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9 · 裝甲惡鬼村正 宇宙編 全一冊
終章 故土,母親
從松前大島仰望黃昏的天空。一輪半毀的「半月」正懸在天際。它還勉強維持著圓形輪廓,但那曾被形容為「如盆般圓滿」的姿態,已不復存在。地球的衛星傷痕纍纍,昔日的美貌已然受損。
不過,南方的天空中,能看到一個足以掩蓋這一切、甚至更加引人注目的天體。
那是地球的光環。是冥王星衛星卡隆的殘骸。
它被擊碎才過去兩周,還沒完全形成規整的圓環,但其絢爛的色彩足以讓銀河黯然失色,給觀者帶來無限感動。
「真美啊。等這些碎片往赤道附近聚集,北邊就很難看到了吧。」
蒼海三樹夫完好無損地回到了地球,他對身旁的武帝說道,卻被她冷冷地回了一句:「對宇宙開發來說,這東西只讓人礙眼。你不就只是增加了一堆天然太空垃圾嗎?還不是因為你得意忘形,把它炸成了碎片。地表的損失也很嚴重。地中海、大西洋和澳大利亞,都落下了以百米為單位的碎片,造成了十多萬死傷。那些大人物們正忙著互相推卸責任。」
「可如果不那樣做,人類說不定早就滅絕了。不過,可惜的是沒能找到生械體首領的遺體。」
武帝一言不發,晃了晃手腕上的手環,照片便投射在了空中。
「這是倖存下來的輝夜姬天文台拍的。就算做了數碼修正,也只能這樣了,你能認出來吧?」
「當然。這是那隻怪鳥。雖然只剩殘骸,但肯定是它。拖著它的是……嚇我一跳,這不是破邪十戒嗎?」
「三樹夫,你是在第谷隕石坑和破邪十戒分開的吧。」
「沒錯。暗物質炮發射一小時後,它和我以帶刀之禮告別。作為搭檔,我也挺捨不得它的,本來想把它帶回地球,但它好像有自己的事要做。」
「是回收身為丈夫的存在,還有身為兒子的那個嗎?」
「嗯。不承認的話,我差點就被強制流放到宇宙里了……」
閉上眼睛,劍胄的身影在漆黑的虛空中漸漸消散,浮現在眼前。
說永遠的分別還為時過早。雖然想留住它,但對方的決心太過堅定。破邪十戒曾稱呼三樹夫為「御堂(主人)」,比起萍水相逢的對手,它對三樹夫的骨肉之情似乎更加濃厚。
三樹夫覺得這樣就好。交換過帶刀之禮的劍胄與操縱者,關係一直持續到死亡並不罕見,但一期一會的相遇,又有何不可呢?
畢竟,我們已經打完了一生的偉大戰役……
或許,對方也是同樣的心情。三樹夫親眼所見,離去的破邪十戒左右搖晃著手中的石板。誰又能斷言,這不是它表達最後告別的信號呢?
再見了,破邪十戒。無論我這副身軀將在何種時空盡頭徘徊,再也不會有機會裝備像你這樣的劍胄了……
看著眼中浮現哀愁的三樹夫,武帝開口說道:「我不會因此責怪你。我很清楚破邪十戒的性格。從西奈山回收它的時候,我們聊了很多。它跟我奶奶一樣固執,也一樣講規矩。剛才,我收到了她發來的消息。」
口袋裡的電子紙終端響起了提示音。三樹夫打開一看,上面寫著:
將地球託付給人類。將太陽系託付給人類。但禁止靠近冥王星。
以破邪十戒之名起誓,王與王子的靈魂,將由我來鎮壓。
這兩人的復活,將被永久封印。
「這樣啊。她把自己比作了埃及神話里的伊西斯。就像那位尋找丈夫遺體的貞潔妻子一樣……」
「這條消息是月球收到的。高波特瑪斯的市長幫了忙。從冥王星生還的俘虜里,好像有個和她父母有淵源的男人。而且她孫女雖然受傷了,但也沒事。他還說,以後想和武帝傭兵團長期合作。」
「俘虜?那傳言是真的了?那個什麼熱量電池葯室里的亂交房間……」
「別說了。總之,關押俘虜的地方很堅固,救援也很快,幾乎所有人都活下來了。我親手砍斷的那台真打劍胄『凱布利』,好像很配合回收工作。遲早要把它叫到這個島上來,成為我們的一員。」
「武帝。你把我叫到這個時間段,可不是為了跟我聊這些開心的事吧?肯定還有不怎麼有趣的事。」
「……你倒是很敏銳。不好意思,剛見面就說掃興的話,跟我一起去寶物殿一趟吧。」
三樹夫曾和破邪十戒重逢的地方,關押著一名生械體俘虜。
她是女性形態,卻沒有體毛,銀色的皮膚下血管和肌肉清晰可見。雖然全裸,但這副樣子太過詭異,三樹夫完全提不起性慾。據說是靠光合作用就能存活,嘴裡像念咒一樣反覆念叨著什麼,完全聽不懂。
「好像是科普特語。直譯過來是『露拋棄了我。露沒有來救我。露消失在母親的懷抱里……』。她對我們的問話毫無回應,只會一直重複這句話。」
「看上去受到了很強烈的精神創傷啊,從哪裡來的?」
「從月球。科賽市長把她硬塞過來的,說處置權全權交給武帝。」
三樹夫迅速在腦中過了一遍情況。
「原來如此。把她放在月球上,遲早會被發現。最後要麼被拷問解剖,要麼被當成展品。如果讓冥王星那邊知道了,又會變成復仇的火種。所以在事情鬧大之前,就把她甩給武帝,萬一出了事,就讓你來背鍋是吧……」
「這很符合聯邦宇宙自衛軍的作風。他們肯定以為我們會把她圈養起來吧,沒門。村正!」
紅蜘蛛應聲出現,同時響起一段台詞:
「逢鬼斬鬼,逢佛斬佛。正是劍之理!」
不合時宜地穿著裝甲的武帝,二話不說就拔出了野太刀。三樹夫驚訝地僵在原地。
「等等。殺了她就是慈悲嗎?」
「不。殺了她,才是正義!」
身著三世村正的武帝大聲宣告:「惡有惡報。即使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也不能打破『善惡相抵』的鐵則。光是讓地球和月球瀕臨崩潰,就遠不是一條俘虜的命能還清的賬。」
身後傳來腳步聲。三樹夫回頭一看,竟是久違的女性。
正是黑瀨由梨巴本人。
「好久不見了,蒼海中尉。首先,我要向守護了地球的你,致以最高的敬意。能在最後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武帝冷酷地對由梨巴說道。
「黑瀨。說出『武帝』的鐵則!」
「善惡……相抵……」
「那該怎麼做?」
「應殺死與所殺敵人數量相同的同伴。」
意識到武帝要做什麼的三樹夫大聲抗議。
「住手!他們好不容易才活著回來!別殺她!要取性命的話,就拿我的!」
由梨巴微微一笑。
「聽到你這句話,我就很開心了。我的曾祖母是岡部黨的一員,曾祖父則是破戒僧,過去也曾與武帝刀劍相向。如果能終結這染血的血脈,為武帝盡一份力,我死而無憾。再見了,三樹夫……」
野太刀揮起。
首先是生械體女性的頭顱飛起,緊接著,由梨巴的頭顱也被斬落。
武帝的聲音傳入呆立原地的三樹夫耳中:「宣告盟約完成。蒼海三樹夫,我和你有約在先。一切結束後,送你回原來的世界。我會兌現承諾。送你回到父母健在、能證明愛存在的世界。不過,別期待完美。人,總有迷失方向的時候。」
手腕被抓住的同時,三世村正發出了終結一切的咆哮。
那是連身經百戰的勇士都會膽怯的金屬音,卻聽不清喊了什麼。傳入耳中的聲音扭曲變形,彷彿被黑洞吞噬。時間與身體被強行拉扯,熱與冰的觸感在喉嚨處流淌。
然後,然後——
「你也給我死在那裡,像只螻蟻一樣!」
「獅子吼——!」
「胡鬧。我已經看穿你的射線了!就在這裡斬斷這邪惡的血脈!去父親那裡吧,香奈枝!」
在回蕩著廝殺台詞的狹窄通道里,三樹夫恢複了意識。兩台劍胄正對峙著。都是少見的真打型號,他叫不出名字。一台是像暗殺者一樣的黑色武者,另一台是裝備著巨弓的橄欖綠色騎體。
「這、這根本打不過啊!」
一邊這麼喊著,他一邊往後退,生怕被卷進去,可兩台劍胄卻像定格了一樣紋絲不動,彷彿根本看不見三樹夫。
他這才意識到,這個世界的內部時間和外部時間是脫節的。也就是說,他被賦予了旁觀者的命運。
「哎呀呀,沒想到這虛空里還能來客人呢。」
聽到不合時宜的聲音,他回頭一看,一個身形嬌小、氣質優雅的老婆婆站在那裡。
「老婆婆,你是誰?我是蒼海……不對,我叫永倉。」
「真是奇遇啊,我也姓永倉呢。說起來,你的名字,是不是叫豹輔?」
「……你怎麼知道?」
「啊,果然是呢。別把你的細眼睛瞪得那麼大啦,我早就看習慣了,不會驚訝的。不過,你居然忘了我,可真是薄情。用『大鳥』這個姓氏,成年前肯定會被殺掉,所以我才把『小夜』這個名字借給你了嘛。不過,我也只在你還是嬰兒的時候照顧過你,也難怪你會忘了。」
看來這是和父母有關的線索。他只能感嘆武帝的慧眼,居然把他扔到了這樣的時空里。
「豹輔大人。無論如何,小夜都為你這麼久的缺席感到懊悔。你失蹤後,父母的不和徹底無法挽回,最終甚至發展到互相殘殺的地步。你一定是朝著愛意高漲的地方而來的吧,但殺戮的瞬間,感情也會同樣激烈。雖然是無心之失,但對你來說,或許也太過殘酷了。」
《The paradox of "Tell and apple" 》
伴隨著啟動陰義的女性咒語,男人像螻蟻一樣死去了。
死裡逃生並取得勝利的劍胄,最終恢複為低音提琴的獨立形態。一名女性將校從陰影中現身。
她身材高挑,長發,眼睛細長如絲線。
「小夜,你的夫君已經醒了。我們放火燒了宅邸逃走吧。啊,那邊的青年軍官是誰?這身軍裝我從沒見過。」
他對這個在某個時間軸上生下自己的女人,這樣說道:「我叫蒼海三樹夫,軍銜是自衛軍中尉。」
「自衛軍?從沒聽過。是中國軍閥的一派嗎?不過你的氣質真不可思議,完全不像陌生人,我們在哪裡見過嗎?」
「既是Yes,也是No。」
「回答真奇怪。你也會駕駛劍胄嗎?」
「是的,只是業餘水平,但我曾炸飛過冥王星的衛星。」
對方尖聲笑了起來。
「真是個有趣的吹牛大王。看在這個份上,我就不殺你了。我們再會吧。」
「不,再也不會見面了……」
曾有一族名為生械體,統治埃及大地後又突然消失。
之後,又有一族名為人類,在這世上繁衍生息。
無論這場不期而遇的衝突以何種形式落幕,都不過是勝負而已。
即便離開地球、脫離太陽系、抵達銀河盡頭,因果依舊會循環往複。
身披裝甲的惡鬼,永遠無法掙脫它的枷鎖……
《裝甲惡鬼村正宇宙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