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8 · 未來末日 1
六:我是誰
2087年11月初,ZH人民共和國境內,大行戰區後勤保障基地。
「夥計們,為約翰奇蹟般的生還回歸,乾杯!」
原3652團偵查大隊A隊的成員們,再度於基地食堂聚首用餐。和上個月相比,圍坐在方桌周圍的依舊是五個人,只是有人離去,又有人歸來。
「沒想到團長、政委、參謀長,甚至連大爺都犧牲了,我卻還活著。」
五個人的中心位置是才剛由敵後游擊隊從淪陷區營救返回的約翰。在數月前的山區阻擊戰中,為了掩護其他人撤離和獨自引開特化作戰機體的約翰沒能順利逃脫追捕,被俘虜後持續遭受仿生人的羈押和審訊,直到剛才聽昔日戰友們的講述,才得知阻擊戰後續的詳情以及眾多部隊長官和戰友的死訊。
「活著總是好事,約翰,絕對比死了強。別的不說,至少咱們未來,還有比大爺和其他人死得更英勇的機會。」
「要死你自己先去死吧,喬治。老子還想活到收復失地的那天呢!」
「喂,王,你講得收復失地最好包括我和約翰在大洋彼岸的故鄉哦,不然我之後戰死的時候絕對要拉你當墊背!」
「先給我做好復健,從後勤基地回到一線部隊再講這種大話吧混蛋!」
王致和與喬治互相挑釁的場景,讓包括約翰在內的其他人笑得合不攏嘴。如果錢森和老鼠也還活著,或許聚會還會再熱鬧一倍。果然,活著終究還是件好事,約翰想。
共同歷經生死,讓出身各不相同的戰士們不再對彼此心懷芥蒂,哪怕在仿生人問世前各自的國家還在明爭暗鬥,站到同一條戰線上的士兵們仍舊能互相攙扶著在戰場上捨生忘死地並肩戰鬥。約翰面前的幾人,就是這種肝膽相照的關係,讓約翰十分羨慕。
或許在他們看來,自己也是其中一員吧。
遺憾的是,約翰沒辦法這樣想,至少依照目前的狀況不行。
就在和戰友們用餐的過程中,約翰也能明顯的感覺到周遭有不止一雙眼睛正緊緊盯著自己,約翰能理解,但依舊覺得難以釋懷。為了不讓面前的戰友看向自己的眼神也變得和他們一樣,約翰沒有把自己回來後接受的特別命令,講給戰友們聽。
「希望你能理解我們如此決定的苦衷,約翰中士。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也不希望對從前線返回的戰鬥英雄提出如此苛刻的要求。」
三天前,從淪陷區輾轉返回的約翰,在和其他得到營救的陌生戰友們一起經過繁瑣細緻的全面體驗之後,單獨受到基地總指揮孫雷少將的召見。少將和後勤主任要求約翰暫時留在基地的研究所,接受不限期的持續觀察。
對於上峰提出要求的理由,約翰多少有些自覺。
「是因為,只有我在淪陷區接受過仿生人的醫療手術么?」
「的確如此。」孫雷少將點點頭,對約翰表示無奈,「據為你體檢的醫護人員評估,之前你在和仿生人交戰過程中遭受的傷情,是足以導致你終生癱瘓的大腦損傷。不知道是出於仿生人共生派的人道主義考量,還是敵軍方認為你有足夠高的情報價值,他們用來治療的技術絕對是最前沿也最複雜的。仿生人用人造生物神經系統,替換了你大腦中遭受嚴重損傷的部分。仔細對照我們繳獲的作戰機體殘骸和某個擬態度極高的俘虜之後,我們有理由認為此刻正在你腦袋裡運作、維持你生命和意識運轉的人造產物,是一套驅動仿生人機體運行的完整神經系統。你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約翰中士?」
「我的腦子裡,可能住著一個活的仿生人。您是這個意思么,將軍閣下?」
約翰的概括比自己準備的更精鍊,孫雷少將如此在心裡感慨。面前的士兵越優秀,越是讓孫雷對必須限制對方行動的決定感到遺憾和惋惜。
「憑我們目前的技術,沒辦法判斷植入的神經系統會不會脫離你的意識獨立運作,又或者它在維持你大腦功能的同時是否會潛移默化地影響你的意識。所以中士,也是為了你自己的安全著想,希望你接下來能積極配合研究所的調查與實驗。」
「是,長官!」
約翰回答地毫不遲疑,盡顯優秀的軍人作風。孫雷對此十分欣慰。
「約翰中士,你從我的辦公室離開後,會收到研究所給出的定位裝置。你的活動範圍會被限制在後勤內,一旦離開定位裝置會在報警的同時暴力限制你的行動能力。我們相信你不是一名為蓄意違抗軍令的士兵,也不希望你真的受到獨立人造神經的影響做出類似的行為。除了明確要求你配合參與的研究,其他時間你可以自由行動,有問題嗎?」
「沒有,長官!」
依舊是毫不遲疑的回答。孫雷點點頭,起身主動向約翰敬禮。約翰立刻回禮,然後在後勤主任的引導下前往研究所。
約翰離開後,孫雷少將曾拿起桌上的電話,對照著筆記本中寫有『約瑟夫』字樣的一串數字按下按鈕,但在按下撥通鍵之前,孫雷還是搖了搖頭將話筒放回原處,整理好心情,瀏覽起其他的公務文件。
約翰在後勤基地的生活就和孫雷少將保證的一樣,可以自由行動、與任何人見面會談、參加日常訓練、甚至接受邀請為新兵講解和仿生人的作戰經驗,只是約翰隨時隨地都能感受到來自視野角落的某些隱蔽目光的注視。只有當約翰回到被要求下榻的研究所宿舍,外部的監視才會解除,相對的約翰也需要配合研究員們的實驗就是了。
「小張,今天由你負責為約翰中士做腦部檢查。記得把數據記錄做得詳細一些,主任之後要看的。」
「好!」
姓張的年輕男性研究員小心翼翼地指導約翰穿戴與檢測儀器配套的防護服,在隔離間內用發出特殊射線的儀器掃描約翰的頭部。
「搞得這麼複雜,也不知道這機器對身體是不是有不好的影響。」
說起影響,約翰不僅是主動選擇過一次赴死的士兵,現在腦袋裡還被裝進了仿生人的神經系統,射線掃描就算真有什麼副作用大不了就是再死一次嘛。約翰在心裡自嘲著,忍不住在接受檢查時笑了出來,讓外面操作儀器的張嚇了一跳。
「您,您沒事吧,約翰中士?」
「哦,沒事。」
約翰重新擺正面孔放空心思,以免讓實驗記錄多出些莫名其妙的內容。檢查結束,來為開門的張似乎還刻意保持和約翰的距離,讓約翰有些在意。
「張博士,檢查結果有什麼異常嗎?」
「沒有,沒有。」張大概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態,趕忙向約翰解釋,「那個,是我自己的問題,前不久一些不好的經歷讓我有點疑神疑鬼的,算是暫時性的應激創傷後遺症吧,不是您的原因約翰中士。還有,我可不是什麼博士,只是戰時才應徵入伍的研究所科員,軍銜也比您低,您也叫我小張就好。」
張研究員半邊臉上掛著數條顯眼的縫合傷疤,讓約翰一度以為他也是從前線退下來的老兵。如果只是一般的後勤人員,遭受看上去如此嚴重的創傷,大概真的會留下些心理陰影吧。
不過,他究竟是做了什麼,才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的?
「中士,您接下來沒有其他事情吧?可以的話方便幫幫我么,我還有其他需要檢查的對象,而且不太好獨自處理。」
「研究所里,還有其他和我類似的人?」
「額,不能說類似吧。至少在我看來應該是完全不同的。麻煩您了。」
看著發出請求的張態度十分懇切,約翰也就答應下來。
「Lina,休息時間到了,請你到這邊來接受檢查。」
「好的,張先生。」
受到張的呼喚,一個年輕的女性研究員從旁邊一間被遮光玻璃封閉的實驗室中慌慌張張地跑出來。Lina看起來不是本地人,大概是從約翰淪陷的故國逃難來的同鄉,或許是還沒適應這裡的環境和生活方式,整個人看上去十分拘謹,在張面前唯唯諾諾的。
「中士,我會從操作台發出指令,麻煩你協助lina配合檢查。請,注意安全。」
「好。」
張在句尾添加的提醒,讓約翰有些擔心檢查項目會不會真的有某些副作用。不過就結果來說,約翰多慮了。約翰全程在做的,就只有站在lina旁邊幫忙拿外套,協助lina穿戴一些偏厚重的設備,指導lina做一些身體動作,以及從設備上讀取顯示數值而已。針對lina的檢查,甚至沒有用到熟悉的大型掃描設備,讓約翰有一點點失望。
「你叫lina,是吧?你也是M國人吧?」
檢查告一段落,約翰和lina在空蕩蕩的實驗室里四目相對。為了避免尷尬,約翰主動挑起話頭。
「是。」
「啊,請別緊張,那個,我不是研究員,只是來給小張幫忙而已,現在也不是在做什麼調查。」約翰入伍的年限有些長,快讓他忘了該如何跟女人搭訕了,尤其lina還蠻漂亮的,「我叫約翰,也是M國來的。國家完全淪陷前,我是第一批從本土撤到亞洲的士兵之一,也是最早編入Z國軍隊,參與在東海岸抵抗機器人登陸作戰的老兵。只是很遺憾,我們的防線沒能支撐太久,不然或許還能接收更多像你一樣的同胞到這邊來生活。」
「——是。」
不知道是約翰粗糲的外表太過駭人,還是lina性格羞怯怕生,約翰講話的時候,lina看向約翰的眼神始終帶著少許不安與疑惑,回應時也猶猶豫豫的。
約翰忍受著尷尬的刺痛,試著換個話題:
「lina小姐不是一個人逃難來的吧?你的家人已經進入後方的安全去了嗎?他們過得應該還好吧?」
「我的家人,沒有逃出來。」事與願違,lina難過地別過頭,不再和約翰對視,「和我一起來的只有一個朋友,而且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了。」
「唔————抱歉,lina,我很,抱歉。」
約翰乖乖閉上嘴,在安靜的沉默中焦急地等待小張完成檢查數據的整理工作。幾步之外的張則像完全不在乎氣氛似的,一下一下將所有數據敲進電腦才慢悠悠地起身,宣布檢查結束。
「張,我是不是不經意的時候做過什麼惹你討厭的事情?」
和小張一同返回住處的約翰在路上帶著些許不滿,陰陽怪氣地詢問。小張則是帶著半張臉的傷疤,天真地回望比他高一頭的約翰,一副完全無辜的樣子。
「中士,別嚇我啊,我才對你講過我有PTSD的吧?」
「那你剛才為什麼一直在旁邊看我出醜啊?明明只需要叫我去幫你整理資料,就能把我從對話的尷尬中救出來了吧?」
張原地站住,抬頭直愣愣地盯著約翰,有些誇張地眨了幾下眼睛,牽動周遭的疤痕跟著一起扭來扭去,看起來有些嚇人。
「咋了,我的期待很過分嗎?」
約翰的氣勢也因為張的反應有所減弱,不過和小張接下來的疑問相比,或許是小巫見大巫了。
「中士,你剛才和lina,講話了嗎?」
「誒?」
「嗯?」
「從事實結果上看,約翰中士,你的確沒有和lina『講』過話。」
當天夜裡,上報全程的張研究員、緊急復工的研究所主任和多名負責人、值班警衛隊長、還有孫雷少將一起擠在狹窄的監控室內,仔細核查了稍早之前約翰協助lina進行檢查的錄像後,隔著屏幕向獨自被封鎖在安全實驗室中的約翰宣布調查結果。
「長官,可我,當時——」
「當時你和lina的確在進行某種交流。但很遺憾,錄像中你的嘴唇幾乎沒有動作,也沒記錄到你發出的任何聲音,反而是張敲擊鍵盤的響動更清晰一些。對此我們只能認為,是你腦袋裡植入的人工神經系統在發揮某種作用。」
約翰徒勞地張著嘴巴,講不出更多話來。相比於發現異樣時立刻被小張告知的,lina其實是高級擬生物機器人的事實,約翰對自己竟然和機器人進行了純意識層面的溝通,感到更加震驚。自己腦袋裡住著的原本只屬於機器人的另一個大腦,終究還是在不注意的時候,擅自發揮功能了。
或許和lina接觸也是少將他們故意安排的,約翰不由得這麼想。
「不過你也不必擔心,約翰中士,我們儘快查清人工神經系統功能啟動的契機,以及它會對你產生什麼影響。接下來的幾天我們需要你留在這間實驗室中,暫時不要外出了,沒問題吧,中士?」
「我——遵命,長官!」
約翰起身,向面前的監視器莊重敬禮。如果此刻不依賴軍人的身份強迫自己接受現實,約翰不知道會不會沒出息地哭出來。
之後的幾天,研究所包括小張在內的研究員們接連不斷對約翰進行各種測試。從複雜信息處理能力的極限考核,到通訊設備針對人工神經的遠程連接的實驗,其中還偶爾夾雜了一些突如其來的槍聲、磁暴干擾、斷電陷入黑暗之類試圖激發人工神經應急保護的驚嚇內容。哪怕在小張的提議下,讓約翰再次與lina獨處,研究所也沒能找到人工神經發揮作用的跡象。
雖然對研究員們來說測試結果很遺憾,但約翰本人卻覺得十分慶幸。事實上,這幾天里約翰一直緊繃精神,提防著所有可能激活人工神經的外部因素。配合研究或許能更好地了解甚至一定程度上控制人工神經的運行,但同時也就證明了約翰本人隨時有失控的風險。為了確信自己仍舊是自己的主人,約翰一直在默默努力著。
「中士,預定追加的檢查和測試就到此為止。」第三天的中午,小張在收起電腦後,為約翰打開了實驗室的門,意即針對約翰的圈禁正式解除了。不過小張與約翰的距離,似乎比幾天前要更遠了些。
「這是少將閣下的命令嗎?」
「是的。我們主任上報請您配合的所有檢測項目都已完成,孫雷少將說檢測結束後就不再強行要求您留在實驗室。那個,所以我們也沒準備您今天的午飯。」
噗嗤——約翰笑出聲的同時,全身一下子放鬆下來。原本想狠狠瞪一眼刻意排斥自己的小張,可嘴角就是收不住,笑得合不攏嘴。
「算是回應你這幾天的款待吧,張,中午我請客。」
「容我拒絕。我的PTSD加重了哦,需要去心理醫生那邊複診。」
「好啦,跟我來吧,就當是我向你道歉啦。」約翰愉快地摟住小張的肩膀,毫不顧慮對方顫抖的樣子,「別擔心,張,我就是我,一直都是。你不需要害怕我,哈哈!」
約翰的愉快,也只到後勤基地食堂門口為止。
「就是你吧,腦袋被機器人佔領的傢伙?」
拉著小張前往食堂的路上,約翰依舊被來自不同方向的視線盯瞧著。起初約翰以為是研究所增加了暗中監視的人數,直到在食堂門口被幾個似乎在哪裡見過的白人同胞粗暴地攔下來。
「什麼腦袋被佔領?與我無關,請把路讓開。」
約翰不想惹出無謂的麻煩,導致才剛結束的圈禁再次延續下去。可對方顯然是盯准了約翰在找茬,完全沒有放過約翰的打算。
「研究所的書獃子們在想什麼我實在搞不清楚。之前就擅自收留了一個意圖不明的機器人放在實驗室里當小白鼠養,現在又多了個被改造過大腦的活死人?喂,那邊的Z國研究員,你們把他當實驗品怎麼搞我都沒意見,但別讓他隨隨便便跑出來啊,我可不想吃飯的時候也要像在前線一樣,隨時提防有機器人突然衝過來大開殺戒。」
很明顯,本應封鎖的情報遭到了徹底的泄露。約翰轉頭看向小張,他完全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約翰不想被人當作另類看待,決定裝糊塗裝到底。
「我不知道你從哪裡聽到了什麼流言,但我是人類,這點毋庸置疑,別把你對機器人的怨氣胡亂撒到我頭上來。現在,立刻給我讓開!」
「呵。」
擋住約翰的白人冷笑一聲,一把掐住約翰的脖子,另一隻手從腰際掏出手槍頂在約翰的腦門上。小張的尖叫和附近旁觀者的騷動很快引來基地執勤的警衛們,鑒於白人手裡拿著裝填實彈的真傢伙,警衛們也不好強硬阻止,只能暫時封鎖現場請求支援。
「喂,路易,快把槍放下!」與白人同行的夥伴環顧四周覺得形勢不妙,開口勸阻,「不是說確認真假嗎?沒必要把事情鬧大!」
「那可不行,丹。我可不希望被我從敵占區救回來的俘虜里,混進了日後可能傷害戰友的間諜。」白人盯著約翰的眼神冷漠中帶著明確的厭惡和敵意,是在戰場向敵人開槍時才有的眼神,「而且要確認傳言的真假,打碎他的腦殼查看是最快捷的吧。反正這顆頭之前就被打穿過一次,我做同樣的事也應該殺不死他才對。如果他真的沒有被機器人改造過的話。」
被叫做路易的白人,將槍口抵在約翰額頭的傷疤上面,作勢就要扣動扳機。周圍的警衛們也紛紛掏出槍對準路易,但此起彼伏的『住手』似乎並沒有傳進路易的耳朵里,與路易對視的約翰能十分清晰地看到這件事。
「祖國還真是衰敗了呀,怎麼連你這種聽不懂命令的混蛋也招進軍隊里來了?」
「先說清楚,我不是軍人,而是特工。」路易似乎將約翰的質問當作了遺言,姑且給出了回答,「至於祖國如何,你這個接受機器人同化的叛徒可沒資格評價。」
「再說一次,老子是人類!」
「等我掀開你的天靈蓋,自然就知道你是不是了。」
「他的確受到了機器人的改造,在腦部植入了一套完整的人工生物神經系統。你想知道的就是這個吧,路易特工?」
孫雷少將的聲音及時從小張的通訊器中傳出,讓原本死死盯著約翰的路易偏過頭看向小張。小張打了個寒顫,伸出捧著通訊器的雙手,軀幹卻一厘米也不肯靠近路易。
「是誰在對我講話?」
「人類反同化同盟軍東部戰線,Z國北部一號戰區大行集團軍後勤基地總指揮少將孫雷。雖然你不是軍人,路易特工,至少在你於基地內修整待命期間,我應該也能算是你的上司吧?請你把槍放下,然後跟隨警衛到我的辦公室來,向軍區指揮部和特勤處對你今天的行為作出解釋。」
即便身為將軍的孫雷出面,路易頂住約翰額頭的手槍仍舊沒有放下來。
「恕難從命,少將閣下。我們特工在任務執行期間有便宜行事的權力,而且鋤奸是特勤處的本分,就算您是將軍也沒立場多嘴。」
通訊器暫時沉默了一下。
「中士,告訴路易特工,你的身份。」
「我是人類,長官!」
「呵呵,你自己可說了不算。少將閣下,就算是您,說了也不算。」路易完全不買賬,態度比之前還更囂張。
「中士,聽清楚我的問題。我沒有在問你是什麼,我在問你是誰。」
約翰遲疑了一下,報出幾個月前幾乎每天都要喊上幾遍的序列名稱:
「下官就任人類反同化同盟軍東部戰線,Z國北部一號戰區大行集團軍3652團偵查大隊A隊,步兵中士約翰報道!」
『3652團,是那個英雄團的?』
『偵查A隊不是最早接敵的部隊番號嗎?原來還有活人啊?』
『九死一生回來的老兵啊,頭上帶傷倒也不奇怪了。』
圍觀的士兵們紛紛開始議論,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倒是比警衛的喝止更輕鬆地鑽進了路易的耳朵,讓手槍當即被放了下來。
「嘖,明明是個少將,居然跟我耍這種手段?」
「應該說,我這種坐辦公室的將軍,也只會用這類手段了。請你立刻到我辦公室來,貴國的特勤處長先生已經在電話那頭等著了。」
「是,長官——」路易有些不情願地將配槍交給押送他的警衛,臨走前對多留下一句話,「約翰是吧?我記住了。如果有一天你做了人類的叛徒,我一定親手處決你!」
「不會有那天的。」
「呦,張,剛才還真是驚險啊!似乎連你都差點被那位特工視作眼中釘給開槍幹掉了呢!」
路易特工的爭端平息後,逃過一劫的約翰和小張才剛在食堂里坐下,一個白人研究員就立刻湊過來坐到旁邊,勾著小張帶有傷疤的額頭賤兮兮地開玩笑。大概是躲在外圍的人群中目睹了全程吧,來者完全不在乎約翰和張散發的緊張氛圍,整個人放鬆極了。
「張,他是你熟人?」
「約翰中士,幸會,鄙人托馬斯,是張的上級。」
「是同事。外來顧問沒有人事管理權!雖然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這件事。」
在小張開口前,托馬斯便自報家門。畢竟就純粹的人種和國別來看,或許約翰和托馬斯的關係還更近一些,對方略顯放肆的態度也不是不能接受。
「你也是研究員?這段時間我怎麼沒見過你?」
「當然是因為,我很特別!」
「因為他只是個外聘顧問,而且很會偷懶。」
小張的補充說明幾乎是在發揮翻譯的功效,稍微觸動了約翰對幽默的感知神經,讓約翰因為一度被槍指著而繃緊的防備心開始鬆懈下來。
「不介意我和你們一起用餐吧,約翰中士?」
「如果你能少開些不正經的玩笑,我會試著感激你的。」
「哦,難道你該感謝的不正是我的玩笑嗎?」
嘿嘿嘿——約翰終於笑出聲來。
「不過說真的,約翰中士,剛才那位特工雖然激進了些,但他的想法恐怕不是孤例,你今後或許還會遇到不少類似的事情。」
約翰的笑容隨之凍結。
「你想說什麼,托馬斯,先生?」
「叫我托馬斯就好了,我肯定能成為你的朋友,約翰中士。」托馬斯對約翰的態度變化似乎有點遲鈍,或者不在意,依舊輕鬆地講著聽上去有點沉重的內容,「我也知道你腦部被改造的詳細情況,而且說實話哪怕寬容如我,多少也還是會在意的。你還是不是一個正常的人類,想法和行動會不會受到腦內人工產物,或者說是機器人造物的擺布,有沒有可能傷害正在對你講話的我,之類的擔憂是沒辦法完全不去思考的。今天發生的事,日後遲早還會發生,孫雷少將也不可能每次都護得住你。你覺得呢,張,我講的對嗎?」
「額,我——」
約翰的臉慢慢板起來,讓被夾在中間左右探看的小張緊張地吞口水。不過約翰也沒理由發火,因為托馬斯講得是連約翰也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托馬斯?」
「我想說,你其實真的不能算是一般意義上的人類了,至少在百分百確認維持你生命的人工神經不會篡奪你的意識之前,我們只能無奈地承認這件事。」
「我·是·人·類。」約翰吞吐著壓在胸口的怒氣,一字一頓地反駁托馬斯。
「沒必要,約翰中士,真的沒必要。」托馬斯則像完全感受不到約翰的情緒一樣,彎眉笑眼繼續講,「我覺得孫雷少將的應對方式就很好。在我和我的上司看來,他是位很有智慧的將軍,一直讓他做辦公室我們都覺得有些屈才了。多跟孫雷少將學習交流,你的心結很快就能解開了吧,我想。」
「你什麼意思?把話說清楚!」
「嗯?孫雷少將不是已經講得很清楚了嗎?與其糾結你是什麼,你是誰才重要吧?」
約翰被托馬斯的答案震住,變成了一樽靜止不動的石像。
「你是約翰中士,軍人,戰友,負傷的老兵,部隊的英雄。並且你今後大概還會返回前線繼續奮戰,為了人類的未來與和平奉獻生命和熱血。哪怕明知你不再是人類,我和張對你的態度也不會改變,因為你就是你,一直都是。對吧,張,你也這麼想的吧?」
「啊,嗯,算,算是吧——」
「哈哈,張,我的朋友,我就知道我們之前從來都不該存在無法跨越的隔閡的!」
「額,我一直也沒把人種和國別看成是隔閡過啊,托馬斯。」
似乎是對張的回答感到特別滿意,托馬斯有些激動地不斷點頭,看上去有點誇張。約翰將托馬斯的自我感動和小張的厭煩看在眼裡,入夢方醒似的,也像托馬斯一樣,重重地點了下頭。
人類反同化同盟軍東部戰線大行戰區司令部參謀處顧問科。
「報告!」
「哦,你總算回來了,托馬斯。」美軍特別技術顧問約瑟夫,在辦公室中迎接外勤歸來的托馬斯,「關於那名被改造的士兵,你把消息散出去了吧?後勤基地的情形如何?」
「說真的,有些遺憾,約瑟夫,畢竟事情都在預料之內。」托馬斯的神色明顯有些疲勞,對直屬上級的稱呼也沒有追加頭銜或敬語,而是直呼其名,彷彿兩人只是一般的朋友,或合作夥伴,「部隊基層,尤其是上過前線的士兵對約翰的抵觸情緒相當強烈,哪怕他是所謂的戰鬥英雄也一樣。想要達成目標,勢必要像計畫中制定好的,如履薄冰地執行相當長的時間,才有可能看到成功的希望。」
「只是戰爭的形勢變化莫測,不知道能不能留給我們足夠的時間。」約瑟夫也嘆了口氣,臉上掛著和托馬斯相似的疲憊表情,「組建特戰大隊的提案我這邊已經遞交司令部了。總指揮的人選我考慮再三,還是覺得孫雷更合適,但如此一來就需要另外選擇一位足夠優秀的前線指揮官,帶領特戰隊執行反攻作戰。你比我更了解一線部隊,有合適的人選嗎?」
「嗯,我倒的確認識幾個思考靈活、頭腦清晰又足夠果敢忠誠有膽識的軍官,但他們對於約翰的看法——」托馬斯躺進約瑟夫辦公室的沙發里,細細思量著需要他解決的問題,「給我點時間吧,我需要再多調查一下。」
「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了,托馬斯。」
「我知道。可你也不想那幾位精心制定的計畫因為你我執行的失誤一敗塗地吧?」
約瑟夫又嘆了一口氣,同意了托馬斯的要求。
「還有,之前突擊作戰奪取的技術情報,解密完成了么?」
「完成了!說真的,幫他們從損壞的仿生人神經中尋找秘鑰,可比至今為止處理過的所有技術問題加起來都累!」
「所以,我們順利拿到聯合體軍方嚴密保護的第二代通用戰鬥機體的技術資料了?」
「啊,那倒沒有——」給出回答的同時,托馬斯被約瑟夫丟過來的外套砸中了,「冷靜點,聽我說。基本的情報沒錯,那裡的確是一處軍方隱秘的仿生人兵工廠。不過設立時間比預計的要早不少,生產的也不是戰鬥機體,而是比通用型更精密一些,與lina相仿的擬生物機體。而且生產出來的仿生人也沒有部署在亞洲前線,統統送回了本土。」
「特地在前線私設兵工廠,卻不是為了補充前線兵力,而是生產送往本土的非戰鬥型號。聯合體軍部的指揮官們到底在想什麼?托馬斯,這些仿生人都載入了什麼人格模塊?」
「不清楚。人格模塊的編號在通用庫中沒有記錄,就連兵工廠的操作員都不清楚人格的具體內容。」
約瑟夫一時想不出合理的解釋,臉色變得很難看。
「情報已經全都上報給同盟司令部了,或許他們會得出些有用的判斷,你不用太執著,約瑟夫,畢竟突襲行動也是臨時指定的任務,既然生產的不是作戰型號,甚至沒有用來強化前線,就和我們當前的職責無關。我會在定期聯絡時將結果回復給本土那邊,我們還是把精力放在反攻作戰上吧。」
「好吧。至少我們要保證反攻順利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