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10 · 你可予我鮮血?我願付以生命,作為交換 1
第四章 與其說是取走的,不如說是直接搶走的。
有町要的清晨慣例!
滴滴滴。鬧鐘響起,再睡五分鐘…反覆三次,方才起床。
打開智能手機,隨便播點音樂,喝杯自來水,再灌一口速溶咖啡。洗臉、整理下睡亂的髮型、刷牙、拎上書包,出發去學校。
最後走到玄關前,稍微停頓一下,完成我清晨慣例的最後一步。
說真的,有必要去上學嗎?反正是一個人住,想偷懶也可以的吧。不過要是真曠課的話,學校肯定會馬上聯繫家裡,那就麻煩了。所以,還是不能翹吧?唉……看來今天還是得去啊。
思前想後卻只能得出同一個結論,真是太蠢了。
「好痛……!」
剛打開玄關門、踏出家門,就感覺胳膊好像被什麼東西划了一下。雖然還沒出血卻已微微發紅。
「……哈?」
我剛才說了什麼?痛?不對,不對不對不對!完全不可能,不過是脫口而出。我才不可能感到疼痛,我可是『狼人』,狼人是不會感到疼痛的。應該……是這樣吧?
我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騎上我的戰友(主婦用自行車),一路蹬去學校。
上課的時候,我腦海里還一直回想著今早的事。
想要搞明白,也不是多難的事。現在手邊就有一支自動鉛筆,只要扎進手背測試一下疼痛感就知道了。如果能感到痛的話,那就證明『狼人』能力確實是消失了。說起來,已經很久沒出現殺人衝動了。上一次動念還是在三天前的星期六。在服裝店的試衣間里,我勒住旭日的脖子掐死了她。從那以後三天都沒產生殺人衝動,這對我而言很罕見,但也並非絕無可能。
如果這個能力真的消失了。不,怎麼可能真的消失了,但要真消失了,我怎麼反倒有點捨不得?唉,感覺好煩躁。
我有一種預感,一種難以形容的糟糕預感。
彷彿不知何處的齒輪已悄然轉動,讓人無處躲藏,令人毛骨悚然。
「喂,有町,可以借我點自動鉛筆芯嗎?」
上課的時候
鄰座的加瀨雙手合十,小聲地請求道。
「啊,嗯。」
「謝咯。」
我把自動鉛筆芯的盒子遞給他。
「對了,有沒有覺得我今天哪裡不一樣?」
「劉海短了三厘米?」
「煩死了。」
我應該確認一下自己到底能不能感覺到疼痛。也許今早只是錯覺。只需用自動鉛筆扎進去就行。去做啊,為什麼猶豫?你在怕什麼?
我不知道。
完全搞不懂啊……
看吧,就連在便利店買的小麵包都像泄了氣似的。難道以前也是這樣嗎?軟趴趴的,握在手裡……一點也不筋道。
東樓的空教室。
還是老樣子,灰塵滿天飛,光線昏暗。
因為開不了空調,房間有點悶熱。以後想要待在這裡,估計會挺難受的。畢竟現在都快六月末了。
「今天要做嗎?」
擠在講台和書架之間的旭日,一邊吮吸著盒裝番茄汁,一邊抬頭問我。快喝完的紙盒發出「咕嚕咕嚕」聲。
「還是算了吧。今天……我有點不在狀態。」
「嗯,那就算了吧。」
我把巧克力棒麵包往嘴裡塞,嚼得吱吱作響,好像連帶口腔里的水分都被吸干一樣。實在是沒什麼胃口,莫非是有些夏乏?
「快期末考試了呢。」
「……」
「忘記了?」
「沒,沒有忘。」
「有町,我看你也學不進去吧。」
「你憑什麼這麼斷定?」
「期中考試你排多少名?」
「第七十名。」
我們高中從二年級起開始文理分班,我和旭日在文科班。文科生總數約一百五十人,我成績中游。不過每個人選修課不同,有人選世界史,有人選日本史,考試內容因人而異,所以很難給出具體排名,只能算個大概。
「真沒勁。」
「啊?」
「不上不下的最是無趣。」
「哈?那你這傢伙又……多優秀。」
對啊,這傢伙可是學校里有名的優等生,連我都有所耳聞。剛反應過來想住嘴,但已經太遲了。
「年級第一。」
她幾乎脫口而出。
雖然面無表情,卻不難想像她那得意洋洋的姿態。才色兼備,神秘的吸血鬼。啊,好煩,差點忘了她是這樣的傢伙。
「那你沒有掛科吧?」
「……」
我視線剛一躲閃,她就湊過來。
「不會有掛科吧?」
她裝作大吃一驚的樣子,就好像初次撞見了狼人一般。吸血鬼小姐。啊,真煩人。
「……數學。」
「文科生的話應該不用學數學III啊。文科題可比理科題簡單多了,居然還會掛科?難道是考試的時候睡著了?」(註:數學III(數學3)是高中數學課程的一部分,屬於理科方向進階課程,此處在嘲諷男主學的課程簡單不應該掛科)
「我從小就不擅長數學啊!沒辦法的事,像你們這種天才是根本體會不到的!」
憑什麼上課一直睡覺,最後卻還能拿年級第一啊?真是讓人火大。難道這也包括在『吸血鬼』的恩賜里嗎?
能不能換給我啊,求你了!數學我只需要學會四則運算就夠了。
「想讓我教你嗎?」
「……哈?」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真是旭日說出的話嗎?這傢伙,真的是旭日嗎?她會說出這種天使般的發言嗎?「要把『你只是食物』這件事鐫刻進你的腦海里嗎?」可以這樣理解嗎?好像也不對吧?
「數學,要不我教你。」
我簡直一頭霧水。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讓人根本猜不透。
唉,不過我也沒理由拒絕……是吧。
「你真的是一個人住啊。」
「嗯。」
旭日出現在我平時生活的地方,總有種違和感。仔細想想,進過這間屋子的人,就只有我的妹妹心都。旭日就相當於吸血鬼吧?總之,在智慧生命體這個範疇里,旭日算是第二個。
「房間倒是蠻簡樸的。」
「那你家裡想必很精緻吧。」
房間亂的人,往往東西堆得滿滿當當。可實際生活中要用的,卻沒幾樣,總想著著「以後也許能派上用場」,但卻沒什麼機會用。東西越多,心裡反倒越貧瘠。那種沉溺於過去的樣子,我不喜歡。
說起來。
為什麼旭日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學習的地點會選在我家?不對不對,明明附近咖啡館也行,當我如此問道時,她卻盯著我脖子說:「動腦後我會餓。我,會餓的。」 「還是安靜一點的地方好」,「要是被發現就糟了,就像上次那樣」。我感到不安,於是只好說:「那家裡行不行?我一個人住,不會被發現。」她又說:「那沒辦法了,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也只能這樣了。」
真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連旭日也會因為在別人家裡而感到不自在,拿著包在屋裡到處晃。我把書包隨手往衣櫥里一塞,給她準備了冰咖啡,放在矮桌上,她卻不打算坐下來。
「這是……什麼?」
啊,又鬧烏龍了。
旭日盯著那東西,目不轉睛,死死地盯著,簡直像要盯出個洞來,不對,那玩意兒本來就有洞。總之,她一臉好奇,緊緊地看著那邊。
一件現代藝術作品,插著菜刀的破爛飛機杯。
「現代藝術。」
「……現代藝術。」
「標題叫《性抑》——」
「果然很有深度呢。」
她若有所思地摸下巴。
不行。要是被她嚴厲批評一頓,心情當然糟糕,可要是被誇了,心情也挺微妙的。被人厭惡,終究還是讓人難受。果然,這東西是沒法讓人感到幸福的。
她下一步轉攻冰箱。
旭日把門拉開,確認了一下裡面的東西。說實話,除了《性抑》這一類的東西之外,也沒什麼特別怕被看到的,也沒什麼好看的。最多就是幾樣沒吃完的調味料、冰咖啡,還有一些雞蛋之類的食材而已。
「怎麼有小銀魚……還是三盒?」
「覺得攝取生命效率高。」
「……啊?」
「小銀魚一次能吃好幾百條吧?而且一條條也能數得清。感覺就像吃了很多生命一樣。我想這樣或許能抑制殺人衝動。」
以生命數量而言,也許使用魚卵效率更高,但那樣不行。它們都沒有出生,還不算真正的生命。相比之下,小銀魚就不一樣了。每一條都走過不同的人生……魚生?那些生命曾走過的軌跡,才真正承載著生命的重量。能一口吃下這麼多生命,小銀魚真的是一種很特別的食物啊。
「結果呢?」
「完全沒效果。不過,味道不錯,我現在算是喜歡上了小銀魚。」
有機會我打算去嘗一次正宗的銀魚蓋飯。暑假去旅行的話,專門為了這個跑一趟也值得。
「話說,你差不多也該坐下了吧。」
被我提醒後,旭日把書包放在地上,坐到了矮桌前。我則靠著床邊盤腿坐下,把數學參考書和筆記本拉過來摞到矮桌上。
「咖啡。」
「啊,想喝就喝吧。」
「要糖和奶。」
「你可真是厚臉皮啊。沒有那些,我平常不加那些。」
「茶。」
「除了自來水和咖啡,啥也沒有。」
旭日短嘆了一口氣,乖乖端起冰咖啡喝了一口……大概是太苦了,她皺起眉頭,嘴裡發出「呃……」的一聲,還吐了下舌頭。
然後,過了一會兒,我們開始了複習。
雖然這麼說,其實在複習的也就只有我。我翻開數學參考書,一道道地做起期末考試範圍內的練習題。旭日只是說了一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我」,就低頭看起了她自帶的小說。
「你不用複習嗎?」
「為什麼要?」
這句話後面會接什麼呢。要說「只要平時認真聽課,考前根本就不用臨時抱佛腳」的話,我還能理解。但問題是,你上課也沒在聽吧?你這傢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讓我意外的是,旭日教得竟然還挺清楚。我原本以為她那種靠感覺解題的類型,肯定不會教人。我以為她不會理解別人為什麼做不到,看來我之前有點偏見。
「喂,這裡我看了詳解還是不太懂……」
「與其只是死記公式,不如思考一下它的含義。為什麼這裡會變成這樣,你理解嗎?」
我把寫著中間過程的筆記和參考書翻給她看,旭日毫不留情地指出問題所在。
「一碰到應用題就不會寫,是你還沒理解透徹。」
「……知道了。」
接下來我繼續埋頭解題。
只要我提問,旭日就會認真地解答,也不嘲笑我。雖然她很嚴厲,但我想她大概也只是直說自己的想法而已。雖然不甘心,但我也不得不承認,她講解得確實非常清楚。
不知不覺已過去兩個小時。
我放下自動鉛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腰發出清脆的咔啦咔啦聲。
「你啊,為什麼學習這麼好?」
「因為我是吸血鬼。」
原來如此,果然是『吸血鬼』的恩賜啊。要不和我的換換吧?
「開玩笑的。只是……我剛好擅長而已。」
「你是說,讀書?」
「對。有些人擅長踢足球,有些人擅長打遊戲,對吧?我就是擅長讀書,僅此而已。」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在學校里,她是年級第一的才女,也是因為神秘的外表與舉止,被人稱作『吸血鬼』的美少女。
這就是旭日在校內的評價。
當然了,大概沒有人會真的相信她是吸血鬼。所謂「證據」,也不過就是她會避開陽光、白天總是昏昏欲睡。啊,還有最近常喝番茄汁這一條也許該加進去?
就連我這種沒什麼朋友的傢伙,也聽說過有關她的傳言。
——隔壁班的誰誰啊,好像親眼看到她在吸班上某人的血呢。
「旭日會吸別人的血嗎?」
「你這是嫉妒嗎?」
「哈?」
「要是吸,就只吸我的啊。」
「才沒那回事。只是聽到有傳言而已。」
「你更喜歡哪種?」
「這可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吧……話說,被吸血的話不是會痛得要命嗎?這種事總覺得不太妙啊,在各種意義上都是。」
「是啊。所以說,既然沒有變成問題,那就說明並非如此。」
也就是說,那些吸血鬼的傳聞,不過是有些人好奇鬧著玩的玩笑罷了,
旭日其實從來沒有真的吸過別人的血。
「謠言終歸只是謠言。啊,不過,現在已經是事實了哦。對吧,有町?」
旭日看著我的脖頸,故意舔了舔嘴唇。
「放心了嗎?」
「……哪有那麼容易。」
我偏開了視線……不對,這樣反而像是被她戳中心思了。於是我又把視線轉回去,對上旭日的眼睛。她想吸誰的血,吸就吸唄,反正疼的是你們這些能感受到疼痛的人類。
「我真正吸過血的人,加上你在內,一共只有兩個。」
「兩個?那另一個是……?」
「我母親。」
「啊,是你母親主動說『要吸就吸我吧』那樣嗎?」
「……」
旭日垂下了眼帘,陷入沉默。
看著她的反應,我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關於家人的話題本就敏感。我自己就是K病毒攜帶者,最清楚不過了。可一輪到自己,就掉以輕心了。
「對不起,我剛才——」
「其實,今天去我家也可以的。」
我正要道歉時,旭日搶在我之前開了口。她並沒有表現出任何被冒犯的樣子,語氣很平靜。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她的聲音,比平時溫柔了一點。
「我現在住在外祖母家。」
旭日一邊說著,一邊喝了口冰咖啡。
「第一次吸母親的血,是在初中二年級的時候。那天我渴得不行,喉嚨干到受不了,最後忍不住咬了她的脖子……她當時疼得厲害,你知道她說了什麼嗎?」
「她說了什麼?」
雖然從旭日的語氣,我多少已經猜到了答案,但我還是問了出口。
「她說我是怪物。」
旭日像是在試探我似的,帶著幾分自嘲的笑容說著。
被親生母親稱作怪物。旭日在那一刻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我不得而知。但我明白,那是一件足以改變她人生軌跡的大事。不,或許不只是「明白」,是可以「共鳴」才對。
「直到現在,那件事都歷歷在目,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一樣。母親被劇烈的疼痛折磨著,大口喘著粗氣,看我的眼神彷彿在看怪物一樣。驚恐、畏懼,拚命地拉開距離。她並不是個壞人,反而是個溫柔的人。所以我才明白,她當時的情緒和表情,沒有一絲一毫是假的。」
溫柔、誠實、坦率。
她的母親,大概就是那樣的人吧。
也正因為如此,作為女兒的旭日,才能將那些情緒,全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所以你才搬去祖母家住?」
「嗯。到最後,我還是選擇了保持一點距離。母親當時露出了很抱歉的表情。不過,如果真的覺得抱歉,那不是更應該繼續住在一起嗎?」
「……也是吧。」
「可是,她辦不到。我是怪物,是她害怕的對象,但也是她的女兒。那種矛盾,讓她無比痛苦。」
在旭日心中,母親並不是「壞人」。
旭日是受害者,母親也是。
只是命運讓她們走到了這一步,無法抗拒、無能為力。她這麼想,也許只是一種自我安慰罷了。我第一次感覺,自己觸碰到了旭日的內心深處。
「因為是家人,就必須生活在一起,這種說法,太殘酷了。哪怕血緣相連,本質上也不過是純粹的陌生人。要不是那樣,我的母親或許也不會那麼痛苦。至於我,也不會對她抱有期待。」
正因為曾被母親珍視過,旭日才能這樣想。
過去的我,也許會因此感到羨慕吧,我不清楚。但現在,我卻開始想,正因為被珍視過,才會痛苦得更深。而我,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期待,或許……反而好過些。
「但我已經接受這一切了。母親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現在我也不再那麼消極了。我也接受了感染上K病毒這個事實。「吸血鬼」也是旭日零的一部分。」
發自內心說出這番話的旭日,在我看來格外帥氣。
而我,果然還是恨著K病毒。那種恨意,大概是不會改變的。但與此同時,或許也有另一種的、與之對立的情感正在萌芽。
不然的話,我肯定早就接受了鳴坂的提議。
「不過,你從來沒有害怕過我呢。」
旭日用食指輕輕點在我的頸側。
僅僅是這個動作,我便知道她的意圖。於是,我默默地,從上往下解開襯衫的紐扣。
「怎麼想,都是我這邊比較可怕吧?」
「不錯的覺悟。」
旭日繞過矮桌,四肢著地爬向我。她的視線已經牢牢鎖定在我的脖子上。半張開的嘴裡,露出尖銳的虎牙,唾液拉出一道絲線。神情雖有些迷離,雙眼卻閃爍著光芒。
「……」
我被旭日撲倒在地,不由自主地躺倒下去。旭日毫不猶豫地騎坐在我身上,就像是捕捉到獵物的猛獸,用手支住我的胸口,將體重加在我的身上。
「我開動了。」
她的目標,只有我的脖頸。
旭日緩緩低下頭,身體完全覆在我身上。
「呃……!」
她的舌頭輕輕划過我的頸側,那一刻,今早的事如閃電般浮現腦海。
我感覺到了疼痛。
好像,真的感覺到了。
有可能是錯覺。
是吧?
「嗯……啾……嗯。」
如果,那不是錯覺呢?
心跳聲變得異常喧囂。緊張、隱約的情愫、還有一點點恐懼。而這恐懼並非來源於旭日,而是來源於 「未知」。被吸血帶來的疼痛似乎足以讓人昏厥,而如果真的有了痛覺,像我這樣的「痛覺初體驗者」,能撐得住嗎?
不過,那大概只是錯覺吧…畢竟,沒有任何讓「痛覺回來的契機」啊。
「……好香。」
——咔呲。
「啊、嗚、啊……!」她咬下來了。
被吸血了。
正在被吸著。
瞬間,從頸部開始,一股劇烈的疼痛炸裂開來。
「呃、呃啊……!」
視野變得明暗交替。身體不合理地抽搐著。不不不,不如說哪有合理的抽搐啊?就像有什麼極細的金屬絲穿進血管里,在身體內四處穿梭、蠕動,使我不斷感受到由內而外的刺痛。該死,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了。是應該使勁繃緊身體比較好?還是說放鬆會好受些?不行,腦子也開始混亂了。
「呃、咕……哈、哈哈……」
的確,這種程度的痛楚確實會讓人昏倒,不如說昏過去了,反而輕鬆些。乾脆昏倒算了。不對,絕不能昏過去。絕對不能。
「啾……哈、真好吃……嗯。」
聽了她之前那些話。我怎麼可能會怕呢。
來吧,現在就來享受那些一直以來沒能感受到的痛楚吧。為痛覺回歸而歡呼三遍。開——始享受吧,享受吧——!好——痛快!!喂,快,鼓掌!疼痛即是快樂,就這麼下去吧!
「嗚……啾、啾嚕嚕……」
再一次。
她又咬下來了。
第一,別翻滾亂動。第二,別大聲喊出來。第三,要享受。就這樣吧。沒關係,反正你一直都沒死,現在也只是疼而已,不會死的。你很開心對吧?你能撐得住吧?你可是個好孩子哦,有町。加油!別認輸!不疼不疼。嘟嘟嘟嘟——不疼啦☆
在閃爍的視野中,時間彷彿無盡地延續著。
思緒像是被切斷一般,身體也變得如石頭般僵硬。
「多謝款待。」
當旭日滿意地挺起身子時,我的身體早已被汗水浸濕,宛如剛全力奔跑過一場。一股強烈的疲憊感襲來,視野仍在閃爍,身體也使不上力。
「哈啊、哈啊……」
為了不讓旭日察覺,我把手邊的冰咖啡一飲而盡,勉強站起身。腦中一陣眩暈,彷彿只要一鬆懈,就會直接摔倒。
我故作自然地拍打著衣服、讓空氣透進來,然後開口道:
「呼~真熱啊,要不要把空調調低點?」
旭日一邊擦去嘴邊的血跡,一邊仰頭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不過也許是剛吸完血仍沉浸在餘韻中吧,她並沒有對我發出什麼評論。
「不用調,也沒關係。」
「啊—,嘛,今天估計不會來了吧。」我盡量不讓呼吸顯得異樣,慢慢調整氣息。
「這樣啊,真稀奇呢。」
啊,確定了。
雖然原因不明,但我已經能感受到「痛覺」了。
也就是說,我的「狼人」之力已經消失了嗎?或者,只是失去了「無痛」的特性?最後一次出現殺人衝動是在三天前。現在還無法下定論。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慮在胸口打轉。
如果「狼人」的能力真的消失了,那旭日會怎麼樣?
明明一直覺得這種東西早點消失才好,可是……這股情緒又是怎麼回事?
「繼續學習?還是就這樣散了?」
「嗯……時間也不早了,今天就到這兒吧。」
「明白了。」
聽我這麼說,旭日便把小說收進包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亂的校服,把空杯子拿去洗碗槽,然後走向玄關。
「謝啦,幫大忙了。」
「三盒番茄汁就行了。」
「好好,我知道了啦。」
這傢伙,說不定在認識我之前就已經喜歡上番茄汁了。在勉強能站立一人的狹窄玄關處,旭日用皮鞋的鞋尖敲了敲地板,咯嗒作響。
「要去車站嗎?我送你吧。」
「真意外,沒想到你還會這麼體貼。」
「話真多。」
外面已經天黑了。不過就算天沒黑,旭日也很引人注目。而且這傢伙有點天然,說不定還傻乎乎的,怎麼看都不放心。最關鍵的是,腦中響起了心都的聲音:
——喂!不合格的哥哥!你居然打算讓可愛的妹妹獨自回家?黑漆漆的夜路欸!一個人欸!你這個哥哥也太不及格啦!
「開玩笑的。拜託你了。」
「……嗯。」
我在旭日走出門後也穿上了鞋子。打開門,夜色靜謐地鋪展在眼前。夜幕降臨了,也就意味著屬於旭日的時間開始了。就像在呼應我一般,此時她的黑髮與白皙的肌膚,已然同夜色融為一體。
仔細想想,真是種奇妙的緣分。直到不久前,我都從沒想過旭日零會出現在我家。
神秘、冷靜、古怪、淡然、美麗。
卻又意外地是個普通的女孩。
喂,吸血鬼旭日小姐。你說過對平凡的日常沒興趣,只想變得「特別」。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怎麼了?」
在前方走著的旭日,緩緩回頭看向我。
「沒什麼,快走吧。」
就這樣,我們肩並肩地走向最近的月下車站。
如果我不刻意放慢腳步,就會把個子矮小的旭日甩在後頭。於是,我刻意走得慢一些。
我和旭日並肩,無言地走了一段路。
本來我和旭日就都不是話多的人,這種情景我們也沒少經歷過。但即使沉默,也意外地讓人感到安寧。這種時光,至少對我來說,並不討厭。旭日是怎麼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是什麼關係?」
打破沉默的,是旭日清脆如鈴音般的聲音。
「你說什麼?」
「那個女孩。沒想到你還有朋友啊。」
「啊,你說鳴坂啊。她只是學妹。」
「只是學妹的話,怎麼感覺她那麼親近你?」
「啊——怎麼說呢,那傢伙從初中開始就跟我有點交情了。」
她是個好孩子,很溫柔。正因如此,我才會止不住地感到愧疚。總覺得我正在讓她不幸,或者說,我止不住地在想,我已經讓她變得不幸了。
「如果『狼人』的能力消失了——」
這句話一出,我的心跳猛地一跳。
「她一定會很高興吧。」
「可能吧。」
「……那你」
並肩走著的旭日停下了腳步。
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聲說道:
「那你現在,還會覺得『狼人』消失了是一件好事嗎?」
這一次,她用能讓我清楚聽見的聲音,
直視著我的眼睛,說出了那句話。
風吹過,旭日的黑髮隨之飛揚。
「……」
我張開嘴,本想要回應旭日的提問……但最終卻一個字也沒有擠出來。
「走吧,電車快來了。」
不等我回答,旭日快步走開,從我身邊繞過,向前走去。
就像是在擺脫剛才的失言與氣氛似的。
如果我說『狼人』已經消失了,旭日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我止不住地去想……卻又告訴自己不要去想。
母親是個很嚴厲的人。
從飯桌禮儀到言行舉止,我都受到了嚴苛的要求,想來這就是熱衷於教育的人吧。
然而現在的我,卻絲毫沒受到母親的影響,這也沒辦法。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感染了K病毒。記得那時母親相當張皇失措,立刻帶我去了醫院。但醫生也只說他也不清楚這種異常體質,其它細節一概不知。自那日開始,母親對我的態度就發生了180度的大轉變。
「想殺人?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給我認清一點,你自己很不正常。」「你怎麼就不明白呢?我都是為了你好。你總是這樣,上次考試的時候也是……」每次和母親說話時,她的聲音就好像從很遠處傳來。看樣子,怪異的人是我。
因此,我想要隱藏自己。
初中二年級時,我告訴母親,『狼人』消失了。
於是乎,她的態度再次大轉變——那個有些溫柔、又有些吵鬧的母親回來了。
直到,謊言暴露的那一刻。
果然啊,謊言終有一天會被戳穿呢。高一的時候,我殺了條狗,正是那件事,讓我和鳴坂相遇。也正因那件事,母親發現了『狼人』並未消失。
說起那時候,她慌亂地不成樣子。
「你一直在騙我嗎?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麼心情嗎?你根本不知道!你感覺不到痛對吧?人類的喜怒哀樂,痛苦什麼的,你也根本體會不到吧。」
或許吧。
由於無法感受到疼痛,我也許比想像中更無法與他人感同身受;也許我和其他人並未生活在同一個世界,所處的世界維度也不盡相同。
所以,必然的,我無法與任何人共感。
要想從這個與世隔絕的世界抽身而出的話,除了消除K病毒以外別無他法。然後,終有一天就能前往和大家同樣的世界吧……我如是想著。
之後,不知為何,我體內的K病毒消失了。平生的夙願實現了!喂——!太好了!這下能做個正常人生活下去了,也可以交朋友,不會被人排斥,再也不用受疏離感和罪惡感的煎熬了!快高興些……再高興些啊。
但為什麼,我會如此心煩意亂呢。
為什麼,旭日來到家裡時,我選擇了向她隱瞞?就算是痛不欲生,也沒有告訴她真相,而是放任其飲血?
「我,『狼人』痊癒了。所以,讓我們解除契約吧……」
試著用玩笑的語氣說出口時,我的胸口卻突然發痛。
但是,約定本就該如此,這應是我所期望的才對。
我不是一直都想擺脫『狼人』嗎?不是一直都在心懷怨恨嗎?
所以,下次一定要告訴旭日。
我的K病毒,已經痊癒了。
「多謝款待。」
旭日移開了湊在我頸間的唇,擦拭起嘴角。
我還是沒能開口,讓旭日吸了血。
我試著放鬆因疼痛而繃緊的身體,然後在褲子上擦掉了掌心滲出的汗水。
「大汗淋漓呢。」
旭日從伸腿坐著的我身上移開,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亂的制服。
我抬頭看向那晴朗得令人作嘔,連一片雲彩都不被允許存在的湛藍天空,說道:
「啊?是啊,因為這裡太熱了。」
午休時間。
但今天,我們並沒有待在東樓的空教室中,而是去了第二棟的天台上。天台平時是鎖著的,沒想到旭日竟然有鑰匙。據她所言,只要一直在模擬考試中取得第一名,就能自由地使用這把鑰匙。
但是,對於不喜日光的旭日來說,她並不常來這裡。今天也只是在出入口的陰影範圍內沒離開過。
「殺人衝動。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喲。你在忍耐嗎?」
「……才沒有呢。這麼長時間也是會有的。倒不如說,沒有的話你不應該感到高興嗎?」
「並沒覺得高興啊。」
「我還是會讓你吸血的,放心好了。」
沒錯。或許,暫時這樣就好。
只不過讓我忍受些疼痛,吸點血而已,雖然很痛、痛不欲生,但那遠比不上對方。旭日所承受的痛苦應該是無法比擬的。而且,不應該是旭日想吸血,所以才提出契約的嗎?
「玩笑話還是省省吧。不要用你的標準自說自話了。」
但是,那種想法被旭日充滿焦躁的聲音所打斷。
「我說過的吧?被你撕裂我會很高興。所以,不要抱有罪惡感,請坦誠地向我索取、釋放慾望吧。」
本應平靜的聲音,卻切切實實地讓我感到了溫暖。
這真不像旭日的風格,我不明白她在想些什麼。這傢伙在期望些什麼,又因何而焦躁呢?同為K病毒的感染者,有著相同的處境,但有時也正因如此,反而無法相互理解。
「我啊,如果不傷害自己就安心不下來。」
旭日靠近了我一步,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胸口上。
「說起來啊,我在一年前,可是目睹你殺了那條狗呢。」
啊?她突然在說什麼?
她說那時她也在場?
「看著拚命且沉醉地殺死那條狗的你,我的心臟如同被擊穿般猛烈躍動起來。一想到那份殺意針對的如果是我,我就興奮得不能自已。」
旭日輕輕地把手環在我背後,溫柔地擁抱住了我。
「我感覺,殺意就像是愛意。」
如同想要傾聽心聲一般,她側臉貼上了我的胸膛。
我的心臟砰砰直跳,這是興奮感嗎?是罪惡感嗎?還是焦躁感?抑或是緊張與後悔?
「所以說,殺死我,有町。」
可我的殺人衝動,已經,消失了啊。
目睹了我殺狗,也就是說,旭日在很早前就了解到我的事情了嗎?
難道說,這份契約並非偶然的產物?
啊——,不好,我竟難以開口。
好不容易找回一些理智,我卻再一次,被旭日擾亂了心神。
「我會接受你的全部。」
旭日輕輕放開我,說著『我先回教室了喲』,便轉身離開了天台。
我背蹭著天台的門板,癱坐在了水泥地面上。
烈日灼灼,萬里無雲。
蟬鳴如慟哭一般,令人心煩意亂。好吵、好煩、好煩……這群東西過了一周就會死掉吧。
距離殺人衝動消失,已經是第五天了。
午休時間。
在經常去的那間東樓教室中,我將身體呈『大』字形躺平,看著天花板。地板又硬灰塵又多。雖然冰涼涼的很舒服,但我的腦中卻彷彿布滿霧靄般朦朧而恍惚。
咔噠咔噠咔——嗵。
伴隨著導軌滑動的聲音,門被拉開了。
二人中任何一人,無論誰來,對於現在的我而言,貌似都提不起勁去歡迎。
咔咔……地板上傳來了皮鞋的聲音。
「前輩,在做些什麼呢?身體不舒服嗎?」
我微微轉頭,便看到了雙手叉腰站立著的鳴坂。
乍一看,她還是和平時的態度無二,但目光卻有些游移。就算是鳴坂,也會感到尷尬吧。
「看見裙底了哦。」
「呀……」
鳴坂按住制服的裙擺,慌忙地後退了幾步。
「抱歉,今天穿得不是很可愛,還請前輩原諒。」
不是,難道穿得可愛的那天就能看了嗎?那種反應還是饒了我吧。
我起身站好,挺了挺後背又晃了晃腦袋,骨頭傳來了響聲。
從正面能注意到,今天的鳴坂,臉色相當差,眼睛下面還有點黑眼圈。實屬罕見,感覺是第一次見到。
「臉色很差啊。沒睡好?」
「確實,是啊……畢竟臨近期末了呢。」
她露出了一副簡單易懂的假笑。
「我今天來,是想向前輩確認一件事。」
「之前的事?」
我想到了當時臨別之際被鳴坂親吻的場景。
「才、才不是你想的那個……還是把那個忘了吧……不,還是別忘掉,但暫且擱置一下吧。先放一邊,在對話結束後再拿回來,好嗎~」
「哦……」
「那麼,切入正題。」
鳴坂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前輩,你的『狼人』消失了吧。」
我在懷疑自己的耳朵。
要是旭日的話也罷,從鳴坂口中聽到這句話還是有些意料之外。
「……哈?為什麼,那件事我……」
「果然,是這樣呢。」
「……」
糟了,想要閉嘴卻已經來不及了。
下意識感到驚訝的反應,不是更加令她確信了嗎?就算是糊弄過去也遲了。畢竟鳴坂就如完全確信了一般,一臉決絕地開始追問起了我:
「但是,前輩還是在被吸血啊。為什麼呢?」
為什麼?為什麼我還要忍著疼痛讓旭日吸血?
我不知道。只是覺得應該那樣做。不,那算是逃避嗎?你應該知道吧,我只是不想親口說出來,我想你也該明白了吧……
「話說,你為什麼會覺得『狼人』消失了呢?」
鳴坂應該無法確認殺人衝動的存在與否。能考慮的依據就是無痛感了,但我從沒讓她看到過我疼痛的樣子。
「那與現在沒什麼關係,請不要扯開話題。前輩們有締結契約的吧。其中,『如果遇到某一方的異常消失的情況,此契約廢除。』」
誠然,當初是這樣約定的。
所以說,我應該解除契約才是。
「前輩在被吸血時,感受到強烈的疼痛了吧?但卻忍受著那些……旭日前輩是明知道這一切卻還在吸血嗎?」
「並不是。」
「那麼,為什麼前輩還在履行契約!前輩已經從『狼人』中解放了,終於能過上普通的生活了啊!能去做以前做不了的事情了啊!」
以前做不了的事情……有太多了。有嗎?就當是有吧,一直在恨著K病毒,只是想要個解脫嗎?我已經無法判斷了。
「但是啊,只要『狼人』消失的話,就會幸福起來這種想法……不過是逃避現實罷了。」
「站在前輩的立場,任誰都會這麼想。這何錯之有!」
「我該高興『狼人』消失了……本應如此,但是,如果就這樣終止契約,旭日她……」
「前輩和旭日前輩自一開始不就是這種契約嗎?如果這樣下去,不就只有前輩受到傷害了嗎?」
「那是……呃……」
「要是前輩不想說的話,就由我告訴旭日前輩吧。」
不要去,不要去啊。究竟、為什麼。雖然我連能說服自己的理由都還沒有,但還是希望她能先等一等。暫時,還不能說。
咔噠咔噠咔——嗵。
伴隨著門在失靈的導軌上划過的聲音,我的身體僵在了原地。
啊啊,我這是第幾次、第幾次又犯了同樣的錯誤?
「有町,剛才的話,是真的嗎?」
是旭日零。
她打開了門,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呆站著。
我無言、木然,不知為何感到後悔,不,是懊惱嗎?
「是的,確實如此。前輩的『狼人』已經完全消失了。」
「閉嘴。」
旭日的聲音冷若寒冰,嚇得鳴坂一哆嗦。
旭日直視著我的眼睛,靠近到了我觸手可及的距離。明明她的身高在女生中也算是很矮的那種,卻給人一種不明所以的壓迫感。
「我在問有町。是消失了嗎?」
「……嗯。」
下意識地,我躲開了旭日的目光。
「為什麼一言不發?」
「並沒有……該說是錯失良機嗎?我這麼做並不會對你不利,別那麼生氣啊。」
聽聞此,旭日不快地蹙起了眉頭。
「你在同情我嗎?所以才讓我吸血?」
「不,並不……」
這是什麼意思嘛。
為什麼你會露出如此寂寞的表情?
彷彿放棄了理解與被理解一般,她垂下了眼眸。
「放心吧。按照一開始的決定,廢除契約。我現在已經,和有町你無話可說了。」
旭日看向鳴坂,沒有感情地陳述到。
鳴坂啞然,僅僅只是發出「誒、那個……」這種無意義的音節。
「喂!等等!」
我伸手抓向即將背離而去的旭日的肩膀。
隨即,像是撣掉什麼汙穢一般,她拍掉了我的手。
「我們,是要相互利用才待在一起的,不是嗎?」
「是這樣,但是……」
「說起來自一開始,契約本就是臨時定下的呢。而現在這不正好嗎?」
話雖如此,就這樣草草了結很奇怪吧。
你覺得這樣就行了嗎?啊——真是的,可惡,一團亂麻。冷靜點!
正當我打算再次伸出手時,卻停住了。
現在也沒有什麼能對旭日說的了。
「別再,向我搭話了。」
留下這句話後,旭日便離開了空教室。
敞開著的門外,唯有腳步聲漸行漸遠、然後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