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11 · 12月的維羅妮卡 全一冊

4、愚者之淚

十一月中旬的考塞朱城因托利澤亞的襲擊而陷入混亂漩渦。從酒館外道路上倉皇逃竄的人群那裡聽聞此事,卡托驚慌失措地說道:

「總、總之得先和大家匯合!」

「不,該去聖堂!托利澤亞攻打此城,說明他們的目標除了搶奪西塞爾以外別無其他!」

我反駁道。因情況緊迫,對身為前輩的卡托用了相當無禮的說話方式。

「說什麼蠢話!」 萊安說道。「我們連武器鎧甲都沒穿,跟赤手空拳沒什麼兩樣。你打算怎麼和敵人戰鬥?」

雖不甘心,但萊安是對的。先前的爭執雖有心結,但現在不是固執己見的時候。

「萊安,我先走一步。我們傭兵就是為這種時候才被僱用的。」

瑪達克斯說完,便逆著逃竄的人流跑了出去。我們喝酒的酒館位於城北。托利澤亞在南邊,盧格納斯在北,若敵人從南邊進攻,這邊還算安全。人們會想通過通往盧格納斯方向的城門逃出城去,所以人會不斷朝這邊湧來。西塞爾所在的聖堂,以及我們騎士團暫住的考法克斯卿宅邸,都在城中心。

沒有爭論的餘地了。總之必須儘快匯合,前往聖堂。我們撥開人群,匆忙趕往宅邸,彷彿在追趕先一步跑開的瑪達克斯。

考法克斯卿宅邸前,除我們三人外的騎士團員已武裝集結完畢。此外,考法克斯卿的私兵也聚集起來,正根據考法克斯卿的指示匆忙行動。附近的建築起了火,照亮了夜晚的街道。聖堂和考法克斯卿的宅邸尚且無恙。

「你們這群混蛋跑哪兒去了!」

團長一看到我們就怒吼道。我們在團長面前列隊。雖閉著嘴想掩飾喝過酒的事,但這努力只是徒勞。

「我們不是來度假的!你們竟敢喝得爛醉!連你也是嗎,萊安!」

其他騎士們露出同情的神色。可能碰巧只有我們今天去喝了酒。

「萬分抱歉。耽擱的時間,我會用行動彌補。這就去換裝……」

「不是在等你們!是正準備丟下你們出發!我們要去護衛維羅妮卡大人,你們就盡情喝個夠吧!」

團長啐下這番話,便帶著隊伍出發前往聖堂了。

被留下的我們凄慘地面面相覷。

「怎麼辦?」

卡托縮著巨大的身體,發出沒出息的聲音。

「還能怎麼辦。立刻換裝追上去。」

萊安說道。我們點頭同意,各自回房間穿上了盧格納斯騎士團的全副鎧甲。

我們跑過無人的宅邸內部,衝到外面,與另外兩人一同奔向聖堂。這是成為騎士後的首次實戰。雖自恃經過訓練已習慣鎧甲的重量,但不安仍掠過心頭:當真與敵人刀劍相向時,這身重量是否會讓我無法像從前那樣行動?

聖堂映入眼帘。聖堂前,騎士團與考塞朱私兵組成的混合軍正與托利澤亞士兵交戰。

「上了!」

萊安拔劍向我喊道。

「哦!」

我也拔出劍。彷彿回到了初識他時……我還是個普通小兵,與騎士萊安並肩作戰的那些日子。

我們三人沖入了戰團。

一名騎士團員倒下,眼看就要被托利澤亞士兵砍中。我擋在敵兵面前救下了他。趁增援突然出現、敵人露出破綻的瞬間,我斜劈斬殺了那名敵兵。

我向倒下的同伴伸出手。他好像是叫巴特勒。

「抱歉……得救了。」

「還沒到要道謝的程度。是同伴吧?」

說罷,我再次沖向敵人。雖已遠離實戰多年,但身手並未輸給托利澤亞士兵。每打倒一個敵兵,昔日的感覺就如燒紅的鐵淬火般逐漸復甦。這身厚實鎧甲應能擋住敵人的大劍。只要不被直接擊中就好。

一個接一個地驅逐敵人。戰鬥的核心是我和萊安。敵兵在我們面前接連倒下。或許是想挽回在酒館失態的過錯,卡托也揮舞巨劍,用沉重的斬擊令敵人膽寒。其他騎士們實戰經驗實在太少。反倒是用錢雇來的考塞朱私兵們更為活躍。

敵人終於開始撤退了。但此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大錯。我們並非在守衛聖堂。豈有此理,我們竟是要奪回已被佔領的聖堂!敵人退入了聖堂內部。倖存敵兵全部湧入正門後,門從內側關上了。

盧格納斯混合軍與敵兵形成對峙。從大門到建築有段距離,敵人手持弓箭,從台階上方、建築高大的正門處窺伺著我們這邊。門後想必也埋伏著幾人。奪取聖堂的敵軍部隊在等待援軍。西塞爾已落入敵手。

我和萊安跑到團長身邊。

「二位幹得漂亮。有你們在真是幫大忙了。」

團長說道,與剛才叱責我們的樣子判若兩人。

「團長,一鼓作氣攻進去吧。等敵人增援到來,就再無奪回的機會了。就算敵人再惡劣,也斷不敢加害維羅妮卡大人吧?」

萊安提議。確實如此。

「即便能攻進去,順利救出維羅妮卡大人又如何?但維羅妮卡大人正處於『胥昏』之中。動彈不得。就算固守也毫無勝算。」

「現在可不是優柔寡斷的時候!就算抬也要把她抬出來,必須逃離此城!」

「但是……」

團長猶豫了。是不願背負移動『胥昏』中下任維羅妮卡的污名,還是覺得以現有戰力突擊沒有把握……騎士團大部分人在戰場上派不上用場已是顯而易見。擔心西塞爾的安危,甚至對團長猶豫不決的態度感到憤怒。我不耐煩地想要逼近團長質問時,萊安制止了我,說道:

「明白了。我們去查看後門方向。」 接著他抓住我的胳膊。「走了!」

「喂,等等,你們兩個都要去嗎……?」

團長顯然對失去我們這兩個主力感到恐懼,但萊安無視了他,拉著我走了。

「萊安,你打算怎麼辦?」

我甩開萊安的手問道。

「這還用說嗎,強行突擊。佔領聖堂的是先頭部隊。看這情形,有大批敵軍正在攻來。時間越拖越不利。」

「你該不會是想著就我們兩個衝進去吧?」

「兩人太少了。就算是狹窄的室內通道,只靠兩人被包圍就完了。至少還需要兩三人……」 萊安環顧四周。「可惡,湊來湊去全是廢物。就算出身名門又頂什麼用!」

萊安對自己的家世懷著自豪與自卑交織的複雜感情。他家雖是排名不知第十還是二十、擁有王位繼承權的家族,卻因家族勢力衰弱而被遠離國政。「不過是可憐名門之後無爵位,才賞了個騎士頭銜罷了。」 萊安曾帶著自嘲說道。「我跟你不一樣,並非自己想當騎士。但既然如此,就想憑著本事出人頭地給他們看,在無窮的夢魘中投身戰場。」

他展現了超越言語的功績,成為了被譽為「盧格納斯的萊安」的人物。所謂出人頭地,就是指成為維羅妮卡的騎士吧。雖然萊安與我起點截然不同,但現在的我們朝著同一個目標前進。我喜歡這樣的萊安。

「卡托怎麼樣?」

我說道。已下定決心陪萊安冒險。即便冒險,救出西塞爾也是我的願望。

「不壞。那身板動作倒是利索。出了汗,酒精也該散了。」

卡托正坐在地上,摘下頭盔擦汗。我們只對他說了句「過來一下」,便一同走向後門。在確認四周無人後,說明了突擊計畫。

「要違抗命令嗎?」

卡托嚴肅地說。

「是的。但你也清楚,除此之外沒有救出西塞爾的方法了。」

我試圖說服卡托,萊安接過話:

「那幫傢伙都是湊數的廢物。難道以為張著嘴等,餌食就會掉下來嗎?」

「……你們不害怕嗎?不是指送命,而是就算成功,也可能因違反紀律被騎士團除名啊!」

「管他呢。」

萊安說著,開始脫下帶有盧格納斯紋章的鎧甲。

「喂、喂,萊安……」

「要求速度的話,這種鎧甲只是累贅。要全力衝過聖堂,扛起沉睡的維羅妮卡大人脫身。你們倆呢?」

只攜長劍,卸下全部鎧甲的萊安問道。這決心,彷彿即使失去騎士地位,也要履行騎士職責。

「……明白了。」

卡托也開始脫鎧甲。接著是我。

「不過話說回來,居然變成只有三個人突擊……」

卡托像是怕被人詬病為懦夫般嘀咕道。我也幾乎被同樣的不安壓垮。

「那再加一個怎麼樣?」

身後突然傳來話音。

「瑪達克斯!」

萊安欣喜地喊道。來者正是剛才在酒館見過的瑪達克斯。

「沒什麼,順道而已。總得有人去嘛。好了,雖無請柬,但我們這就去拜訪維羅妮卡的閨房吧。」

後門前,盧格納斯正規兵與考塞朱私兵的混合軍正緊盯門內。

因未著鎧甲,對方一度緊張以為我們是敵人,好在隊長認出了萊安,立刻解除了誤會。這位隊長雖是和團長年紀相仿的四旬漢子,但論爵位,我們更高。

「知道裡面有多少敵人嗎?」

「不……但應該不超過二十人。當然,也可能更多……」

隊長挺直腰板回答萊安的質詢。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可能是五人,也可能是二十人,甚至可能有一百人咯?」

「這、這個嘛……」

「算了。我們四人現在要強行突入聖堂。」

側耳傾聽的士兵們一陣騷動。隊長臉色發青。

「請、請等一下。這想必是騎士團長大人的命令吧?」

「當然。」 萊安撒了謊。「正門集結戰力吸引注意,這邊用小股部隊突入。就是我們四個。你們負責伏擊可能逃出來的托利澤亞兵,死守此地直到我們返回。」

「明、明白了!」

我們四人圍成一圈,用只有彼此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有覺悟了吧?」 萊安說。

「脫鎧甲的時候就已經下定決心了,你這混蛋。」 卡托說。

「小菜一碟。」 瑪達克斯說。

「那就走吧。」

我說道。圓圈散開,我們自然地握了手。握住卡托、瑪達克斯,然後是萊安的手。萊安用力回握。說到底,在戰場上我最信賴的還是這個男人。

後門和正門一樣緊閉著。門後想必埋伏著敵兵。但與正門有很大不同:正門需突破大門後,還需經過一段露天通道,再登上台階。若想衝過去,必成敵人弓弩的活靶子。而後門則不同,穿過門即可進入建築。要突入,這邊有利得多。

萊安向此地的隊長下達指示:

「你們佯裝破門。不必真突入。敵人會全力防守防止門被破,我們就趁隙翻牆突擊。」

「明白了。」

隊長立刻著手準備。幾名士兵集結門前,作破門狀。我們稍離大門,左右各兩人分開。牆高約成人身高一點五倍。多虧卸了沉重鎧甲,應能輕鬆翻越。不過卡托似乎有點信心不足。我問他「要幫忙嗎?」,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萊安用手發出信號。士兵們向我們敬禮,發出怒吼,開始用身體撞擊大門。

門內傳來托利澤亞士兵的慌亂聲。

就是現在!我們開始突入。卡托踩著我的背作踏板,勉強翻過了牆。我隨即手搭牆壁飛躍而過。對面,萊安和瑪達克斯也已越牆。

進入牆內,拔劍。專心守門的敵兵並未做好戰鬥準備。驚愕的敵兵被我們瞬間殲滅。

我朝門外戰友呼喊突襲成功,抽開了門閂。

「問題從現在開始。」

萊安說。

「啊,我知道。」

我們沖入了建築。

曾來過一次的萊安帶路。是上次團長懷疑考法克斯卿讓西塞爾假睡,帶人闖入時他隨行來的。

「你以前也從後門入侵過?」

「怎麼可能。」 萊安苦笑。「這種宗教建築,所有通道都會匯聚到最重要的房間。也就是二樓中央的維羅妮卡大人寢室。城市整體結構以聖堂為中心,而聖堂又以維羅妮卡大人的寢室為核心。兩者形狀相似。」

我們在鋪滿地毯、昏暗的走廊疾馳。我和萊安在前,卡托和瑪達克斯警惕後方。無需商議,自然形成了這樣的陣型。這種感覺很舒暢。有這種感覺時,我們從未輸過。

在通往二樓的階梯前,與數名托利澤亞兵交戰。敵人相當老練,但我們更勝一籌。我和萊安切入,趁敵畏縮時,卡托他們發動第二波攻擊。我和萊安轉身,夾擊消滅敵人。

自稱萊安戰友的瑪達克斯也身手不凡。他單手持刺劍揮舞,看似右手從右劈斬,實為虛招,隨即換至左手,從逆方向一閃。若我面對此招,恐難避開。

勝負轉瞬即分。試圖等待同伴救援的敵人,與必須短時間內救出西塞爾的我們,鬥志相差太遠。

解決敵兵後,我們衝上樓梯。

「西塞爾的寢室是?」

「那個!」 萊安指著一扇格外豪華的雙開門。「裡面肯定有托利澤亞混蛋守著。踹開門,一口氣解決掉!」

「等等!西塞爾她……」

明知西塞爾被扣為人質,該更謹慎些,但萊安卻徑直衝向目標房門。

萊安用身體撞開門,沖了進去。無奈,我們也緊隨其後。

房中除萊安外還有四道人影。三名武裝的托利澤亞兵,以及西塞爾。她醒著。一名托利澤亞兵從背後勒住她,用劍抵著。前面兩名士兵面色蒼白,持劍對峙。我與驚恐的西塞爾視線相交。她在向我求救。

「萊安等等!優先保證西塞爾的安全!」

「說什麼夢話!他們怎敢傷害維羅妮卡大人!不過是虛張聲勢!」

不行!被逼入絕境的敵人什麼都幹得出來!我想制止萊安,但他滑脫我的手,發出雄吼衝殺過去。

萊安與兩名敵兵交鋒。該死,急什麼!

不是猶豫的時候了。我加入戰團,形成二對二。萊安先解決了一個。斬首,鮮血飛濺。西塞爾上半身被血染紅,發出尖叫。

萊安接著撲向挾持西塞爾的敵兵。敵兵推開西塞爾與萊安戰作一團,被萊安輕易斬殺。我也終於解決了自己的對手。

西塞爾雖獲自由,卻在角落顫抖。被萊安所殺敵兵的血染紅了她的睡衣,她恐懼地望著我們,彷彿我們才是新來的暴徒。

滿身濺血的萊安單膝跪在她腳邊。放下劍,恭敬地伸出一隻手。這是遵循騎士團禮節的正式禮儀。萊安挺身救出的女性,此刻正等待她的慰勞之言。

但西塞爾沒有握住萊安的手。

她彷彿視萊安如無物,側身跑過,向我奔來。

她喊了我的名字。

「哈庫里!!」

我接住撲入懷中的西塞爾。她在發抖。我一手攬住她的腰抱住,另一手撫摸著她的金髮。在充滿血腥氣的房間里,西塞爾身上飄來一絲微香。是「胥昏」時焚燒的瑪利亞諾香吧。

西塞爾如著火般抽泣著,連連呼喚我的名字。

「哈庫里,我好害怕……哈庫里。醒來就看到那些人,還問我『您醒了嗎?維羅妮卡大人』……我完全搞不清狀況……司祭和大家都被殺了……吶,哈庫里,這些人是誰?為什麼要在這種神聖的地方做這麼可怕的事?」

「是敵人,西塞爾。」

「敵人?敵人是什麼?異教徒嗎?」

「不。是托利澤亞人。他們想把你這位維羅妮卡帶回他們的國家。」

「為什麼這麼做?巫女維羅妮卡無論在盧格納斯還是托利澤亞,女神大人都會平等賜予恩惠啊!」

西塞爾彷彿要逃離我的懷抱般掙脫開。

自幼便在城中接受純粹宗教熏陶的西塞爾,恐怕從未被教導過宗教與政治間絕不純粹的關係。她只被那些道貌岸然的騙子灌輸著如同向世俗半盲善人耳語般、聽來順耳的顯教吧。

但我通過自身經歷與閱讀史書,窺見了宗教核心人物們實則知曉的、污濁的密教。宗教用於統合國家是再方便不過的工具,即便是無實際利益的宗教象徵,若國民渴求,國家也會不惜威信去奪取。否則,又如何解釋我在戰場上以法烏澤爾之名殺敵,而敵兵在控訴我殺人之罪的同時死去這般現實?對這般不公之理一無所知、成長至今的西塞爾,面對這悖論,情緒激動起來。

但我能做的,唯有堆砌如騙子般的言語。

「……當要維護國家威信時,並非總能遵循宗教教義。」

「這太奇怪了!」

西塞爾終於喊出聲。她眼中的淚水並非僅因恐懼而流。

她指向我們殺死的托利澤亞士兵屍體:

「信仰怎能讓人互相殘殺!信仰應是為了人們的幸福存在。為此……為此我才要將人生奉獻給女神大人!哈庫里,你難道是為了國家威信這種東西才成為騎士的嗎?! 」

「不對!即便其他一切皆是偽善,唯獨此事不同。我是為了你……」

此時卡託大聲喊道:「糟了!」

卡托在窗邊凝視窗外。我也走過去。西塞爾抓住我的衣角跟了過來。

燃起的夜城。人們的悲鳴與慌亂聲傳至聖堂二樓。目睹這如宗教畫中地獄景象具現化的光景,西塞爾又嗚咽起來。

卡托盯著聖堂正門附近。本該在正門待命的騎士團不見蹤影,只見疑似敵兵的一隊人正穿過大門朝這邊而來。起碼有三十人。騎士團恐怕是被敵兵數量壓制——不,更可能是畏敵撤退了。

「無恥之徒!口口聲聲是為護衛維羅妮卡大人而選出的光榮十三人,明知維羅妮卡大人在內竟敢逃跑!」 我咒罵道。

「抱怨也無濟於事。總之必須儘快脫身。」

我轉過身,映入眼帘的是萊安與瑪達克斯在悄聲交談的樣子。萊安逼近瑪達克斯,後者面色發青地搖頭。我彷彿聽到瑪達克斯說了句「你瘋了嗎?」。

注意到我的視線,兩人閉上了嘴。

「萊安……怎麼了?」

「沒什麼。」

「不,但是……」

「不是閑聊的時候吧?更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走了!」

萊安轉身離去。剩下四人也跟隨萊安。西塞爾仍輕輕抓著我的衣服不放。她湊近我耳邊低聲問:

「哈庫里……那個人也是騎士團的人吧?在考法克斯卿宅邸見過……」

「嗯,是萊安。他是我老朋友。等事情告一段落就介紹給你認識。」

「感覺……是個討厭的人……」

「這種狀況下,難免有些緊張。」

「嗯……」

下到階梯一半時,軍靴聲已近在咫尺。人數不少。我們在樓梯中段的平台停步藏身。看到了敵兵身影。他們發現了我們剛才擊殺的屍體,正一片嘩然。

「不妙啊……」 卡托壓低聲音說。

「要突破嗎?」

「還能有什麼辦法!」 萊安啐道。「分兩路。兩人阻敵,兩人帶維羅妮卡大人撤離。」

「好。怎麼分?拋硬幣讓女神決定?」

我從口袋掏出一枚金幣。盧格納斯金幣上刻有女神肖像,許多士兵會隨身攜帶一枚護身。

「這節骨眼還鬧!我和你留下。卡托和瑪達克斯帶維羅妮卡大人走。」 萊安挑釁地看著我。「沒意見吧?」

「行。」

「好。卡托,我和哈庫里衝進去引開敵人,你們趁機衝過去。絕不能讓維羅妮卡大人落入敵手!」

「包在我身上。但願後門沒被封鎖……」

「他們比我們騎士團靠譜多了。」

「說實話我也這麼覺得。」 卡托苦笑。

「定了。瑪達克斯,老地方見。」

「哎?」 萊安的話讓瑪達克斯面露詫異,但隨即點頭道:「啊,明白了。」

我想追問此話含義,但萊安拍了拍我的背心,喊道:「上了!托利澤亞的雜種們!女神省去神罰的麻煩,由我代勞了!」

萊安持劍衝下樓梯。敵人遭突襲稍顯退縮,旋即擺出臨戰姿態。

必須上了!

我正要衝出,西塞爾握住我的手。我回頭。

「小鐵鎚,一定要回來……我……一個人睡害怕……」

我用力回握她的手。

「當然,西塞爾。」

為追尋孩提時代那唯一的約定,我才來到此地。邊境寒村出生的少年,成了盧格納斯的騎士,更被選為光榮十三人之一。或許有人說該知足了。但不對。我的人生至今僅是助跑。將西塞爾平安送至盧格納斯,然後被選為維羅妮卡的騎士,永遠守護她——這才是我人生的終極目標。

我鬆開西塞爾的手,凝視著她,說出了當年她離開村莊、改變我人生軌跡的同一句話:

「約好了。」

萊安已開始交戰。我衝下樓梯。最後幾級一躍而下,順勢向敵人揮劍斬落。

敵兵格擋我的劍,卻未能完全化解力道,腳步踉蹌。我立刻踢中其胸甲。敵兵踉蹌後退,猛撞到身後同伴。我水平揮劍,直刺貫穿敵兵咽喉。手上傳來擊碎喉骨的觸感。

感受到敵軍的動搖。我方僅兩人,敵方超十人,我卻毫無懼意。

「推進,萊安!」

「哦!」

這聖堂通道比普通建築寬敞許多。正因兩人易被包圍,才需卡托他們支援。我與萊安並肩,控制約二百四十度角,將敵兵步步逼退。

身後傳來下樓的腳步聲。接著穿過我們身後,逐漸遠去。敵兵一陣騷動。意識到剛才逃走的就是目標女性。敵兵攻勢驟然猛烈。

獨自彈開兩人攻擊。未著鎧甲,中劍即亡。不能退。揮劍不能停。一人倒下,另一人亦性命不保。呼吸急促,手臂沉重。西塞爾他們該已衝出聖堂了吧?

「沒時間突破他們了。分幾個人從外面繞!」

敵指揮官模樣的人喊道。數人脫離戰列,反向跑去。

「……我們也是時候撤了。」

萊安說。

「明白。」

我領會萊安的意圖。常年相處讓我們的配合完美無缺。看準時機,同時撞向對峙的敵兵。被撞飛的敵兵倒地,與自家同伴撞作一團。

我們轉身,全力向後門跑去。

敵兵立刻開始追擊,腳步聲逼近。

「後門的部隊還在嗎?」 奔跑中我問萊安。

「誰知道。不在的話,就在出門時反戈一擊。」

「明白。」 我也正有此意。「但若有伏兵呢?」

「那就麻煩了……我正想問你呢。」

我們對視一眼,忍不住笑了。

「酒館的事,抱歉。說了貶低你家世的話。明知你多看重家名……」

我向萊安道歉。雖覺不是談這個時候,但怕此刻不說,再無道歉之機。

「不,沒事了。是我不對……我曾想向那些輕視我家族的人證明自己。但……已經無所謂了。」

「萊安……」

萊安的話聽似放棄成為維羅妮卡騎士的宣言。我無言以對。或許奪其之位者,正是我。

出口在望。天空開始泛白。後門外可見友軍身影。我們賭贏了。

「敵兵來了!準備迎擊!」

萊安大喊。門外同伴呼應讓路。

衝出建築,穿過門立即轉身,持劍戒備。但敵兵並未追來。見我方有援軍,似乎撤回。

我渾身脫力,癱坐在地。響起歡呼與掌聲。聽到士兵們交頭接耳「真厲害」。守備隊長走來慰問。我無力起身,就勢詢問隊長。不見西塞爾三人蹤影。

「西塞爾……維羅妮卡大人呢?」

「往那邊跑了。」 隊長指向北邊道路。「騎士團在正門方向,匯合就好……」

「那群懦夫早就逃了!」 萊安啐道。「丟下維羅妮卡大人!」

「什麼?」 隊長一臉愕然,其他士兵也露出輕蔑之色。

「聽著,維羅妮卡大人既已安全逃脫,便無理由守此。立刻撤離。敵兵正從正門方向來!」

「是、明白!」

萊安應與我同樣疲憊,卻已籌划下一步。我也站起,腳步仍不穩。

「可知盧格納斯本部在何處?」

「不。只奉命在此集合,聽考法克斯卿指示守備。但想必在警備隊本部。」

「了解。就此別過。衷心感謝諸位留守至我們脫身。」

「是!」

隊長向萊安低頭。

「哈庫里,我去找卡托他們。你與騎士團匯合,向團長報告維羅妮卡大人平安。」

「好……好的。」

萊安向北跑去。我混入盧格納斯兵與考塞朱私兵中,奔向警備隊本部。警備隊本部是為駐留考塞朱的盧格納斯士兵所設。考法克斯卿所雇私兵另有其所,平時治安歸其管轄。為應對突發事變的警備隊本部與其他重要設施一樣位於城中心,與萊安所去方向相反。

我停步回望。已不見萊安身影。

一陣違和感爬上脊背。

這是什麼感覺?

若只需向團長報告,拜託剛才的隊長即可。而且在意衝出聖堂時與萊安的對話。「已經無所謂了」——什麼無所謂了?萊安本該那般渴望家族復興,難道連維羅妮卡騎士之位讓與我亦無妨?

「哈庫里閣下,您怎麼了?不快逃就……」

隊長詫異道。

「你們先走。」

「呃……」

豈有此理。我竟在懷疑同伴。且是十年老友萊安。雖說是擔憂西塞爾安危,但這亦是不可饒恕之罪。

但是……萊安的樣子確實異常。與那個瑪達克斯的對話也令人在意。

我抓住一名跑過的考塞朱私兵。

「喂,認識個叫瑪達克斯的男人嗎?」

「瑪達克斯……啊,知道。那個舞細劍的傢伙是吧?」

被攔下的私兵明顯面露困惑,想儘快去安全處。

「他什麼人?」

「什麼人……就普通傭兵。沒見過實戰,但身手似乎不差。他怎麼了?」

「有點事想問。」

「哦,這麼回事啊。」 私兵湊近我耳邊。「您是因他是托利澤亞人而起疑吧?這狀況也難免……但傭兵不看國籍。騎士大人或許難以理解,收錢辦事。傭兵就這樣。好了騎士大人,請保密。雖開戰了,單憑這點就遭懷疑也太可憐。被懷疑還好,若被誣陷私刑可就糟了。那我走了……」

托利澤亞人?! 我豈不知傭兵為何物。成為騎士前也沒少與這類人打交道。我知他們中半數,在付錢期間還算可靠。

但是。但是啊!

我已忍無可忍。轉身朝與考法克斯卿宅邸相反的方向——西塞爾他們以及萊安所去的城北跑去。

萊安。若我的擔憂純屬多餘,我願雙手伏地道歉。但此刻,即便你也無法盡信。

萊安與瑪達克斯若約好碰頭,會是何處?

答案立刻浮現。

只能是那裡。城郊那家知悉戰爭伊始的酒館。

街上幾乎不見人影。居民早已避難而去,偶爾與滯留的盧格納斯士兵擦肩而過。每次都被「喂,你去哪兒?」叫住。急於想立刻趕到西塞爾身邊的那份焦躁,讓我不由得抬高嗓門,怒斥著亮出騎士團身份喝令他們讓路。僅僅因為沒穿鎧甲就被懷疑身份,難道鎧甲和其中的人,究竟哪個才是騎士?

酒館映入眼帘。我拔出了收在鞘中的劍。真希望永遠不必將這劍鋒指向朋友。可該向誰祈求?我苦笑。難道要向引發這場戰爭的間接元兇——那位女神祈禱嗎?

我衝進了酒館。

裡面有兩個人。

準確地說,是手持利劍的萊安,以及血流如注、仰面倒在血泊中的卡托。萊安正用一塊布擦拭著劍上的血跡。

「哈庫里……」

萊安低聲念出我的名字。他的眼神異常平靜。

不見西塞爾和瑪達克斯的身影。萊安扔掉了手中的布。布落在了已成無聲肉塊的卡託身上。

「這是怎麼回事?」

「卡托他……想襲擊維羅妮卡大人。我們扭打起來,我失手殺了他。」

我瞥了一眼卡托的屍體。血正從他的背部和脖頸流到地板上。但仰面倒下的卡托,衣服並沒有破損。我把目光移回萊安身上。

「撒謊。為什麼卡托是從背後被刺中的?為什麼卡托的劍沒有出鞘?如果卡托要襲擊西塞爾而你保護了她,那為什麼西塞爾不在這裡?! 」

「你是在懷疑我嗎?」

「我不想懷疑!如果你能給我一個讓我信服的回答,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就算砍掉我一條手臂也行。來吧,萊安,解釋給我聽!讓我相信你!求你了……求你不要說你背叛了!」

我擠出話語,但萊安沒有回答。

外面傳來了有人進來的動靜。

「喂,那邊處理完……」

是瑪達克斯。他看到我的臉,頓時狼狽地閉上了嘴。他手裡提著一個很大的皮袋。袋子從他手中滑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裡面大概裝著數量可觀的金幣吧。

「那傢伙是托利澤亞人吧?」

我問萊安。不,這已經不能算是質問,而是對事實的確認。

「啊,沒錯。」

我一邊戒備著正伸手去摸腰間刺劍的瑪達克斯,一邊繼續追問。

「你把西塞爾賣給托利澤亞了?」

「結果上是這樣。」

「『結果上』?難道你一開始沒這個打算?」

「當然沒有。我比任何人都想成為維羅妮卡的騎士。我想讓妻子和兒子看到我在維羅妮卡大人床前守護她的樣子。」

「那你為什麼——」

「因為被選中的是你啊!」萊安嘶聲喊道。話語中彷彿滲著血。「你知道沒落貴族的悲慘嗎?直到祖父那一代還繁榮顯赫的萊安家,一旦傾頹,那些曾經阿諛奉承的傢伙連正眼都不瞧我們一下。我是聽著父親的牢騷和母親的嘆息長大的。萊安家要想重拾榮光,只有成為維羅妮卡的騎士這一條路!」

「這和你把西塞爾賣給托利澤亞有什麼關係!」

「正因為我比任何人都尊敬作為戰士的你,才推薦你成為盧格納斯的騎士。這和我們都追逐著同一個夢想無關。只是因為你配得上。而且,如果你配得上成為維羅妮卡的騎士……如果被選中的是你,我本以為自己能真心祝福你。因為你也和我一樣,想僅憑手中的劍去抓住夢想。可這算什麼!結果你只因為和她是青梅竹馬,就輕而易舉地奪走了維羅妮卡騎士的位子!那我至今為止的努力又算什麼!這是什麼該死的命運!從我推薦你成為騎士的那一刻起——不,說得更早,從我出生那一刻起,是不是就註定贏不了你!」

我終於理解了萊安這幾天煩躁不安的原因。那並非嫉妒之類的卑微情感,而是對自己渴求之物,正因自己無力左右的命運而從指縫間溜走所產生的焦灼。

「萊安,我……」

「都給我去死吧!盧格納斯的王侯貴族、騎士團、維羅妮卡、女神、命運,還有你!騎士什麼的見鬼去吧。那些傢伙明明知道她在聖堂里,卻為了自身安全而放棄任務逃跑了。什麼光榮的十三人!我決定了,我要給盧格納斯的騎士團留下一個永遠無法抹去的污名!」

「你太愚蠢了!那樣一來,蒙受最大恥辱的不正是你的家族嗎?你想過你的家人會遭遇什麼嗎?」

「那也無所謂了。我家族的復興已經無望。萊安家雖是旁支,但也是與王族相連的家系。這不是絕佳的舞台嗎?簡直是傑作啊。與盧格納斯王族有關的人,竟然把女神的依代賣給了敵國!還殺了兩個同伴!」

萊安將殺了卡托的劍指向了我。在入口附近觀望事態發展的瑪達克斯也拔出了刺劍。

「住手,瑪達克斯。」萊安制止道。「一對一。像個騎士的樣子。」

他語帶諷刺地向我走來。

萊安的劍瞄準我的頭部劈下。他是想殺了我。沒戴頭盔的腦袋,如果擋不住就死定了。我向後跳開躲過。萊安立刻拉近距離,水平橫斬。這次我從正面用劍格擋,借力將萊安推了回去。

我因為無法跨過最後那條線而猶豫不決。一旦向萊安揮下劍,就再也不能稱他為朋友了。我有這種感覺。儘管對方大概早已不這麼想了。

「哈庫里!!」

萊安吼叫著我的名字,再次攻來。我用劍彈開了萊安的攻擊。

我不能死在這裡。我和西塞爾約定好了。落入托利澤亞手中的她,一定正顫抖著等待我。最後觸碰她手掌的觸感復甦了。

我緊緊握住了劍。彈開萊安的劍後,順勢斬了過去。最後那條線,終究還是跨過去了。萊安笑了。我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我們激烈地交鋒。你來我往,反覆拉鋸。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不清。就像以前和他進行模擬戰一樣。但這場戰鬥結束後,不會像模擬戰那樣互相稱讚對方的奮戰然後握手。要麼是我被殺,要麼是我殺了萊安。再也回不到那個時候了。

然後,一種鈍重的觸感從手上傳來——劍刺穿了萊安的腹部。

劍貫穿了萊安的軀體。萊安的動作停止了,口吐鮮血,頹然倒下。我從萊安的身體里拔出劍。鮮血噴涌而出。

「哈庫里……」

萊安向我伸出手。我跪下來,握住了那隻手。我能感覺到,生命力正從那汗濕的手掌中急速流失。已經沒救了。

「……對不起。」

那是萊安最後的話語。

我無法放開萊安的手。

「喂……」我緊握著萊安的手,向瑪達克斯問道。「萊安是一開始就打算把西塞爾賣給托利澤亞,才和你接觸的嗎……?」

「你這傢伙,剛才都聽什麼了?萊安變得不對勁,是因為在聖堂里維羅妮卡選的是你啊!他拼了命救出她,她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瑪達克斯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那時萊安的身影在我腦海中復甦。他跪在西塞爾的腳邊,等待著她的慰勞。本該將她擁入懷中的不是我,應該是萊安才對。因為是他決定突入聖堂,並率先衝鋒的。

萊安是用什麼樣的表情,看著相擁的我們呢?是愕然嗎?是憤慨嗎?還是被絕望擊垮了呢?從他身邊走過的西塞爾,就是維羅妮卡,也就是維羅妮卡騎士的寶座。

「是因為我……萊安才變成這樣的嗎?」

「如果你非要找個責任人的話。但一切都是命運的諷刺。是那個可憎的女神在惡作劇罷了。不過,萊安本來是做好了把珍貴的夢想讓給你的覺悟的。可你呢,卻只考慮自己。」

瑪達克斯的話尖銳地刺穿了我的心。

淚水突然滑過臉頰。意識到自己在哭泣,又一串,再一串淚珠滾落下來。

和萊安最後低語時同樣的話語,從我口中滑出。彷彿那是堤壩的缺口,淚水奔涌而出。我已經無法抑制自己的嗚咽。

我不由自主地將臉埋進了萊安的遺體。那裡還殘留著些許溫暖。

「對不起……對不起,萊安……」

我緊緊抱著萊安的身體哭泣。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乞求原諒的話語。比起他犯下的背叛,我更必須向他道歉。讓他瘋狂的人是我。我追逐著自己的夢想,卻從未在意自己擊碎了他的夢想。他明明知道我是西塞爾的青梅竹馬……明明知道我會成為強大的競爭對手,卻還是推薦我成為了騎士……

身體的顫抖無法停止。當我跨過最後那條線時,毫無疑問,心中懷著對西塞爾的思念和對維羅妮卡騎士的憧憬。想著即使殺了萊安,也必須奪回西塞爾。我是多麼愚蠢啊。我不僅沒能體察他的心情,更被利己的情感驅使,奪走了曾是朋友的男人的生命。

我抬起頭。臉上想必沾滿了萊安的血。我必須為萊安做點什麼。絕不能讓他和萊安家的名字蒙受恥辱。

我擦去眼淚和萊安的血,將奪走他生命的劍指向了瑪達克斯。瑪達克斯已經把刺劍收回了鞘中。他張開雙手,表示沒有抵抗的意圖。

「我有事相求。請讓萊安和你的事無關。就說西塞爾被托利澤亞士兵奪走時,他拚死戰鬥,然後犧牲了。」

「這可真讓人吃驚啊,騎士大人居然教人說謊。對你們來說,這不是破戒嗎?」

「就算不能再以騎士的身份挺起胸膛,也有比那更重要的東西。」

「為什麼?他可是叛徒啊。」

「……因為他是朋友。」

瑪達克斯思考了片刻,答應了。

「好吧。萊安對我來說也是朋友。他是個真正配得上被稱為英雄的騎士和戰士……除了最後那點時間。居然想把維羅妮卡賣給托利澤亞,我覺得他真是瘋了。被抓到的話肯定是死刑。他絕對是瘋了。」瑪達克斯的表情陷入了對過去的追憶。「但是啊,他在戰場上救過我很多次命,卻從來沒求我辦過任何事。這次萊安開口求助,我也沒辦法。在那之前,我也是考法克斯卿忠實的士兵來著……話說回來,哈庫里先生,我幫你隱瞞萊安的事,作為交換,你會放我一馬嗎?」

「那是兩碼事。我要逮捕你。」

「真是個有趣的傢伙。」瑪達克斯苦笑道。「不過,就算拷問我也是白費力氣。我只是碰巧,把那個女人賣給了托利澤亞的將校而已。要是事先有計畫的話,本來能賣個更好的價錢呢。」

說著,瑪達克斯一腳踢開了那個裝滿金幣的袋子——那是賣掉西塞爾所得的酬金。

「混蛋!」

我心中湧起一股想要斬殺這個托利澤亞人的衝動。瑪達克斯沒有拔出他的細劍,而是向酒館深處退了幾步。

「哦嗬,這是打算殺掉目擊者嗎?」

「你說什麼?」

「難道不是嗎?我可是萊安背信的活證人啊。如果你想對萊安的事保密,那除了殺我滅口或者放我走,應該沒別的選擇了吧?」

「何等卑劣的男人!」 但我明白,確實沒有其他路了。「好吧,你滾吧。但關於萊安的事,就給我爛在你那自作聰明的肚子里,永遠別再提起!」

「……你還真是個有趣的傢伙。我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麼萊安談起你時總是那麼興緻勃勃了。」

「你是在耍我嗎?! 」

「恰恰相反。我這是在誇你。如果換作我是你,我會毫不猶豫選擇滅口。殺掉一個來歷不明、而且還是托利澤亞人的傭兵,把所有的罪過都推到他身上。」

我意識到自己所處的境地,不由得渾身一顫。我啞口無言,呆立原地。從昨晚持續至今的喧囂彷彿驟然斷絕,一種死寂籠罩下來。

這個男人說得對。萊安和卡托是誰殺的?西塞爾又怎麼樣了?如果瑪達克斯逃之夭夭,那麼闖入聖堂的四人中,活下來並且留在現場的,就只剩下我一個。

要把瑪達克斯當作替罪羊嗎?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不知廉恥的勾當!即便萊安最後陷入了瘋狂,但他終究是為了救出西塞爾才和我一同前來的。

可是,如果就這樣放他走……

寂靜被腳步聲打破。那是鎧甲摩擦的聲音、石階上奔跑的聲音,聽起來有近十人。不是輕裝的托利澤亞士兵。挾持了西塞爾的托利澤亞兵應該已經開始撤退了。而那腳步聲,簡直就像是「毀滅」一詞化身的怪物所發出的。

「抱歉了,我得走了。」

瑪達克斯喊著,同時轉身欲逃——而就在同一時刻,酒館外跑過的騎士團聽到了他的聲音,沖了進來。瑪達克斯躍過櫃檯,向廚房方向逃去。我沒有追他。我依舊緊握著刺穿萊安的那把劍,茫然地聽著同伴們對著兩具屍體發出的驚呼。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團長仰天長嘆 。「哈庫里!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聽說你們成功救出了維羅妮卡大人,可為什麼卡托和萊安會死在這裡?! 維羅妮卡大人呢?維羅妮卡大人在哪裡?! 」

團長如同從噩夢中爬出的怪物,將我所恐懼的景象一一道出。

「……被托利澤亞人奪走了。」

「什、什麼?! 你當時在幹什麼?! 」

團長氣得肩膀發抖,其他團員也紛紛開口斥責我。

若是那個喜歡諷刺的萊安,大概會這麼說吧:「那麼諸位又做了怎樣的努力呢?莫非是害怕突入聖堂,敵人援軍一到就夾著尾巴逃跑了?」 除了我們三個闖入聖堂的人之外,騎士團全員都在這裡。他們是害怕得擠在一起嗎?還是打算一起分享奪回西塞爾的榮譽?

「團長,你看這個!」 一人眼尖地發現了瑪達克斯留下的那袋金幣,喊道。眾人窺視袋中,響起一片嘩然。

「哈庫里,這是什麼,解釋一下!」

「是剛才逃掉的那個男人,他把西塞爾賣給了托利澤亞。」

我稍微恢複了冷靜,字斟句酌地說道,小心避免讓懷疑的目光投向萊安。

「賣掉了?! 你說他把維羅妮卡大人賣掉了?就用這麼點臭錢,就把世上獨一無二的至寶賣給了敵國?! 」

「是的。」

團長點了幾名騎士團成員的名字,命令道:「你們幾個,去把那個男人抓起來。然後逼問出維羅妮卡大人的下落!」 團員們跑了出去。這是徒勞的。就算逮捕了瑪達克斯,也問不出什麼。本應立即編組搜索部隊,去追擊挾持她的托利澤亞士兵才對。

「哈庫里啊。聽說你們闖進了聖堂,是嗎?」

「是的。」

「那份勇猛值得讚賞。但你應該知道,那是違抗命令的吧?」

「是的,我知道。」

「哼,倒是承認得爽快。」 團長低聲罵了一句,然後繼續說:「聽說闖進聖堂的有四個人。你,卡托,萊安。還有一個是誰?」

「是剛才逃掉的男人……」 我不能讓他們去抓那個傢伙,哪怕他不是什麼好人。「……好像是考法克斯卿雇的傭兵。」

「他背叛了?」

我略加思索,回答道:「是的。」

「闖入聖堂的四人中,兩人被殺,一人逃跑,只剩下你一個。這情況可真是奇妙至極。你的意思是,單單一個男人,就把維羅妮卡大人賣給了托利澤亞,還以寡敵眾,對付三個盧格納斯的騎士,並且打倒了其中的兩個?這讓人無法相信!哈庫里,老實回答!你在這其中,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

團長在懷疑我。但這是理所當然的疑慮。客觀來看,現在的狀況任誰都會覺得,我和瑪達克斯才是叛徒。

內心那個懷揣著童年夢想的聲音在低語,應該把萊安所犯下的罪行全部揭露出來,然後自己也加入搜索西塞爾的隊伍。但是,與萊安共度的那十年時光,讓我無法說出口。

大家都用充滿懷疑,近乎確信的目光看著我。我聽見有人啐了一口:「人渣!」

我遵循騎士的戒律,只陳述事實:

「我後來趕到這裡時,卡托已經被殺了。我沒有看見是誰殺了卡托。西塞爾大人和另一個男人不見了蹤影,只有萊安在場。」

「哦?」 團長用飽含輕蔑的目光盯著我。他絲毫也不相信我是清白的。「那麼,萊安是誰殺的?」

我有種預感,一旦說出那句話,就再也見不到西塞爾了。但那句話還是從我口中滑了出來。因為那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是我……」 我用顫抖的嘴唇繼續說道。「是我……殺了萊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