過來,一把攥住了響星頭上的蝴蝶結。

「——礙事。」

簡短而冰冷的一句話。

「誒?呀!」

就這樣,響星被強行從我懷裡扯開。

她的身體甚至在空中晃了一下,緊接著重重跌坐在了地上。

「好痛……!你在干什……么啊?」

響星維持著女孩子坐姿,聲音卻一點點萎了下去。

與此同時,冷汗開始從我的額角狂噴。

四個女孩緩慢地拉近了距離。

她們呈環狀將響星包圍,俯視著她。

笑容。

沉默。

寒氣。

逃跑的路線被徹底封死。

「——初次見面,遼空響星。」

櫻月的聲音聽起來溫柔得詭異。

接著,櫻月蹲下身,將視線降到與響星齊平的高度。

「看來,我的男朋友受了你不少照顧呢?」

「額,那個,這個……」

被櫻月那窒息的微笑死死壓制,響星嘴角抽搐,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關於這件事,我有好多話想問你呢。」

停頓了一下,櫻月嫣然一笑繼續道:

「去我們家坐坐吧。」

「不,那個……」

「別客氣。紫乃可是特意準備了最高級的茶點哦。對吧?」

被點到名字,紫乃向前邁出一步。

「是的。這位偷腥貓……失禮了。」

她先是用像看垃圾一樣的眼神淡淡掃了響星一眼。

緊接著,她便戴上了社交界名媛的面具,恢複了無可挑剔的溫和微笑。

「這位響星小姐是聰先生重要的後輩。既然你平時受了他不少照顧,我們若是不好好款待你,可就有損東雲家的名聲了。」

措辭雖然挑不出刺。

但其中傳達出的強硬,根本不容許拒絕。

「時、時間已經很晚了,我還是改天吧……!」

響星猛地清醒過來站起身,作勢要朝站台的樓梯跑去。

——然而。

「好啦~,站住~」

伴隨著輕飄飄的嗓音,朱奈的手伸了過來。

她死死地扣住了響星的手腕。

接著,她看著響星,露出了那張平日里治癒眾生的笑容。

「太見外啦~,響星醬。我們之間何必客氣呢~?」

「不、不,我們還沒有任何關係……」

「嗯~?」

「額,那個……」

響星的聲音越來越弱。

「你覺得,你現在有拒絕的權利嗎?」

麗音用毫無起伏的聲音宣判道。

「既然敢對別人的寶貝動手動腳——你應該知道後果吧?」

「是、是的……」

響星徹底啞口無言,無力地垂下了肩膀。

——怎麼說呢,這也太可憐了……。

剛剛被我甩掉,正處於失戀的悲痛中。

轉頭就被這四個人徹底包圍。

我也沒法繼續保持沉默了。

「那個……」

「怎麼啦~?」

就算我開口,也沒人把視線從響星身上挪開一分。

「我和響星都累了,有什麼話改天再聊行嗎?時間已經不早了。」

「前輩……」

響星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看向我。

在那一剎那,她的眼中恢複了光彩。

可是——。

「啊,聰君今晚要接受強制通宵審訊哦。」

櫻月嫣然一笑地宣告。

「欸?」

「讓我們擔心到這種地步,你覺得你今晚還能睡個好覺嗎?」

「額,這個……」

剛才那句『出軌』在腦海中不斷迴響。

寒意順著後背流下。

「所以呢。」

櫻月站起身,視線在我們倆之間來回掃過,用輕快的語調說道:

「我們一起回家吧!——好嗎?」

簡直就像是在發出喝下午茶的邀請一樣。

但在那個笑容背後,正有滾燙的岩漿般的怒火在翻湧,我和響星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我們相視一眼。

此時——已無需多言。

「「……是。」」

我和響星只能乖乖地跟著她們走。

就這樣,我和響星像是犯人一樣被四個人夾在中間帶走了。

從車站到我的公寓其實只需要走不到五分鐘。

平時轉瞬即逝的路程,此刻卻顯得漫長得離奇。

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只有腳步聲在深夜的衚衕里發出乾澀的聲響。

路燈將四個女孩的身影拉扯出詭異的角度,將我和響星死死鎖在中央。

我們在沉默中穿過夜色,終於回到了公寓。

走上樓梯,櫻月在我的房門前停下了腳步。

她掏出鑰匙的動作極其自然流暢。

伴隨著咔噠一聲輕響。

「請進吧。」

在她的催促下,我們走進了房間。

明明我才是屋主,此刻卻有一種強闖民宅般的局促感。

在燈光亮起的一瞬間,我察覺到了一絲違和。

——房間的陳設被稍微動過了。

桌前並排擺著兩個坐墊。

距離雖近,卻是個完全無法逃跑的站位。

簡直就像是法庭上的被告席一樣。

桌子另一端的沙發上坐著櫻月。

她深靠著椅背,用極其遊刃有餘的姿態俯視著我們。

而在下方。

以桌子為中心,麗音、朱奈和紫乃分別坐在兩側。

這是一個以櫻月為頂點、視線自然而然會集中在一點上的布局。

「來,坐下吧。」

櫻月交疊起雙腿。

雖然一瞬間瞥到了她毫無遮攔的大腿,但比起色氣,那股威壓感更勝一籌。

她托著腮,僅憑視線將我們鎖定,示意我們坐下。

我和響星找不出任何反抗的餘地,乖乖坐在了坐墊上。

「——所以呢?」

僅僅三個字。

——不需要借口。

——不需要場面話。

——把瞞著我們的事全部交代清楚。

彷彿在這樣逼問著我們。

「響星是我大學的後輩……平時受了她不少照顧。」

「啊,這種客套話就免了。」

櫻月輕輕打了個響指。

彷彿就在等待這個信號,紫乃將一疊資料重重摔在了桌面上。

伴隨著紙張摩擦的悶響。

那是我和響星並肩而行的照片。

各種不同角度、不同距離的抓拍重疊在一起。

每一張上面都細緻地標註了日期和地點。

「我們已經調查得很清楚了。」

「啊,好的。」

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紫乃的笑容里,包含著一種足以讓人屈服的威懾力。

是她自己查的,還是動用了東雲家的勢力?

但無論如何,我們被當場抓包的事實已經無法抵賴了。

「——只是,即便如此也有些弄不明白的事呢~」

朱奈用一種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慢條斯理口吻看著我。

那聲音彷彿是在故意挑逗著緊繃的氣氛。

「雖然已經可以確定,聰君已經變成那種會搞出軌操作、故意動搖我們然後拿來取樂的壞~男人了啦~」

「抱歉,這方面我是真心覺得是朱奈你們誤會了!」

我毫不猶豫地反駁。

試探戀人感情這種無聊的事,我絕對做不出來。

「嗯~?」

朱奈歪著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在無聲地質問:『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不過無論動機是什麼,既然讓你們產生了這種誤會,我覺得我確實應該受罰……」

「回答得很好~」

伴隨著朱奈的讚許,掌聲響起。

不僅是朱奈,紫乃和櫻月也同時開始鼓掌。

但那只是乾燥的聲響。

我從不知道,竟然會有如此讓人如坐針氈的掌聲。

「——我們就直說吧。」

麗音的聲音如利刃般將這氣氛徹底斬斷。

沒有一絲溫度,不留半點退路,極其銳利。

「我們想知道的,只有兩件事。」

說著,麗音豎起了兩根手指。

「第一,響星接近聰的目的。」

她折下一根手指。

「第二,聰。」

麗音的視線,直直地扎向我。

「為什麼要瞞著我們和響星待在一起。你應該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吧?」

——唉,終究還是要面對這個問題啊……。

那一瞬間,空氣彷彿又沉重了幾分。

四個人的視線在我們兩個之間來回梭巡。

「啊,那件事很簡單。」

響星突然出聲打破了僵局。

「因為我喜歡聰前輩。」

「喂、喂喂喂!? 」

面對這過於乾脆的告白,我不禁破了音。

「也就是說,我要搶走他。姊姊你們配不上聰前輩,所以他人歸我了。請多關照~」

「不不不,響星你瘋了嗎!? 」

響星的理智彷彿徹底斷線了,完全不聽我的阻攔。

「我仔細想了想~。其實根本沒必要害怕你們吧?」

她聳了聳肩,那動作裡帶著明顯的挑釁意味。

「真愛總是伴隨著阻礙啊。還是該說困難?不,其實啊,你們不就只是四塊墊腳石而已嘛~」

「……算我求你,閉嘴。好嗎?」

「那請用接吻來讓我閉嘴吧~」

「信不信我用膠帶把你的嘴粘起來!? 」

「呀~,好可怕。前輩要襲擊我了~!」

「你給我適可而止……!

——額。」

話還沒說完,我便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那四個人。

——沒有任何人改變表情。

既沒有憤怒,也沒有無語。

她們只是掛著那一副毫無波瀾、宛如木雕般的冰冷神情盯著我們。

……老實說,如果她們直接破口大罵,我心裡還好受些。

我默默地換成了端正的正坐姿勢。

但響星卻完全沒有退縮的意思。

倒不如說,她似乎打算和這四個人正面硬剛。

勇猛過頭,可就變成愚蠢了啊……。

就這樣沉寂了數秒後。

沉重的沉默像淤泥一樣沉了下去,響星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

「嘛,其實那些都無所謂啦。」

下一瞬間,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佐野優斗,到底在哪裡?」

起初的輕浮感已經蕩然無存。

現在的她語氣無比平靜。

毫無退縮,也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成分。

僅僅這一句話,便讓氣氛沉重到了極點。

我忍不住按住了額頭。

你偏偏要在這種時候切入這個問題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麗音帶著十足的壓迫感質問道。

她的視線如利刃般銳利,聲音極力剋制。

但即便如此,響星似乎也完全沒有在乎。

「我接近聰前輩,確實是想從姊姊們手裡搶走他。但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

她停頓了一下。

「——我是想讓他幫我一起尋找佐野優斗。」

我不經意間與櫻月對上了視線。

「……這是真的嗎?」

「……是的。」

我嘆了口氣,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其實,我本來希望能換一種更委婉的溝通方式。

但既然響星已經把話挑明到了這種地步,我們也已經沒有退路了。

響星一言不發地將手機放在了桌上。

亮起屏幕,直接轉過去對準了櫻月她們。

「誒?」

現場響起了倒吸涼氣的聲音。

被分成三個畫面的監控視頻。

客廳。

浴室。

閣樓。

我的喉嚨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

「佐野那個混蛋,在我的房間里裝了監控攝像頭。」

「「「「——」」」」

四個人什麼都沒有說。

只是死死地盯著屏幕。

響星動了動指尖,將倍速調到了最大。

畫面里度過的每一天都被飛速快進。

──在那之中,那些絕對不能讓外人看到的東西,也被毫無保留地記錄了下來。

「偷拍這件事本身還算好辦。直接揍他一頓然後扭送警局就行了。但是——」

畫面在這一刻定格。

「麗音、朱奈、紫乃。」

我靜靜地喊出了她們的名字。

盯著畫面里的那一幕。

畫面中那三個正投射出近乎仇恨般目光的人。

「……你們是從什麼時候發現的?」

沒有人回答。

我順勢抬起頭,直視著正前方的櫻月。

「還有,櫻月。那一天,是你把我帶出去的。」

3月14日。

是我出車禍一周年的日子。

對我來說,那絕非什麼值得紀念的吉利日子。

但對她們四人而言,那卻是被我拯救的、改變了命運的一天。

這是一個像節日一樣,被她們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深處的回憶。

而在這一刻,這份回憶。

正因為這一段監控視頻,發生了劇烈的動搖。

「……聰前輩大概有些難以啟口,所以就由我來說明吧。

我們懷疑,佐野優斗的失蹤——與你們四個人脫不了關係。」

毫無退路、一針見血的一句話。

「因為從這一天開始,我就再也聯繫不上佐野優鬥了。」

她頓了頓。

然後直直地看著那四個人。

「——你們……到底做了什麼?」

問題很簡短。

可它本身卻像一句宣判。

我環顧四個女孩。

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抬起頭。

——為什麼……你們不否認啊……。

冷汗不由自主地從額頭滲出。

她們的沉默,反而讓我覺得她們在思考如何編造謊言,我的心跳瞬間開始加速。

「——原來如此啊。」

櫻月長舒一口氣,低聲說了一句。

「能讓我問一個問題嗎?」

櫻月用毫無感情波動的聲音看著響星。

「你是怎麼拿到這段視頻的?」

「雖然非我本意,但我曾被佐野優斗當成了共犯。」

「共犯?」

「是啊。那傢伙說『既然是共犯,就應該知道我都在做些什麼』,所以一直把視頻發給我。當然,除了聰前輩,我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哦。」

「這樣啊……」

櫻月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你已經知道了呢。」

她呢喃了一句,隨後看向我。

「正如響星所說。那一天,我們確實和那傢伙見面了。」

「!那、那他現在在哪兒!? 」

我不禁提高了音量。

「誰知道呢?」

得到的回答卻是一句冷漠到極點的話。

「你們為什麼要見他!? 」

我的心跳瞬間狂飆。

與我相反,她們四個人的神情卻平靜得驚人。

這種落差,讓我徹底按捺不住了。

「——全都是為了聰君哦。」

櫻月平靜地開口。

「哈?為了我?」

我完全無法理解,腦子一片混亂。

「聰君。你最近,過得幸福嗎?」

「……幹嘛突然問這個。」

「回答我。」

反應過來時,麗音、朱奈和紫乃都在看著我。

在這種氛圍下,我根本無法保持沉默。

「——我過得極其幸福。」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一瞬間,一旁的響星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

櫻月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似乎都放鬆了下來。

「在我們決定開始這種生活的時候。我們就發誓,一定要讓聰君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接著,櫻月的神情變得無比嚴肅。

「而為了獲得那份幸福——【LoD】就是個礙眼的存在。」

響星在一旁發出了極其細微的抽泣聲。

「對聰君來說,【LoD】是極力想要忘卻的噩夢,對吧?」

「……是的。」

那個一切努力都被抹消、不得不接受死亡命運的無間地獄。

我一輩子都不想再回想起來。

「——那傢伙,就是誘發聰君回想起那個地獄的起爆器。」

麗音繼續說道。

「即便聰君再怎麼努力想要獲得幸福,但只要一看到那傢伙,就會回想起過去。那種事,我絕對無法忍受……」

「麗音……」

麗音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聰先生。」

紫乃平靜地接過了話頭。

「那傢伙因為我們的緣故而失蹤,這恐怕是事實。」

她直截了當地承認了。

「而起因,湊巧就是響星小姐發現的那台監控攝像頭。」

我們的視線再次被引向桌上的手機。

「『如果不想被警察發現,就立刻從我們眼前消失。』

——我們是這樣警告他的。」

接著,她嘆了口氣。

「萬幸的是,那腐爛透頂的人渣似乎還算守了這個約定,這一點倒讓我安心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理由、動機,一下子全都串了起來。

可即便如此,胸口深處那股違和感,還是沒那麼容易消失。

「對不起哦~」

朱奈走上前,握住了我的手。

「因為如果把這種危險的事告訴聰君,你絕對會極力反對的呢~」

「……確實啊。」

事實上,即便在得知真相的現在,我心中的怒火也依然沒有平息。

「但是呢~,聰君並不是【LoD】里的人,而是轉生者吧~。所以,我們決定,關於【LoD】產生的問題,由我們【LoD】里的原住民來徹底解決~」

「我明白了。」

依然有許多未解的謎團。

我本來以為,隨著我的傷勢痊癒,她們那些過於沉重的偏執舉動已經平息了。

看來,火種其實從未熄滅。

……說實話,雖然心裡有些無奈,但我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

「——謝謝你們為了我做這些。」

我的語氣比想像中還要溫柔。

「……你沒有生氣嗎?」

「我當然很生氣。」

我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四個女孩的肩膀同時顫抖了一下。

我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仰望天花板。

「……雖然你們能把我的幸福放在第一位,我很高興。」

我直勾勾地盯著她們四個。

「但我絕對不接受只由你們來背負一切的人生。」

「聰君……」

宛如被排斥在外一般的、淡淡的孤立感揮之不去。

我早就已經是【LoD】的居民,是這個世界裡的人了。

前世的恩怨早已與我無關。

「抱歉啊,響星。事情就是這樣——」

話說到一半,我停住了。

往旁邊看去,響星正在微微顫抖。

她的肩膀在微微聳動,呼吸也變得十分急促。

「為什麼……」

沙啞的聲音自她口中溢出。

「為什麼……你們會知道【LoD】的事……?」

響星死死地盯著那四個人,質問道。

「你們明明應該徹底忘記聰前輩的才對,為什麼……」

我們不自覺地相視一眼。

櫻月默默地站起身,拉開衣櫃,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

她拿出來的,是一本筆記本。

「難道說……!」

筆記本落到桌上的那一瞬間,響星的眼眸驟然放大。

「就是這麼回事。我們讀了那本【日記本】。聰君的過去、心意,所有的一切。」

「——」

「包括我們曾經對他做過多麼過分的事呢。」

「那是『世界強制力』造成的。那是沒辦法的事。」

「即便如此,我覺得我們也應該用一生去心疼他。」

關於這個話題,我們已經討論過無數次了。

但無論說多少次,也始終得不出結論。

比起那個——。

「響星?」

「——」

響星低著頭,紋絲不動。

劉海遮住了她的臉,看不清她的神情。

「——遼空響星小姐。」

紫乃平靜地切入了正題。

「我也有一件事,想要請教你。」

看著不肯抬頭的響星,她繼續說道:

「我們已經注意到了——你其實是【LoD】里的路人角色。」

「欸!? 」

我忍不住驚叫出聲。

這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料。

「因為我們也去玩了【LoD】哦~」

「欸?什麼?」

「這就是證據。」

麗音完全無視了我的混亂,從沙發後面抱出一台筆記本電腦放在了桌上。

旁邊還放著一個眼熟的遊戲包裝盒。

屏幕中顯示的,正是與眼前的四人一模一樣的遊戲角色。

我來回看著現實中的她們和屏幕里的畫面,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你們真的去玩了!? 身為【LoD】女主角的你們!? 」

「當然了!——雖然感覺糟糕透頂就是了。」

櫻月的臉色明顯陰沉了下來。

「看著自己被人攻略,這可真是難得一遇的體驗呢~」

朱奈雖然語氣慢條斯理,但聲音里卻毫無感情。

「真的……人生還真是有趣呢~」

那話語中沉澱著的,只有無盡的厭惡。

「就是說啊。」

麗音抱起雙臂,啐了一口。

「簡直就像是在被實時公開處刑黑歷史一樣。」

嫌惡之情溢於言表。

「呵呵。」

紫乃輕笑了一聲。

她垂著眼帘,靜靜地組織著語言。

「一想到這種我們和那傢伙結合的遊戲被那麼多人玩過,就讓我無比火大呢。」

她停了一拍,慢慢抬起頭來。

笑容依舊柔和。

「要不要乾脆把那家遊戲公司直接收購捏死呢?」

雖然是用開玩笑的口吻說的,但空氣瞬間冷了幾個度。

「——」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無論是安慰還是打圓場,此刻都顯得太輕飄飄了。

眼下這種壓抑的緊張感,彷彿只要敢開口就絕對會踩中地雷被炸得粉碎。

遊戲里的角色去攻略以自己為原型的紙面人?

這種扭曲荒誕的展開,已經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範疇。

紫乃就這樣微笑著看著我。

「通過東雲家的調查,我們已經查明響星小姐是我們的後輩了。既然查到了這一步,只要去入學典禮的CG里把她找出來就行了。」

「剩下的就是推測響星醬在高中時代和聰君待在一起的可能性了呢~。畢竟我們可沒有鬆懈到會讓聰君在大學裡被其他女人迷上的地步呢~」

「是這樣嗎……」

她們那驚人的調查能力讓我背脊一陣發涼。

如果真的出軌了——絕對會被她們大卸八塊的。

「——正因如此,我才無法理解你呢。遼空響星。」

麗音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響星。

「區區一個路人,為什麼會察覺到【LoD】的存在。還有——『太狡猾了』——欸?」

一道沙啞的聲音打斷了麗音的質問。

「太狡猾了太狡猾了太狡猾了太狡猾了太狡猾了……」

相同的字眼不斷溢出,在空氣中迴響。

像是在念咒一樣,機械地重複著。

響星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無聲地坍塌。

「響、響星?」

「別碰我!」

就在麗音試圖觸碰她的那一瞬間,響星狠狠地甩開了她的手。

清脆的響聲。

響星依然低著頭,聲音極其低沉: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那上揚的尾音,反而顯得無比詭異。

「那群佔有慾強到變態的『東西南北』……為什麼會和聰前輩交往。我一直、一直、一直都想不通呢。」

她緩慢地抬起頭。

先是看著我,隨後掃視著那四個女孩。

「明明自己什麼都不記得,只是讀了【日記本】,就以為自己了解了全部真相嗎~」

嗤笑。

淺薄、乾澀的笑聲。

毫無感情的音節砸落在地板上。

「你們……真是最差勁了。」

空氣緊繃。

「姊姊們只不過是在聰前輩身上,尋找著【佐野優斗】的影子罷了。」

「——如果你再敢胡說八道,我就殺了你哦?」

麗音低聲警告。朱奈、紫乃和櫻月也——沒有任何人動彈。

但響星卻完全沒有退縮。

「哎呀,哎呀,好可怕好可怕哦~」

她聳聳肩,繼續挑釁道:

「——那麼,我問你們,

——如果不知道真相,你們現在也依然和佐野優斗在一起的吧?」

櫻月她們之間在這一瞬間產生了一絲動搖。

但響星卻不打算放過她們。

「別想用『沒考慮過』這種話來敷衍哦?畢竟你們為此特意選了和那傢伙同一所大學。

——這件事,我可是很清楚的。」

「「「「——」」」」

四個人沒有回答。

沉默已經成了最好的默認。

「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記不住。身為【LoD】奴隸的你們,在那一天,又怎麼可能會去考慮『自己會死』這種事。」

這個原本為了審判我和響星而設立的場所,不知不覺間攻守互換了。

站在審判席上的人,已經完全調了個位置。

響星朝她們甜美地一笑。

「在接受了那東西那種最低級的告白之後,你們心裡在想什麼呢——?」

她逼近了一步。

「最開始應該是氣瘋了吧。但是呢——」

響星直直地逼視著她們。

「『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的好。』

『即便從肉體關係開始,戀愛也能萌芽。』

『他只是因為考試壓力太大才沒有餘裕。』

『能對我展露出缺點,是信任我的證明。』

『這個男人如果沒有我,就會完蛋的。』

——你們當時,不就是這麼想的嗎?」

她幾乎不換氣地把這些話一口氣全吐了出來,然後再次發出帶著嘲弄意味的笑。

「你們這些人,運氣還真好呢。居然能在一切還來得及回頭的時候,就知道自己錯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一直安靜聽著的櫻月,終於反問了回去。

「說到底!」

響星的語調陡然拔高,鋒利地炸開。

「你們根本就不是愛著前輩……!」

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強硬。

「你們只是想抹消那段被欺騙的過去罷了。只是無法承認自己愛錯人、為了現實進行自我防衛罷了……!」

響星的話語如濁流般接連不斷地砸了過來。

「聰前輩把對你們的心意寫在【日記本】里,而且他當時又正處於情傷狀態。去談一場從一開始就註定穩贏的戀愛。真不愧是『女主角』啊!」

那是嫌惡至極的譏諷。

「你們只是把喜歡的對象從【佐野優斗】換成了【入谷聰】而已吧!簡直就像換電池一樣簡單呢!」

「響星——!」

就在我邁出腳步的那一瞬間。

「太狡猾了……」

她幽幽的吐出一句。

剛才那股銳氣在瞬間消散,聲音變得細不可聞。

「這也太狡猾了啊……!」

眼淚奪眶而出。

「這也太作弊了……。這樣一來,我根本不可能贏啊……!」

她的聲音顫抖著,變了調。

「明明你們之間根本就沒有任何回憶……!」

響星狠狠地瞪著那四個人,最後,用極其柔弱而哀求的眼神看著我。

「只有我一個人被遺忘,變得孤零零的……!結果現在,連我最後那一點勝機也沒了……這也太狡猾了啊……!」

她一把抓起自己的東西,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響星!」

當我大喊出聲時,房間里只剩下了沉悶的關門聲。

緊接著,外面樓梯上傳來飛快往下跑的腳步聲。

期間,還夾雜著某種東西在牆壁上刮擦出的鈍響。

隨後,一切聲音都漸漸遠去。

房間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彷彿沒有任何人在呼吸,只有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

聲音不自覺地溢出,話卻卡在了這裡。

——我要去追她。

我本來是打算說出這句話的。

可是,喉嚨深處彷彿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無法成聲。

舌頭僵硬,視線只能無力地落在地板上。

我只能垂下了頭。

我沒有選擇響星,而是選擇了留在這裡的四個人。

這樣的我去追響星,無疑是一種背叛。

混雜著後悔與自責的、粘稠而沉重的情感在胸口肆意蔓延。

「——響星確實戳中了我們的痛處呢。」

櫻月的話里沒有憤怒,也沒有責怪。

唯有一種全盤接受了這一切的人才會展現出的疲態。

「『什麼都不知道』……確實如此呢。我們只不過是讀了【日記本】才得知這些的。」

麗音在一旁低聲呢喃。

「沒那回事。我……其實很高興的。」

畢竟,那種死去時什麼都留不下的感覺,真的太痛苦了。

「——但是。」

紫乃平靜地開口:

「響星小姐說得並沒有錯。」

她低垂著眼帘,淡然地陳述著:

「如果沒有那本【日記本】,我或許真的會像響星小姐所說的那樣做也說不定。」

「那件事……我可能並不想知道呢。」

我不禁露出一絲苦笑。

對我來說,【LoD】在那一天就已經落下了帷幕。

在如今的我所不存在的世界裡,這些女孩和那傢伙在一起。

光是想像那個畫面,我的心底就止不住地燥動。

「——我稍微有些羨慕響星醬了呢~」

朱奈溫柔地說道。

「從剛才的語氣來看,她應該比我們更了解聰君的事情對吧?」

「啊啊,那傢伙也是『強制力的受害者』。」

僅憑這一句話,心意便已傳達。

「果然,聰君也……」

「——把響星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

房間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次的死寂,比剛才還要靜謐、沉重。

「——去吧。」

「……欸?」

櫻月從正前方,直勾勾地盯著我。

「允許你『出軌』,但僅此一次哦。唯有這一點——你給我記牢了?」

語氣帶著一絲狡黠。

但在那雙眼眸深處,卻蘊含著真切的不安,以及——遠超於此的信任。

看著她,我的心底深處湧起一陣滾燙。

我站起身,伸手搭在房門的把手上。

沒有回頭,只是低低地留下一句:

「……謝謝你們。」

隨後,我衝出了家門。

夏日的夜晚。

明天還要繼續上學。

也許正因為我心裡在祈禱『今晚別這麼快結束』,白天殘留下來的熱氣直到夜裡都找不到出口,一味地黏在皮膚上。

每一次呼吸,溫熱而潮濕的空氣彷彿都要灌入肺部深處。

如果響星已經坐上了電車,那我就絕對追不上了。

但我的腳步卻不自覺地,朝著與車站相反的方向邁去。

沿著鐵路線前行,在熟悉的街燈盡頭,公園的輪廓漸漸清晰。

這是讓我們之間的關係發生決定性進展的場所。

或許是因為已經來過太多次,心中並沒有那種沉浸於懷舊的感傷。

這裡,僅僅是記錄了無數既定事實的地方。

「——找到了。」

響星正坐在長椅上。

她戴著耳機,雙腳懸空,隨著音樂的節拍一晃一晃地盪著鞦韆。

身體也在微微搖晃。

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響星抬起頭,摘下耳機,神神有些柔弱地看向我。

「旁邊……我可以坐嗎?」

「……嗯。」

我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好熱。

這個季節的夜晚,真希望它能更溫柔一點啊。

腦子裡轉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我們沉默了許久。

「——前輩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響星輕聲開口問道。

「直覺告訴我,你大概會在這裡吧。」

「這根本算不上是回答啦……」

帶著一絲無奈,卻又有些害羞的苦笑。

「如果你已經坐上電車回去了,那我確實無能為力。」

停頓了一下,我繼續說道:

「但如果你還想和我說說話,我覺得你一定會在這個地方等我。」

「——」

在那段如同地獄般的日子裡,我經常一個人來到這裡。

為了規避壞結局。

在那時。

如果響星當時真的陪伴在我身邊,那麼她一定也明白這個地方的含義。

「——前輩,你還真是一個壞心眼的人呢。」

響星看著我,露出了笑容。

「特意跑來追我,真的沒關係嗎?」

「當然不應該來啊……畢竟,我已經選擇了她們四個。」

稍微沉默了片刻。

「——『出軌僅限一次哦』。她是這麼說的。」

響星倒吸了一口冷氣。

「真是的……那一群讓人討厭的女人……」

啐出口的惡語里,已經沒有了先前的尖銳。

響星緩慢地,轉過身正對著我。

「……剛才,對不起。」

說著,她深深地低下了頭。

「是我在遷怒你們。明明學姐們什麼都沒有做錯……」

在沒有抬頭的情況下,她繼續說道:

「我本以為……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前輩的過去,憑著這點,就能從她們手裡搶走你。

但是——」

她有些自嘲地,輕嘆了一口氣。

「原來連這一點,這個世界都不曾留給我。」

接著,她抬起頭笑了。

「不過,仔細想想,這也算理所當然吧……」

緊接著,她繼續道:

「畢竟前輩曾經為那些人付出了那麼多啊。」

隨後,響星抬起了臉。

「所以,我很能理解學姐們的心情哦。」

嘆了不知第幾次的氣後。

接著,她幽幽地說道:

「……那麼,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那是一副近乎哀求的笑容。

想要讓我立刻拋棄那四個人。

如果做不到,至少讓我和她結合一次。

看到那個表情的那一瞬間,我痛徹地理解了她的渴望。

即使會被櫻月她們發現。

『出軌僅限一次哦。』

只要把那句話當成免罪符,直接與這個作為「強制力受害者」的遼空響星結合就好了。

借口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我願意,我隨時都能輕易做出最差勁的選擇。

但是——。

「我能為響星做的事,一件也沒有啊……」

「前輩真無情。我覺得只是抱一下總沒關係吧?」

響星鼓起臉頰,開玩笑地說道。

我對此,只能報以一個模稜兩可的苦笑。

「其實……或許就這樣徹底推開你才是最正確的做法吧。」

讓她恨著我結束這一切。

這樣才是最好的。

我只是一個徹底忘記對自己付出了一切的響星,還一口氣圍著好幾個女人玩樂的爛男人。

響星只要做一個類似曾經沉迷男公關,被掏空了錢和心的女人就好。

如果想怪我。那就儘管怪我好了。

如果這樣能讓你重新向前邁進。

我覺得,這就是最正確的落幕方式。

「可響星你,根本不可能做得到那種事吧……」

我輕輕嘆了口氣。

櫻月她們四個人之間,之所以關係如此親密,理由顯而易見。

因為她們是共同見證過絕望的同志。

被強加了去愛【佐野優斗】的記憶,背負了不結合就會死去的命運。

正因如此,她們才比任何人都要珍惜彼此。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和響星在『作為強制力的受害者』這一點上是相通的。

我們都嘗過被遺忘、被抹消一切痕迹的痛苦。

但我和她有一點,存在著決定性的不同。

我渴望被知曉的一切,最終都傳達給了那些人。

並且,被她們全盤接受。

但響星不同。

響星是那個沒能實現心愿的——『我』。

「作為忘卻了一切的罪魁禍首的我。怎麼可能,去把遭受著同樣痛苦的你推開啊……」

「前輩……」

可即便如此,我也無法實現你的願望。

因為——我已經選擇了她們四個。

雖說我一時衝動追了過來,但我其實什麼也做不到。

真的,什麼也做不到。

所以……

「——隨你高興吧。」

「欸?」

「我也不會去拒絕你。如果你想待在我身邊,那就待著吧。平時一起出去玩……也……可以。」

「那也就是說——」

「但是,我喜歡的人只有她們。」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在你能徹底忘記我、找到新的寄託之前——就隨你高興吧。」

我要給予她一個直到能找到其他幸福為止的緩衝期。

這已經是我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妥協了。

「……前輩,你是在試探我嗎?」

「被你這麼認為,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允許她隨心所欲,就意味著無論她何時、以何種形式向我發起攻勢,我都會全盤接受。

「而且換個角度想……前輩這不就等於是在把我當成備胎嗎?」

「確實呢……」

櫻月她們知道的話,臉色絕對會很難看吧。

「不過,我可沒有喜歡上響星的打算哦。」

也是啊,畢竟我所謂的一心一意——都其實已經變成四心四意了。

歸根結底,我身上根本沒有半點誠實可言。

「差勁透了……」

響星有些無語地啐道。

「……對我,感到幻滅了嗎?」

如果能就此放棄,倒也算是個好結果。

雖然算不上完美,但至少你不會再被我束縛了。

「不——我反而,更加幹勁滿滿了。」

說著,響星笑了起來。

藍眸中宿著的灼熱,並非玩笑,也非逞強。

它正帶著堅定的意志,正熊熊燃燒著。

一陣微溫的風掠過公園。

將夏夜特有的、黏附在皮膚上的濕氣,在轉瞬間一掃而空的風。

在路燈下,響星長長的金髮隨風搖曳,迎著光芒,散落下點點晶瑩的微光。

「是嗎……」

再過不久,就是八月了。

只要熬過考試,漫長而悠閑的暑假就在眼前。

唯有時間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一刻不停地向前流逝。

「好啦,回去吧。」

「也是呢……」

響星輕快地從長椅上站起身。

「我送你到車站吧。」

「不用麻煩前輩啦。我可不想再欠那群人更多的人情了呢。」

「……好吧。一路上小心點。」

「嗯!」

看著重新恢複元氣的響星,我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比起那個,前輩。剛才起風的時候,你頭上沾了髒東西哦。」

「欸?真的假的。」

「嗯,我幫你拿掉,別亂動哦。」

「哦……」

我順勢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響星繞到了我的正前方。

——然後,我的額頭上,傳來了一陣柔軟的觸感。

「——欸?」

「前輩不小心露出破綻了呢~」

她迅速拉開距離,雙頰染得通紅,臉上掛著惡作劇得逞的孩子般的笑容。

「你這傢伙!? 」

臉頰的熱度瞬間飆升。我伸手摸了摸額頭,那裡確實殘留著剛才的觸感。

「哎呀呀~,前輩。該不會是。害羞了吧?」

帶著戲謔的笑意。

「明明之前還信誓旦旦地說什麼無法把我當成女人看待~,結果被我這種人親一下額頭,就小鹿亂撞了嗎~?吶,吶,快告訴我嘛!」

像個小惡魔般挑釁著我的響星。

看著她這副模樣,我臉上滾燙的熱度反倒徹底退了下去,大腦也跟著冷靜了下來。

「——就是這種地方才讓人覺得遺憾啊。」

「所以說,那個『遺憾』到底是什麼意思啦!? 」

明明別再多做這些多餘的事就好了。

——不過,我不會說出口就是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褲子上的沙塵。

「那我先走一步了。」

「啊,請等一下。」

「嗯?」

我回過頭。

「我……有一件忘記對前輩說的事情。」

輕輕清了清嗓子後,響星筆直地注視著我。

「您能活下來,真的太好了!」

那是一副充滿慈愛、安靜的神情。

我不自覺地舒展了眉眼,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謝謝啦。」

「嗯!」

說完,響星輕快地跑了出去,在穿過公園的途中,她突然輕盈地轉過身來。

「那麼,前輩。再見啦!」

「啊啊,回頭見。」

留下如太陽般燦爛的笑容後,響星的身影飛快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我邁步走向與響星相反的方向。

「好啦……」

我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

「該怎麼跟櫻月她們解釋才好啊?」

等回到房間時,我到底該怎麼跟她們交代呢。

最後,我沒有得出答案,只剩一聲輕輕的嘆息,慢慢融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