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諸神黃昏（12）

## 就像整個人泡在一池溫熱的水裡一樣，舒服得要命。

真爽。

舒服到哪怕這是夢，也想永遠別醒。

我已經多久沒這樣休息過了？

多久沒像現在這樣，什麼都不用想，不必煩惱，不必痛苦，純粹只為了自己而停下來？

世界毀滅也好，復仇也好，回歸也好——

一切都在漸漸沉下去。

那些全都從我自己私心裡生出來的固執與執念。

那些只會讓我變得越來越不幸的情緒。

如今統統都可以甩開了。

對。

這樣也挺好。

就這樣……我也……

——……起來！

誰啊。

——起來啊，我說！！！

到底是誰，非要把我吵醒？

原本溫暖的水，不知何時開始冷得刺骨。

咕嚕嚕！

原本暢快的呼吸突然被死死堵住，在那片發白模糊的視野之中，一張張臉浮了上來。

【姊姊！】

那個總是一臉傻樂、看上去弱得不行，可骨子裡比誰都要硬的棕發祭司。

【維多利亞。】

那個每次在我最難的時候，都一聲不吭撐著我的黑髮女騎士。

【維多利亞大人。】

那個不管我幹什麼、不管我做出什麼選擇，都會跟在我身後，替我一起去接那些惡意與汙穢的紅髮精靈。

【維多利亞小姐。】

那個表面冷淡得要死、看起來理性得嚇人，可內里其實比誰都溫熱的銀髮魔女。

【喂。】

那個明明又膽小又猥瑣，實際上卻比誰都有勇氣和義氣的矮子。

【呵呵呵呵！】

那個看著總是笑呵呵沒個正形，實際上卻比誰都深沉、比誰都更替同伴著想的老法師。

『奧菲莉婭、伊希特、亞菲斯、瑞雯、貝爾貝婭、斯洛斯、奇亞努斯。』

那些對我而言珍貴無比、無論拿什麼都換不了的人。

他們的臉，一張張從我眼前掠過。

——你既然醒了……

那道聲音，變得更加清晰了。

——那就趕緊給我起來！！！

這嗓音又艷又冷，還帶著刻薄與殘忍。

可裡頭裝著的，卻只有對我的擔心。

我終於認出了這聲音是誰。

『諾克斯。』

我的另一半。

是和我共享一切的、所有污濁與黑暗聚合而成的存在。

也是始終守著我的傢伙。

我從那片安穩的水裡掙出來，睜開了眼。

然後，立刻想起了那還殘留在胸口與靈魂里的隱痛，低聲道：

『維多利亞……死了。』

在地球上的我的Mate，死了。

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死了。

留在地球上的那副肉身，徹底消失了。

和她相連的我，自然知道。

那不是對失去肉體的恐懼。

也不是無法回歸的絕望，或怨恨。

不是。

我感受到的，就只是——

排山倒海砸下來的悲傷。

你不是說過一定會活下去嗎？

不是說過無論如何都要活著，把這個故事看到最後嗎？

可你怎麼能……就這樣走了？

你就這樣死了，要我怎麼辦啊！

——對……是這樣。

連諾克斯的聲音里，都帶著濃得化不開的難過。

但很快，她的語氣又重新冷了下來，

像往常那樣，冷著聲音逼我把自己從泥里拖出來。

——而且照這樣看，我們也差不多快跟在她後頭了。

「……」

——別在那哭哭唧唧了，給我立刻起來。再不起來，我就真踹你了。

在諾克斯這聲罵里，我終於徹底醒了過來。

鏘！

視野一恢複，我第一眼看見的就是——

那柄灼灼發亮的聖槍，正直奔我的喉嚨而來。

「呼、呼……咳……哈……」

勉強架住它的魔王之劍，已經斷成了兩截。

那上面的黑暗像臨熄前的火光一樣忽明忽滅。

我的胸口，早就被打穿。

翅膀、角、尾巴，連肺腑和大半身體都被貫穿、被燒毀了。

就連魔王那近乎沒有盡頭的生命力，都已經撐不住這種傷勢。

——保護大君主大人啊啊啊啊啊！！！

像撲火的飛蛾一樣。

原本還在對付天使的部下們，一個個都連命都不要了，朝魯那邊衝去。

「維多利亞小姐！！！」

「維多利亞啊啊啊啊啊！！！」

拉妮婭也好，阿黛琳也好，全都拖著已經爛得不成樣子的身體，拚命撲向魯，想把我救出來。

「區區蟲子……都給我滾！！！」

可太陽神的力量，依舊強得令人絕望。

那個把我最重要的人像垃圾一樣一個個宰掉的傢伙，正一步一步，繼續朝我走來。

「到此為止了。給我去死。」

那張臉上，已經掛滿了厭煩。

雖然他用憤怒、仇恨和冷靜死死裹著自己，可那份藏都藏不住的恐懼，還是從裡面漏了出來。

「……」

就算不聽這雜種自己說，我也知道，我已經快死了。

不。

是馬上就會死。

一個絕對不會再改變的結局，已經逼到眼前了。

可……可我說啊。

就這麼讓那個狗東西頂著這張臉活下來，而我自己去死——

這他媽也太憋屈了吧！

『還有一擊。』

我還能再揮一次劍。

就一次。

我握緊那柄已經被砸爛的魔王之劍，努力調整著已經亂掉的呼吸。

這就是阿黛琳那天感受到的「頓悟」嗎？

當然，不是什麼「時間忽然變慢了」，也不是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了某種神妙劍理。

因為我本來就不是劍士。

我只是……

想起了最後的一張底牌。

這世上，唯獨只有我能做到的東西。

只有我——

才擁有的力量。

『現在的話……也許可以。』

被徹底逼到懸崖邊上的我，終於決定試一試那個早就想過無數次、卻始終沒真正付諸行動的瘋狂念頭。

『諾克斯。』

我在心裡喊了聲自己的另一半，把打算告訴了她。

——本來我還想著，要是你死了，我就去找別的身體安頓下來。

——可事到如今，也已經辦不到了。行，那就來吧。

我體內的黑暗毫不猶豫地認同了這個瘋子方案，並把最後那點力量借給了我。

嗡————————

斷成兩截的魔王之劍上，重新燃起了由魔氣構成的漆黑劍刃。

——別怕。就算我們今天真死在這裡……至少到最後，也還是我陪著你。

與此同時，在那片黑刃之中，竟又綻出燦爛神聖的光輝。

這世上，唯有我。

唯有既是光輝之神、又是魔王的我，才能施展出的奇蹟。

將光與暗——

那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

硬生生擰到一起。

噼啪滋滋滋滋——！

「呃！」

站在對立面的兩股力量，當然不可能輕易融合。

它們瘋狂反斥起來。

那兩股狂暴到要失控的神格，幾乎要把我整個人都撕開。

我甚至控制不住身體，只能被那柄劍拖著踉蹌亂晃。

「哼。你拚命想出來的，就這種玩意兒？這也配叫神的賭命一擊？又小家子氣，又粗糙得可笑！」

魯嘴上譏笑著，卻並沒有靠近，只是站在遠處一股腦向我傾瀉神聖。

唰——！

「……！」

可當他發現自己放出的神聖洪流非但沒能傷到我，反而被那股力量吸了進去之後，臉色終於變了，猛地展開羽翼朝我俯衝而來。

「夠了……給我死！！！我說了，給我去死！！！」

「呼……呼……」

我握著這場勝率甚至不到百分之一的豪賭，把自己全部押了進去，迎向那個比光還快逼近的神。

可是，我的劍太慢了。

大概在我劍刃碰到他之前，那傢伙的槍，就會先一步把我撕碎吧。

這是連小孩子都懂的事。

現在把這股力量全部轉去療傷，說不定還能活下來？

是不是應該先躲開？

照這情況，在我劍碰到他之前，他的槍就能先把我了結。

那一剎那，腦海里閃過了無數念頭。

『我不會停。』

可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半點動搖。

我將自己的一切，全都壓在現在這個選擇上。

你會死。

魯。

竊取光輝的太陽神。

欺騙所有人的偽神。

只知道把所有人當成棋子隨便使喚、肆意玩弄的卑鄙狗東西。

我毫不猶豫地揮下了這一劍。

「哎呀，這景色可真夠壯觀的……」

屍塔將一切歸於虛無，地獄與天界正面撞在一起。

而在其下，凡人們也各自依照自己的信念，分成不同陣營，彼此拔刀相向。

曾經隸屬於屍靈王麾下的大巫妖約翰六。

不。

凱桑。

看著眼前這一幕絕景，只覺得整條脊椎都在發麻發熱。

『雖然完全搞不懂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論是玩家還是原住民，如今所有不死族都失去了自我意識，被屍靈王統統吸收了進去。

可偏偏只有自己，平安活了下來。

凱桑甚至覺得，這就是命運。

『很快……就會分出勝負了吧。』

魔王與太陽神之間的戰爭。

最終的贏家，遲早會出現。

只要那場神戰結束，自己就能過去把那些殘餘下來的戰利品統統撿起來吃掉，讓自己變得更強。

然後總有一天，站到那種高不可攀的位置上的人，也會是自己。

『從以前開始，我最擅長的可就是活下來啊。呵呵。』

萬一這邊所有章節都結束後，自己真的被送回地球了？

可惜是可惜，但那也沒辦法，不是嗎。

就在凱桑帶著幾分看熱鬧的心情，笑著旁觀這片充斥世界的混沌時——

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看來，這種時候終究還是得我親自出場才行啊。呵呵。」

那是種任性得像小孩的、充滿戲謔意味的嗓音。

帶著一股玩鬧般的調子。

噼啪滋滋滋——！

緊接著——

「這、這是什麼……呃、咳啊啊啊啊啊——！」

一股強大到根本無法形容的力量，猛然侵入他的腦海與靈魂。

凱桑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完整發出，便直接失去了意識。

胸前那道被打穿的大洞，不斷往外嘔著血。

被魔王留下的傷，是魯在登上神座之後，再也沒體會過的劇烈痛楚。

在那連天空都在燃燒、大地也在哀鳴的最終決戰中，魯心中閃過了一個念頭。

——維多利亞？

那個明明眼看就要贏了，卻在最後關頭突然僵了一瞬的傢伙。

『偏偏是在那個節骨眼上，Mate消失了么。』

如果不是剛才那一絲突如其來的好運，自己恐怕已經輸了。

投入了那麼多兵力，用盡了那麼多手段，到頭來居然差一點被被反殺。

而他，堂堂天界之主，居然會被逼到這種份上。

真是個怪物……

魯不得不承認。

自己歷經漫長歲月，積攢下來的如群星般無數可能性與力量。

那女人，居然擁有足以超越這一切的驚人潛力。

她明明來到這個世界，連五年都不到。

危險。

真危險。

差一點……自己就真的輸了。

但是……

『歸根結底，贏的人還是我。』

因為在這最終時刻——

那位與自己站在同一邊的幸運女神。

命運女神。

連這該死的世界，都還是把手按在了自己這邊。

轟隆隆隆隆——！！！

凝聚著太陽神所有執念與力量、淬鍊到極致的聖槍，甚至劈開了時間，朝前墜落。

而與之相比，那把由魔王揮出來的劍，寒酸得可笑。

魯甚至想笑。

自己更快。

也更強。

肉眼看得出來，感知也能明確告訴他這一點。

這一擊之後，那雜種就會徹底沉底，而自己，則會重新把一切拉回正軌。

那永遠不該結束的諸神樂園。

自己將作為艾琳唯一的主神，再次統治一切。

「去死吧！！！」

魯對此有著絕對的自信。

如果——

如果不是在那一刻，突然響起了一個本不該出現的聲音的話。

「哎呀哎呀，這怎麼看都不太公平吧？」

那聲音歪歪斜斜，像個嬉皮笑臉的丑角，還帶著一股嘲弄意味。

這種時候，根本不該聽見這種聲音才對。

可偏偏就是在這個瞬間，它響了起來。

於是，魯心底那點原本就已經碎開的縫，終於徹底裂開了。

「你這傢伙……怎麼可能……到現在還活著？」

「這麼大規模的大戰爭，您總不至於已經忘了吧？這可是最適合混沌滋生的環境啊。」

就在魔王之劍與聖槍彼此擦過的那一瞬間。

「呱！呱！」

一隻流淌著詭異紫光的烏鴉，帶著無比輕快的叫聲，撲棱一下落在了魯的聖槍之上。

它用爪子抓了抓腦袋，歪著頭，盯著魯一動不動地看。

「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

那副模樣，簡直就像在當面嘲笑他。

而這一點——

這一點點小小的砝碼，最終打破了原本的平衡，改寫了世界的命運，也改寫了未來。

【魔王將被太陽神擊敗，最終消滅。】

不。

【太陽神，將被魔神擊敗，最終消滅。】

「我覺得，還是這樣比較有意思一點啊，諸位？」

「約翰內斯！！！你這狗東西啊啊啊啊啊！！！」

「我看您現在，還是先操心眼前比較好吧？」

魯的心神徹底被擊碎，聖槍的速度也終於慢了一瞬。

而就在這一瞬之間——

「給我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與暗。

那兩股本來絕不可能融合的混沌之力，終於在這一刻真正合而為一，一劍斬開了太陽。

「不、不——！！！」

太陽神魯，就這樣用一種軟弱得過分、幾乎像個普通人類一樣的慘叫聲，迎來了消滅。