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14 · 在喜歡上我之前先別急著回復我的告白哦 1

第四章 既然要做的話,那就要好好地變得幸福哦。

自打去遊樂園玩的那天之後,姊姊的言行就恢複了正常。

多虧了這一點吧,乃愛回家之後,我們倆也可以相安無事的繼續生活,順利的迎來了父母到家的那一天。

「抱歉啊,把你們倆單獨留在家裡。」

「沒事啦。反正我們要上學,我學生會那邊也走不開。」

就這樣,我們一家人齊聚一堂吃著晚餐。

媽媽和姊姊一邊吃著我做的菜,一邊興高采烈地聊著旅行的事。

「對了,沖繩好玩嗎?」

「嗯。大海果然很美。還有水族館的鯨鯊也——」

大概是能看出來姊姊狀態穩定下來了吧,餐桌上的氣氛很和睦,爸爸和媽媽看上去也像是鬆了口氣。

「我們不在的時候,家裡沒出什麼事吧?」

旅行的話題告一段落後,媽媽換了個話題。

這讓我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啊,說起來我們去了遊樂園,在鬼屋裡咲翔他——」

「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從旁邊攔腰截斷了姊姊像是理所當然般提起的危險話題。

她剛才絕對是想說我在鬼屋裡不小心抱住了她的事吧!?

「怎麼了,咲翔。」

或許是因為我表現得太不自然了,一直默默聽著的爸爸一臉詫異地看向我。

「沒、沒什麼。那個,其實前陣子,我和乃愛還有姊姊三個人去了遊樂園。我們還買了伴手禮,回頭拿給你們。」

我硬生生把話岔開後,爸爸微微皺了皺眉,但大概是覺得沒必要特地去深究,點了點頭。

「這樣啊。伴手禮我們也買了哦。放在書房了,咲翔你們吃完飯可以去看看。」

「謝謝。好期待啊!那姊姊,我們快點吃完然後去看看吧!」

我急匆匆地把剩下的一點晚飯扒進嘴裡,小聲說了句「我吃飽了」後,便站起身來。

事已至此,只能趁姊姊多說些多餘的話之前把她帶走了。

「啊,等下……我吃飽了!」

比我稍晚一點吃完飯的姊姊,緊跟在我身後離開餐桌。

我們就這麼一起上了二樓,走進了位於走廊盡頭的書房。

「真是的,咲翔你也太慌張了。」

對於幾乎是被我強行拽出來的狀況姊姊有些不滿,而我則用怨念的眼神看著她。

「還不是因為姊姊你打算說些什麼多餘的話。」

差點就把最新的黑歷史,帶進和睦的家庭聚會時光里了。

「哎呀,看到弟弟跟我撒嬌,我太高興了嘛,一不小心就說出來了。」

姊姊誒嘿嘿的故作可愛地笑著想矇混過關。

可惡,你以為你長得可愛就會被原諒嗎?好吧,我確實會原諒。誰叫我這麼喜歡你。

「算了,你以後注意點就行了。先看看伴手禮吧。」

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泄了氣的我,決定先完成來這個房間的目的。

「番薯塔和金楚糕㊟……都是經典款呢。」

註:紅薯塔是沖繩名物,為當地有名點心。其製作工藝通常需將紅薯蒸熟後搗成泥狀,加入蛋黃、黃油、澱粉等攪拌均勻,部分做法會添加牛奶或蜂蜜調味,再通過裱花袋擠出曲奇形狀或塔狀後進行烤制而成。金楚糕是日本沖繩傳統糕點,其以低筋粉、黑砂糖或紅糖、豬油為主要原料,經混合成團、冷藏定型、模具塑形後烘烤而成

「還有海人T恤㊟什麼的啊。」

註:海人T恤是一種具有當地文化特色的紀念品,其名稱和設計源於沖繩方言對漁夫的稱呼——『海人』

我們翻看著從紙袋裡拿出來的各種伴手禮。

就在這時,姊姊突然從紙袋裡拿出了某樣東西。

「嗯……?這是什麼。」

我一看,那是一本宣傳冊。

我探頭看向姊姊手邊,讀著上面寫的字。

「拍婚紗照?」

我記得是那種不辦正式婚禮,只穿婚紗拍照的服務吧。

媽媽雖然說因為是再婚所以不辦婚禮,但果然還是有這種願望啊。

「說起來,媽媽和爸爸結婚的時候也是,因為是學生結婚沒什麼錢,記得她也說過沒辦婚禮……」

姊姊像是回想起來般小聲說道。

頭婚沒辦婚禮,再婚也只打算用拍婚紗照來解決嗎。

話雖如此,她特地把這本估計是在沖繩拿到的宣傳冊帶回家,還是能感覺到她對婚紗的嚮往。

「對了,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在我陷入思緒的海洋時,姊姊突然發出了高興的聲音。

「好主意?」

我一問,姊姊便朝我露出了一個迷人的笑容,隨後開口說道。

「——我們來為兩個人策劃一場婚禮吧!」

在這番對話發生後的第二天。

我像往常一樣在Fleur•de•Flamme打著工,同時思考著姊姊那強人所難的提議。

「說是婚禮……可是也沒場地辦啊。」

教堂的話,附近就有,問一下的話應該能借給我們。問題在於婚宴。

本來媽媽就只打算用婚紗照解決,想必她不會喜歡鋪張的儀式和婚宴吧。

所以,婚宴自然也只能是簡單一點的……但說石化,就連這點現在都有點夠嗆。

「酒店婚宴根本想都不用想,直接排除,光靠我和姊姊的存款也不夠包下什麼派對宴會廳,完全沒有頭緒啊。」

說計畫一開始就觸礁擱淺了也不為過。

事到如今,我越來越覺得,最現實的辦法就是讓姊姊濫用學生會的許可權,去把學校的禮堂租下來。

「我還想說客人怎麼這麼少呢,原來是下雨了。現在超級閑的,有什麼我能做的事嗎?」

我正在邊思考邊工作時,乃愛走進了廚房。

難怪剛才開始就一直沒有人點餐,她甚至特地跑到廚房來找事干,莫非現在沒客人嗎。

「那幫我下單補貨吧?」

「遵命——」

乃愛拿起訂貨單,開始確認廚房裡的備品和食材數量。

「所以,咲翔在煩惱什麼呢?」

乃愛一邊在訂貨單上刷刷地寫著,一邊對我拋來了這個話題。

「……你看得出來嗎。」

我不禁睜大了眼睛。

昨天的事我可什麼都沒跟乃愛說。

「那當然啦。因為咲翔你啊,一有煩惱或者壓力的時候,就有埋頭做家務來忘掉一切的毛病嘛。」

「唔……」

被她這麼一說,我下意識地看了看廚房。

廚房亮晶晶的,簡直像是重新裝修過一樣。

因為沒什麼人點菜所以我才開始打掃,結果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

「那麼,發生什麼事了?」

「其實——」

在被乃愛再次催促後,我放棄掙扎的把昨天的事說了出來。

從婚紗照的宣傳冊,到姊姊的計畫,再到找不到婚宴會場,計畫第一步就快要受挫的現狀。

最初還一臉驚訝的乃愛,在聽完一切之後,不知道為什麼露出了有些擔心的表情,觀察著我的臉色。

「情況我是明白了……但咲翔你,真的接受了嗎?」

她小心翼翼的注意不觸及核心,但我立刻就懂了她想表達的意思。

「嗯。這是個好機會。姊姊的事,我已經沒關係了。」

我帶著某種釋然的心情,回答了乃愛。

那一天,在摩天輪里,我已經為我的初戀畫上了句號。

當然,我並沒有完全放下,但我的初戀確實已經結束,這一點我自己確實也接受了。

這事我也告訴了乃愛,但是我記得那時的她不僅沒有高興,反而帶著有些痛心的表情點了點頭。

「而且,我覺得這次的事,正好可以做一個了斷。」

在我家父母提出再婚的時候,因為我是考生,所以什麼都沒告訴我。

等我得知事實的時候,事情已經完全定了下來,在我還很茫然的狀態下,他們就把結婚登記表提交了。

所以,我既沒能告白,也沒做好心理準備,就這麼順勢跟姊姊成了一家人。

「如果是憑自己的意願去籌辦婚禮的話,大概就能真正整理好心情了吧。」

——婚禮。

那是一場作為新的家人,組建新的家庭,許下誓約的儀式。

如果,那不再是被牽著鼻子走,而是憑自己的意志去舉辦婚禮的話。

我感覺自己到那時候,應該就能夠接受新的家人這件事了。

「……這樣啊。既然咲翔你這麼說了,那我也不說什麼了。我會幫忙的。」

乃愛用著有些微妙的表情說完後,輕輕地笑了笑。

「嗯。幫大忙了。」

倒不如說,我現在也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只要撇開了對姊姊的戀愛情感,我就能和那些互相知心的人們成為真正的家人了。

沒有任何猶豫的理由。

「對了!說到婚宴的會場嘛,我正好知道一個合適的地方。價格實惠、料理美味、規模也恰到好處。」

在話題告一段落時,乃愛像是要轉換氣氛似的,開朗的說道。

「真的假的,在哪啊?真有這種地方嗎?」

「就是有呀。那個地方就是——這裡!Fleur•de•Flamme!」

乃愛唰地指向地板……應該說,是這家店。

這個意外的回答,讓我歪了歪頭。

「Fleur•de•Flamme?誒,這家店還能做這種事嗎?」

「嗯。拜託叔叔的話,大概能用很划算的價格把店包下來吧。」

乃愛說得很輕鬆,我卻有些面露難色。

「不,也不能就這麼拍腦袋就決定吧。普通咖啡館和婚宴里,菜的做法肯定也不一樣啊。」

雖說同樣是做菜,但領域不同,就算拜託了店長他也會挺為難的吧。

「倒不如說,叔叔是在酒店修行過的,這不正好是專家嗎?」

「……確實。」

這麼說來,他好像是有這種經歷。

能力、位置、規模,的確都堪稱完美。

話雖如此,可也不能光憑這點就下決定。

「話是這麼說啦,但硬要去拜託一家沒做過包場的店也不太好……」

再怎麼說,我也不好意思提這麼任性的要求。

「沒問題。我接下了。」

這聲音並非來自眼前的乃愛,而是從背後傳來的。

回頭一看,本該在辦公室處理書面工作的店長正站在那裡。

「店長,您什麼時候來的啊。」

「我才剛來。不過呢,辦公室就在隔壁。沒有做菜的聲音,說話聲可就聽得一清二楚了……」

店長這麼說著,臉上浮現出一抹摻雜著苦澀的笑容。

看來,是因為下雨導致客人稀少這一點,才讓他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所以呢,你們的對話我都聽到了。婚宴的事,完全沒問題。我就破例給你們準備一個特別實惠的包場套餐吧。」

從我個人的立場來看,我簡直想立刻答應,但我也不能不過腦子什麼都不說就直接接受這番好意。

「真的嗎?哎呀,我是很感激啦,但如果勉強您就有點不太好了。」

「一點都不勉強。畢竟六月的餐飲店確實是很閑啊……」

店長用一種飄渺的眼神說著,渾身散發出一股莫名的哀愁。

「那、那,機會難得,就拜託您了。」

總感覺不太好推辭的我點了點頭後,店長臉上便綻放出如同晴空萬里般燦爛的笑容。

「好!包在我身上!」

……要是他改變主意了可怎麼辦。

雖然事情的發展一度有些奇怪,但店長的提案確實成了正合時宜的及時雨,這也是事實。

休息時我向姊姊說明了情況,她二話不說,也舉雙手贊成。

計畫的第一階段宣告成功。

想起店長那副哀怨的樣子,我不禁鬆了口氣,一邊慶幸還好沒被他否決。

就這樣,一開始就差點觸礁的計畫總算是啟動了,我們拿著這手多出來的牌,花了好幾天時間一步步制定了計畫。

就這樣,到了萬事俱備的那一天。

我們,終於要放手一搏了。

「那個,我有點事想說,請問方便嗎?」

晚飯後,一家人正悠閑地喝著茶。

姊姊大概是覺得時機正好,便開了口。

「行啊,怎麼了?」

「是有事要商量嗎?」

或許是察覺到了女兒身上散發出的緊張感,父母也端正了坐姿,擺出了傾聽的架勢。

姊姊緩緩地對他們倆說道。

「那個,我們想讓你們兩位辦一場婚禮。」

沉默。

面對姊姊這突如其來的提議,兩人一臉困惑。

「……就算你突然這麼說,我們也沒辦法吧?畢竟我們都是再婚,事到如今再搞那些也怪難為情的。」

過了一會兒,媽媽給出了否定答覆。

「是啊。還得專門抽時間準備,應該很難吧。而且我們剛請了長假去旅行。」

爸爸也跟著附和,婉拒了姊姊的意見。

當然,他們的這種反應,也在我們的意料之中。

「其實是,我和姊姊已經大致計畫好怎麼辦這場婚禮了。話雖如此,也就是個小規模的儀式,應該不會太隆重。」

說著,我將混在伴手禮里的那張婚禮攝影宣傳冊輕輕放到了桌上。

看到這個,媽媽倒吸了一口氣。

大概是覺得她這副模樣有些說法吧。一直顯得不怎麼感興趣的爸爸,伸手拿起了宣傳冊。

「……具體來說,你們打算辦多大規模的?」

——好,上鉤了!

就連我們都能察覺到,媽媽其實對婚紗有些想法。爸爸不可能感覺不到。

只要有可能實現,我就覺得他會改變主意。

「教堂定在了學校附近一個小教堂。婚宴嘛,打算包下我打工的那家店來辦。雖說只能請些親朋好友來,但我覺得這樣剛剛好。」

再次沉默。

不過,這次大概不是因為困惑,而是因為在仔細思考吧。

這陣沉默的時間讓人感覺格外漫長。

明明實際上只過了幾秒,卻彷彿過了一個小時。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爸爸終於緩緩開口道。

「孩子們特意為我們準備了這麼多,不如就交給他們試試吧?」

他用溫柔的語氣對媽媽說道。

「說的……也是。」

或許是這句話起了決定作用,又或許她心底本來就想接受,媽媽也略顯生硬地點了點頭。

「既然是孩子們的一片好心,拒絕也不好。能拜託你們兩個嗎?」

媽媽有些害羞地看著我們。

「嗯,包在我們身上!」

姊姊打從心底里開心地點了點頭,站了起來。

「既然這麼定了,那我我們就馬上開始正式準備啦!你們就期待著吧!」

說完,姊姊就邁著輕快的步子回自己房間去了。

真是的,真不愧是她,也不知道該說她什麼好。

「我也去跟店裡說一聲。」

雖然對這溫馨的氛圍有些不舍,但我還是學著姊姊的樣子站了起來。

「嗯。就拜託你了。」

「咲翔君,謝謝你啊。」

「不用謝啦。畢竟我們是一家人。」

我有些難為情地轉身離開了客廳。

隨後走上了二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被寂靜的室內包圍後,我稍稍鬆了一口氣。

「呼……總算是跨過最難的這道坎了。」

媽媽和爸爸能開心就好,姊姊看起來也很高興。

但是——

「……不對,正戲才剛要開始呢。得打起精神才行。」

我用雙手拍了拍臉頰,趕跑了腦中浮現的雜念。

好了,既然定下來了,我得趕緊聯繫店長,告訴他大事告成的消息。

我掏出手機,調出通訊錄。

就在這時,我才發現。

「咦,這麼說來,我還沒有店長的聯繫方式呢。」

雖然存了店裡的電話號碼,但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我們並沒有交換過私人號碼。

我看了看錶,馬上就晚上十點了。

這個點,店裡應該已經沒人了吧。

「沒辦法。讓乃愛轉達好了。」

反正也得跟乃愛說一聲這事成了,這麼想的話也算正好了。

我劃拉了幾下手機,給乃愛打去了電話。

聽著撥號音,等了幾秒之後。

『喂喂——?怎麼啦?』

聽筒那頭,傳來了莫名其妙帶著回聲的乃愛的聲音。

「喂。我有事想跟你說,現在方便嗎?」

『嗯,沒事呀。我正泡澡呢。』

得知回聲的來源後,我瞬間緊張起來。不,我沒亂想。真的沒亂想。

「呃,那我等會兒再打?」

『不,沒事。啊,要不要開視頻?』

「開個頭啊!」

說完這句,我才發現話題徹底跑偏了。

我輕咳一聲,強行把話拉回正題。

「說正事,之前提過的,我爸媽婚禮的事,剛剛他們已經同意了。」

『這樣啊,恭喜。我也會幫忙的,有什麼需要就儘管開口,別客氣。』

「謝了。還有,我不知道店長的號碼,你能幫我跟他聯繫一下嗎?」

『了解。估計還得商量菜品吧,我會讓他明天騰出些時間的。』

聽她這麼一說,我猛地想起來,剛好有件想做的事。

「關於這個,我還有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

「婚宴上的菜,我想了一下,能不能讓我來做呢。」

既然付了錢包場,那當天我就是客人了。

所以,按理說我當天自然不可能作為店員工作。

但,難得是爸媽的婚宴。可以的話,我想親手來做。

『原來如此。嗯,應該可以把。我想,你去拜託叔叔的話,他應該會願意教你的。』

乃愛似乎也理解了我的心情,表示了贊同。

「真是幫大忙了。」

雖然平時嘴上總是說些有的沒的,但這傢伙真的幫了我太多。

改天必須得好好謝謝她才行。

『小事一樁。啊,對了,到時候我們倆的婚宴,你也要自己做嗎?』

「你也想得太遠了吧!」

好不容易湧上來的感謝之情,瞬間就被吹飛了一大半。

就這樣,婚禮的準備工作正式開始了。

婚禮相關事宜由姊姊負責,婚宴這邊則由我來負責,而乃愛則作為我們兩人的助手,幫忙四處張羅。

不過話雖如此,邀請的客人並不多,而且婚宴的流程又有經驗豐富的店長在把握。

至於我主要負責的就是制定婚宴菜單,以及不斷練習烹飪這些菜品。

「店長,麻煩您確認一下。」

在打烊後的Fleur•de•Flamme餐廳里。

我將剛剛煎好的香煎金目鯛盛入盤中,端到了店長面前。

「嗯,我嘗嘗。」

一直在旁邊看我操作的店長,一臉認真的表情看著餐盤。

刀尖劃入金目鯛表面後,魚皮發出清脆的聲響裂開,富含膠質的魚肉隨之濕潤地分離。

接著,他嘗了一口。

他細細品味著,彷彿不願放過任何一絲信息。

這份寂靜催生了些緊張感,而緊張感又讓這份寂靜越發深沉。

「……嗯。味道做得很好。這樣完全可以端上婚宴了。」

終於,店長點頭表示合格,我頓時感到全身的力氣都鬆懈了下來。

「非常感謝……」

「只不過,問題在於這道菜是用煎鍋烹制的。客人,最終確定是十二個人對吧?人數一旦到了這個規模,想用煎鍋完成這道菜是不可能的吧?」

合格之後,店長又提出了新的課題。我剛剛放鬆下來的脊背又猛地挺直了。

「兩個人一起也做不到嗎?」

固定菜單必須同時向所有客人上菜。

話雖如此,要是兩人分攤,一人負責六份的話,感覺勉強也能做到。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太危險了。畢竟是你父母的婚禮,總不能讓你一直待在廚房不出來吧?而且誰也不知道你會在哪個操作環節被叫出去,所以為防萬一,所有工序都應該設計成我一個人也能完成的才好。」

「明白了。」

雖說想儘可能親力親為,但店長的擔憂也確實在理。

從現實層面來看,我或許應該把精力集中在事前準備和那些能提前做好的菜品上。

「沒事的。最重要的婚禮蛋糕,就交給你負責了。」

可能是我的遺憾都寫在了臉上了,店長試圖安慰我,給了我一個表現的機會。

「……好的。非常感謝。」

被看穿內心的我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坦率地點了點頭。

「很好。至於金目鯛,我們改用鐵板來做吧。我記得倉庫里應該有一塊商用的大鐵板。」

「明白了。」

就在我點頭應下的時候,從大廳那邊傳來了腳步聲。

「肚子好餓啊。話說回來,打剛才起就一直聞到一股超好聞的味道,簡直是在那放毒呢。我的份呢?」

乃愛打烊清掃完大廳之後就衝進了廚房。

「放心,多著呢。」

我將視線投向操作台上那一排排試做的菜品。

這幾天,Fleur•de•Flamme的員工餐全是我試做的菜。

「太好了。那我開動啦。」

乃愛從碗櫃里拿出刀叉,開始吃起了香煎金目鯛。

「啊,真好吃啊。能把這種美味當工作餐吃的職場,真是太棒了吧。真希望每個月都能有婚禮。」

乃愛露出笑容,連連點頭。

「哈哈,那可得破產了,饒了我吧。」

店長苦笑著看著侄女,然後轉過身去。

「那我先去找鐵板了。麻煩你們兩個吃完後,收拾一下廚房。」

「好——」

「我知道了。」

店長離開了廚房,只剩下我和乃愛兩人。

這時,她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了頭。

「啊,對了。邀請函的回復我都已經收到了,客人們關於過敏的食物清單也送來了,你記得看一下。」

「好。抱歉,事事都要麻煩你。」

雖然邀請的客人不多,而且流程也簡化了許多,要準備的事比一般的婚宴要少,但我們這邊的人手實在沒幾個。

我也一直在全力忙著製作菜單什麼的,至於聯繫客人和構建整體流程等事情,很大程度上都全靠她了。

「不用客氣。只要你能順其自然地向你爸媽暗示一下我幫過忙就行了。」

乃愛不知道為什麼,露出了有些狡猾的壞笑。

這就叫射人先射馬吧。看來她正在穩紮穩打地在鞏固外部防線啊。

不過,實際上她確實幫了大忙,我當然不能做出那種把她功勞藏起來的忘恩負義的事。

「……我知道了。我會傳達的。」

雖然不太情願,但我還是答應了下來,乃愛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這下我就能幹勁十足地工作了。」

「你就這麼熱衷於構築外部防線嗎。」

我現在的心情很奇妙,既有對她的感激,也隱隱有種被步步緊逼的感覺。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不過,這畢竟是咲翔你正在拚命努力想做成的事情呀。光是這個理由,就足夠我盡全力幫忙了。」

她向我露出了比平時更為溫柔的笑容,害得我不由自主地移開了視線。

「……是,是嗎。」

「啊,你害羞了?」

「當然會害羞啊!別這樣,搞什麼突然襲擊啊!」

我做出了誇張地反應來掩飾自己的害羞,一邊安撫著自己那狂跳不已的心臟。

我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後,再次開口道。

「不過,確實幫大忙了。畢竟,這場婚禮對我們來說,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是你之前說的,整理心情?」

「那也是一方面,但又不止如此……我不太會表達,但該怎麼說呢,我覺得這件事大概是需要我們所有人都必須一起去跨越的難關。」

我感到有些著急,因為無法將自己的思緒條理清晰地表達出來,但我還是儘力組織著語言。

「畢竟,我們是在不同家庭里長大的,是彼此獨立的家人。所以就算突然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我也總覺得無法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家人。」

就像那次在遊樂園時體會到的一樣。

姊姊會出於對爸爸的顧慮,而什麼都不說出口。

媽媽有時也會因為顧慮我的心情,對我表現出過度的客氣。

在我們之間,還殘留著一道看不見的隔閡。

僅僅是在結婚登記書上蓋章,並不能讓我們成為真正的家人。

我們要成為真正的家人,就必須一道一道地翻越那些隔閡。

「——我們必須去證明,我們之間存在著羈絆。我們要證明我們會彼此著想,能為彼此採取行動。也要證明,我們能夠毫無顧慮地接受這些心意。」

而這,最需要證明的對象,其實是自己。

因為豎起這道無形之牆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我想只有當所有人都完成了這個儀式,才能真正確信我們已經是一家人。

「……原來是這樣啊。那這,確實是很重要的事。」

儘管我的說明磕磕絆絆,但乃愛似乎還是領會了我的心情,她一臉認真地點頭。

「嗯。」

我必須,讓那個幸福的家庭真正的實現。

「但是呢,還有一件事,和它同樣重要哦。」

面對重燃決心的我,乃愛忽然說出了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話。

「同樣重要?是什麼?」

「就是咲翔你,也要獲得到幸福。」

這過於真摯的關心,讓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所以,既然要做的話,那就要好好變得幸福哦,咲翔。」

「……嗯。」

聽到乃愛的話,我由衷地點了點頭。

沒問題,一定會順利的。

因為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我們成為幸福的一家人。

就這樣,迎來了婚禮當天。

為了準備料理和蛋糕,我一大早就來到了Fleur•de•Flamme的廚房。

店長一大早就去市場採購食材了,所以這裡的活兒就全都我一個人來干。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嘿—,這裡就是咲翔工作的地方啊。氛圍還挺不錯的嘛。」

姊姊東張西望,一臉稀奇地觀察著Fleur•de•Flamme的店內裝潢。

「……不是,姐你怎麼會在這兒啊。」

我沖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跟過來的姊姊翻了個白眼。

「聽說咲翔要做婚禮蛋糕,我就想著也來稍微參與一下。」

穿著圍裙的姊姊毫不心虛地捲起了袖子。

「您什麼也別干,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忙了。」

「也就是說,只要我待在你身邊就好?你這傢伙,到底是有多喜歡姊姊啊。」

「哈哈,姊姊你真是的,國語那麼差。照這勢頭,看來明年咱倆就得當同班同學了。」

兩人在這打著毫無意義的口水仗。

「哈……真是的,姊姊你總是這麼突然。」

我用不滿的目光盯著她,姊姊大概也真覺得有點過意不去,露出了有些尷尬地苦笑。

「抱歉抱歉。起得太早了,又靜不下心。」

原來如此。因為馬上就要舉行正式婚禮了,所以就連姊姊也難免有些緊張吧。

我還納悶呢,她明明早上起不來,今天卻特意早起跟著我過來了,看來是沒怎麼睡著啊。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她。要是能幫她緩解一下緊張的心情,讓她幫忙干點這邊的活兒或許也還行。

「真拿你沒辦法。要乾的話,可得好好乾啊?」

「遵命!」

姊姊啪地擺了個敬禮的姿勢。

可惡,她這種搞笑的動作,在我看來也覺得可愛。

「那你就把草莓的蒂摘了,洗乾淨。」

「好——」

我一邊用餘光看著姊姊開始處理草莓,一邊也拿出前一天稱好分量收在冰箱里的材料,開始製作海綿蛋糕胚。

這次的婚禮蛋糕,並不是酒店婚宴上做的那種好幾層的大型蛋糕,而是由7寸和5寸兩層疊起來的蛋糕。

應媽媽的要求,做成了以草莓鮮奶蛋糕為基底的款式。

將雞蛋蛋液打發,做成輕盈蓬鬆的蛋液。

這時,我突然靈機一動,看向姊姊那邊。

「姊姊,你要不要也試試做海綿蛋糕胚?」

「誒,可以嗎?」

大概沒想到我會讓她參與主要工序,姊姊一臉意外。

「嗯,機會難得嘛。」

一生一次的婚禮蛋糕——至少,對媽媽來說是如此。

所以,或許原本應該由我一個人來做,品質做得更高點。

但是,正因為是一生一次,才覺得這其中應該有著超越成品好壞的更值得珍視的東西。

我總覺得,就這樣兩個人一起做蛋糕,我們的爸媽似乎會更開心。

「太好了!其實我本來也有點興趣呢。」

姊姊非常開心,腳步輕快地湊了過來。

「要仔細點攪拌,動作要輕柔哦。加入麵粉之後如果攪拌過度,會產生麵筋,口感就變硬了,要多注意。」

「知道了。」

姊姊從我手中接過裝著蛋液的大碗,開始小心翼翼地攪拌。

「像這樣?」

「對,目前感覺不錯。」

我也在一旁提心弔膽地看著,但出乎我意外的是,姊姊手法相當靈巧,混合材料、倒入模具、直到送進烤箱,全程都沒出什麼岔子。

看著她關上烤箱門,設置好廚房計時器之後,我倆一同鬆了口氣,安下心來。

「呼……不管怎麼說,還是挺緊張的。感覺已經用光了一整天的注意力了。」

姊姊安心地嘆了口氣。

「這也太快了吧?接下來還有婚禮啊。」

「這種時候嘛,就需要弟弟來治癒姊姊的心靈啦。」

姊姊張開雙臂,要我抱抱她。

「要幹嘛?」

雖然我隱約猜到了她的想法,但我還是故意擺出不情願的表情問了一句。姊姊見狀,毫無愧色地露出了大膽的笑容。

「說到治癒,我覺得果然還得是動物療法!」

「莫非您是把弟弟算在寵物的範疇里了?」

雖然這話講得我非常不情願,但姊姊是真的完全沒有把我當作異性看待。

所以,這類引人遐想的發言,其實也並沒有什麼深意。

沒關係,我可是已經放下了初戀的男人。事到如今,才不會為這點事情亂了心神……!

「才沒那回事呢。只不過廚房裡又不能帶動物進來,我就想著,要是咲翔能像小貓那樣跟我撒個嬌就好了。」

「……那能讓你感到治癒嗎?」

我一不小心想像出了自己模仿貓咪向姊姊撒嬌的樣子,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至少會相當好笑。」

「喂,找茬呢你。」

「好啦好啦,別那麼生氣嘛。好啦,給你貓薄荷。」

「這已經開始把我當貓對待了吧!」

見我這麼快就開始對自己被剝奪了身為人的尊嚴而提出抗議,姊姊心滿意足著開心地笑了起來。

「那就普普通通陪我聊聊天就好啦。光是這樣就已經是弟弟療法了。」

「頭一回聽說這個詞兒。行吧,要是這樣就好的話,那我照做就是了。」

我們一邊繼續著手頭的活兒,一邊漫無邊際地閑聊著。

——大概是因為,今天是是特別的日子裡的早晨吧。

我比起平時,心裡確實稍微有些不踏實,輕飄飄的。正因如此,才要確認一下自己和平常有什麼區別,所以我和往常一樣與姊姊互相開著玩笑。

我們就像是在細細品味今天這個日子,又像是在畏懼著它。就這麼維持著同往常沒什麼差別的氛圍。

大概,這也是必要的儀式。

這場婚禮是由我們自己發起的。明明是為了改變些什麼才開始的,但即便如此——還是有某些東西會改變,這個事實依然讓我有一點點害怕。

所以,我們才要在這個日子開始的時候,確認彼此之間是否還存在著不會改變的東西吧。

「那麼接下來,給大家帶來的是由咲翔帶來的超有趣的雜談。有請!」

「哈哈哈。那我就說說為了這一天特意準備的,姊姊的失敗爆笑談前十名吧。首先是第十名——」

「哎呀呀!? 這對咲翔來說好像太沉重了呢!所以,話題就由我來選!」

「你從一開始就這麼辦不行嗎。」

「閉嘴。那話題嘛……對了,就聊『第一次見面時的事』吧。咲翔,還記得嗎?」

「嗯。那時候爸爸要出差,把我寄養在了姊姊家對吧。」

「嗯。」

「那時候的姊姊超級怕生,一句話都沒跟我說過啊。我當時特別難過,所以記得超清楚的。」

「不,那個只是,因為我生氣了在無聲抗議而已。」

「為什麼啊。我完全沒印象做過什麼會讓你生氣的事啊。」

「誰讓你明明是第一次來我家,卻那麼跟我媽那麼熟絡,我當時就想『這傢伙誰啊』。然後熊熊燃起了嫉妒的火焰。」

「那是因為姊姊你也不跟我說話,我只能跟阿姨說話了啊……」

「話是這麼說,但你應該努力跟我搭話,直到我敞開心扉才對嘛。」

「彆強人所難了……在那之後不是有大概兩個月都是那種狀態嗎。再怎麼說我也會心累的。難道你那時候一直都在嫉妒嗎?」

「沒有。只是你看,因為第一次見面搞砸了,後來就不知道該跟你說什麼好了。」

「你這社交障礙也太嚴重了。」

「吵死了。話說,我們後來是怎麼關係變好的來著?」

「就是那個嘛,我偶然發現了迷路的姊姊。」

「啊——對對對。那時候我跟媽媽吵架離家出走,結果迷路了,正超級不安的那時候。」

「我一跟你搭話,你就大哭著緊緊抱住了我啊。我們的關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緩解了吧。」

「因為顧不得面子和名聲了嘛……真是的,咲翔凈記些多餘的事。」

「明明是姊姊你太健忘,什麼對你不利的事都不記得了。」

「真囂張啊。」

「彼此彼此。」

「吶,咲翔。」

「怎麼了?」

「真沒想到,我們會成為姐弟呢。」

「……是啊。」

「但是,能和咲翔成為家人,真是太好了。」

「……這樣啊。」

「這種時候你不該說『我也一樣』嗎?」

「我倒是希望有個更讓人省心的姊姊。」

「你說什麼。你這麼說我可要哭了。」

「我錯了。我也覺得,能和姊姊成為家人,真是太好了。」

啊——真是太好了。

我能讓自己帶著笑容說出這番話了。

「……咦,是不是有股焦味?姊姊,你烤箱定時設好了吧?」

「誒……啊!我沒按開始鍵!」

姊姊慌忙打開烤箱,取出了海綿蛋糕胚。

「唔,果然烤焦了。」

放在操作台上的蛋糕胚,混雜著一些要稱之為金黃色實在有些勉強的黑色。

「搞、搞砸了……這下沒法用了。」

姊姊沮喪起來。

「這種程度的話,只要把特別黑的部分削掉就沒問題。媽媽她們應該也會比較高興能吃到姊姊親手做的胚子吧。」

「真的嗎?謝謝你,咲翔。」

姊姊開心地笑了。

看到她那天真無邪的笑容,我的心臟果然還是會微微加速,這正是我如今真實的感受。

「不用謝。那,要最後完成了,來幫我一下吧。」

「好——」

我在微微殘留著焦痕的海綿蛋糕上,塗抹上奶油。

彷彿要將底下的一切都塗滿,掩蓋掉。

——早上的準備工作結束後,婚禮開始了。

選定的會場,是從Fleur•de•Flamme步行就能到的一座小教堂。

「終於要開始了呢。」

穿著制服來參加婚禮的乃愛,輕聲對站在身旁的我說道。

「……是啊。」

來賓們都已到齊,現在是等待主角登場的短暫時間。

「咲翔,你緊張嗎?」

「不,我跟姊姊不一樣,又沒什麼要做的事。」

此刻,姊姊大概正在後台幫忙,為媽媽她們做準備吧。

剛才乃愛也在那邊幫忙,不過她好像先一步結束了任務,趁機理所當然般地坐到了我身旁的親屬席位上。

「嘛,反正在婚禮進行的時候還是挺輕鬆的。我的重頭戲可是在這之後呢。」

聽我這麼笑著說道,乃愛不知道為什麼露出了有些複雜的表情。

「咲翔。那個啊——」

『新郎新娘,入場。』

就在乃愛想說什麼的時候,揚聲器里傳來了姊姊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語。

同時管風琴的旋律響起,禮堂的門開了。

最先進來的是牧師。身穿燕尾服的爸爸緊隨其後走了進來。

對爸爸來說,這是第二次婚禮了。

他意外地顯得很從容,經過我們面前時,還對我們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接著,牧師宣讀了某些禱詞後,大概是一切準備就緒,禮堂的門再次打開了。

和爸爸不同,媽媽顯得有些緊張,在祖父的陪伴下走進了會場。

她的步伐也很生硬,讓在旁邊看著的我們都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雖然入場時候的狀況光是旁觀就讓我緊張得屏住了呼吸,但媽媽最終還是順利地走到了爸爸身邊。

我忍不住鬆了口氣,隨即發現身旁的乃愛輕笑了一聲,這讓我有些尷尬。

在那之後,就沒有什麼令人提心弔膽的場面了,儀式順利地進行著。

看著穿著婚服一臉幸福的父母。

以及人數雖很少,但卻都溫情脈脈地獻上祝福的賓客們。

婚禮就在平靜、明朗而肅穆的氛圍中繼續進行著。

婚禮真是偉大。

它是讓分屬不同家庭的人們,宣誓成為家人的儀式。

它藉助神的威光,將這件事以再清楚不過地方式昭示給大家。

因此,在我心中,也無可逃避地深切地產生了那種自覺——或者說,它早已誕生了。

「新郎,健太郎。無論疾病還是健康,無論富裕還是貧窮,你都願意幫助她、愛她、尊敬她,一生一世真心愛她,至死不渝嗎?」

「我願意。」

「新娘,桃子。無論疾病還是健康,無論富裕還是貧窮,你都願意幫助他、愛他、尊敬他,一生一世真心愛他,至死不渝嗎?」

「我願意。」

父母兩人說出了誓言。

「那麼,請進行誓約之吻。」

在牧師的催促下,爸爸掀開了遮住媽媽面容的頭紗。

然後,輕輕地吻了上去。

有人說婚禮是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但我只願今天這個日子,也能成為對父母而言如此特別的一天。

「……差不多到準備的時間了,我先去Fleur•de•Flamme了。」

我用只有乃愛能聽到的聲音小聲說道,然後悄悄地離開了會場。

一踏出開著空調的教堂,全身立刻暴露在六月悶熱的空氣之中。

之所以感覺莫名地有些喘不過氣,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

真是場不錯的婚禮。

我終於做到了。

不是隨波逐流,而是憑著自己的意志。

這樣一來,我覺得我們終於真正地成了一家人。

至今為止,我們之間那一直若有若無漂浮著的生分感,那種下意識保持距離的氣氛,從今往後一定也會消失的吧。

真是可喜可賀。接下來只要在婚宴上獻上最棒的祝福,就是大團圓結局了。

「咲翔!」

走在去往Fleur•de•Flamme的路上時,身後突然有人叫住了我。

我回過頭,看到乃愛正向我跑來的身影。

「乃愛?怎麼了,你沒必要也跟著我來的啊。」

依這傢伙的性格,我還以為她會待到拋捧花環節結束呢。

「還問我怎麼了……」

明明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找我,乃愛卻不知道為什麼顯得有些欲言又止。

但稍等片刻後,她便像下定了決心般開口說道。

「那個,你沒事吧?」

「——————」

這突如其來的擔心,讓我愣在原地。

「………………什麼意思?」

足足愣住了幾秒之後,我才從口中吐出這句明知故問的回答。

這反應反而讓乃愛更加確信了什麼,於是她朝我逼近。

「我說過的吧。對我來說,咲翔能夠獲得幸福才是最重要的。你現在真的能挺起胸膛說,自己很幸福嗎?」

「那種事——」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要逞強說些什麼。

然而,在意識到自己正想要逞強的瞬間,我心中的某種東西,徹底崩塌了。

「——那種事,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啊。」

啊啊——承認吧。

我一直都很痛苦。

不管是坐上那座摩天輪的時候,還是決定自己動手辦婚禮的時候,又或者,說是成為家人的時候。

我一直一直都痛苦得不得了。

那個彷彿無視了我的心情,變得越來越幸福的家庭。

還有那個無法融入其中的自己。

我無法原諒那樣的現實,無法承認它。

我只是一味地責備著沒有勇氣的自己,幻想著那個如果當初什麼什麼樣的話就好了的自己。

為什麼我沒能對喜歡的人說出喜歡呢。

「……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沒用了。對於現在這無計可施的現實,我也只能想辦法去妥協,然後繼續走下去。因為,錯的人是我啊。」

姊姊她,確實在努力想要和我成為真正的家人。

爸爸也是,媽媽也是。他們從陌生人變成夫妻,都在努力地互相靠近,互相扶持。

——除了我以外。

所以,錯的人大概就是我吧。

會覺得這種無比正確的家庭的存在方式很痛苦的我,才是錯的。

「才沒有錯!因為……喜歡上一個人,本來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啊。」

用那毫不迷惘的聲音說著喜歡我的少女,這樣喊道。

她明明就要哭出來了,但卻還在笑著,對此刻的我來說,耀眼到有些目眩。

「……你也會覺得痛苦嗎?」

「嗯。很痛苦啊。看著咲翔注視著詩穗小姐的樣子,我就很痛苦。每次明白你只把我當成普通朋友的時候,胸口就會痛。」

明明在說著這般如同自虐般的話,可她的聲音卻還是那麼平靜,那麼堅強,甚至讓我覺得她對自己那份痛楚都感到自豪。

「既然如此,為什麼即使要承受這些,還要去喜歡上一個人呢……」

痛,太痛了,我明明恨不得自己立刻就能把這份戀慕的心情給丟掉。

為什麼乃愛卻能抱著這種東西,笑得出來呢。

「為什麼呢?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但是啊,咲翔痛苦的話我也會痛苦,咲翔心痛的話我也會心痛。想要想辦法解決這份心情,就只能一直去想著咲翔的事。這種時候啊,我就會突然想到。要是咲翔也能用同樣的方式來想著我的話,那肯定會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吧。」

乃愛的這番話,一定,沒有回答到任何問題。

讓人忍不住想說這算什麼回答啊。

這樣不是得不償失嗎。果然還是放下會比較輕鬆吧。

想要說的話像是雪崩般在心裡翻湧而過,但最終卻沒能轉化為能說出口的話。

「這樣啊……嗯,是這樣啊。」

——因為我明白了。

即使痛苦,我也還是想這樣。如果詩穗她能看向我,就像我想著她那樣。如果她也能同樣想著我的話。

那該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啊,我也忍不住這麼想道。

同時我領悟到。或者說,我認命了。

這份心情,已經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割捨的重要之物,不是光靠著默默忍耐就能將其想通,將其了斷的。

事已至此,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或許會讓這個幸福的家庭產生裂痕。或許會毀掉些什麼。

但即便如此——如果不跨越它,我們就無法在真正的意義上成為家人。

「……原來我,是可以覺得痛苦的啊。」

我苦笑說出這句話後,乃愛彷彿察覺到了什麼,瞬間楞住了。

「……你打算向詩穗小姐告白了嗎。」

「嗯。」

對著這個說喜歡我的女孩,說這種話真的合適嗎。

但,同時,我又不想對乃愛有任何的敷衍。

「……這樣啊。你不覺得在這種時候都不挽留你的我,是個好女孩嗎?」

對著像在鬧彆扭一樣嘟起嘴的乃愛,我露出了苦笑。

「我從心底里覺得你是。」

「但即便如此你還是要對別的女孩子告白嗎?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抱歉。」

「好啦。要是咲翔你一直對詩穗小姐念念不忘的話,我也會很困擾的呀。你就儘管去,然後被華麗的甩掉吧。」

「哦……謝謝你,乃愛。」

我對使用這種彆扭的方式為我應援的乃愛點點頭,轉過身,朝著Fleur•de•Flamme走去。

婚宴進行得無比順利。

精心準備的固定菜單大受好評,我和店長兩人相視點了點頭,都覺得自己這番辛苦沒有白費。

以乃愛為首的大廳員工服務也堪稱完美,詩穗繼婚禮之後,也順利地主持著流程。

即便身在廚房,也能感覺到店內洋溢著的溫馨氣氛。

「鯰川君。這邊已經沒問題了,最後這點時間你也作為參加者去露個面吧。」

在我完成早上開始製作的婚禮蛋糕最後裝飾工作的同時,店長這麼對我說道。

一直埋頭工作的我,這時才回過神來。

本來想著作為家人,多少得去露個臉,結果卻一直埋頭做料理直到現在。

不知道這是因為壓力一大就愛埋頭工作的老毛病犯了,還是因為煩惱消失頭腦變得清晰了的緣故呢。

雖然我自己也判斷不清,但唯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現在的我,能以平靜大海般安穩的心情,去祝福我的父母了。

「我知道了。剩下的就拜託您了。」

我向店長行了一禮,便回到更衣室,換上了學校的制服。

然後走向大廳,裝飾精美的會場迎接著我的到來。

我原本以為自己可能會一直待在幕後,所以沒有給自己準備座位。

於是我站在店裡不起眼的角落,眺望著婚宴的情形。

「咲翔。廚房的活兒已經忙完了嗎?」

有人向我這個靠著牆壁融入背景的人打招呼道。

轉頭一看,站在那裡的是本該在主持節目的詩穗。

「對。你才是,在這兒待著合適嗎?主持的工作還沒結束吧?」

「嗯。他們跟我說,至少最後這點時間,去以參加者的身份出席。」

聽她這麼說,我望向主持人的位置。

『讓大家久等了!接下來是切蛋糕儀式!』

乃愛用她那明亮而充滿活力的聲音繼續主持著整個儀式。

她似乎是推著婚禮蛋糕過來,順勢就坐上了主持人的位置。

「啊,是我們做的蛋糕。莫名有點緊張呢。能順利切開嗎?」

詩穗一臉緊張地注視著父母的切蛋糕儀式。

或許是也被她這份緊張感染了,我不由得也屏住呼吸,凝視著父母那邊。

也許是願望成真了,刀子無聲無息地乾淨利落地切開了蛋糕,我們都鬆了口氣撫了撫胸口。

然後,我們兩人目光相接,對自己剛才那副過度操心的樣子,相視苦笑。

「吶,詩穗。」

「嗯?怎麼了?」

聽到我叫她名字,詩穗微微歪了歪頭。

連她這般不經意的動作也如此迷人,讓我忍不住意識到自己無論怎樣,都是把她當作異性來喜歡的。

「你還記得小時候說過,將來我們要結婚嗎?」

「嗯。記得呀。真令人懷念呢。那時候的咲翔可喜歡我了,特別可愛。」

詩穗話裡帶著幾分調侃,有些懷念般地笑了。

然而,我卻沒有改變認真的表情,注視著她的眼睛,對她說道。

「——要是我說,從那時候起,我的心意就一直沒有變過,你會怎麼辦?」

「誒?」

詩穗有些吃驚地微微睜大了眼睛。

在婚宴幸福的背景音樂的流淌中,感覺唯獨我們四周降下了一片寂靜。

沉默了幾秒後,詩穗嘟起了嘴。

「真是的,你在說什麼呢。居然敢戲弄姊姊,真是個囂張的弟弟。」

她的回應像是在說她雖然很驚訝,但她還是想要岔開這不合時宜的玩笑,一笑置之。

——這就是,我初戀的結束。

連被真心對待都無法做到。這就是我們如今的距離。

是在我磨磨蹭蹭的時候,變得無法填補的距離——變成了不能去填補的距離。

「……偶爾這麼來一下不也挺好嗎?誰讓我總是被姊姊耍得團團轉呢。」

我擺出一副不可愛的弟弟的表情,將早已無法實現的心意,悄悄收進了寶箱里。

「哎呀哎呀。看在是喜慶日子的份上,今天就放過你吧。」

「那真是多謝了。」

「啊,蛋糕轉過來啦。我們吃吧。」

姊姊從正在分發蛋糕的同事女服務員那裡接過了兩份,把其中一份遞給了我。

我吃了一口。

生奶油的甜味搭配草莓的風味在口中瀰漫開來。

「嗯,做得真不錯!咱們的手藝可以嘛!」

姊姊心滿意足。

我點點頭回應後,又吃了一口。

「……嗯,算是做得還不錯吧。」

在甜甜的蛋糕中,只有姊姊烤焦的那部分,微微發苦。

就這樣,婚宴順利結束了。

餘下的另一項活動,是會場的收拾整理。

洗餐具、撤除裝飾、處理廢棄物,工作堆積如山,某種意義上比婚宴本身還要辛苦。

不過,能這麼想也是因為婚禮圓滿成功了。

這樣一想,龐大的工作量也就不覺得辛苦了。

「我這邊搞定啦——」

收拾完大廳的乃愛走進了廚房。

「辛苦了。我們這邊也快要告一段落了。」

我這麼應了一聲後,便又重新集中精神處理剩下的活兒。

廚房裡只回蕩著洗東西的聲音。

在這片寂靜中,我囁嚅道。

「剛才,我向姊姊告白了。」

乃愛屏住了呼吸。

在數秒的緊張氣氛流過之後,乃愛緩緩開口。

「……結果呢?」

「被甩了。或者說,她根本沒發覺我告白了。」

我吐出的話語里,包含的感情比我自己想像的要少。

洗完東西,關上水龍頭後,我坐到旁邊放著的啤酒箱上。

「該怎麼說呢,這次我真的是徹底放下了。算是真正做了個了斷吧。」

哪怕沒被認真對待。

因為,這終究只是我為了讓自己能釋懷而舉行的儀式。

光是能把自己的心情化作言語傳達出來,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迄今為止感受到的所有痛苦、焦躁,全都煙消雲散了。

因為消散得太過徹底,以至於我有些空虛。

我本以為,為這段拖延了很久的初戀畫上句號,會湧出更多各種各樣的感情,但結果什麼都沒有。

「這樣一來,我好像也終於能好好地走下去了。」

待在那個幸福的家庭之中,我再也不會感到痛苦。我可以作為家庭的一員,共同分享同樣的幸福了。

如果是這麼簡單的事,真該更早一點告白的。

「這樣啊。」

乃愛輕輕附和道。

正當我想這麼著的時候,她突然從身後緊緊抱住了我。

「辛苦你了,咲翔。」

那溫柔的,帶著撫慰的語調。

大概是因為其中充滿了太多的關切吧。

各種各樣的情感在我空洞的心裡,彷彿被打開了封口一般,滿溢而出。

「…………」

——太晚了。我實在是醒悟得太晚了。

明明是這麼簡單的事,為什麼沒有更早點告白呢。

至少再早一年,不,再早半年。

如果我能早那麼一點下定決心的話,也就不至於落得個,連真心話都不被當真的結局了。

可是,姊姊現在已經只把我當弟弟看待,這份心意,永遠也無法傳達給她了。

「好啦好啦。在我懷裡大哭一場也沒關係哦,咲翔。」

「……你能別偏偏挑這種時候對我這麼溫柔嗎。」

「怎麼,要迷上我了嗎?可以呀,我可是做好接受你的準備了哦。」

乃愛這有些開玩笑般的溫柔,深深滲入了我的心。

真是太丟人了,太沒出息了。

明明直到剛才都還好好的,眼淚卻止不住地一顆接一顆湧出來。

雖然晚了,但是告白了真好。

這份初戀也總算能讓人清爽地放下,讓人看開了。

從今往後,我就能作為家庭的一員好好地走下去了。

從明天開始的我,應該會咀嚼著這種摻雜著逞強的幸福,並甘之如飴吧。

——但是,唯有現在。

「……可惡。真丟人啊,我。」

我任由淚水流下,將自己交給了乃愛。

「有什麼的。這樣丟人的咲翔,我也很喜歡哦?」

乃愛像哄孩子般在我耳邊喃喃道,隨後緊抱著我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你已經努力了,咲翔。」

——在乃愛的臂彎里,我放聲大哭。

一直哭著,直到能將所有的思念都收進寶箱里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