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4）

## 明明都把氣氛撐到這一步了，內貝魯斯卻突然抬起一根手指，帶著那種讓人火大的玩味表情說道：

「光直接告訴你，多沒意思。要不要像那時候一樣，先來玩一場問答？」

我其實挺想狠狠揍它一拳。

可轉念一想，這也確實像這混賬會幹出來的事，於是還是點了頭。

「行。」

不過，光答應可不行。

我露出一個像以前和那些諸侯、異族打嘴仗時一樣的笑，順手加了條件。

「但我記得，那時候好像是你問我三個，我問你一個。現在也一樣吧？」

「……」

「你現在已經可怕到一種程度了……」

「唉。」

這種時候你居然還在這種地方討價還價？

我這話一出，旁邊那幫傢伙臉上全都寫著「你他媽認真的嗎」。

更離譜的是內貝魯斯的反應。

「是兩個問題換一個問題。」

「哎呀，是嗎？年紀大了，記性不太好啦～」

「呵呵。你果然還是老樣子，這點真讓人喜歡。可以，我答應。只不過，這次輪到我先問。」

「行。」

於是——

一場掩著這個世界秘密的問答，就這麼開始了。

「維多利亞小姐最喜歡吃什麼？」

「……」

這玩意兒到底為什麼要問這個？

這混賬該不會真喜歡我吧？

這問題一冒出來，我腦子一下就亂了。

就連我們這裡最聰明的拉妮婭，似乎都沒能一下理解它什麼意思，不僅沒法提醒我，反而也愣住了。

不過算了。

別忘了，這傢伙本來就是個摸不透的神經病。

我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掉，決定乾脆老實回答。

「……辣炒年糕，還有蟹肉披薩。」

「哦，帶著一點先入為主的偏見來講，還真是很有女人味的口味啊。我最喜歡的是三層芝士漢堡，配可樂更是絕配。果然，我們之間就是有某種說不清的共鳴啊。」

「該我了。」

「請。」

「你當初看上去，和魯、戰爭、死亡、自然、幸運、惡那些傢伙有很深的牽連。你在成神之前，就已經和他們認識了？」

「對。準確點說，他們就是和我一起掉進艾琳的第11期成員。」

「你們被賦予的使命，也和我們一樣？」

「沒錯。是《Dungeon Heroes》，經典版與Online融合後的那個版本。和現在的你們一樣……我當時也和留在地球的Mate一起，試圖通關九個章節。」

那群一路把我逼到絕境的天界主神們。

他們果然也和我一樣，是玩家出身。

其實從我知道「神之上還有別的存在」的那一刻起，我就多少猜到了。

他們也不過不是這盤棋真正的主人，而只是棋子而已。

現在，這個猜想終於被內貝魯斯親口坐實。

「好了，輪到我了。」

「你內心裡的另一個存在，叫諾克斯，對吧？那位小姐最喜歡吃什麼？」

——我憑什麼要告訴它？

諾

諾克斯幾乎和我一樣討厭約翰——不，討厭內貝魯斯，當場就表達了拒絕。

當然，我太了解她的口味了，所以還是替她答了。

「湯飯。而且是加滿辣醬的那種，再配燒酒。」

——喂！

「真夠粗野的。這就很符合『黑暗』的畫風了。呵呵。」

「輪到我。」

靠著把諾克斯賣了一手，我輕輕鬆鬆又換來了第二次提問機會。

而這次，我直接問了自己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意的事。

「我以前碰到過的那幫混賬——那些『約翰們』，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些傢伙，每次都在我剛覺得事情要順一點的時候冒出來，把我往死里逼。

到這個地步了，我和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不是簡單一句「孽緣」能說清的了。

「我的信徒。」

「那群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會往哪條路上竄，但比誰都更追求自由的——混沌使徒們。」

果然。

「……那些傢伙，是你故意送到我面前來的？」

「對。我就是故意的。你，是最有可能性的那顆星。我只是想在其他神把你捏碎之前，不管怎樣都先把你逼著成長起來。」

肯特城的盜賊騎士。

新月島的聖騎士。

阿里安特的間諜。

王子軍的幹部。

高位貴族的子嗣。

那些「約翰們」，每次都裹著災厄一起出現，把我逼到只差一步就死。

可現在回頭想想，那幫傢伙也確實每次都會帶來足夠對等的收益。

他們每次都會硬生生把我往上推一大截。

而這一切，居然全都是這傢伙在背後引導的。

「你這狗東西。」

當然，知道歸知道，我可沒打算對它說句謝謝。

轟！

內貝魯斯那顆歪在神座上的腦袋被我一拳打得偏了過去。

從結果來看，你的「用意」也許是好的。

可他媽的，稍有半點差池，我和同伴們就早死乾淨了。

直到現在，我只要一想起「約翰」那幫玩意兒，牙都還癢。

更讓我不爽的是，這混賬居然想按它自己的意思隨便調整我的命運。

呼，呼。

冷靜。

冷靜點。

現在要是真把這狗東西宰了，我就再也聽不到真相了。

就在我拚命把自己按住的時候——

「別那麼生氣嘛。對玩家而言，試煉這種東西，不管在哪一刻、以哪種形式，都會自己找上門來的。只不過對你來說，分量稍微重了一點，僅此而已。」

內貝魯斯一邊毫無歉意地任由血順著嘴角往下流，一邊聳聳肩，又問出了第三個問題。

「輪到我了。多告訴我一點關於你的事吧。過去也好，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好，什麼都行。」

……又來？

我剛皺起眉——

「你這噁心人的東西從剛才開始就在那兒胡說八道什麼！

「我現在就宰了你！」

阿黛琳舉起劍，徹底火了。

拉妮婭倒是還沒說話，可那雙藍眼睛已經比剛才更冷了。

「別再對姊姊放電了！不、不想挨揍的話就住嘴！」

就連秀貞也鼓起勇氣表達了自己的立場。

「哈哈哈哈哈哈！」

可內貝魯斯卻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真不錯。我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時候。曾經啊……」

不像個高高在上的神。

反而像是從一個人的角度，在懷念某段遙遠得不能再遙遠的過去。

呼。

這幫傢伙一詐唬，我倒反而不好意思繼續發作了。

於是，我只好認命，挑了點自己的過去和人生片段，說給它聽。

「原來你也是個命這麼擰巴的人啊……果然，真正能推動人的，還是匱乏，以及由匱乏生出來的強烈慾望。」

內貝魯斯一臉滿足地點著頭。

而我則拋出了第四個問題。

「輪到我了。過去那些登上神座的玩家，也把九個章節全部通關了嗎？」

「嗯……這個嘛，要說通關了也行，要說沒通也行。嚴格來說……不，還是算沒通比較合適。因為他們當初採用的方式，本身就有問題。」

我皺起了眉。

我早就知道，不止是我們，這個世界在無數平行世界也好、其他可能性也好，

也曾經把無數人拖進來過。

可那麼多人里，居然連一個真正通掉九章的人都沒有？

就算這世界——說到底原本就是個現實化之後難度發瘋的遊戲——也不至於誇張成這樣吧？

「到現在為止，一個通掉第九章的玩家都沒有？」

「有過。」

「但——」

「沒有任何一個人，是以『人類』之身通關的。」

內貝魯斯點著頭，意味深長地說道。

「那些原本還有可能的人，也全都被和我一起走過來的那批傢伙——魯、戰爭、幸運、自然、死亡、惡那群腐爛得發臭的利益同盟——提前殺光了。因為他們不想再受命運擺布。可笑吧？一群矛盾又懶惰的豬，一群只會安於現狀的蠢貨。」

「你剛才說，方式有問題。那是什麼意思？」

「……我們，當年是把九個章節全都打穿了的。但最後犯下了一次致命的錯誤，所以……沒能看到真正完整的結局。」

——嗯。你說那些從異世界轉移過來的人，尤其是那些奪取了神座的人？我知道。

——他們，自稱是……失敗者。

過去，在貝克領地附近探索地下城的時候，我曾經見過沒落的草木之神。

也正是那時候，我從那傢伙嘴裡，窺見了一點關於「玩家出身之神」的秘密。

而現在，內貝魯斯把我當時沒聽全的部分，補了出來。

「人成了神，玩家紋章就會消失。」

它撩開衣袖。

手腕上，已經沒有我們這種玩家才有的印記了。

「……」

「而在那種狀態下，就算你把九個章節全都打穿，也沒有任何意義。」

內貝魯斯嘆了口氣。

「剛成為神的時候，感覺真是爽得不得了。永恆的生命、壓倒性的力量、忠誠的信徒，還有能夠俯瞰世間萬物的視野！我一度以為，自己真的什麼都擁有了！」

可——

「十年過去，一百年過去，一千年過去。到最後，那些東西總歸都會褪色。人這種生物，本來就最容易膩了，不是嗎？而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尤其如此。」

嘩啦！

隨著一聲脆響，內貝魯斯手裡那瓶象徵它的可樂瓶，碎了。

轟隆隆隆——！

「呃……」

混沌萬神殿像是隨著主人的意志掀起了風暴一般，劇烈搖晃起來。

這個一直戴著面具說話的傢伙，此刻終於流露出一種再真實不過的、屬於「人」的情緒。

「可我又不能不坐上神座！因為以脆弱的人類之身，以那種不穩定到可笑的半神狀態，根本不可能通關九章！不……至少當時，我是這麼以為的！」

那雙紫色的眼睛，黏膩又死死地盯住了我。

「所以，你才特別。你是那數百、數千、數億次命運掙扎中唯一特殊的那一個。無論面對怎樣的苦難與絕境，都始終不會折斷、反而越發耀眼的那顆星！」

它望向我的眼神里，裝滿了它自己永遠沒能達到的渴望。

裝滿了愛欲、瘋狂，還有一種近乎扭曲的願望——

求你，把我從這裡解放出去。

直到這一刻，我終於真正明白了。

為什麼這混賬願意做到那種地步，也一定要死死纏著我不放。

因為，我就是唯一一個能實現它「願望」的存在。

「你和太陽神最後那一戰，也相當精彩。到了死亡逼近的最後時刻，你居然仍舊不肯飛升，而是選擇繼續以人類之身留下來。雖然那與其說是執著於『作為人類』，倒不如說更像是為了保護珍視之人而做出的自我犧牲……但不管怎麼說，能建立起那些如此珍貴的羈絆，本身不就是屬於你的力量嗎？」

「維多利亞，你……」

「姊姊……」

我偏過頭，避開了那些同伴震驚又複雜的目光。

因為他們顯然根本不知道，我當時居然在那種時候拒絕過飛升。

「太執著的男人可沒什麼魅力。」

一問兩答的規則，早就該結束了。

可現在，內貝魯斯似乎已經完全不在乎這些，依舊不斷回應著我。

不知不覺間，這場談話的主導權，已經落到了我手裡。

「……」

「成為神之後，永遠無法抵達的答案」。

內貝魯斯為了那個答案，已經執著到了近乎瘋魔的地步。

這一點，勾出了無數問題。

可在那之前，我更想先弄清楚我們這些人遭遇的一切，其根子到底是什麼。

「某一天突然和艾琳人一起被轉移過來的我們。我們到底為什麼必須去戰鬥？你們之上的那東西——那傢伙的意志嗎？」

「只是為了取樂？還是有別的目的？我們到底為什麼非得經歷那一切不可!? 為什麼非得受那麼多苦!? 回答我！！！」

轟隆隆隆——！！！

我壓了很久的怒火終於徹底炸開，整座萬神殿都在這股震動中劇烈搖晃起來。

……

「多半……是這樣吧。可跟『那位大人』有關的事，就連我也知道得不多。」

但內貝魯斯沒能給出一個明確答案。

它不是在撒謊。

而是它真的不知道。

它所尋找的「真正答案」，果然也跟那位「神上之神」有關。

冷靜。

冷靜下來。

我又一次把即將爆開的怒火硬生生壓了回去。

「那我換個問法。你說玩家成神之後，就永遠無法抵達答案。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看向這個瀕死的內貝魯斯時，眼神已經越來越冷。

因為只要這傢伙再沒價值，我就會立刻送它上路。

呵呵。

帶著那種讓我看了就想狠狠揍它一頓的笑容，它故意停頓了片刻，隨後輕飄飄地拋出一句話：

「如果沒能把九個章節全都打完，或者沒有滿足條件，這個世界，就會重新回到原點。」

「……什麼？」

而這句話，直接撼動了我那原本以為早已不會輕易受驚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