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10 · 你可予我鮮血?我願付以生命,作為交換 1
第二章 這罪惡感,是輕盈搖曳的棉花糖。
像做夢一樣。
一切都是那麼的不真實。
就在昨天,旭日零和我簽訂了契約。
換言之,我的罪孽由你來背負?而我只要成為你的食糧就好。
發生了那麼件事後,在教室時我總會時不時向旭日望去。目光都被她奪走了。還有血液好像也被她奪走了。不過,旭日現在的狀態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呢,果然昨天發生的一切或許都是我的幻覺吧。不對。雙重否定表肯定。也就是對的。沒錯,仔細看的話還能發現桌腳上殘留著血跡。那是昨天沒擦乾淨的。嗯,之後還是好好處理乾淨吧。
話說回來,今天我和旭日就連視線都沒對上過啊。來到學校後早早地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早上的班會在睡。第一節課在睡。第二節課也在睡。她就坐在我前一排的位置上安穩地睡著,呼吸如潮水般律動——和平常別無二致。
到第三節課。就算是在上英語課的時間裡旭日也還是一如既往地睡著。
我怔怔地看著她的睡姿,轉著手上的自動鉛筆——撲通。
別樣的情緒湧上心頭。
昨晚的事情像幻燈片一樣不斷在我的腦海中播放,全身上下也都變得滾燙起來。。
「唔……」
糟了。怎麼就來得這麼突然。一點兒預兆都沒有。冷不丁地。殺人衝動。在來之前啊,事先提個醒也好啊。進房間前敲個門也好啊。至少也得像這樣來吧。還來?還來的話就好比進了房間後去上廁所了,所以就算再來第三次也未嘗不可。因為在第二次感覺到便意時就已經到廁所了。
啊——可惡,蠢爆了。可惡,真是的。我在鬼扯些什麼啊。
不能繼續在這兒待下去了。
昨天的記憶,感觸,還有激情都在被逐漸喚醒且越發清晰。夜晚、滿月、教室、敞開裸露出肌膚的制服、沾滿鮮血的旭日,迷人、美麗、肉的觸感還有血的氣味。
本人就在我眼前。
就在那只要伸手就能把她撕得支離破碎的距離。
「不,雖說和她之間還有約定,但只是稍微嘗一點兒的話,唔……」
我從書包的袋子里取出了個小瓶子。裝著藥片,原本裝了玻璃汽水的小瓶子——重點不是裡面裝了什麼,而是這樣的行為對我來說是有意義的。我顫抖著手把瓶蓋打開。
就在這時。
「旭、日,呃……」
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來的旭日零,正在俯視著我。
大眼瞪小眼。完全看不透她在想些什麼。
而且,定睛一看的話,全班的注意力好像都集中在我這兒。
是因為我。還是旭日。
反正不管是哪個,現在都很不妙啊。
本打算取出藥片的手,現在正被旭日握著。
旭日把我拉了起來。
「旭日,你要……」
「有町同學看起來身體有些不適我把他帶到醫務室去。」
她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我,說出了口。
身體好像不舒服,對吧。至少,看上去也不是很有精神,對吧。就算我看上去是不舒服,可用這種理由就想把我帶到醫務室想的也太簡單了。
但,或許是旭日的舉動很鮮有,英語老師居然只是說了「好、好的,我知道了」。
旭日拉著我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出教室。同班同學的視線如芒在背。但和平時帶有恐懼或是厭惡的色彩不同,這回是好奇的視線。
旭日的手,比想像中更加有溫度。
我沒辦法掙脫開這隻手。光是抑止殺人衝動就已經竭盡全力了。其實說真的,我想反握回去抓住旭日的手,就這麼捏碎她。旭日纖細的手腕,捏碎一定很簡單。因為昨天才剛過滿月,現在的我力量應該很強才對,所以真的很簡單。於是乎,只是想到那朝詭異方向彎曲的手臂,我就感覺自己要失控了。
可惡,別去想些多餘的事情啊……!
旭日非常有氣勢地打開教室門,把我帶到了走廊。
我們就這樣快速前進著,直到來到了樓梯平台,旭日終於放開了我的手。
在這個從走廊處望不到的死角位置。後有牆面,前有旭日。腹背受敵的強壓迫感。這就是,傳說中的壁咚嗎。真是某種意義上的緊張興奮。但我仍然不理解她這一連串的行為有什麼意義。
「為什麼,又一次,依靠這種東西?」
旭日奪走了我裝著藥片的瓶子,扔到了一旁。瓶子彷彿求助般發出細微的呻吟,滾回到了我的腳邊。
「你要幹什麼?」
「你忘了嗎?昨天的約定。」
第一條,雙方在受到請求時,應儘可能地履行契約。
而我現在,正在被殺人衝動侵蝕著。
「不是,再怎麼說在課堂上……」
「對你來說,剛剛英語課上講的那些東西,很重要嗎?還是說你很在意同學們的目光?事到如今,你是在裝蒜嗎?」
旭日像是為了嘲諷我般,以一幀的速度翻了翻白眼。
「也沒什麼,只是這點程度我還能忍受。」
「你這樣做,是在說我們的契約壓根一點兒意義都沒有嗎。我不是為了讓你照顧我才和你定下契約的。」
「倒也,有道理……」
況且昨天是特殊情況,我沒有時間猶豫。也不容我猶豫。我沉醉在了名為夜晚的學校的非日常中。我打心底覺得沐浴在月光下的旭日美麗動人。我已經有了說出我們的關係到這兒就結束吧的覺悟了。淺如積水的覺悟。
「我不想給你留下痛苦的記憶。也不想去容忍殺人之類的犯罪行為。」
「其實你很想殺人吧,明明很想殺人卻又因為社會的條條框框而毫無行動。」
「這些,都是K病毒的錯……」
「不對。那才是真實的你。我說過了吧?不用害怕的。」
「不行,如果把殺死旭日,當作如呼吸般理所應當的話……」
最後,我會變成什麼樣呢。
我並不知道,但在未知的未來里,恐怕一定存在一名發生了改變的我。
「那麼,就由我來引導你將它變得習以為常吧。」
旭日一把擒住我的領帶,發力往下拉,腦袋就這樣被她牽著走,膝蓋也不由自主地彎曲跪下,也因此,我正好和旭日對上了視線,而我和她的距離最後也停在了彼此的額頭幾近貼在一起的位置。我的視線被那稍顯濕潤雙唇所吸引。
「還在體諒我嗎。這樣的話,我就先開動了」
旭日把她那如櫻桃般的小嘴努力張開。能夠窺見她的虎牙,就連口裡的唾液也被牽引成絲。還有看上去小巧又柔軟的舌頭和整齊潔白的牙齒。
「我開動了。」
就這樣,旭日享用了我。
就這樣,我殺掉了旭日。
按理說她應該會非常痛苦才對,但是在殺死旭日的時候我卻能感覺到她十分地興奮,還露出一副一臉滿足的神情,之後在她那些微崩壞且毫無生機的臉上似乎還能察覺到少許帶有恍惚神態的微笑,這麼一看,突然覺得,這次的一時衝動坦誠來說也不壞。
「哈哈……呼,怎麼樣?比想像中好喝吧?」
結束後站起來的旭日,劉海因油汗貼在了額頭上。臉頰微微泛紅,肩膀也隨著呼吸不斷起伏著。鮮血從腹部流淌到了腳邊。我是有注意盡量不把她的制服弄得太臟,雖說身上的血也不是很顯眼,但裙子大概不能再穿了。由於她的小腿肚是我隔著黑絲緊咬下去的,所以黑絲也破出了洞。
「並沒有,果然還是難喝啊。有股鐵鏽味。」
我將手伸進嘴裡,把夾在牙縫裡不知是肉還是肌肉纖維的剔了出來。非常難吃。因為剛剛含過旭日的肉,所以到現在都還覺得噁心。像是為了衝散血的味道般,口腔拼了命的分泌著唾液。恰好手邊有之前掉的裝著藥片的小瓶,所以就把嘴裡,由唾液稀釋了的血給吐在了裡面。
「滿足了吧?」
我朝旭日被折斷的腿望去,骨頭已經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就連小腿肚的地方,也像是細胞互相吞噬般蠕動著,注意一下的話,那裡的體積膨大了起來,彷彿時間倒流一般,眨眼之間傷口就痊癒了。只有那破了洞的黑絲,作為我殘害了旭日的證據而留存下來。
「是,是啊……」
被旭日吞噬,然後跟著她的節奏順勢而為,殺掉了她,那一瞬間心情果然還是十分愉快的,那時的我已經無法再欺騙自己了。
「但此刻,我覺得糟透了。」
就像沖完進入賢者時間那樣,此時的我十分鬱悶。
不,迄今為止我都在竭力壓制它。但現在又感覺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對這殺人衝動深惡痛絕的我卻又始終尋不到解藥。即便旭日肯定並接受了我,可到頭來自己拚死抵抗的這份執念,已經成了阻撓快感的桎梏。
「真的嗎?」
我擦了擦嘴角,像是為了將視線從旭日身上移開一樣開始環顧四周。和昨天相比還是好很多的,只是衣領都被血給染紅了。臉要是不洗的話,大概會和顏料一樣紅吧。
「剛剛還那麼樂在其中?真是不坦誠啊你」
我脫掉或許已經不能再穿的襯衫,將濺在地板上血肉收拾乾淨。要是今後都這麼幹下去的話,光是買衣服就是一大筆開銷。看來我的更加注意點兒才行。
「你在迴避些什麼?又在顧慮誰?家人?大眾?社會常識?我說啊,那些人有誰拯救過你給予過你嗎?」
哈——真討厭啊。討厭糟心煩人。搞得好像自己什麼都懂一樣在那兒自顧自的說些漂亮話。明明只要否定我就好了。反正我也習慣了。反正那才是常識。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就不要再這麼直白的講出來了啊,求你不要再往我的傷口上撒鹽了。
「我會救出你的,那個真實的你。」
旭日真的和白紙一樣什麼的不懂,但也正因如此。
「旭日……」
一抬起頭,映入眼帘的就是脫下了破損的絲襪、裸足靜坐在一旁的旭日。無處安放視線而略顯局促的我,只得把玩手上的瓶子。
「旭日你,真的不討厭做這件事嗎?一點兒心理負擔都沒有嗎?」
旭日穿好鞋子,站起身來。
「那你呢?你可是被吸了血喲。不覺得噁心嗎?」
「沒感覺,如果吸我的血能讓你舒服的話,你想怎麼吸都行。」
「這樣。」
聽完我的回答後,旭日背對著我準備離開。
「等會兒,喂,旭日!」
唰地一下,旭日停下了腳步。
「為了消除你心中的疑慮無論多少次我都願意說給你聽。我從來都不覺得你很可怕,一丁點兒都不覺得,你釋放出來的殺意也讓我感到十分愉悅,正是因為我覺得你的存在對我來說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我才會主動和你簽訂契約。」
自從很久之前,我就覺得自己對殺人衝動的厭惡感,在被某種甜蜜的毒藥給一點點侵蝕著。善與惡,好與壞的界限在我腦海中也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內心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動搖了。
不對,我的內心好像從來就沒有什麼不可撼動的東西,我被迫認清了這個現實。
撲通,撲通。
殺人衝動逐漸收斂平息下來了,另外心臟的跳動的聲音好吵。
「哦,還有這個,幫我扔一下。」
就當我認為她是折返回來的時候,旭日把一雙被血滲透的黑絲扔給了我。
「喂,旭日!」
「畢竟,我得回教室了。」
話音剛落,旭日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裡。
結果,由於旭日零這個捉摸不透的女孩子的緣故,我甚至感覺連自己的心情想法都變得捉摸不透了起來。
「這麼說,我留在保健室里這件事就這麼定了嗎?」
我手裡還握著沾著血的黑絲。
這個還是先收好帶回家吧,總之先把運動服給換上。
「……啊,運動服還在旭日那兒。」
昨天晚上,被滿身是血的旭日給搶走了,那傢伙到現在都沒還給我。
算了,隨便找個理由問醫務室的人借一套吧。
乾脆上午的課全翹掉算了。
做出決定後,我起身向醫務室走去
從這天起,在這件事之後,我就再沒有和旭日說過話了。
沒想到,噁心與疲憊感的消失,會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情。身體上的不適,都是強行抑制殺人衝動而導致的。那些無法釋放的殺意,最終會反噬我的身體。猶如詛咒一般。不過,這樣一想,好像又挺酷的?
前天和昨天,我都對著旭日釋放了那股殺意。我還是做了那些事。正因如此,我現在的狀態好得嚇人。
雖然伴隨著一點罪惡感,但想到那是旭日自己所希望的,況且我也正苦惱無處釋放這股慾望。
午休時間。
我走進了東棟那間文藝部用過的舊教室。
房間里有些灰塵,但反倒讓我覺得安心。破破爛爛的遮光窗帘也變得有些可愛起來。裡面只有一些堆著的椅子和紙箱,簡陋至極。不過正因為這裡沒什麼特別的,才對於我來說特別。
這原本是我一個人知道的,能讓我徹底放鬆的秘密聖地。
雖然我是這麼認為的。
實際上,也有其他人知道這裡,但我固執地希望知道的人只有我。
「喂,這門明明鎖著的吧?」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面無表情。旭日零像是理所當然般抱膝蜷縮在我平時待著的那個講台和柜子之間的小空間里。就像一直在等我一樣,直勾勾地盯著門口。很快我們的視線就對上了。
「這間教室啊,只要推著門往上提一點,再滑動一下就——」
「啊啊,夠了別再解釋。」
靠,什麼只有我知道的秘密。真丟人。
要是是鳴坂也就算了,連旭日這種明顯沒朋友的傢伙都知道的話,搞不好這小技巧都快寫進校刊了吧?難不成,我本來是因為這裡人少才來,結果其實只是因為我在這所以才沒人來這裡嗎?可惡啊,我還不想面對這個可怕的真相啊。
「我想吃飯。」
「那你幹嘛來這兒啊?」
「平時我是在別的地方吃的。」
「所以我才問你為什麼來這!」
「我想吃飯。」
「你丫的聽不懂人話啊!? 」
今天的旭日,總覺得有點迷迷糊糊的。
可能是白天的緣故?她以前也說過自己是夜行性動物,白天總是困得要命。我們契約那天是在晚上、在教室里。昨天雖然也是白天見面……可能是因為她昨天還處於吸血衝動吧?總之我不太明白,但今天的旭日明顯獃獃的。獃獃零。
「喂,你襯衫扣子錯位了。」
她的長袖襯衫扣錯了。
「……嗯,我改一下。」
反應也遲鈍得嚇人。
她停了一拍後,緩緩地解開最上面的扣子。扣子一解開,雪白的皮膚、鎖骨微微顯現了出來。
「你這個笨蛋能不能別當我面解?起碼轉個身啊!」
「……你明明連我的內在都看過了。」
「你是沒羞恥心嗎?! 」
「連我爸媽都沒看過我裡面。」
……那當然了。哪有父母會把女兒開膛破肚的呢?
她的邏輯大概是,反正你都看過裡頭了,外面也無所謂吧……這想法也太跳躍了,不對吧?對嗎?不過如果從稀有性的角度講,的確『裡面』更加稀有。畢竟連她自己都不太可能親眼看到。
所以,羞恥心到底是從哪兒長出來的?
這問題還真深刻。不過就我個人而言,被人看到內臟我倒沒什麼感覺,我想多數人也一樣。那如果從文化角度來說,如果大家都覺得裸體是自然的,甚至不再覺得害羞了呢?那羞恥心是不是就不存在了?畢竟世上也有常年不穿衣服的部落,他們恐怕也沒有什麼害羞可言。那樣看來,根據價值觀的不同,有人會覺得內臟被看到更羞恥,也不是不可能吧。對於吸血鬼的羞恥心的研討。我是不是已經可以出本書了?
「開玩笑的。」
旭日淡淡地丟下一句,轉過身去重新扣起扣子。
「哈?」
看來,剛才是被她戲弄了。
拜託,要說是開玩笑的話,也稍微表現得像點樣吧!那種完全沒有表情、平鋪直敘的語氣,我根本反應不過來啊。差點真去出版那篇奇葩論文了啊。真是蠢死了。
「我想吃飯。」
旭日把扣子扣好,轉身看向我,
說了第三遍。
這傢伙嗓子里是不是裝了壞掉的錄音帶。
「你這看上去也沒帶飯啊?」
她一言不發,抬起手,指著我。
「……啊?」
「飯。」
終於反應過來。
「說的是我啊!」
「不是說了,我是來吃飯的嘛。」
我就是她的飯。作為飯菜可沒什麼人權可言。
條款其一,雙方在受到請求時,應儘可能地履行契約。
這契約是這麼寫的。
這教室也沒別人,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我解開襯衫上面兩顆扣子,露出脖子。然後抬眼看向旭日,像是在挑釁她,她嘴角微微翹起,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按住我的肩膀,催促著讓我坐下。我也只好順從地按照她的指示,蹲下放平雙腿。她的眼睛突然變得閃亮,貼近我,讓我不由得雙手撐住身後。
「真聽話呢。」
「契約就是契約。」
「很好,態度不錯嘛,食糧君。」
鼻尖與鼻尖的距離僅剩幾厘米。
她吸血時兩眼放光的眼神、纖長的睫毛、還有那微微濕潤、柔軟得過分的嘴唇都讓我移不開視線。
旭日似乎毫不關心我的這些胡思亂想,她所感興趣的,只有那流淌在我體內的鮮紅。
「我開動了。」
輕咬。
就這樣,今天又被旭日吃掉了。
據說,被吸血會帶來足以讓人昏厥的劇痛,但作為狼人,擁有的特性之一便是什麼都感覺不到的無痛覺。倒不如說我還有種身體里的毒素被排掉的暢快感。
旭日禮貌地說了聲多謝款待,然後拿出手帕擦拭了嘴角。明明會沾上血,不知為何她卻還要用白色的手帕。
隨後,她又回到原來的位置,在講台和柜子之間雙手抱膝坐下。
我盤腿坐在她身旁的講台上。
「話說,你只需要吸血就能活著嗎?」
「不行,我還是要普通人一樣要正常吃飯。自己仔細想想,你覺得只靠血的成分能維持身體機能嗎?血是必須的,但僅靠它活不了。」
「誒,原來如此。」
可能是剛吸了血,旭日說話也比剛才清晰多了,獃獃零暫時下線。感覺她的氣色似乎變好了點。血液循環也正常了,皮膚都顯得更有光澤,甚至連社交能力也提升了,脫單結婚不再是夢!喝下它,人生從此改變!我都能想像出以後因用我的血做成營養飲料,而成立一個新興宗教的樣子了。會費?幫我解決殺人衝動就好了啊。開玩笑的。
「可話說回來,你也沒帶飯啊?」
「我胃口不大。早上已經吃過了。」
「噢。」
我從便利店的袋子里拿出一份三明治。平時我都只買最便宜的甜麵包,但今天狀態太好了,一時興起就買了貴點的。
買的是混合三明治,我拿起帶雞蛋的那部分三明治一口咬下,嗯,意料之中的味道,還挺好吃的。
但旭日卻一直盯著我看。
剛剛不是說了不用吃午飯嗎?
「有番茄哦,要吃嗎?」
我一邊嘴裡咀嚼著雞蛋三明治,一邊把另一半,有番茄、捲心菜和芝士的遞給她。吸血鬼投喂體驗。不不不,投喂的餌料可不是我哦?真的是。
「你怎麼那麼執著於番茄?」
「因為是吸血鬼。」
「所以吸血鬼就得喜歡番茄?」
「有那種感覺啦。你看,番茄這麼像血。」
「味道完全不一樣。」
「不是,你說這個我也不懂啊……」
之後是短暫的沉默。
保持著遞出三明治的姿勢定格在原地,當我正想著還是自己吃掉好了的時候,旭日小口咬了上去。像只小松鼠似的,咬、嚼、咬。
接著又咬了一口,然後再一口,不斷重複。
吃到三分之一時,她終於停下,滿意地移開了臉。
我看著被她咬過的三明治,三分之一沒了,留著她的牙印。
啊啊,怎麼回事?那種心情。算是同情嗎?作為同樣被旭日吃掉的同伴,我對三明治有了種奇妙的同情。
向她看去,她正滿足地擦著嘴。
「我好像有點喜歡上番茄了。」
不明所以。
說實話,我完全無法理解這傢伙的腦迴路。
「作為謝禮,這個送你。」
旭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遞給我。裡面裝滿了藥丸。
「以後感覺不爽想欺騙自己的時候,就吃這個吧。」
「哈?你該不會給我毒藥吧?」
「會死哦。」
「哈啊?」
「你死了,我就能無限暢飲你的血啦。」
「…………」
說這話的時候毫無表情的,我還真不知道怎麼接。而且不管怎麼想,留我活著才更方便長期取血吧?處理屍體又麻煩,何必呢。嗯,就用這個理由勸她為了自己的將來還是別這麼做。
「吸血鬼玩笑。」
「你那玩笑一點都不好懂。」
「這是補鐵劑。」
「……原來如此。」
她似乎是想讓我補回被吸走的血。開心嗎?好像也不是,心情有點複雜。
我看著那裝有補鐵劑的瓶子,旭日又拿出來一瓶,遞了過來。
「這個也給你。」
「這次又是什麼?」
「讓血液更乾淨的保健品。」
「不就是在飼養我吧!!」
她真的在想辦法把我養得更好喝。吸得血越純凈,味道就會越好。像養豬似的,連飼料都講究。
「我只是在關心你的健康。」
「不不,又是補鐵又是清血的,怎麼想也知道是有別的目的吧!」
「並不是對你現在的血不滿意哦。你的血很好喝,你要充滿信心。」
「我壓根沒在意那部分!」
我看著旭日遞給我的這兩瓶葯。
唉……不過嘛,這也不是什麼壞事,甚至於據她所說確實對健康有益。比起吃糖,吃點這個也不錯吧。就答應她好了。
「……那我收下了。」
「太好了。」
旭日小聲說道。
我聽到了啦。真是個捉摸不透的傢伙。
在那之後,我和旭日的契約關係也仍在繼續。
旭日若是餓了,便可拿我的血液開飯。同樣,我若是產生了殺人衝動,便可拿旭日開刀。
事到如今,我已全然不知這份罪惡感該如何安放。並不是說感覺不到,只是旭日不僅沒有表現出痛苦,甚至感覺莫名地帶有幾分愉悅的樣子,讓我開始搞不清楚該對什麼抱有罪惡感了,雖然會感到難受,但總覺得,也有點,輕飄飄的感覺。
我不想傷害旭日……不過這也同樣是我自以為是的慾望罷了。
午休時我來到東樓的空教室,發現旭日也在這裡。旭日在這裡,也就意味著她正渴望著鮮血。在這個無人問津的教室里,無論是有人被吃,還是誰被殺掉,都是再好不過的作案現場。
鳴坂每隔一段時間都會趁午休時過來露臉,而這位還是一如既往地吵鬧。不過她和旭日不同,不需要我主動尋找話題,這倒是讓我輕鬆不少。雖然到現在為止、她們兩個暫時還沒有同時出現在這個教室過,不過總感覺她們兩個要是碰上肯定會發生什麼麻煩事。
自從和旭日結下契約的那天晚上起,已經過去了十天。
在旭日消除了我的殺人衝動之後,我身體的狀況簡直好得沒話說。身體,舒暢,感覺倍兒棒。噁心和倦怠感的頻率也減少了,也多虧這一點,我腦子都清醒不少。心都也說了「總覺得,最近沒怎麼看到哥哥眼神兇惡的樣子。真的,沒怎麼看到了」。不知為何,總感覺她有點失望。
「獃獃零。」
「……哈?」
「我看你昏昏欲睡的。」
我如往常般來到東樓的空教室,而我往常坐的位置上現在坐著旭日,她竟毫不留情地將我的王座奪走。今天的旭日是迷迷糊糊的旭日。我便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又連忙糊弄過去。
「你喝不到血就會變得昏昏欲睡的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
「比如昨晚沒睡什麼的?」
「……那也是原因之一。」
總感覺她反應慢一拍,不過她這種狀態也是隔一陣子就會來一次。
旭日緩緩地抬起頭,「不過,」她接著說道:
「自從吃了食糧君,身體好了不少呢。」
「那挺好的啊。」
「我一直以來,都有著,慢性頭痛的,毛病……不過最近,已經,感覺不到了。」
她說話斷斷續續的。看上去好像很困的樣子。難道是吸了我的血之後,反而喚醒了她作為吸血鬼本能,加重了她的夜貓子習性,嗎?不過,她有時白天又挺精神的。還是搞不懂有什麼區別。
那天晚上在教室里遇見的,那妖艷、帶刺、又美麗的旭日,確實只是偶然。
「你今天不喝我的血了嗎?」
「你想被喝?」
「也不是。」
「那就不喝了。」
話畢,旭日以去洗手間為由離開教室。
片刻之後回來的旭日,少了幾分獃氣。
我趁她去廁所,坐回了我那位於講桌和柜子之間的老地方。旭日看到後,臉上瞬間出現幾分不悅,隨即又像是放棄了的樣子,抱著腿坐到了講桌旁邊。
「怎麼樣?習慣契約了嗎?」
「怎麼樣呢……感激之情是有的哦。」
「你又在想什麼無聊的事呢?」
「我是打算……向自己妥協。畢竟要是去無差別地殺人那肯定是最糟糕的情況,但是只對旭日你下手的話……畢竟旭日你也說可以,或許這樣也沒關係吧。」
總而言之,我姑且先這樣認為了。
「沒錯。總而言之,先保持這樣就好。那麼,下個問題。你有嘗試過恢複正常的生活嗎?」
「話題真跳躍啊。」
這是和旭日締結契約的那天晚上,在公園裡討論過的話題。
確實,我說過那件事。雖然並沒有得到旭日的共情。
「並不跳躍。你有試著交朋友嗎?」
「哈?」
「第一步是要主動去與人搭話。」
「不是,你在那自說自話什麼呢。」
「既然殺人衝動消解了,不就應該回歸正常生活了嗎?你不是很想要結交朋友嗎?既然現在不用擔心別人會畏懼你的殺人衝動,那這些肯定都能辦到啦。」
確實,我是說過自己想要正常的生活,或許也說過想要結交朋友。這些話倒也不假。雖說如此……但那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是遙不可及的夢想,所以想怎麼說都行,哪有考慮過什麼的具體的計畫呢。
如此,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呢,心裡有點躍躍欲試。
「要由你來說出口哦。」
「也是呢。」
「還是說,你害怕向別人搭話嗎?」
「啊?為什麼我會害怕啊。」
不如說,我自己才是這個學校里最恐怖的事物。
說別人害怕我倒還說得過去,哪有我害怕別人的份。
到底誰怕誰啊。
「一兩位朋友什麼的,我一出手就能交到吧。」
「是么,我很期待呢。」
聽我這麼一說,旭日頓時綳不住她方才的面癱,挑釁般地回應道。
兩人之間唇槍舌劍你來我往。
華麗得甚至能夠當作例文載入辭典。
隨後,旭日則是一副陰謀得逞的樣子,推進著話題。流暢得就像在讀著事先準備好的劇本。你今天就去找個同學搭話,不過,要在我的監督下進行。結果怎麼樣都無所謂,就只是搭個話。很簡單吧?嗯嗯,很簡單啊。甚是簡單呢。
但是,想要回歸正常生活的話,作為前提,我還需要徹底消除殺人衝動。就算我交到了朋友,但要是和旭日的契約中斷了,想必也不可能繼續留在那位朋友身邊了。契約本身並不牢靠。所以……如果這樣和旭日說,旭日的反應可想而知,所以這些話還是埋在心底比較好。
恐怕會被當成笨蛋。
肯定也免不了被嘲諷。
還會被她用大道理數落到體無完膚。
不如說,當我意識到自己的借口根本站不住腳的那一刻起,勝敗就早已成定局。
說到底,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交朋友罷了。
而旭日呢,還十分周到地連搭話的對象都幫我安排好了。甚至預料到我記不清同學的名字,開始跟我說明那傢伙是我鄰座。這不是徹底把我的退路給封死了嗎?她滿懷期待喋喋不休的樣子,就差把好戲就要開場咯寫在臉上了。講真的。
對我說完這些話,旭日就離開了空教室。
雖然離午休結束還有一段時間,不過我待會兒也要走了。
當我正要離開的時候,隨著一頭輕輕晃動的奶茶色頭髮,鳴坂走了過來。她是我在這個學校里為數不多的,能記得個體名的人類。她一看到我,頓時表情像花般綻放,刷刷刷地朝我揮舞起胳膊,領口的緞帶也恰如其分地搖擺起來。
「學長好久不見!鰤魚我喜歡刺身!鱈魚我喜歡香煎!」
這傢伙,每次見面都喜歡拎著些沒用的情報甩我臉上啊。
「有你說的那麼久沒見嗎?」
按理說我們每隔幾天都會見一次,而上次見還是三天前。
「有啊!好久沒見了!」
「是么。」
「前輩的眼神還是一如既往地兇惡呢——!」
說罷,這位沒禮貌的學妹便喀喀喀地笑了起來。
「所以你來有什麼事嗎?」
「欸——在走廊碰巧遇到卻問我有什麼事嘛?是不是有點自我意識過剩了呢?還是說,因為你太想見鈴凪寶寶了!? 」
「啊?誰會碰巧跑到東樓的四樓來啊。」
「嗚哇,好無趣的反應。」
「那什麼反應才是正確答案?」
「哈?才、才沒有想見你呢,才沒有啦——!」
「……鳴坂,你平時是不是喜歡看少女漫畫什麼的?」
「沒有啊,不過你這種說法可是會被喜歡少女漫畫的人凶的耶。」
「……鳴坂,腦袋壞掉了嗎?」
「不!也沒有!但你這麼說的話會被我凶的哦!」
喜歡少女漫畫的人和鳴坂,從勢力上講還是前者更盛。如果一定要被痛斥,那還是讓鳴坂鈴凪來吧。這沒什麼好猶豫的。
「所以,有什麼事?」
「不,沒什麼事。只是剛好有點閑,就想著來拜訪一下眼神兇惡的學長,打發打發時間。」
「就是那個使用鰻魚製作的鄉土料理……」
「那是鰻魚飯三吃。順便一提,學長是混吃等死的廢人。」
(譯註:日語中『打發時間(ひまつぶし)』『鰻魚飯三吃(ひつまぶし)』『混吃等死的廢人(ごくつぶし)』三個詞讀音類似,結構相仿。)
「吐槽也就算了,還反過來罵我一句是吧。」
「前輩會這麼開玩笑還真是少見呢,碰上什麼好事了嗎?」
「啊——嗯,怎麼說呢。」
目前還不清楚這算好事還是壞事,不過自己的生活確實是發生了變化。
「啊,前輩,差不多要回教室了呢。可惜不能打發鰻魚飯了呢,這次我暫且先退下了!」
鳴坂活力滿滿地朝我敬了個禮。「踏踏踏——」隨後她邁著輕快的步伐離開了。
當我還在這麼想的時候,誰知她又在樓梯前划了一個U形漂移,回到了我面前。
「有件事忘了說了!經過我的深思熟慮,果然精神因素是影響K病毒的重要原因!所以,我們一起解決它吧!我會幫助前輩的!」
鳴坂猛地把臉湊了上來,像連珠炮似的說個不停。
而我則被她的氣勢所鎮住,一副不知所謂的樣子。我還沒來得及說點什麼,她就丟下一句「回見!」,接著又伴隨著一陣踏踏踏的小跑聲離開了。
「真是個颱風一樣的傢伙啊……」
在那之後,我慢悠悠地踱步回到自己的教室中。
眼前的座位上,旭日正趴在桌子上睡覺。我一走到跟前,旭日就透過胳膊的縫隙看了過來,釘子般的視線像是在不斷叮囑著我:「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我做,我做還不行嗎,而且這本來就是我想做的事情。搞不懂為什麼旭日這麼積極,不過就把它當作是一個不錯的契機吧。
我看了看鄰座,那裡依舊空無一人。
隨便應付完接下來的第五六節課,終於到了放學時間。
果然,旭日把目光投向了這邊,彷彿是在對我說:別想逃哦。
只不過是和鄰座的傢伙搭個話而已。不用擔心殺人衝動。身體狀況也不錯,沒犯噁心,也沒有疲憊感。只是好像有點胃痛。
班會結束,他正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不過他還帶著網球拍,也有可能是準備去參加社團活動。一頭修剪利落的茶色短髮,身材清瘦卻不失壯健,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一副典型的運動男孩模樣。仔細想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認真端詳他的臉。
然後他的名字是,我記得是……。
「哎,遠藤。」
遠藤並沒有回頭看我,依然自顧自地收拾東西。
「喂。」
我發出了比想像中還要低沉的聲音。遠藤(暫稱)虎軀一震,緩緩回頭,目光落在了我身上。他的動作像個關節生鏽的機器人。
「呃,是在叫我?」
「除了你以外還有誰。」
雖然前面的座位上還有個趴桌子的旭日,但除此之外無論是斜向上還是後方都沒有其他人。
「可我不叫遠藤啊……」
這麼說來,遠藤是我根據五十音順序的座位推測出來的名字,進而擅自在腦子裡這麼叫他了,並沒有跟他本人確認過。在我的世界裡,這傢伙已經徹徹底底地成為遠藤了。
「我搞混了。」
「跟誰啊!? 我們班裡壓根兒沒遠藤這號人吧!? 」
「欸,我想也是。」
「你在說什麼啊!? 我是加瀨啊。」
「這樣啊……」
第一手就是徹頭徹尾的臭棋。
差不多可以到此為止了吧?我向旭日投去求饒的眼神,只見她的後背一抽一抽的,似乎是在憋笑。
啊——開什麼玩笑啊。別開玩笑了好吧!什麼,開玩笑的是我?我不是說這個。可惡,我實在是很討厭這種緊張感。
「那個,你有什麼事?順便一提,我可沒帶錢。」
「幹嘛啊,突然來這麼一句。我可不管你有沒有錢。」
「意思是沒得談么!? 」
「哈?」
「這、這個給你的話能否饒我一命呢……!」
加瀨從錢包里摸出一張紙,不舍地遞給我。看樣子是經過了艱難的抉擇。我把紙接過來一看,原來是商店街那邊餐館的打折券。
原來如此……。
「我不是在勒索啊!」
「咦,原來不是嗎!? 」
「要真的是勒索,你覺得你那張打折券能解決問題么?」
我把打折券塞了回去。
原來我的名聲這麼臭嗎,搭個話都會被認為是在搶劫?這麼看來,說不定鳴坂那傢伙實際上是個很有魄力的人呢。
「居然還給我了……有町你真是個好人啊。」
「哪有這樣就認為別人是好人的啊。而且,正常人都不會要的吧。」
「欸欸!? 打八折還不夠便宜嗎!? 」
「那確實是很便宜。」
特別是對於獨居的我來說。不過,這東西的價值應該也沒誇張到那種程度。這傢伙剛才的表情,像是在割捨親骨肉似的。
「有町……你這傢伙似乎沒那麼可怕啊」
「什麼玩意,我可從來沒宣稱過自己是恐怖分子。」
「我也沒聽你這麼宣稱過……」
這時,加瀨把手端起來放在嘴邊,擺出一副若有所思的姿勢。
這人真是奇葩、性格古怪、腦子有病,雖然把我當成勒索犯有點那個,但他的反應跟我想像中的完全不同,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啊。
「啊,不好。我得趕緊去參加社團活動了!」
緊接著丟下一句「不好意思啊!下次見!」便離開了教室。
他走後,教室里除了我和旭日以外,就只剩下三名女生和兩名男生各自組成的團體。放在平時,我肯定也趕緊回家去了。但現在的我想稍微冷靜一下,於是就暫且回到了座位上。更重要的是,我想好好跟旭日發幾句牢騷。
旭日此時背對著窗戶坐了起來,將胳膊搭在椅子背上,朝我這邊看了過來,雖然表情還是一如既往地漠然。但很容易能想像得到,若是把她那臉皮扯下來,下面肯定藏著一副不懷好意的壞笑。
「你緊張啦?」
「我沒有啊?」
「你呀,真的是一點溝通能力都沒有呢。」
她那故作姿態,裝得一副很驚訝的樣子在那裡陰陽怪氣,看得我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剛才看起來就像做賊一樣哦。」
旭日噗嗤一笑,大概是回想起我剛才的樣子,看著那張漂亮的臉龐,讓我湧起了一股想要暴揍她一頓的衝動。
「還好坐你旁邊的是個好人。」
「廢話真多……」
就算要找人搭話,也不應該當著旭日的面這樣做,是我太死要面子了。說真的還是給她一拳吧。「就算你現在揍我一頓我也無所謂啊。還是說,你想發泄殺人衝動了呢?是的話我隨時奉陪哦,畢竟我們的契約就是這樣說好的嘛。是嗎,是吧,畢竟被開膛破肚才是更嚴重呢。」——我的腦中浮現了諸如此類的玩笑話,真是討厭這樣的自己啊。我這是情緒錯亂了嗎。
「話說,要論溝通能力,你不也是半斤八兩嗎。」
「我可從未想過要交朋友。」
「那麼,這位吸血鬼小姐你想要什麼呢?」
想要鮮血?還是活祭品?
「說的是呢。我啊……想要有町,你。」
她那挑逗的表情,使我呼吸一窒。
我那縈繞著焦躁思緒的心方才為止都還在蠢蠢欲動,而她簡單的一句話便將它徹底凍結。
「呃……」
應該是那個意思吧?是說我作為食物還是很有價值對吧。
她那將我不曾到訪過的內心深處一眼貫穿的水晶之瞳,正在死死地,死死地盯著我。但是,一想到如果我在這時候錯開視線的話,那我不就輸了嗎,所以就只能跟她僵持著。
「逗你玩的。沒想到你也有相當可愛的一面呢。」
她用手掩住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可惡,啊啊啊靠,狗屎!
但這時候不管我說什麼都肯定是自掘墳墓。所以我只是不悅地看向別處,如同一條敗陣的野狗。或許狼人這個稱號,就是在指代這麼一條固執己見的落敗之犬。
「溝通能力是吧,那我去試試。」
當我正沉浸在無謂的思考中時,旭日唰的一下站了起來。
緊接著她走向了教室里剩下的女子三人組那邊。
「有時間嗎?」
「呃,旭日同學?怎麼了?」
「今天數學留了作業吧。我上課沒聽欸,能不能指點一下我作業範圍呢?」
「啊,那個啊。就是圖表的那個一百二十三頁,明天第三節課之前做完應該就行。」
女學生A拿出習題冊向旭日說明了一番。
「原來如此,多謝。」
「我還以為旭日都是不寫作業的呢,上課也總是睡覺。」
「雖然不寫也行,不過最近老師有點啰嗦。」
「不過,這樣也能拿下年級第一,真厲害呢~」
「第一!? 真假!? 原來旭日這麼聰明!? 那這道題你會解嗎!? 」
女學生B還在感慨,女學生C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湊到旭日跟前。拿出習題冊,開始向她請教,旭日也欣然同意。
「好厲害,原來有這麼好理解的思路!」
「嗯,不愧是年級第一呢。下次可以來教教我嘛。」
「看我心情吧。」
交談結束後,她再次回到了座位上。
她那充滿挑釁的眼神真讓人火大,就差把『怎麼樣?』寫到臉上了。
我豎起耳朵,就聽到了女生團體嘰嘰喳喳的談話聲。
「哇,旭日剛才向我搭話了!」
「真的好漂亮啊~感覺都不像是同一種生物了~」
「傳聞所說的吸血鬼,是不是真的呀?不過感覺被旭日吸血,好像也不錯。」
當真?似乎會疼到暈過去哦。你有這等覺悟嗎?而且話說,要換成我去肯定不會是那種反應。感覺這並不是溝通能力的問題。不,我承認我的溝通能力確實已經完蛋了,但我們兩個之間的大眾情報差距也太懸殊了。我可是來者不善的殺狗狂,而旭日卻是圈子裡的高嶺之花。
「不公平……旭日你的臉長得太好看了,不公平。」
「我覺得和這個沒關係吧。」
「不,這肯定有關係。」
「要論長相,你長得不也挺端正的么。」
「……啊?」
「不過,表情垮到底了。苦瓜臉。總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眼神還跟個殺人狂似的。」
是啊,畢竟我就是殺人狂啊。對吧?被害人旭日同學。
「……旭日只要想交朋友隨時都能交到朋友呢。」
雖然受K病毒的影響會變得想吸血,但無論如何也比殺人衝動強,算不上是什麼難以和朋友在一起的特質。
「我不是說了嗎,我從沒想過要交朋友。」
我曾經想要像普通人一樣生活。不用擔心殺人衝動,有幾個朋友,身體也不會不舒服。如果還能感受到疼痛,或許我也能成為這個世界中的一員。
但即便是這樣的事情對於我來說也只能是水中月影,但若是這輪明月真的近在咫尺了呢……
得以一瞥我所鵠望之月的月輪,恰恰因為是我不敢奢望的,所以當我真的在直視那雲靄中的暗月,反倒會變得不知所措。
明明我一直都在渴望著。卻從未想像過在那之後的事情。
或許我並不是特別渴望朋友。
這份渴望的本質,或許存在於別處。或許。
當腦海中真的浮現出那副場景時,卻實在是太過……啊,不,這明明就是我一直想要的東西。此時,我陷入了困惑。從與旭日相見的那天晚上起,我的心就一直在彷徨中搖擺。
「你想要的東西快要到手了嗎?」
旭日凝視著我的臉,她那漆黑的頭髮輕輕垂下,我心怦然跳動。
最終,我也沒能做出任何回答。
「真巧啊,前輩!真是太巧了呢,前輩!我最近在拼海灘拼圖呢,前輩!」
鳴坂背著學校指定的書包,甩著萌袖啪塔啪塔地靠近了來。
這傢伙,每次都會塞給我沒用的情報究竟是什麼毛病?
「才不是什麼巧合吧?」
「哎……莫非,是命運使然?」
鳴坂雙手放在嘴邊,矯揉造作地抬眼看著我,閃閃發光。效果發動。完美的表情、完美的角度,很高的藝術性。
「在校門口相遇的狗屁命運嗎?你是在這守株待兔吧。」
小心地躲在柱子後面。
偷偷地窺視著這邊。
如果這能稱得上是命運的話,你的思考方式簡直和跟蹤狂一樣。
「……誒嘿☆」
「鳴坂,我這個人啊,對於那些認為撒嬌賣萌就能被原諒的女人,可是很討厭的。」
「好過分!」
「我先走了,蠢女人。」
「等一下嘛!我在對自己的角色的把握、演出、計算之上,又加了最合適的肢體語言,反覆試錯也可謂是煞費苦心了。結果,你居然說我很蠢!」
「確實……抱歉呢,你很聰明。」
「你知道就好。」
「再見,聰明的學妹。」
「那麼,我們走吧,前輩!」
我向後甩出右手,接著,那隻手被鳴坂抓住了。
我又反覆甩了幾次後,無果,看到了一張完美地微笑著的面龐。
「再見……?」
「原來如此啊!前輩也很期待吧!但是,不可以喲!現在要開始的是:讓前輩擺脫『狼人』的作戰會議!總之,是很認真的會議!」
「要帶你去看看耳鼻科嗎?」
「在耳鼻科約會,未免有點太瘋狂了吧……」
「不,你沒理解我的意思。而且啊,我經常跟你說的吧?不必感到內疚,所以別和我扯上關係。」
「哎呀,這種問答出現太多次了。」
「你這傢伙,真的會死哦。」
「嗯——,好叭。」
「哈?」
和預想中相反的回答,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開始邁開步子的鳴坂追上並超過了推著自行車的我,大幅地揮著手,同時在哼著什麼歌。明明被這樣刁難了,和這麼不正常的前輩說話怎麼還如此開心?
「在七飛橋,有一位很慈祥的老爺爺開了一家很靜謐的咖啡館喲~那種地方,你不想去看看嗎?」
揮著手的鳴坂,臉上浮現著一眼望穿的假笑。
鳴坂鈴凪很不可靠。是好奇心?還是渴望認同感?如果這是無隱情的善意的話,那絕對是無藥可救了。如果是青春期特有的誤會的話,那也是無可救藥了。在將來,絕對會被渣男所欺騙的。或者是現在進行時的被欺騙著——被惡狼欺騙。儘管狼沒有欺騙的意思,卻還是在騙著。這傢伙果然是個蠢女人。
然後。
我最後還是,推著自行車和鳴坂並排走著了。
放學的高峰期。當然,也有我們學校的學生存在,他們路過,再怎麼說眼睛都會注意到這邊,所以肯定也會看見和我待在一起的鳴坂吧。惡劣的前輩和備受矚目的高一美少女一起,沒問題的。對,是這樣的。
但是,身旁的鳴坂一副對周遭目光不以為意的樣子。步履輕快地走在稍前於我的位置。
鳴坂滔滔不絕地講著她愛好是什麼懷舊裝呀,拼過純白色的拼圖呀,被朋友當作笨蛋之類的話題。原來,她有朋友啊。雖然鳴坂不是特別擅長聊天,但之所以沒感到厭倦,可能是因為她的表情豐富多彩吧。
如此這般,我們走了十多分鐘,終於看見七飛橋的商店街了。走在勉強能兩人並排的窄路上,不久便到達了目的地的咖啡店。
在大概不會妨礙到巷路的地方停放了自行車,鳴坂同我進入了店內。
『咖啡浪漫』——一間有著四個雙人席和數個吧台位的狹小咖啡廳。客人只有二人一組的老奶奶,以及笑容柔和看著很和藹的老爺爺店主。店內整潔漂亮,甚至能稱得上是大正浪漫吧,到處充滿著懷舊的氛圍感,刺激著我那大概不存在的鄉愁。
「怎麼樣!像這樣的咖啡店,不覺得很舒適嗎?! 店內的冷清指數很高呢!」
「太失禮了,你這傢伙。」
情緒高漲的鳴坂在我耳邊低聲細語地說道。
被店主領到了最靠裡面的席位坐下。打開菜單後我大吃一驚——一杯咖啡竟與一碗拉麵同價,但一旁的鳴坂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校註:日本的一碗拉麵通常為850日元左右,約合人民幣42元。而家庭咖啡店的一杯咖啡通常為300-500日元左右,約合人民幣15-25元。)
「來一杯冰美式。」
「我要一杯冰拿鐵。」
前來接待點單的店長默默頷首,隨後返回了吧台內側。過了不久,咖啡被注入了宛若古董般的玻璃杯里,隨後冰美式和冰拿鐵便被端上了桌。
輕輕點頭接受,我抿了一口。嗯,是咖啡。以上,無下文。雖然能嘗出與便利店買的冰咖啡不同的味道,但是嘛,還是咖啡。
我注視著鳴坂,她嘴裡含著拿鐵看著一臉滿足。
「嗯?前輩想喝一口嗎?」
「不需要。」
「我知道啦!來,請!」
「你連、基本的、人話都不理解嗎?」
「我可是在很認真地聽著前輩的心聲呢!所以說,請。」
鳴坂把冰拿鐵遞給了我。
「我知道了。」
嘆了口氣,我接了過來,隨後抿了一口。嗯,是拿鐵。以上,無下文。雖然平時不喝拿鐵,但是嘛,還是拿鐵。
「是拿鐵啊。」
「沒錯!是拿鐵呢!」
她還是笑著附和我那蠢貨一樣的交流,不知為什麼看起來很滿足的樣子。難以理解。
將視線投向她,你要喝冰美式嗎?我用眼神問著。「我,喝不了黑咖啡!」同時用手指在嘴邊比了個小小的叉。
「那麼,該說正事了。談談K病毒的事情吧。」
「我覺得沒有用哦。」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試過,最通俗易懂的解決辦法就是,首先,我們先假定K病毒表現出的是關於精神方面的癥狀吧。如果這就是使你變成『狼人』的原因的話,就將其消滅掉,進而痊癒哦。」
是啊,剛剛不是已經確認了鳴坂是個油鹽不進的傢伙了嗎?我的心聲也是你捏造出來的嗎?不是嗎?聽得見嗎?鳴坂同學?
嘛,但是都到這裡了再拒絕對話豈不是很奇怪。畢竟想處理K病毒的想法本身沒有錯。
「過去有什麼讓你留下心理陰影的事情嗎?」
「我成為『狼人』是在剛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在此之前沒有與你所想相吻合的事情。」
「突然就顯現出癥狀了嗎?沒有什麼前兆?」
「嗯,沒錯。」
K病毒在小學的時候就寄生到我的身體里了。在最開始時,要抑制起來很困難,心情很差,疲憊起來就沒轍了,會拿周遭的物品撒氣。再怎麼說,也只選的是物品,我想那時候沒發生什麼傷害事件。
「以前開始就有類似於那種殺人衝動的欲求嗎?」
「到底還是記不清了呢。感覺如同小孩子被好奇心驅使著反覆挖掘蟻穴,並沒有到稱得上異常的程度呢。」
「誒?就這樣?」
「沒那麼稀奇吧?或許這件事上男女之間可能也有差異吧。」
「原來如此。至今為止有沒有殺人衝動完全消失的時期、或者發生過感到疼痛的事情嗎?」
「無痛感是一直存在的啊。殺人衝動的發生頻率飄忽不定……間隔時間最長的也只有四天一次,沒有更長的了。」
如果說殺人衝動相關的話,基本看見月亮的面積越大越嚴重,頻率也越高。感覺沒怎麼在新月時期湧出過。
「四天沒發病,很少見嗎?」
「確實少有,一年也就三回左右。」
大概,平均下來殺人衝動的出現頻率差不多是兩天一次。
「啊,對了。此前,你說過殺人衝動可能與性慾相似這種話吧。那種可能,說不定意外地不容小覷呢。」
「吼吼。也就是說,前輩積攢了相當量的無法被緩解的慾望,因此身體狀態才會變壞呢。」
「相當令人討厭的形容方式啊。」
鳴坂直到現在都是一副得意忘形的樣子。
然而,根本說不出最近沒怎麼積攢這種話吧。不,應該要說出來吧。但如果說了的話鳴坂會嘲笑我吧?會被笑的吧。
我咂了咂舌,抿了一口冰咖啡。
「但是,果然也許可以找到什麼能代替傷人的方法吧。」
「之前也說過了相似的話,我也嘗試了很多哦。」
「人偶之類的?」
「有試過。」
「比較方便的那種、紙箱!」
「那也試過呢。」
「那麼,凍得邦邦硬的紅豆糕!」
「有試過哦」
「這都試過!? 」
試過的。所能想到的大部分物品我都試過了。
並不只是破壞,還有不能靠吃些什麼來代替嗎……這種,沒有能抑制衝動的香味嗎……這種,不能靠自殘來消解嗎……這種。
鳴坂或許沒有那麼想過,我可是為了消除『狼人』,或者更好地與其共生,試了五花八門的方案。但沒有任何一個,是有意義的。
「這樣的話,有必要提出更加劃時代的主意了呢……」
鳴坂抬起左手,將冰拿鐵灌了下去。同周圍的優雅背景音、同舊洋書般的香氣、同眼前穿著白色毛衫的女高中生,在放學後。
即使我沒有感染K病毒,這也是意想不到的日常。明明之前還猶豫地拒絕過鳴坂,現在卻又覺得她像是我的朋友嗎……
「鳴坂……你、你似乎很喜歡山原秧雞呢。」
(校註:又名沖繩秧雞,生活在日本沖繩島的一種不會飛的鳥。這裡『山原秧雞』和『溫柔』日語開頭髮音相同)
差點就把「真溫柔呢」這麼說出來了,於是我連忙搪塞過去。
我被氣氛所裹挾著說了些什麼啊。明明我不該和鳴坂的關係變得更融洽才對。明明我必須降低她的好感度才對。
「突然說些什麼啊!? 難道前輩印象中的我是那種沒有安全感的樣子嗎!? 」
鳴坂低聲思索著,喃喃自語:「誒,我在哪裡做錯了些什麼嗎……」
「前輩,你偶爾會一本正經地說些奇怪的話呢。」
「這樣嗎?」
「啊,完全沒自覺呢。意外地有那種感覺哦。比起不可思議的氛圍感,前輩的情況很奇怪哦,非常奇怪。」
一邊歪著頭,一邊大肆地吐槽我啊,這傢伙。
不可思議、奇怪、異常……可怕、難以接近這才第一次說到正確答案。
「啊!說起來,差不多正好一年前,前輩對素不相識得我施以援手了呢!」
「為了消遣而殺了一條狗……沒錯吧。」
「不不不,前輩的確救了我一命哦。」
啊,對的。是去年六月末發生的事情。
有町要是個宰殺過一條狗的惡劣傢伙。
關於這件事情的真偽,這個啊,實際是由於誤解而歪曲事實的以訛傳訛,這應該是既成的定式吧,可惜的是殺了條狗是不可辯駁的事實。沒有什麼迫不得已的事、也沒有什麼必須殺害的理由。想殺的理由倒是有。但真要問理由?不,也或許是無可救藥的慾望罷了。
在當時,初中三年級的鳴坂,被狗襲擊了。一條重得難以抱起的凶暴惡犬。這條有錢人家養的、拖著狗繩的狗襲擊了鳴坂,把她的包撕扯得七零八落,最終對鳴坂呲起了牙。
偶然間出現在那裡的我,出手救下了鳴坂……這麼說的話也許聽起來是樁美談,但對於我來說,我也不能否定相比起將要被奪走性命的人,我還是對一隻還算很大的、正好塞滿臟器的生物產生了興奮感。
我向那條狗伸出左臂,當然,因為我感覺不到疼痛,所以也沒有退卻,任由殺人衝動支配身體、蠶食殆盡。尚不成熟的自製心、期望中的狀況,特意選擇了一條狗,卻感覺這種心情很難受。
狗原本真的要咬傷鳴坂嗎?亦或是那條狗只是在嬉鬧,我只是為了方便做出解釋,實際上反而是我襲擊了狗?我如此想過好多次。雖然根據飼主的意思,這件事上也沒什麼大問題,但高中生的好奇心似是無法抑制之物,那個傳言很快就在學校中擴散開來。到如今,各式各樣的說法都化作尾鰭、背鰭、翅翼和角安在了這件事上。
殺了那條狗之後,瞬間的快樂以及,後續伴隨著罪惡感的缺口,我悶在家裡三天,但正是那罪惡感並非虛假之物,我才會感到自責。即使,在那之中存在確切的快樂。
「我在那時候,腳軟得動彈不得,很怕很怕……所以,真的非常感謝你來救我。」
那種恐怖,真的是對於狗的?簡直聞所未聞啊。
「那次的事,給我留下了相當大的心理陰影,事實上,就算是現在也不擅長對待犬類動物。」
「沒有必要殺了它的……」
「但是,它不是在撕咬前輩嗎!那樣也沒辦法啊!」
鳴坂將視線投向了我的左臂。仔細看的話就能知曉那時候的傷已經化為疤痕。我輕輕撫過了傷痕表面。
「我感受不到疼痛。」
「雖然只是在訴說著通俗易懂的痛覺,但那並不是疼痛。前輩現在正難受著。」
「真是的,你是這麼認為的啊。」
「因為K病毒,前輩不總是身體狀態很差的樣子嗎?沒有殺人衝動的話,不是就應該可以度過更加普通的高中生活嗎?因為前輩很溫柔,為了不捲入周圍的人而刻意保持距離,難道前輩沒有因那絕非本意的衝動而相當痛苦嗎……!」
自一年之前與鳴坂相遇時起,她就這樣關心我。雖然覺得進入同一所高中實在是偶然,但她能不顧周圍目光向我搭話、午休時特意來我這裡找我……這些沒告訴我本人她就如此開心地決定了這麼做。
這來自於不熟悉人的好意與我而言太天真了,再靠近些鳴坂,這樣的話也能找到更好的K病毒的應對方法……諸如此類的想法我考慮過很多次。
但是,每每想到這裡,之後更多的,是聯想到了在某個未來,我可能會因衝動而親手殺死鳴坂。
鬆了口氣的瞬間,憐愛與信賴化作燃料致使膨脹的衝動裹挾著我去襲擊了鳴坂——我看見了如此的噩夢。
隨後,如夢初醒的我深陷在自我厭惡之中。
就算是現在,腦海中也在鮮明地閃爍著撕裂鳴坂的想法,蠢蠢欲動。
而且,即使是那種自我厭惡,在最近也是有如偽物般的感覺。
畢竟在事實上,我殺了旭日零。
知曉這件事之後,鳴坂到底會怎麼想呢?
啊,話說回來,旭日零並沒有作為噩夢而出現啊。
「我啊,可能是個比鳴坂想像中更加惡劣的傢伙喲。」
殺人衝動是如同毒品之物。
出手之後是暢快的,而毀滅是註定的。
每一次、每一次、自制力都在被考驗:在這裡屠殺的話心情就會很好哦,是能享受到迄今為止的人生中從未體驗過的快感哦,那麼,放縱慾望去撕裂一切吧……
有著和一般人一樣的的道德心,也因為沒有一定的覺悟,所以殺人衝動才被壓制到現在。也並不知曉在何時,我會敗給慾望。或許終有一天,我一定會被慾望接管身體吧。
不,我早就,已經殺過人了啊……
因為,旭日零的身體能再生這件事情,我在最初是並不知曉的啊。
哈哈,什麼嘛。
這樣啊、這樣啊。
我居然這麼輕易就跨越了這道坎兒的啊。
「果然,不要和我扯上關係……」
就算是這個意思,在和旭日相遇的那個夜裡,我心中的齒輪或許在某處已經嚙合不上了……不,打從一開始就是無法嚙合的吧。
最近,我也越來越搞不清楚自己的本質或願望。
想要朋友?想和世界共感?不只是那樣想的嗎?要斷言並非如此嗎?沒有要隱藏什麼嗎?
「才不是。」
鳴坂她,之前在東樓空教室中目擊到了被殺人衝動所裹挾的我,不是害怕得臉都扭曲了嗎?那就不是答案嗎?
話未說完,又打住了。不能將話語傳達給本人,大概就是我的弱點吧。
「前輩,你以前問過我是否有罪惡感吧?」
「嗯。」
「只是因為罪惡感,你認為會讓女孩子認真到這個地步嗎?」
能對我言及至此,大概也是她的危險之處吧。
「果然,你真是個蠢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